“话虽如此,可社交能力也是很重要的一环。”领导说,“你没发现奚迟自从进公司以来,就基本没跟别人说过话,据我观察,除了你,他好像跟谁都没有交流。”
“我是带他的人,他有什么问题自然都会来问我。”闻以衍语气冷静,“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工作,那他确实没有必要去跟别的同事沟通。”
闻以衍本来不想这样一板一眼地回应领导的每句话,弄得好像他在反驳领导似的,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无论领导说什么都当成耳边风,只需要站在他面前“嗯嗯”点头地附和就行了。
可是不知为何,他控制不住地将这些内心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看上去很像是袒护奚迟,可实则只是替从前那个也曾经违抗过全世界的自己发声。
闻以衍不认为人活着就一定要被社会的条条框框给束缚住,虽然他早就戴上假面具对这个社会妥协,可并不代表他心甘情愿。
没有必须被要求去怎么做、怎么活的义务,如果连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被说三道四,指手画脚,那这个世界还是去死吧。
可惜这个世界上听不懂人话的人太多,就比如闻以衍面前坐着的这个。
“性格太内向,融入不进群体里不是件好事,只有跟同事关系搞好,那后面一起合作的时候,工作的效率才会更高,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闻以衍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不再吭声,反正他已经确信,对这种人说再多也纯粹是浪费口舌。
“今天晚上的聚餐,奚迟跟我请了假,但他没说是什么原因,我猜测他是单纯不想去。”部门领导自顾自地继续说,“聚餐是个很容易产沟通增进感情的集体活动,我们举办聚餐,也就是为了能够促进你们同事之间的关系,让公司氛围变得更加凝聚一心,更好地为公司做出贡献……”
闻以衍没兴趣去听他的长篇大论,打断道,问出重点:“奚迟就非去不可?”
“对,非去不可。”领导语重心长地对着闻以衍叹道,“我希望你去劝下奚迟,让他参加今晚的聚餐,我也是为了他好,新人嘛,借着聚餐多跟大家互动互动。”
闻以衍沉默一段时间:“行。”
真是差劲透顶。
一直到会议结束,闻以衍的脑海里还在转着这种指向性明确的话语。
开的是小组会议,那么会议自然是由闻以衍这个只有虚名头衔的组长来主导,等闻以衍宣布会议结束后,组员纷纷从座位上离开,走出会议室。
“奚迟。”闻以衍叫住其中某个身影,命令道,“你留一下。”
于是,小会议室里只剩下奚迟和闻以衍两个人坐在桌边。
门紧闭着,房间内一片寂静,氛围倒是难得的平和。
“今天的聚餐,你去吗?”闻以衍把玩着手中的钢笔,漫不经心地问道。
奚迟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依旧是跟以前一模一样恭谨的姿势,不过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他抬起头,目光正对着闻以衍,语气似乎带着种残酷的天真:“闻先希望我去吗?”
闻以衍对他的反应无动于衷,只是用手指转着笔,并不回答。
可奚迟显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毫不掩饰地说:“如果闻先希望我去的话,那我可以去。”
仿佛,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可以任闻以衍宰割,并且希望闻以衍宰割。
“我没有希望你去。”闻以衍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询问你的意见,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如果不想,你也可以选择不去。”
他只想知道奚迟的选择。
希望奚迟不是为了他或是别人,而是全凭自己做出选择。
闻以衍当然知道奚迟不想去参加聚餐的原因。
聚餐这种事,如果是自发性的还好说,像这种强制性的团建活动,大多数人都抱着或多或少的抵触心理,对于不太熟的同事,就算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也不代表就能多说上几句话,有时候反而会更加尴尬,因为找不到话题可聊。
而奚迟,他对于社交没有需求,更没有热情,闻以衍丝毫看不出他对跟他人沟通这件事抱有任何的欲望,奚迟不想去结识陌人,所以本质上,他比其他人都要冷漠许多倍。
以奚迟本人的性格,必定不会适应聚餐的氛围,怎么想,不去参加聚餐都是理智而正确的选择。
就算是闻以衍,对聚餐这种事也没多大兴趣,如果换作他是奚迟,他也不会选择去。
然而,闻以衍却看到奚迟点了下头。
“我去。”奚迟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闻以衍。
对于我,你还有想要社交的欲望吗?
难道奚迟依然把他当作社交的对象来对待。
难道奚迟的目标依旧是自己。
难道奚迟还是将他固定为沟通的特殊目标。
一瞬间,闻以衍思绪混乱,各种接二连三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逃窜,他差点就要将满心满腹的疑问脱口而出,却又在即将说出口的那刻硬地撤回,吞了回去。
因为觉得没有询问的必要。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然而,闻以衍失去了确认的力气,视而不见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机制,只要假装察觉不到,事情就好像不会变得纷繁复杂。
“我知道了。”闻以衍最后说。
领导将一个看似沉重的任务交在了闻以衍的身上,对他寄予众望,希望他务必要把奚迟拉到聚餐的地方,可惜闻以衍并没有做什么事,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劝服的举动,没有对奚迟下达命令或者胁迫,反而将选择权交到了奚迟的手中。
他只是就那么坐在那里,存在于此。
仅仅是因为这样,奚迟就立刻因为他而改变了社交轨迹的方向。
第64章
聚餐的地点在一家距离公司不远的湘菜馆。
早已预定好的大包厢里摆了好几桌,座位自然是按照部门安排,同一部门的坐一桌或者几桌,所以,自然而然的,闻以衍被安排到跟奚迟坐同一桌。
这也没什么,毕竟公司食堂的桌子比这更小,他还不是跟奚迟坐过同一桌。
闻以衍的心态被现实磨得差不多趋于平缓,只要现在不发什么更离谱的事情,他都能保持平和的心情去面对一切。
刚说完,事情就不对劲了。
喝酒是聚餐必不可缺的一环,有几个男同事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而奚迟作为刚来公司的新人,自然会被起哄灌酒。
“来,快点喝!”有人举起酒杯向奚迟示意。
闻以衍本想替奚迟拒绝,因为他猜想奚迟的酒量肯定不行,从前他们出去吃饭的时候也从未见奚迟喝过酒,如果奚迟真是一杯倒的体质,那事情反而会变得更麻烦。
他可不想送醉鬼回家。
“不。”闻以衍率先伸手制止道,“别灌他,他未必有你们那么能喝。”
“哎呀,喝一两杯没事的!衍哥你就别拦着啦,知道你心疼这个新来的实习,但是今天聚餐嘛,当然要喝个尽兴!”组里的同事醉醺醺地说。
谁心疼了?我是在预防麻烦!不懂就能不能别说话?闻以衍真有点懒得骂了。
闻以衍用眼神询问征求奚迟的意见,可奚迟偏偏越过闻以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后,奚迟面无表情地把玻璃杯放下,垂着眼睛,继续埋头吃饭。
这样的事情发了无数次,每当有要跟他碰杯的同事,奚迟都不会拒绝,而是干脆利落地将杯中的酒喝干净,一点儿也不扫兴,给在场的所有同事都留下了“奚迟很能喝”的印象。
闻以衍在一旁看得有点胆战心惊,怕奚迟当场醉倒在地。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到散场的时候,奚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立刻就东倒西歪地摔倒在地,把同席的人都给吓了一跳。
人事小赵从别桌飞快地跑过来,对正试图把奚迟从地上扶起来的闻以衍说:“衍哥,要不你送奚迟回家吧?他醉成这样,我实在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家。”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闻以衍瞬间松了手,反问他:“你怎么不送?”
小赵抖了一下:“奚迟当然跟衍哥您熟啊,衍哥您是带他的人,怎么可以不带他回家呢?而且他现在都扑您身上了,您得负责啊。”
他左一个“您”又一个“您”的,明显阴阳怪气的成分更多,闻以衍暂且没空去跟他计较,因为奚迟晃着晃着竟然歪到他身上去了,双臂紧紧地缠着他的后腰,就像溺水的人抱紧浮木。
闻以衍想把奚迟放在他腰上的双手掰开,可是那双手像是被黏上了胶水,环抱得死死的,抓得紧紧的,怎么扯都扯不开。
尝试多次无果之后,闻以衍终于认命,他眼一闭心一横,让奚迟搂着他的肩膀,然后就这样扶着奚迟走出了包厢。
刚出餐馆门口,闻以衍就发现外面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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