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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青春校园小说_棠清晏

    明明我不嫌床板硌,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不久,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安恙平稳的呼吸声。


    我听着这声音,心绪竟然慢慢安宁了,睡意也缓缓攀援。


    我记得,上一次和他住在一个屋里还是六岁那一年。我的人彻底颠覆的那一年。


    第6章 太脏了


    2013年8月12日,这一天的雨下得格外大。


    不是天在下,是母亲的眼泪,它们像倾盆大雨淋湿了我。


    她挡在我身前,用手语和赵志争辩。


    “你一个妇道人家就是胆小,你懂什么?于秀秀,让你儿子把房本给我。”赵志大吼。


    于秀秀,我的母亲。赵志的<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他亲自把她从落后的村子里接出来,当时她披着红盖头,人人都说她要上好日子了。


    事实真的如此吗?


    于秀秀亦不认同,她心里和明镜一般。


    婚姻就是哑巴吃黄连。


    她是婚姻里的哑巴,也是字面意义上、理层面上的哑巴。


    她手速极快地给我比划,我贴她贴得更紧,而房本就躲在我的衣服里。


    “赵浔,不能把房本给你爸爸,没有房子你就没有办法上学了。”


    妈妈早就给我买好了新的书包,是我最喜欢的铠甲勇士的。


    “我要上学,我不给你房本。”我语气恶劣地冲赵志喊。


    “反了天了!”赵志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碍于妈妈护着我和房本,他对着我指指点点,无法真的动手打我。


    于秀秀:“赵志,你冷静一点。六合彩你不能再买了,我这些年攒的钱够你还债,别打房子的主意。小浔要上小学了,我们这儿是学区房。”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他晚上一年学也无所谓。机会没了是真的没了!”赵志攥紧于秀秀的手腕,“秀秀,你想想,没有六合彩能有我们的现在吗?婚房和彩礼都是我博出来的。”


    于秀秀怔愣片刻:“玩那种东西不是长久之计,运气是一时的,你不会一辈子都这么好命。”


    “操,好赖话都不听。”赵志用力把于秀秀甩到了沙发上。


    “妈妈!”我慌忙向沙发奔去,却被赵志提溜起来。


    红艳艳的房本从我衣服里滑落。


    同样的,红色的鲜血从于秀秀的脖颈溢出。


    赵志即将迈出门的脚步停住了,在他怀里还没焐热的房本他也不在乎了。


    “秀秀!”他捂着妈妈的脖子,试图去止血。


    我一边哭一边跑到座机旁拨打急救电话。


    然而,做再多都无济于事。


    血和妈妈的眼泪一样,像断了线的珠子,它们都会有终止的一瞬。


    那一瞬,就是死亡。


    于秀秀甚至没有撑到救护车来。


    “赵浔,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赵志两眼猩红,在妈妈的葬礼上掐住了我的脖子。


    要是我说我不上学就好了,要是从来没有出就好了。


    妈妈就不会为了我去威胁他,威胁自己的命。


    可是我在书里看过,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我扒在赵志手腕上的指头松懈了。


    死了就好了吧。


    “和小孩儿有什么关系?赵志,你有病就去治!”安恙妈妈推开赵志,抱起我,轻拍我的背给我顺气。


    安明推了推眼镜,拉起赵志,劝道:“我知道,赵浔妈妈去世了你不好受,那你也不能殃及孩子啊。”


    “吴游阿姨。”我靠在安恙妈妈的肩头,我发现她身上的味道和我妈妈的很像。甜丝丝的,却闻得我喉间发苦。


    “小浔,难受你就哭出来吧。”她抱着我走出来。


    在楼道里,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哀嚎,哭泣。


    泪水打湿了吴游的针织衫,晕出一小片湖泊的形状。


    “妈妈,哥哥怎么了?”安恙从自家门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哥哥有点难过。”吴游抱着我进了他家门,“哭出来就好了。”


    “我也想抱抱哥哥。”安恙朝我伸出双手,敞开怀抱。


    吴游把我放在地上,泪水糊了我一脸,我不太能看清安恙的表情。


    我只是感觉到他的怀抱很暖,那双小手在我后背摩挲了很久。


    “哥哥。”安恙抬起他的袖子胡乱抹去我脸上的水迹,“你吃不吃糖?”


    我的眼泪枯竭了,肩膀还不停地颤抖。


    我依然发不出声音,对他一个劲地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真正渴求的早已不会再现。


    “安恙,你带哥哥回你房间玩会儿,他今晚在我们家住。”吴游接了个电话,神色慌张地出了门。


    安恙应声后,拉着我进了他的卧室。他在柜子拿出来一把大白兔奶糖,捧着送到我面前。


    “哥哥,很甜。吃了就不难过了。”他懵懂地开口。


    他似乎对死亡没有概念,他不懂得我的难过,无用地关心着我。


    我懂他,在这之前我对死亡也没有概念,我没有理由去责怪他。


    我没有再抗拒,由着他剥开糖纸塞进了我的嘴里。


    奶味在口腔里弥漫,黏腻的,扯得我张不了口。我只好不断地咀嚼,奶糖渐渐软成一滩。


    像呕吐物。


    我宛如一只无头苍蝇在别人家里乱窜,最后,我实在憋不住,在桌上扯了个塑料袋,跪在地上大吐特吐。


    口水黏连成丝,蛛网般锁住我的喉咙。


    嘴里的糖被我吐了个干净,胃里翻涌上了阵阵酸水。


    赵浔,你怎么那么恶心。


    幸好这几天没怎么吃饭,不然还会更恶心。


    安恙倒了杯水,递到我眼前,神色紧张。


    “我没事。”我撑着地板站起来,没接他递过来的水。


    我太脏了。


    卡通样式的水杯,我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主人是安恙。


    我不想弄脏他的水杯。


    “喝口水吧,哥哥。”他执拗地把水杯放在我紧攥成拳的手边。


    “你家有没有一次性的水杯,我用那个喝。”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回答道。


    “我不知道有没有。”安恙小声说。


    “厕所在哪儿?”这他总知道吧。


    “我带你去。”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拉起我的手。


    他家布置的很<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客厅的沙发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偶,他似乎对那块黄色海绵<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多半是海绵宝宝。厕所门前也贴了它的贴纸。


    我把我的手抽出来:“我可以自己去厕所的。”


    安恙收起手,挠了挠自己的脸:“不好意思。”


    我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嗯”,闪进了厕所。


    他家水龙头出的水是恒温的,我将两手并拢,接了一捧水往嘴里送。


    嘴里奇怪的味道没有了,随之而来的是咳嗽,然后就是干呕。


    我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吐出来,变成一具干瘪的空壳。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没有愁苦和悲伤。


    “哥哥,你好了吗?你在里边待太久了。”安恙在外边拍门。


    我薅了一角卷纸,对着镜子擦拭唇边晕白的痕迹。


    “好了。”


    我推门出去。


    “安恙,我们玩捉迷藏吧,我躲你来数数,你能数到一百吗?”我佯装期盼地望着他。


    “我只能数到五十,但是我可以数两遍!”安恙笑弯了眼睛。


    “那你闭上眼睛吧。”我把他往墙角推了推,“背过身,不许偷看。”


    “好!”


    ......


    我拾起地上的塑料袋,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对面的木门上挂了一圈白花,楼道里歪歪斜斜地放了几个花圈。


    哀乐循环播放着。


    一楼越临近,音乐越响亮。


    是从一辆五菱的面包车里传来的。


    我的心脏仿佛就放置在车的音响上,伴着它的震动,抽搐、跳跃又碎裂。


    我把塑料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坐在一楼的台阶,手臂环过膝盖。


    无数双陌的鞋子从眼前晃过。灰色的,白色的,冷漠的。


    “这不是四楼那小孩吗?”


    “死的是不是他妈?”


    “我刚准备把这里的房子卖了,他们家这一闹都他奶奶的成凶宅了......”


    直到——


    一双粉红色的运动鞋闯入视线。


    “小浔,你怎么坐在这了,怎么不和安恙在家待着。”吴游揉了揉我的脑袋,“是不是在这里等我呢?”


    我仰起头,她布满血色的眼睛勉强地半眯,笑容像盖上去的假面。


    她和我妈妈是同个厂子同个车间的工友,关系很好。我在葬礼上看见了,她偷偷在角落哭。


    原来,连难过都可以隐藏。


    她见我不说话,腾出手来,抓着我的胳膊,说:“我买了排骨,今天晚上我们做糖醋小排吃。”


    她的另一只手,拎着印刷着xx超市的包装袋,芹菜从里边探出头来,再底下就是黑压压的一片,放满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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