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诸如此类的回答,我听了一个多月,本市在地图上有显示的疗养院我都问过了遍。
答案无一例外。
难得的艳阳天,我乔装打扮一番,以问路为由和小区里的大妈打成一片。连她家中午吃的什么,晚上准备吃什么都听了好几遍。
我忍无可忍,切入正题:“哦对了,安老师是住在这儿吗?我之前还是他学来着。”
孙大妈:“对,就在旁边那栋楼。你们安老师可真是个好人啊。”
“怎么?”又是这套说辞。
“你是不知道,接盘了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前两年孩子死了,女人前一阵子非闹着离婚,安老师遂了她的愿,哎呦,可倒好,离婚了就疯了。”
“……”我脸绷了起来。
另一个大妈接话:“安老师还给她找了个疗养院给她养老,一个月得多少钱!”
“是吗?这么好。”我说。
“我那天看见了,那个疗养院专门开了车来接她的。”
我出言暗讽:“服务挺到位,开的六座商务啊。”
“这个不清楚,好像是个面包车上边写了什么电话啊,地址什么的。咱也不知道啥商务不商务。”
“哪儿的?不近吧,还得专门来接。”我接话。
“宿城市的,就在咱儿旁边。”大妈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
“上边还写名儿呢,婶子你没看见啊?”梳着丸子头稍显年轻的女人说。
“年纪大了,眼花不行咧。”
年轻女人恭维了她几句,顺带提了嘴疗养院的名字。大妈乐呵呵地夸奖起她。
趁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我躬身跑开,拿出手机搜索。
那他妈哪是什么疗养院,分明是精神病院。
我气不打一处来,天乌漆嘛黑的,也没人看我。我捡了一块趁手的石头。
绕到无人处,根据记忆里对那间房子的了解,那扇透着光亮的窗户,对应的应该是主卧。
我一不做二不休,手臂抡圆,那块浑圆庞大的石头脱手而出。
“哐啷——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十分尖锐。
与此同时,屋里爆发出乐乐受惊后撕心裂肺的哭声,安明的影子立起来,窸窸窣窣穿上裤子,在窗户前停顿一瞬,猛然拉开。
他破口大骂:“哪个by的砸我们家窗户,要不要脸!”
楼下的情报局听到动静,天也不聊了,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眼中温文尔雅的文化人骂街。
我心说:“不用谢,你教我的,做好事不留名。”
我戴上帽子,拉上外套拉链,一身黑色俨然和夜色融为一体。
第二天,我就坐上了去往邻市的公交车。
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把我甩在一个看起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口。
按照手机地图上那个模糊的定位,走了许久,一片低矮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这里的围墙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墙头缠着锈的铁丝网。
我围着这个院落走了一圈,大门是紧闭,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门卫缩在岗亭里。放下心来,我找到一处围墙相对低矮、且有一棵歪脖子树作为遮掩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气,借助树干粗糙的纹理,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喂!那个人干什么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群保安,气冲冲地向我奔来,我一惊,从墙上掉进了院内。根本来不及缓冲,拔腿就跑。
“站住!!别跑!!”
……
我是傻子还是弱智,你让我站住就站住。
我跑的更快,眼神往屋子上瞟,试图找个窗户跳进去,但是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杂草在石板缝间肆意长,主窗户大多灰蒙蒙的,有些甚至用木板钉死。
第34章 谁
安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笼罩着这里。
我没有目的地奔跑,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声在耳边尖啸。可是也只有这样拼命跑,才能暂时拉开和身后那些保安的距离。
我仓皇地继续扫过沿途一扇扇窗户,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找到了一扇玻璃破碎,塞满硬纸板的窗。我扒落潮湿的纸板,手一撑翻了进去。
这好像是一间废弃的储物室,堆满了损坏的桌椅和杂物,我一往前走,蛛网糊了我一头顶。
我呼吸放缓,弓下腰,走到门边,拧动门把手,它却纹丝不动。
身后,手电筒的光忽然铺天盖地。
“在这儿呢!”一个嘹亮的男声响起。
……
保安室弥漫着饭香。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偷也不找个好地界。”领头的男人吃着盒饭说,饭粒子飞了我一脸。
我抹了把脸:“我不是小偷。”
“那你来干什么?看病?我看你确实病得不轻。”他喝了口水。
我如实说:“看人。”
“偷偷摸摸的,你说你偷人我都信!”
话罢,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地笑起来。
我面色凝重:“能不能好好说话?”
“行!”男人大手一挥,把盒饭撂在桌上,“你看谁?有预约吗?”
“探病还要预约?”我疑惑。
“探病?你他妈那是正经探病吗。”男人呛我一句,“咳,探病要登记。”
“哦。那你给我登一下呗。”我冷冷道,阴森森的地方谁看都不觉得是正经病院吧,我不正经地探病不对吗?
男人扔过来一个文件夹,正中我的脑门,我揉着头,理直气壮地写上了安明的大名。
“好了。”然后,我从大门正大光明地走了进去。连带着凄凉的景象我都觉得顺眼不少。
烈日当空,病人集中在了食堂,我听从院里工作人员的安排,要等到午休才能和安恙的妈妈碰上面。
然而,当她听见要来看她的人是安明的时候,她情绪波动异常,破口大骂着让安明滚出去,幸好病房里没什么东西,她把手边的枕头扔到了地上。
“阿姨?”我探头看去,“是我,不是他。”
“赵浔……”吴游认出了我,胸膛依然起伏着,但语气好了不少。
我和护士商量了几句,反锁过门,走近,病痛已将她榨取得形销骨立,她的眼窝深陷,两鬓斑白。
“你怎么来了?”吴游笑容满面,皱纹无处藏身。
不过两年而已,时间的威力有这么大吗?
“我……我来看看您。”我放缓声音,坐在病床旁的椅子。
“有什么好看的,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她抬手,苍白的被子盖过她枯槁似的脖颈。
“之前是我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骂了一顿。小样儿的死和你没关系,我知道了。”她轻描淡写,握住被子的手在发颤,“对不起,赵浔。是我的错,不找他回来,你们俩窝在小屋里也挺好的。至少还能活。”
“……”我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嘴太笨拙,心里刀绞一样的疼痛,我说不清道不明,一味嗫嚅着眼红。
“我现在这样都是报应啊。”吴游捂着嘴笑,“报应。”
我转过身,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到眼眶干涸,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我递过去,说:“阿姨,喝水吧。你没做错什么,你都是为了安恙好。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也轮不到你来担。”
吴游打翻了水,抱住头,声嘶力竭地乱吼:“如果不是我……是我害了……让他去死——该死的应该是他——”
“谁?你要谁去死?”我额头的青筋暴起,一种熟悉的,失去掌控的潮汐淹没了我,使得脑海一片空白。
吴游拽扯自己的长发,尖细的嗓音哀嚎不断,她再没有吐露出一个字。
医和护士破门而入,斥责我道:“病人不能受刺激,你怎么回事?”
我和她同病相怜啊。
我退回几步,紧攥着拳头,低声下气地道歉。
踏上回程的路,残阳已如血,我倚在靠背,张开手掌,只见月牙状的伤痕又添了几处。
第35章 一起飞
车晃了几站,在市区的某个站牌停下,有人上来。我百无聊赖,顺着车门看去,却在看清那个瘦弱身影后蓦的睁大了眼。
乐乐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一脸疲惫的女人,紧挨着他坐下。
她腿上的布袋敞开着,露出里边彩印的病历簿。
“乐乐?”我唤他。
男孩一抖,整个人缩进女人怀里,女人搂紧了他,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向我。
“你是谁啊?”女人语气不善地问。
我换了个离他们近的位置坐下,伸出头,指着自己说:“我是安老师邻居,乐乐你不认识我了?我们见过的。”
实则是我见过他,他没见过我。
乐乐懵懂地抬起脑袋,他脖子上青紫的痕迹随他的动作一览无余。
“见过!”乐乐笑道,学着我的模样,也用手指指着我的脸,“你是哥哥房间照片上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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