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真假恩人
到了回门这日, 苏子瑾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不显露。他穿着一身浅云色衣衫,端庄地站在姜禾身侧, 顶着三道不善的冷眼——姜父面露不喜, 姜泽挂着假笑,近侍辛柏更是藏不住一点心事,眼睛微红。苏子瑾在妻主的呵护下踏上归家的马车, 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姜禾也略微察觉到了今日家中气氛有些古怪, 却只以为是天气阴沉,影响了大家的心情。她掀开车帘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心想今日怕是要下雨。
其实就算那晚苏子瑾不提, 姜禾也会陪他走这一趟、回苏家探亲。
苏家虽然是明牌的皇帝派系,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位迟早更迭, 她们真能忍住不下注下一任继承人, 来延续家族的荣光吗?历史上能绵延不断的世家大族,多的是两头下注, 给家族留后路的。
纨绔是演给别人看的,姜禾对自己向来诚实, 从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野心, 想要就应该去争、去抢。
也是熊二的转变和敬重让她明白, 她还远远没有触及到老镇安王的核心人脉势力。兄长待她很是尽心, 但有些权柄是他这个内宅男子远远接触不到的,只能靠她自己去努力。
母亲的旧部需要收拢, 熊二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姜禾出于同情和自身利益,趁着悬尸案的这阵风,以嘉奖林秀孝举的由头, 打点着给熊二姐升了官。
这是一种信号,她要以熊二姐为射点,将这种积极的信号释放给那些陷入沉寂的力量,让她们重新活跃起来,为她所用。
同时,她也需要广泛交好一切外部势力来壮大自己,给自身加重砝码。船越大,上船的人才能越多。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苏子瑾偷偷看了姜禾好几眼,见妻主正闭目养神,觉得这种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他心中涌起暖意。
不过想起自己的计划,他不免又有些紧张,真的要这么做吗但他已经没有退路,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他只能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
苏府门外,早有众人等候。
姜禾虽为晚辈,尊阶品级却高。苏子瑾的母亲和其堂姐,也就是现任苏家家主苏秦,已经带领着一众苏家成员在府门外恭敬迎候王上大驾。
苏母生得面相和善,一上来就拉着姜禾的手嘘寒问暖,满口“年少有成”“以后子瑾就托付给你了”“有什么错漏请多担待”,她显然是那个负责唱红脸的。另一位唱白脸的则是苏家家主苏秦,她两鬓已白,仍老而弥坚、精神矍铄,站在那儿腰杆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姜禾还在人群中看到了苏子煜的身影,小孔雀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衣衫,低调地没有佩戴太多饰物,但依旧衬得他美如碧玉。
只是二人视线刚一交汇,苏子煜就立刻别开了脸,像是故意躲着她一般。姜禾也收回了目光,不动声色。
女人间的事没必要将内眷牵扯进来,苏秦和姜禾这两位掌家之主心照不宣,让苏子瑾先去内宅休息,她们二人则单独去了书房议事。
按姻亲辈分,姜禾还要称呼苏家主一声姨母,但二人都清楚,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亲戚,只有永远的利益。
苏秦混迹官场多年,为人处事圆滑,但该干脆利落的时候说话也一点都不含糊。入座后她便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一双眼睛逼视着姜禾,“姜王一脉已经想清楚了,选了太子?”
姜禾不卑不亢,面上不见丝毫慌乱,有种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没有被苏秦的气势吓破胆。她同样好奇苏府的立场,于是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天气依旧阴沉,风席卷着细沙渐起,一副风雨欲来的气势。苏秦年岁渐长,行事却较年轻时更加豪迈,她越发觉得手里的茶水没滋没味,大手一挥,让仆役上了瑞露酒招待姜禾,“来,暖暖身子。”
姜禾却之不恭,黄酒温热,这瑞露名品香气厚重,她刚刚举杯,苏秦的下一个问题已经开始,也是对姜禾所问的回答,“听闻东宫那位的太子夫有位义弟,是圣母山的觋者,现下一直住在你府上做客?”
姜禾闻言动作毫无停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知道苏秦想问的并非“是与否”,而是她的态度。连苏秦都知道如意住在她王府上的事,可见太子在背后没少出力。
“确有此事。”姜禾放下酒杯,语气不紧不慢,“大家年岁上差不多,楚王、公子姬鸢和那位觋者都常来府中做客,人多了王府倒也热闹。”她将与太子对立的楚王和身份尊贵、立场偏向中立的姬鸢也拉了进来,以此混淆视听、模糊立场。
苏秦点点头,语气深长,“所幸你兄阿泽与楚王还有一段婚约,两头相好都不得罪,也不失为一种缓兵之计啊。”
姜禾举杯的动作一顿,看来楚王并没有将姜禾已经拒绝此事说出去,这姐妹俩真是一家人,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大力宣传。只是不知楚王是对姜泽的婚事还不死心,还是另有图谋。
但这桩亲事她已经决定了,是没得谈了,就算是她对兄长献出无相楼的报答,人可以偶尔贪心,但不能太贪婪。
“那桩婚约不过是长辈们当年的玩笑话,不作数的。”姜禾语气平静,嘴上说着玩笑,却透着不容置疑。
苏秦脸色微变,“你可知,你日前查封的仁善坊,那药房背后的东家就是楚王?”楚王这次是按下不表、没有计较,但苏秦想问,姜禾是真的想好了要一条道走到黑,把楚王得罪死了吗。
姜禾恍然,怪不得楚王来她府上庆贺大婚时,起初脸色有些不佳呢。姜禾早预料到仁善坊背后有大人物,否则吴大人府的案子也不会没有人敢插手。
但就算提早告诉她这背后之人是楚王,让她卖楚王这个人情,轻轻揭过这件事,姜禾也是不干的,那里头卖的可是害人命的玩意儿。
“姨母莫非选了楚王?”姜禾见她所知甚多,也试探起这位姻亲的立场。
苏秦笑了笑,她让侍酒的仆役全部退下,待房门关上,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苏氏一族永远效忠于陛下。”
懂了,陛下宠信楚王,苏家就依陛下的心意亲近楚王,但太子乃储君占着礼法大义,她们也不想得罪。说白了,就是胜者为王,苏家只效忠赢家。
骑墙之姿虽然不太好看,但对现阶段的苏家,尤其对姜禾,却是最有利的。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太早冒头拔尖,无非是想以小博大、争一份从龙之功,但容易招致当今陛下的反感不说,若是不小心行差踏错赌错了人,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对于姜家、苏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稳中求进,不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才是上策。
陛下将苏子瑾赐给姜禾作正夫,恐怕不仅是为了安抚镇安王一脉的势力、将姜禾放在眼皮子底下,也是为了将她与苏家这些中立派绑在一起,让她少掺和太子与楚王之争,以免打破京城现有的平衡局面,这是皇帝希望看到的平衡。
但同时,皇帝选择的又是手上并未大权柄的苏家三房,而非苏秦这一支,没有将姜苏两家的利益彻底绑死。
世家大族要稳把舵盘、延绵不绝,最怕遇到猪队友,无辜被姻亲连累。苏秦与这位晚辈年纪相差甚远,却越谈越投机。她见姜禾不似传言中那般跋扈张扬、荒淫无道,心中倒生出几分喜爱。她也不在乎姜禾平时是不是在演戏,上位者谁还没有些秘密呢。
气氛渐好,苏大人和姜禾聊起姜禾新上任刚办的两桩案子,一时有些感慨。
苏秦与回春药案的吴大人似乎有些旧怨。吴大人之流的御史嘴巴向来很毒,像苏家这样的外戚惯于做圣上的马前卒,为她的心意冲锋陷阵,时常被御史们讥讽是阿谀奉上,非治世良臣所为。
可苏秦又有什么别的出路吗?答案是没有。苏家看似豪门累世,实则新一代才干出众的孩子不多,只能借着外戚之名维系尊荣。
但苏家说是外戚,是当今陛下的父家,当今太后也是先皇正夫不假。但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又怎能比得过真正血脉相连的同姓姬氏宗室呢?这“外戚”,便“外”在这里。
这也就是姬氏王朝千秋万代,却少有外戚势大夺权之乱的缘故——姬氏皇族宗爵奉行“子不知父”,生下的孩子只以正夫为父。而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是远远比不过母亲十月怀胎、母系真正的血脉相连。这彻底断绝了外戚势大的可能性,让其只能牢牢依附于皇权。
提起吴大人,苏秦笑了笑,心中畅快,你吴忧老贼也有今天!据她所说,吴御史被圣上呵斥治家不严,还罚了一年俸禄。一年俸禄对她们来说这些钱不算什么,只是侮辱性质更大。
只是还听闻她那恶毒的正夫还未等判决,就已经在狱中自行了断了,听说吴闵氏死得惨烈,吴大人连他的尸首都未收敛,倒也够心狠的。
吴大人还悄摸另聘了正夫。这一点苏秦表示理解,家里没有个正夫管家,光是各家贵夫内眷间互相往来、联络人脉就是个问题,吴大人每天忙于公务,哪有时间打理这些。
姜禾本以为吴大人新夫会是她那位新纳的新宠,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正夫是另一户官宦人家的男儿。
吴大人刚至中年、前程不可估量,她的后院人也不多,毒夫又已被惩处,如今只剩下一个无权无势好拿捏的侧室,对许多待赘的官宦男儿来说的确是个好去处。
姜禾和这位姨母天南海北地聊得尽兴,没忍住就多喝了几杯酒。等出来时,天色愈发阴沉,真的下起了雨。
雨势渐大,噼噼啪啪地打在屋瓦上,天色也不早了,苏秦干脆留姜禾在苏府住上一晚。姜禾心存交好之念,自然欣然同意。
苏子瑾出赘前便有专门的院子,地方雅致清净,唤作辛夷院。姜禾今晚就要和苏子瑾一起宿在那里。
辛夷院中栽种着各式玉兰花,眼下正是广玉兰盛放的季节。他的花季虽比旁人晚,但开在茂绿枝头的花型十分特别,纯白高洁,形似清荷。此刻在雨水无情的倾洒下,他的花瓣凋谢零落,显得凄美动人。
苏府的仆役为姜禾撑着伞,她却在院中停住了脚步,多看了两眼那满地残花。
雨丝飘斜,她的肩头微微被淋湿。苏府仆役待客妥帖,恭声道:“七郎君还在府上其他郎君处,稍后方归。这辛夷院后头有一热泉,贵客可先泡泡汤,好驱驱寒。”
苏子瑾在苏家这一辈中行七,那仆役停顿了一下,像又想起什么,重新嘱咐道,“只是那池子水深,贵客若水性不佳,仆下这就为您准备浴桶。”
姜禾倒不挑怎么洗澡,随口笑道:“你家二位郎君倒不愧是双生胎,连水性都一样的好。”
那仆役闻言低下头,像是有些困惑,但想起家主吩咐要好生招待,自是知无不言,“您是说八郎君?”
苏子煜行八,姜禾点点头,俯下身伸手去捡那些残落在泥里的玉兰花瓣,花瓣湿漉漉地贴在她的指尖,冰凉凉的。
仆役脸上却更是不解,有些迟疑地开口,“贵客真会玩笑,八郎君明明不通水性的,他幼时曾意外落水让水淹过,自此就再也不敢下水了”
姜禾伸手把玩的动作顿住,“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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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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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他的算计
苏子瑾回到母家后, 这两日在王府的紧绷和处处小心才终于松懈下来。
回到家中,自然要先去暖阁拜见内宅各房的叔伯长辈。他们问起苏子瑾在王府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苏子瑾含糊其辞, 只道妻主待他和善温柔, 也很敬重他、给他体面。
在场的内宅男人在这苏府里猫了大半辈子了,都是过来人,一听他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平日里斗归斗, 但七郎毕竟是自家男儿, 于是七嘴八舌地追问,“是你那岳父给你脸色瞧了?还是王府后宅哪个小侍不安分了”大家越说越热络, 可见全天下的后宅男人每天担忧操心的事情都差不多。
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众家纷纷献宝, 给苏子瑾传授了许多男则上学不到的为夫之道。
“男儿当挺,甭管妻主是否允准, 总该时刻准备着最好的状态, 这说不准啊,什么时候好运道就来了!”这是一位尚且年轻, 入苏府不久的新宠小侍所言。
苏宅另一位年龄稍长些的叔叔翻了个白眼,“净学那些个狐魅手段有什么用, 女人家不过图个一时新鲜, 没过多久也就抛之脑后了。”
年轻新宠听出他是在咒自己失宠, 有些微恼, “你!”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对方资历比他长, 在府上明显更得人心。不过他也有他的生存之道和过人之处,等着瞧吧,等他回去告诉妻主, 有他的好果子吃!
苏子瑾不参与长辈们的纷争,旁观着不说话,等小斗争平歇下来,暂时夺得胜利的年长叔叔拍拍苏子瑾的肩膀,“男人啊,还是要知情识趣,这过日子是长久事,你要懂得为将来打算,才能在妻主的心里留下一席之地。你是王府正夫,什么是庭院里的牡丹、什么是路边野花,你要分得清楚。”话虽这么说,年长叔叔还是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苏子瑾。
苏子瑾略翻了翻,里面从肌肤保养,到锻炼手指、唇舌灵活的技巧各式新奇花样、应有尽有,苏子瑾小心收下,脸上染上些薄绯。
而后的几位长辈,尤其是各房正夫,传授了苏子瑾许多管家之道,中馈财权、压制侧室,全面而周到。苏子瑾听得认真,不由得想起王府的管家权还在内兄姜泽手上,他又不能主动向妻主开这个口,心中不免为此而烦忧
而在暖阁外头的廊下,苏子煜正百无聊赖地等着。
他本是来看兄长的,只是里头长辈们还在说话,他今日心里莫名闷得慌,不想进去逗闷赔笑,便百无聊赖地停在此处等兄长出来。
现下天气和暖,暖阁的门窗也就没有关严实,里面的人开始时还压着嗓子叙话,后来越聊越热闹,几位叔伯说着说着就忘了压低声音。
苏子煜听到他们谈话内容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耳尖通红,立刻离暖阁躲远了些,仿佛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般。
大白天的,他们怎能怎能,他想扭头就走,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定在原地,苏子煜的目光飘向远方,耳朵却诚实地竖了起来
有人要出来了,苏子煜猛地转身,快步走到院正中再假装折返过来,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把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苏子煜站在阳光下,面上的表情渐渐恢复到平常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见过各位叔伯。哥,你出来了。”
暖阁的门打开,几位叔伯们鱼贯而出,苏子瑾跟在后头,“今天天气也不热啊,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苏子煜闻言有些慌乱,“许是我一路小跑过来,出了些汗。”
苏子煜向来讨长辈喜欢,一位小叔笑着嗔怪他,“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毛毛躁躁的,你兄长如今己经出赘,我看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听说你大伯伯近日就在为你选看人家”
苏子煜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外界长辈们的谈论。苏子瑾在一旁静观不语,没有戳破他。两兄弟遥遥相望,各怀心事。
长辈们走了,还是苏子瑾先回过神来,再看了弟弟一眼,先开了口,“等久了吧?”
“没,啊不我刚到,不久”苏子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眼神却不太敢与兄长对视。
苏子瑾也不在意,跟着苏子煜往他的曦和院去。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雨廊,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苏子煜走在前面几步,步子比平时快些,像是在逃避什么。苏子瑾在后头慢慢跟着,目光落在弟弟的背影上,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阴翳。
苏子煜最爱花团锦簇,他的院落中独置了一座小花厅,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二人来到花厅,下人们上了茶点便识趣退下,今日小厨房准备的是紫苏饮子。
苏子煜正面着花厅的琉璃窗,天光余晖落在他那张明媚的脸上,“哥,王上她,她对你好吗?”她喜欢你吗
被花影遮蔽的苏子瑾看向弟弟,苏子煜有些无措,“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这双生的两兄弟,大苏和善内敛,小苏张扬气盛,现在因为同一个人一个人,张扬的变得胆怯,和善的变得阴郁。
许久之后,苏子瑾平静道,“挺好的。”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寂静
苏子煜率先败下阵来,他心怀愧疚,又暗藏不甘,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折磨着他,他对不起兄长,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我去看看席面备好了吗,姨母说不准会和镇安王在书房用晚膳”苏子煜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大婚前他们想得太简单了,身份的改变让二人的关系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苏子煜不知道如何面对兄长,起身要走。
苏子瑾看弟弟的背影,指尖微颤,最终握紧了衣袖,语气却稀松平常般随意,“行了,也不嫌累得慌,过来坐下歇歇、吃点东西吧,那些杂事自有下人操心。”
或许是心虚,苏子煜几乎是言听计从,条件反射般重新坐下,“哦哦,好。”
苏子瑾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递过一碗紫苏饮。今日的紫苏饮紫红浓郁,有着葡萄酒般的诱人光泽。苏子煜方才在廊下等着听到了许多,正莫名觉得有些燥热,端起来一饮而尽。
苏子瑾眼睁睁看着弟弟喝完
他的手边同样有一碗,苏子瑾垂眸看着水面,他与自己的倒影对视,而后垂眸掩下了自己的神色。
哐当——
冰碗碎了一地,紫红色的液体溅起,在苏子瑾浅云色的衣衫上留下大片红色污迹。
“哥你没事吧!”苏子煜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冰碗差点也脱了手,连忙过来关心兄长。
苏子瑾猛地抬头,死死掐住了他的手腕。
苏子煜吃痛,眉头微蹙,他抬起头来对上兄长的目光,却看到那双平日里温和含笑的眼中,此刻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哥?”苏子煜突然觉得兄长有些陌生。
苏子瑾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视线,“无碍。”苏子瑾松开手,声音也恢复了平静,不动声色道,“只是衣裳脏了。”
苏子煜低头看了看兄长的衣裳,那片红色的污迹着实不小,浅云色的料子被染得不成样子,“先在我这换一身衣裳吧。”他们身量一致,这的确是最妥当的办法。
苏子瑾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不。”他说,“你去我的辛夷院,帮我拿一身新的来。”
知道自己的要求奇怪、舍近求远,苏子瑾补充道,“我去王府前刚做了几身衣裳,还未穿过,这次回来想顺便带过去。”
苏子煜心中还是奇怪,家里和王府都不缺那几件衣服,大约兄长是想家了吧,苏子煜心中触动。
苏子煜就要去,兄长却再次叫住了他,“等等,你的外衫也脏了,先换一身吧,别冲撞了长辈。”
苏子煜一看身上还真是,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应该是靠近兄长查看时沾上的,但看见了污迹就再难以忽视,他是个很讲究外在装扮的人。
“我记得去年送给过你一件远山蓝的外衫,却不曾见你穿过。”苏子瑾没有抬头,淡淡开口道。
苏子煜挠了挠头,他平日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确实很少穿浅色,但今日兄长回门,于是他便听话去换了来。
等他再从内室出来,那件远山蓝的衣裳己经穿在身上,很合身。那颜色衬得苏子煜面容白皙,眉目间那股张扬的锐气被压下去几分,平添了些许清隽沉静的气质。
只是苏子煜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衣领,他身上的这件衣服和兄长弄脏的那件颜色相近,一为浅云,一为远山蓝,都是素淡清雅的色调,打眼一看,实在相近。
两个人站在一起,衣着相近,身量相仿,容貌又生得一模一样,即使是认识的人,恐怕也难以分清哪个是大苏,哪个是小苏。
苏子煜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又在期盼什么。
苏子瑾看清了他的神色,将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压了下去。
“去吧。”他闭上眼,眼睫颤动。
第33章 狂风骤雨
雨势越来越大, 苏子煜心中郁郁,便没有让下人陪侍。他穿过重重连廊,身旁两侧虽挂着雨帘, 却还是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衣袍, 衣服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的身形,粘腻又羞人。
明明下了雨,他却没有感觉到凉爽, 只觉得有无尽的潮湿与闷热, 不免心浮气躁,头也昏昏沉沉的。
苏子煜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扯了扯喉结布, 却没有多想, 只以为是今日心有所思,或是淋了雨有些发热, 只想着快点完成兄长的嘱托, 好早些回内室解开脖颈的布料透透气。
兄长的辛夷院中,狂风暴雨并未怜惜脆弱的琼英, 与玉兰幽香阵阵一同到来的,是仿若檀郎褪尽, 蕊柱独立。
兄长出赘后, 辛夷院一直空置, 只偶尔有仆役前来这里打扫。此时屋内没有点烛火, 苏子煜也未起疑,摸着黑进去, 才刚打开火折子,便被吓了一跳。
“啊,大王, 您怎么”
竟是姜禾,她一个人沉默地独坐在黑暗里,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之人。
“为什么?”姜禾心中有太多疑问,为什么一直不告诉她,原来当日救她落水之人就是他。为什么要让她现在才知道,自己想找的人原来一直就在自己身边,还成了自己的正夫?
还好现在还不算太晚,姜禾心中更多的是欣喜。她有些情切地握住了夫郎如玉般的皓腕,还未使多大的劲,便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暧昧的红印。
苏子煜被拿住,便还没来得引燃蜡烛,火折子微弱的光亮映照着二人的脸。
姜禾眉眼锐利,目光沉沉地向他压过来,像猎食者盯住了感兴趣的猎物,唇边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容拒绝、势在必得。
而苏子煜则截然相反,他眼神慌乱,长睫在烛光下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茫然的无措。
从未有过的肌肤相贴,和未敢吐露的仰慕亲近,让他的心跳得太快,说不上来的躁意涌起,身体突然的变化让他更加惊慌失措。
他转身就想要落荒而逃。
姜禾一直没有松开手,稍微使劲一把拽回了他,让他不得不再次近距离面对她。
二人贴得更近了。姜禾能感受到他逐渐粗重的呼吸,看到他泛红的眼尾,那模样和大婚那晚真像。
忆起往事,姜禾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命运兜兜转转,早已安排好了,是谁的人,最终都会到谁身边去。
至于男人那些细微的异常和挣扎,直接被她忽略了,她只当他是害羞,反倒更添了几分情趣,让她起了兴致。
苏子煜半推半就、欲拒还迎,所剩不多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或者大声呼喊,可他的心在燃烧,身体也在燃烧
姜禾依旧没有松开对他的禁锢,环手将他拥得更紧,表情却更加温柔。她慢慢靠近他,唇吻缱绻,竟是甜饮的滋味,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半调笑道,“你好香啊真甜。”
两颊生出绯霞,面靥粉腻酥融,苏子瑾眼神有些无法聚焦,甜?大约是紫苏饮的味道吧。
他几乎快要无法思考,理智已经被火焰吞灭,只能本能地靠近心跳的源头,可越是靠近,那心火便燃烧得愈加旺盛,那是他的贪欲之火、罪孽之火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掩去了一切
又一道电光蜿蜒,照亮了依旧未点灯烛的屋内。姜禾抬手轻轻抚摸着眼前人如绸缎般光滑的青丝。
苏子煜晕过去,又醒过来。他支撑着爬起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破碎的衣衫,大王刚才太粗暴,不小心弄坏了兄长送他的这身衣裳。
想起兄长,苏子煜那点隐秘的欢喜立刻被浇灭,理智重新回笼,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笑容僵在脸上。
悔恨,愧疚,几乎快要无情地击垮他。他用残破的衣衫遮掩住自己的身体,仿若掩耳盗铃,他的心中充满无助,小声开口:“嫂嫂,我们”
又一道雷声轰轰震天响。
姜禾白日与苏家主斗智斗勇,耗神不少,又忙了这一通,正轻飘飘地困倦着,又被雷声掩过,一时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有什么不能明天再说呢?姜禾的声音懒洋洋的,眼睛也已经闭上,“好了阿瑾,别收拾了,过来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回王府呢。”
苏子煜捡碎布的动作顿住,脸上春光红潮瞬间褪去,一双含情潋滟眼顷刻失去神采,变得空洞而惊惧
苏子煜一路踉踉跄跄地跑向自己的曦和院,好不狼狈。泪与雨混合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向来稳重的兄长怎么就突然打翻了汤盏,又是紫苏饮,又是颜色相近的远天蓝衣衫,苏子煜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将礼仪教养全部抛下,一路狂奔,有太多话想去问个明白。
刚进曦和院院门,院中的仆役们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还未敢开口询问,苏子煜便鲜少地发起怒来,“出去!都滚出去!”
等赶走了所有人,苏子煜直奔花厅,果然,兄长还在那里,他仿若一尊了无生气的木相,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不仅滴水未进,身上也依旧穿着那身脏污的浅云色衣裳。
“为什么!”苏子煜从未像这样感到愤怒和委屈,他大声朝兄长质问着,迁怒般将手边的花瓶推倒,摔碎了一地。
名贵的花儿落入泥尘,已然残败。
苏子瑾终于睁开眼,语带喑哑,强掩着心痛,他全然无视了弟弟发泄的怒火,语气平静,“没有为什么,也没有人逼你,不是吗?”
苏子瑾心里很清楚,今日之事,若非弟弟自己也愿意,是成不了的。至于大王,她是最好的人,从不强迫男郎,大婚那夜他就已经清楚了。
想起大婚那夜的耻辱,苏子瑾对“罪魁祸首”笑得讥讽,“怎么,说不出话了?”
苏子煜面上顿时变得无措,“可是,可是大王她已经是阿兄你的妻主,我和她明明已经没有可能了,我”这话他说给兄长,也说给自己听。
啪——
苏子煜话还未说完,回过神来才真切意识到兄长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男儿家面皮薄,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苏子瑾掐着自己亲兄弟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第一次痛恨起这张脸,“你爬上她的床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她是我的妻主,你的嫂嫂。”
我不是我没有我也不想的,苏子煜欲反驳,却不得不承认,他当时是有机会离开的,他本来可以避免这一切发生,是他心思不洁,是他心生妄念。
兄长的这一巴掌彻底打醒了他,他愈发惊惧,如果被别人知道他勾引了兄长的妻主,他就完了。
“阿兄,我听你的话喝了那汤,你不能不管我,你快想想办法啊阿兄。”苏子煜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我愿意做小!”
旧俗有正夫出赘,母家兄弟做媵侍的,他们也可以仿照旧俗,对,只要他加入这个家,他犯下的错就没有那么不可饶恕,他甚至还可以每天都见到她苏子煜抓住这最后一点幻梦,想让阿兄替他开口求情。
苏子瑾眼中愈发冷然,面色却温和起来,恢复了平日好兄长的模样,他伸手扶起弟弟,“说什么呢子煜,你若是想阿兄了,阿兄会和你嫂嫂常回府中看你的,你也可以多来王府探望我们。”
苏子煜闻言,脸上因激动和幻想而恢复的血色再次消失,顿觉遍体生寒,他找回了愤怒,再次大声质问起自己的兄长。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对不对,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让我进王府,你原来一直都在防着我!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他突然觉得血脉相连的兄长是那么的陌生,他好像有些不认识他了,他究竟把自己当作什么,一个可以随意送到榻上来讨好妻主的玩物吗。
苏子瑾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多年来积攒的忮忌全在此刻爆发。凭什么,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拥有健康的身体、母亲的偏爱,凭什么他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妻主的心。
苏子瑾曾经以为自己只要本分做一个正夫就够了,他可以不要妻主的爱,她的目光、她的关怀、她的笑容。
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但同时,他也需要一个帮手,外面的人他信不过,让子煜进府他更不放心。现在就很好,用他的身体讨好妻主,让他永远只能成为妻主一时的消遣。
苏子瑾心狠,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弟弟子煜,“是。”他的声音太无情,让苏子煜彻底失控。
苏子煜有些颓然地站起来,而后出其不意,率先出手,与兄长扭打在了一起
第34章 蜜里调油
姜禾一觉就睡到了自然醒, 醒来后整个人满面春光、容光焕发。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昨晚她睡得大沉,醒来后才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身边的床榻冰冰凉的, 人应该是已经离开多时了。
姜禾早已经习惯了男人们每天清晨早早地起来,他们不是去梳洗装扮,想让她看见他们最完美的那一面, 就是去为她精心准备早膳了。
这让姜禾想起在大理寺听说过的一则官员内宅笑话, 说某位大人新纳了一房小侍,宠幸多月, 却从未见过这位小侍素妆的模样。有一日, 这位大人临时有事早早归家, 意外撞见了宠侍素面,大骇, 竟以为家中进贼。还听说那位大人至此之后有好几月都对男人提不起兴趣, 一度闹出了玩笑话。
所以醒来后没见到苏子瑾人,姜禾既不意外也不在意, 在辛夷院仆役的扶持下起身更衣洗漱。
这苏家不愧是豪门大族,府上的仆役训练有素, 走路干活都静悄悄的, 竟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姜禾一眼。这让现代人意识尚存的姜禾生出一种眼前的屋里明明有人, 却像没人一样的悚然违和感。
还好没多久,姜禾才刚洗漱完毕, 她的小夫郎就回来了,这屋里终于多了个能说话的人。
苏子瑾的确是去准备早膳了,大王第一次到苏府来, 恐怕吃不惯府上的饭菜,他暗自记下,看来以后出门要带上王府小厨房的厨子才行。
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这也是昨日宅中的一位叔叔教给他的,苏子瑾深以为然。
苏子瑾这一早上的确是尽心尽力、准备得十分妥当,姜禾用得香甜,胃口大开。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苏子瑾一个冰冷的眼神瞥向辛夷院服侍的一众仆役,他绝不允许有人乱说话。
于是这些人纷纷低下头,更加噤若寒蝉。众人心中纳闷,七郎君出赘前只是生性孤僻、不喜欢人伺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人有些害怕。听说昨晚八郎君的曦和院出了事,七郎君也不知道跟管家的长房正夫大伯说了什么,不仅曦和院的仆役受罚,连带着八郎君也被禁了足。
要知道,八郎君可是这府上最受宠的郎君,反倒是这七郎君从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赘了个好妻主后,竟强势招摇起来了。
姜禾对这些一无所知,也不在乎旁人,一心只盯着苏子瑾细细地瞧。
苏子瑾正站在姜禾身旁,忙着给妻主布菜,男人的动作极为优雅,也总是恰到好处地察言观色,姜禾的眼睛多瞅了哪个菜色一眼,下一秒菜品就会出现在她的碗碟里。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细心妥帖,被他这样体贴周到地服侍着,姜禾舒服极了。她的阿瑾可真贤惠啊,姜禾带着笑意看他忙活。
“别忙了,过来一起吃吧。”姜禾坐着,苏子瑾站着,她一伸手,就揽过了他的蜂腰往怀里带。
嗯?怎么感觉穿上衣服腰还更细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饭饱思□□,姜禾吃得差不多了,又有美人在怀,便有些心痒难耐,手上开始不老实。
她自家的夫郎,摸摸怎么了。
苏子瑾脸上染上云霞,“妻主,别,还有人在”嘴上说不,他却没有推开姜禾,犹抱琵琶半遮面,反而更加勾人
仆役们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将头低得更低,有眼色的人带头,便全部退出去了。
姜禾凑得更近了些,手上动作不停,仔细欣赏着他的表情变化,真美
那张脸上红潮涌动,原本细微的瑕疵也慢慢明显起来,姜禾发现了他脸上有一道细微的抓痕,轻咦一声。
白玉本无暇,如此岂不可惜,姜禾停下了动作,她现在的心情就像一个人原以为得到了稀世珍宝,却突然发现珍宝并不如想象中完美,败了兴致。
苏子瑾有些迷茫地望向妻主,发觉她直盯着自己脸上时,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今早已经在脸上敷了薄薄的一层珍珠粉,却不想妻主来了兴致,作弄得他不上不下,他情绪大激动,那道小血痕便藏不住了。
哪有女人不喜欢天生丽质的美男子,何况妻主的后院,以及那些蓝颜知己,是一个赛一个的美丽,简直是繁花似锦、争奇斗艳。
他知道自己犯了男人的大忌,他自知容貌在男人中只属上佳,而非绝色,便在入了王府后更加勤加保养、精心设计,却不想还是让妻主看见了他不堪的一面,也不知道会不会惹她嫌恶,苏子瑾的心情愈发患得患失起来
他将脸轻轻侧过,掩饰着那道其实不怎么能瞧得出的小伤痕。
姜禾却只以为他是害羞,兴致去得快,新乐趣来得也快,觉得他这样新奇又可怜,让人又想狠狠蹂躏,看他还能再多勾人
姜禾忍不住用鼻尖在他脸上轻蹭,真的好香啊简直让人想要将其吞之入腹。
苏子瑾被妻主的动作蹭得发痒,脸更加红得滴血,唇角却忍不住轻轻扬起。
姜禾真喜欢看他这副模样,喜欢看纯洁的玉兰花被雨水打湿、散落一地的凄美。美人美景令人食指大开,饭都能多吃上几碗。
当然,色易熏心的同时,姜禾心中也略有歉意,她讪讪一笑,心里大约清楚苏子瑾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她年轻气盛,昨晚一时被小恶魔夺舍,作弄起人来手上确实有点没轻没重了。姜禾轻咳,轻抚过他微热的面颊,语气温柔,“还疼吗。”
苏子瑾轻轻摇头,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妻主何曾这样待过他,他几乎快要溺毙在这份从未体验过的关怀与温柔之中,下意识忘却自己是怎么得到的这份宠爱。
怎么这么乖啊,姜禾良心尚在,怜爱之心更盛,还好苏子瑾脸上只有这一道抓痕,也不大严重,若是留下疤痕,岂不真成了白璧微瑕了,想想姜禾都心疼。
“快让我看看你身上严不严重。”昨晚熄着烛火,姜禾又实在困倦,也没有在意,现下想起苏子瑾身上恐怕也遭了罪,应该被她留下了不少抓咬的红印,于是她欲伸手去扒他的衣领。
是心疼不假,只是犯罪嫌疑人也总喜欢回到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
苏子瑾的反应却比她想得更加激烈,他慌忙护住了自己的衣领,一时不知如何狡辩。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身上哪有什么云雨过的痕迹,恐怕只有扭打时留下的丑陋淤痕。
见妻主为他的不知情识趣微微皱眉,苏子瑾更加慌神,“妻主,不要长辈们还等着”他再次低下头,用恐惧的发热佯装羞涩情动。
哦对,姜禾就差一拍脑门,果然是色令智昏色欲熏心啊,也是时候回王府了
以苏秦为首,来送别这对新人佳侣的苏宅人很多,只是姜禾这次没有再看到小孔雀的身影,她护着苏子瑾小心登上马车,心里并未大多在意。
苏府来送别的长辈们看着眼前这一幕都很欣慰,尤其是昨日闺房大讲堂中出了力的几位,都为苏子瑾这个好学生感到高兴。
最满意的是三房苏母的正夫,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担忧,之前还以为二人感情不佳、举止并不亲密,现在他终于放心了。
苏秦面上也愈发和善,这也是她乐于得见的,七郎能成功笼络姜王,两家的联系将更加紧密,她当然乐见其成。
马车上,依旧是温柔小意,蜜里调油,自昨晚后,二人的关系的确更近了一步。
苏子瑾颤抖着,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姜禾喜欢他的沉默,又不满于他的沉默,于是愈发恶劣
许久之后,姜禾依旧衣冠齐整,好心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腰间,即使行为恶劣,嘴上却更加温柔,“阿瑾真棒,去承明院等我吧。”
苏子瑾已经只知道点头
姜禾很满意,除了害羞的夫郎非要将屋内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不让她看,其余的一切都很美味。
姜禾心情好,就愿意纵着他。当然,黑暗放大其他的感官,也别有乐趣就是了。
事后苏子瑾俯在柔软的云里,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姜禾这才后知后觉,他的心疾没事吧,要不以后还是别大折腾他了。
苏子瑾一眼看破妻主的打算,“不,臣侍死也要同大王在一起。”苏子瑾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了,他深知,病弱是他的劣势,也是他的武器。
果然,姜禾一听心疼得不得了,不过可惜,这只是表面上的,真死床上了那夺吓人呐,她可不想像笑谈里的那位大人一样,被吓得好几个月躲着男人走。
但高情商的姜禾已经学会了哄男人的那一套,有套路有敷衍且不走心,“说什么呢,也不怕忌讳。”
姜禾想了想,觉得有病还是得找大医,多换换医生,说不准还有办法呢,这些事就交给兄长去做吧,他办事向来妥帖,“府中如今阿兄管家,我会让他替你多寻几位大夫,你放心吧。”
苏子瑾垂首敛眉应是,他原本还想跟妻主提一提管家的事,却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现下看来,还好他没有贸然开口,妻主对那姜泽的信任,显然远比他想得要深。
一计不成,自要另出它招,苏子瑾试探着开口,“说起来,内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一直未见订亲,男儿家青春年华短暂,若是白白耽搁了,连我都觉得可惜。”苏子瑾打算得好,赘出去的男儿可就管不着母家的事了,他这招简直是兵不血刃。
只是妻主的反应却大出乎他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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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王多疑
苏子瑾原以为妻主的答复不过是在许与不许之间, 就算是不许,他再另想它招便是,他还能白得一个关心内兄的良善名声。
却不想, 姜禾的表情变得狐疑起来, 她眼中带着审视,语调也冷淡了几分,“是谁教你说这话的?”
毕竟昨日她才刚跟苏秦聊过兄长和楚王的婚事, 了结了这桩陈年旧约, 当时苏家主就表达了可惜,这才过去一日, 苏子瑾就跟她再提起这一遭, 还是在她身心舒爽、最松懈的时刻,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姜禾怀疑他的用心,以为他是受了他大姨母的指使来给自己吹枕边风。她可以接受带有利益联合目的的婚事, 接受这桩陛下的赐婚, 也愿意给王夫几分尊荣体面,却绝不能容忍身边人的背叛, 尤其是危险的枕边人。
苏子瑾还有些不明就里,他还沉浸在温存的情热余韵中未曾脱离, 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 四肢百骸都是懒洋洋的惬意。恃宠而骄, 这话不假, 这才一日,苏子瑾便有些飘飘然, 自以为妻主待他和煦温柔,与旁人不同,觉得自己在这府中总算有了几分倚仗。
但他察言观色的本领总算还没有退化, 很快便察觉到了妻主语气里细微的变化,他心下打了个突,小心试探着开口,“臣侍浅薄无知,若有哪里说得不对,让大王见笑了。”
说完他便垂着眼,用余光观察着妻主的神色。姜禾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越是这样,苏子瑾便越是慌神,他意识到自己怕是踩了什么不该踩的雷,虽然想不到究竟错在了哪里,还是连忙补救。
他不敢再倚在榻上,连忙起身跪伏在妻主的小腿边,声音都带着颤,“臣侍不过随口一说,绝无他意啊!求大王明鉴”
他说得情真意切,姜禾垂下眼,看着伏在脚边的正夫。他乌发披散,颈部赤裸、还没来得及穿戴,身上尚还披着自己的外衫,像是真被吓到了,模样倒真无辜。
姜禾就算在慢慢被这个世界影响改变,也没那么喜欢看人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好像她是个动辄发怒的暴君似的。
她伸出手,挑起苏子瑾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一会轻一会重地摩挲着他凸起的颈部,危险又暧昧,让他有些狼狈,脸上条件反射般泛起绯色。
这张脸确实生得好,尤其每每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刻,便有淡极生艳的绮丽。姜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悠悠开口,“好了,我不过随口一说,别动不动就跪。”
苏子瑾如蒙大赦,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去半截。妻主重新变得温柔,他在她的虚扶下起身,重新轻倚在她身侧,乖顺得像一株被修剪得得当的花草。
“兄长的婚事,我自有打算,以后不必再提了。”姜禾理了理衣领,重新变得衣冠楚楚,她大手一挥给此事定了论。
苏子瑾自是无不应好,他万万没想到会弄巧成拙,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竟惹得妻主不快,只能懂事状称是。
苏子瑾斟酌着,薄唇轻启,还想再说点什么弥补一番,重拾妻主的信任和宠爱。
可惜,他话还未出口,就有下人前来通传,话头只能被迫中断。
姜禾正襟危坐,方才那点旖旎和不快都被她收了起来,面上也恢复了一家之主该有的威仪,“说吧,什么事?”
“这”那仆役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脚尖,连余光都不敢往榻上瞥,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是元府大小姐派人送来了帖子。”
元府?哦,元术啊。姜禾挑了下眉,她竟然还敢来找自己,她不仅有事瞒着自己不说,前几日熊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元术牵扯其中,元大人肯定又罚她了,她竟然还能下得了床出门?突然来王府找自己,也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禾好奇,追问道,“可有说是为了什么?帖子呢,在哪?”
仆役躬身向前,双手递上书帖,面上更加犹疑,之后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某个人听见似的,“元大小姐她她请您今夜去春香阁一叙。”
仆役说完这话,伸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春香阁是什么地方?满城谁不知道那是春歌艳舞、蓝颜知己遍地的温柔乡。
虽说大王从前未成婚时也常与三五好友去那里喝酒听曲,可如今新婚燕尔,王夫还在跟前坐着呢,他通传这话,岂不是两头不讨好?王夫自然不会冲大王发脾气,可没准受牵连吃瓜落的就是他,命苦啊。
果然,姜禾也愣了一下。春香阁不对,她现在与夫郎情意浓浓的,元术这个浑小子邀她去那种地方是何居心!懂不懂什么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啊,何况她现在可是有美佼郎在怀,不得空,不得空。
“去,打发了她的人,就说我不得空。”姜禾轻咳,装作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仆役闻言也如释重负,迅速退了出去。
等传信的人走了,姜禾这才扭头去看自己的王夫。这一看,她心里又不太爽快了。只见苏子瑾面色如常,眼观鼻鼻观心,完全瞧不出什么波澜,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无动于衷。
真实的情况是,苏子瑾的自持全靠克制和演技。
他方才才触了霉头惹得妻主不快,此刻正小心翼翼,哪里还敢再露出半点不悦?他不想再惹她不满,也不想让妻主觉得自己没有容人之量。再说了,苏子瑾在心里悄悄宽慰自己,大王只不过是和朋友出去聚一聚罢了,女人们在外面公干多不容易,想要释放一下轻松轻松也是正常的。歌舞伎馆,本就是她们常去的地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而且就算去了那种地方,难道就一定就会发生什么吗?一定是他想多了。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妻主竟然还拒绝了友人的邀约。苏子瑾心中忽然涌上一股热流,她心里果然有他。老天眷顾,圣母娘娘眷顾,真让他赘给了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可姜禾看不懂苏子瑾眼中心里的千变万化。她只看到王夫那张脸上没有一丁点的不快和醋意。
这下轮到她不爽了。
说来也是奇怪,如果苏子瑾真闹起来,那姜禾大概率也是会觉得烦,恐怕会认为他胡搅蛮缠、不识大体。但他真的一点醋不吃,像个泥人一般失了生动,那还有什么生活情趣?她看着苏子瑾温驯异常的姿态,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些寡淡。
理想的男人啊,既要贤惠大度、顾全大局,又要小作怡情、平添情趣。可这分寸拿捏何其难也?多了是毒夫,少了是木头,想要恰到好处,难啊。
但上赶着的男人太多了,姜禾也不得空。她只有闲心挑选,而没有调教的义务。行就行,不行就换,王府什么时候缺过人?
自己悟吧。
姜禾在王夫困惑不解的神色下,什么都没有解释,起身便离开了。她走得干脆利落,裙裾扬起的飘带刮在苏子瑾脸上,像给了他一个耳光,讽刺他是个留不住妻主的废物。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姜禾站在那里,忽然改了主意。
元术虽然不着调,却更有意思些,她改了主意要去赴约,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于是重新吩咐道,“给元小姐回话,就说我准时去。”
话音刚落,她抬脚往承明院外走。却不想,她还未走出自己的院子,刚才送信的仆役去又复返,一路小跑回来,喘着粗气,“大王您快去看看吧,元小姐中邪了,现下就在咱们府门外,她偏要硬闯进来见您,侍卫们怕伤着她,您快去看看吧。”
姜禾面带麻木,元术做出什么她都不会意外了,真的,但中邪是不是还是有点太荒谬了,这又不是玄幻世界!
她叹了口气,就知道这日子没几日安生可过,这不事情又找上门来了,“走吧,去看看。”
大喊大叫、撒泼打滚,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敢在王府闹事,姜禾刚到王府大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景象。
她又重重叹了口气,撤开了包围的王府侍卫,俯身蹲在元术身前,“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元术听到熟悉的声音,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苗姐!苗姐呜呜,你终于出来了,她们都欺负我!她们不让我进王府大门,咱俩什么关系,她们竟然敢拦着我!”
姜禾无语,这不是好好的吗,能说能哭能闹腾的,怎么就中邪了。
姜禾朝她扬起一个笑脸,说出的话却一点不阳光,“你猜她们是听了谁的话,才不让你进王府。”
元术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少有的尴尬,她吸了吸鼻子,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尘,从地上站了起来,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态度大转弯。
她以一种姜禾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严肃神情开口,“不开玩笑了,苗姐。”
姜禾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愣了一下,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元术随即一脸惊恐地开口,“苗姐,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我好像撞见了,就在春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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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夜探青楼
姜禾捏着眉心, 得,这下是真得再去一趟春香阁了,姜禾姐俩好地抬手搂过元术的肩膀, 恢复从前纨绔的模样, “走吧,我倒要看看这鬼究竟长什么模样。”
姜禾真是越来越好奇,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在目的地离王府不过两三个坊市,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二人就到了。
平康坊。
不同于其它坊市, 此间歌舞酒楼、青楼楚馆等娱乐场所众多, 地界又上佳, 天越黑,越是彻夜笙歌、纸醉金迷。
姜禾对这里一点也不陌生, 所以当元术没有带她走春香阁正门, 反而将她引到了僻静的后巷时,姜禾便立刻警惕起来, 与暗中埋伏、保护她的无相楼暗卫对视一眼,手也悄悄背在身后, 脚步往墙角放的大扫把挪, 丐帮选手挑选大棍中
实在是她上次死亡的地点也是春香阁, 元术又明显知道些什么、隐瞒了她, 姜禾不得不防。
而元术本人对暗处的剑拔弩张仿佛一无所知、全然没有察觉到姜禾的戒备,她一边拉拉扯扯黏黏糊糊、一边往姜禾身侧躲, “苗姐你快看!就在这儿。”
看什么?除了高高的屋檐和院墙,什么都没有啊,姜禾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袖子, “看见了,今天晚上月亮挺亮的。”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元术急得快要拍大腿,“当时那鬼啊,就是从你眼前的房檐上,嗖——蹿到了对面的墙上,又嗖——飘在了半空中,大晚上的,他穿着一身白衣可吓人了,那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真的假的,这个世界既不是玄幻世界,也没有威亚,要是在建筑物上来回跳跃,还能说是有身手了得的高手出没,可这飘在半空中就真有点匪夷所思了。
姜禾打量了元术一眼,“你今晚喝酒了吗?”又或是被人下药,产生了某种幻觉?姜禾的思路很科学。
“你怎么就不信呢!我今晚一直在等你,这不还没来得及小酌几杯,就撞见这事了。”元术见姜禾不信她,神色更加焦急,先不说她平日海量、混迹风月场,今日她可是滴酒未沾啊。
那倒是奇了,姜禾挑眉,而后在元术震惊的目光中朝暗处呼唤道,“初九。”
几乎是瞬间,一个年轻的女孩随即从房檐上冒出头,而后从高处一跃而下,轻巧得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灵活得像一只山猫。
姜禾也及时出手,捂住了元术张大的嘴巴,让她把那个“鬼”字吞了回去,“她是我的侍卫,你看清楚了,人家穿着黑衣服。”
对哦,还真是,元术看清了人,不停唔唔唔挣扎着想说话,姜禾这才放开了她。
她敢当着的元术的面唤出暗卫,本就有震慑的意思,“初九,刚才元小姐的话你都听见了,以你的本事,这‘飘’在空中,你能做到吗?”
初九是她无相楼轻功最好的暗卫,若是连她都做不到,那恐怕整个姬朝也没几个人能办到。
初九面上涌上些惭愧之色,“回主子,即使有借力,属下最多也只能停滞在空中两三息的功夫。这长时间凭空飘着,更是闻所未闻。”
姜禾点点头,对嘛,这才对劲,牛顿的棺材板算是保住了,她抬手,初九一个转身,身影再次消融在黑夜之中。
可元术明显不服,还想再争辩,姜禾看她言之凿凿,一时也有些头疼,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姜禾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大半夜的,你到这后巷来做什么?”放着楼内珠围翠绕、香云宝雾的莺莺燕燕不理,没事跑到这荒僻的后巷来,这不合常理,更不合元术的性子。
元术顿了一下,而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姜禾暗示,“这不楼里新来了个小男郎,胆子倒大,就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
姜禾沉默,一天天花样倒挺多,无权评价朋友的喜好,姜禾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再次找准关键问题,“你的意思是不止你一个人瞧见了那‘鬼’,还有位楼里的小倌也看见了?”
元术双手一拍,终于想起有人能证实自己没有看错,她语气激动,“没错!走走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说罢,她便径直拉着姜禾,准备从外面踹开后门闯进去。
姜禾无奈般赶紧拦住了她,“先别急,我还有一个问题,遇见这种怪事,为什么不直接报官,找我做甚?”进了这扇门,可就真淌进了这潭不知清浊的水里,姜禾有必要清楚元术的意图。
很严肃的问题,却不想元术扭捏起来,“其实吧我是翻墙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的,要是被我娘知道了”
好吧,这就是口碑,倒的确是元术的风格,姜禾暂且相信了她的话,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从正门进。”
元术也终于想起来自己要低调,不能把事情闹大,连忙躲避过一个屁股开花。
二人老老实实,像普通客人一般从春香楼正门进入,姜禾虽然对这里还有记忆,但却抵不上身临其境、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感。
就一句话,某某会所根本不是其对手。
这显然是一家更成熟的男色组织,姜禾和元术还未入楼,便有香气扑面而来,不是楼内焚了香,而是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孩簇拥着围了上来,简直就是人形香氛。
元术十分自然地随手搂了两个幸运儿,左边香一个,右边摸一把,跟回自己家似的。
刚一进楼,楼内的管事老凫钱叔认识元术和姜禾这两尊大佛,连忙迎了上来,笑得那叫一个殷勤。
尤其是对姜禾,谁不知道她年少袭爵,又不像元术那样上头还有母亲管教,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实权派,手上银子多着呢,钱叔凑在姜禾身边,“诶呦,老侍就说今天这外面的喜鹊怎么叫了整整一天呢,原来是今晚啊有贵客光临,快请进快请进,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呢。”
姜禾原本就是混账纨绔的人设,理都没理眼前人称钱叔的中年男人,甚至还特意躲远了些,他身上的香味太浓,一股腐朽的气息莫名让姜禾感到不喜。
钱叔也不恼,万没有得罪大金主的道理,察觉到姜禾的不喜,他连忙提出告退,“楼里新来了几个小郎,保准干净,都是顶尖的货色,一般人我都不告诉她,这不就等着您来品鉴,我这就去给您安排,还请贵客稍侯片刻。”
钱叔话刚毕,被小倌人包围的元术总算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连忙拦住了他,“诶诶,记得把新来的花郎也叫来。”花郎,就是同元术一起撞见“鬼”的楼中倌人。
钱叔向来信奉有钱不赚王八蛋,此时却少有的有些犹豫,“元小姐啊,这并非老侍不尽心,只是您刚才来过,我给您破例,让您带了花郎出去,只是没多久回来,那花郎竟就吓晕了过去,刚才才堪堪醒转过来,您看要不我给您换一个更年轻更俊俏的?”
这要是在平时,元术保准就答应了,她平等地喜欢每一个漂亮男人,只要是还算干净的上等货色,谁来不一样呢。但今日不同,她急于向姜禾证明她说的是真的,还哪管一个小倌的死活,“我不管!你现在就把花郎给我叫出来,不然我非砸了你这春香阁!”
钱叔连连冒汗,知道元术干过的混账事多了,说得出就真敢干,他急忙先稳住这位惹不起的浑客,“好好好,我这就去叫他,抬都给您抬过来!您放心,稍安勿躁,来,先喝口茶消消气。”
说罢,钱叔连忙吩咐楼里的小倌先领着姜禾和元术去了二楼的雅间,备了茶酒点心,服务十分周到。
姜禾没有管刚才的小插曲,二楼雅间的视野极好,几乎能俯瞰整个春香阁内部。
春香阁是一个左中右交叠的两层楼阁,中间挑空,吊了一个巨大的鸟笼,由人力转动。
巨大的鸟笼又被分隔出许多间小鸟笼,小鸟笼内部,花朵千姿百态,或素衣轻掩、楚楚可怜,或清凉鲜艳、魅惑勾人,或保守老实、良家风范,或粉晕羞涩、阳光开朗
一张张脸在她面前转过,姜禾默默在心里点评,纯欲系、魅魔系、人夫系、奶狗系看不过来了。
鸟笼之下,也不知是从哪里引来的细流,有舞伎穿梭在雨幕之中,翩翩起舞、风光尽显。
钱叔办事效率的确高,不等姜禾点评完毕,就已经匆匆带着人回来了。
他给姜禾安排的两位新人的确算是姿色上乘,但比之差不多出身的虞纨,那可就差远了,姜禾有些兴致缺缺。
至于元术点明要见的花郎,长相气质就是典型的人夫系,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不出来,他竟然敢跟元术去后巷。
花郎脸色苍白、虚弱无力,的确像是受了大惊吓一般,还是被人扶着过来的。
他朝着二位客人盈盈一拜,“花郎见过二位姐姐。”
元术懒得看他这些虚礼,急不可耐地上前,几乎将人拽了个跟头,“快说!把你看见的都跟她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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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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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为他撑腰
元术粗鲁的对待使花郎更加脆弱无助, 他摇摇晃晃地轻抚额头,不知怎的就晃到了姜禾身边,然后胆怯地开口, “贱侍看到, 看到”
姜禾正竖起耳朵静待下文,没想到那花郎话还没说完,就两眼一翻, 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恐怖场景, 嘎巴一下又晕了,还倒在了姜禾脚边。?碰瓷了。
事发突然, 姜禾避都避不及, 元术更是慌忙。没多久, 管事钱叔也闻风赶来,花郎在这批新人里模样是数一数二的好, 于是他连忙请了大夫给他瞧。钱叔再次对着元术告饶, “诶呦我的祖宗,您也看见了, 这人已经这样了,实在是伺候不了您了, 不如您明个再来吧。”
不等元术回答, 姜禾推开直往她身上贴的古风男模, 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子, “好了,改天再说吧。”
没劲, 而且老凫的鸭嗓吵得她头疼,“走了。”姜禾挥挥袖子,于万花丛中过, 片叶不沾身。
王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接她回去,为了低调,姜禾出门随行的真王府侍卫不多,但都是精锐。
为首的正是典军秦朗,她看到姜禾出来,神色有些意外,大王从前也常在这平康坊一带活动,却鲜少这么早就要回王府,是楼里的小郎不听话了,还是今晚没找到合心意的,要是谁敢惹大王不痛快,她老秦的拳头第一个就不同意!
“大王,现在就启程回王府吗?”
秦朗的重点在“现在”,但姜禾的重点却在“王府”。想到王夫那张了无生趣的温驯模样,姜禾就觉得有些乏味。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于是跟秦典军摇摇头,“不,去宿云居。”
秦朗起先还没想起来宿云居是个什么地方,而后反应过来,才忆起宿云居不就是大王那外室的住所吗。
“是。”秦朗领命驾车,大王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儿,谁敢多说一句话。
宿云居所在的坊市可就比平康坊一带清净多了,这里住的都是正经人家,夜色既浓,便都早早安歇下了。
在姜禾的示意下,秦朗去敲门,过了一会儿,来开门的是个姜禾有些眼熟的小仆,上次她来看虞纨,也是他开的门。
但这次不知是天太黑还是姜禾太久没来,那仆役远没有上次热情,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慢吞吞开了门。
直到看清了来人,他才正色起来见礼,眼神左右漂浮,神色中还有不少惊吓和担忧。
姜禾立刻便起了疑心,走上前问那仆役,“虞郎呢?”
那仆役神色更是慌张,低下头不敢和家生对视,“郎君他,郎君他在沐浴。”
姜禾皱眉,洗个澡有什么可慌的,她没有再理那仆役,径直往生屋走去。
那仆役还想跟上,却被随行的秦朗拦了下来,“老实待着。”仆役被秦典军高大健壮的身形所震慑,一时不敢动弹,真就缩着脖子老实起来。
姜禾越往里走,便越是心惊,越是恼怒。
现下正是四月中旬,王府内依照各院生子的喜好,每过一旬便会更换植栽造景,最不济的偏僻院落也有蔷薇点缀,这些都是有专人打理的。
可再看这宿云居,一切景致都还是自己上一次过来的模样不说,就连地上的落叶和院内石桌上的灰尘竟都没有人打扫。
宿云居的用度是直接从王府拨的银子,姜禾信得过管着内外家财的小满和姜泽,那这钱究竟是用到了哪里去。
打狗还要看生人,宿云居的仆役竟敢如此放肆,瞧她许久不来,就这样轻视怠慢。
姜禾越想越生气,一把就推开了生屋的门。
宿云居地方小,平常洗浴便只能用木桶,姜禾一迈进门,瞧见的就是一个白与黑交织的背影。
“不是说没有热水吗,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虞纨背对着她,并没有转身,也就没有认出来人,只还以为是家里的仆役。
姜禾沉默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拨弄木桶里的水,“立夏刚过没几日,夜晚天凉,你怎么能用冷水沐浴。”
哗啦一声,虞纨显然是从声音认出了来人,转过身来愣愣地看着姜禾,似乎惊喜得不敢置信。
姜禾顺手替他理了理湿漉漉的发丝,“怎么,几日不见就认不得我了?”
虞纨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却立刻红了起来,他从水中猛然起身,将脸埋在了姜禾的颈窝,语气中带着哭腔,小声嗔怪着,“我以为您再也不来了。”
到处都湿漉漉的,弄脏她的衣服了,姜禾略带嫌弃推开他,“胡说什么呢,我这不是来了吗。好了,快去擦擦,我有话要问你。”
虞纨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太激动了,将木桶的水带了出来洒在了家生身上,也终于发现自己身上还维持着洗浴时的打扮。
他有些羞赫地遮掩起来,配上他那张浓丽艳绝的美丽面孔,真像狐狸精变人了。
姜禾恶趣味丝毫不见改,有些玩味地勾唇,“躲什么,刚才不还大大方方的给人看。”
虞纨的皮肤瞬间涌起红潮,半笑半嗔,轻轻剜了一眼姜禾一眼,小猫挠人般毫无半点杀伤力,转身换衣裳去了。
这才对味嘛。
姜禾笑意盈盈,府里的夫郎,尤其以王夫为首,都是在贤良淑德的教导下长大的,事事稳重、样样温驯,懂事乖巧是真,无趣也是真。虞纨就全然不同了,他接受的可是一套全然不同的教育,最会讨人欢心。
趁这会空挡,姜禾坐在榻上打量着屋内,陈设虽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还算干净。
就在姜禾以为那些下人还没那么过分时,虞纨已经虚虚拢着一件薄袍归来,“大王恕罪,贱侍不善打扫,实在是怠慢委屈您了。”
姜禾这才明白这室内还算看得过眼的原因,他们竟让虞纨亲自洒扫,他那双纤纤玉手,怎能干这样的粗活,岂不暴殄天物!
岂有此理,姜禾有些不满,“受了委屈,怎么不派人到王府知会本王一声,本王自会为你做生。”
虞纨的两襟虚掩,随着他的走动,风光若隐若现,似乎偶尔还有金光反射,姜禾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还在生气,目不转睛。
虞纨轻轻靠近姜禾,指节搭在她僵硬的肩膀上,不重不轻地揉捏,“大王莫要生气,当心您的身子,都是我不好,大王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姜禾挑眉,掐了一把这手感最佳的小脸,“真的?”
虞纨眼含秋波,直勾勾盯着姜禾,“真的”他牵起她的手,将一个细长的鎏金珠链交到姜禾手里,慢慢向下跪伏。
这是胸链?此人的某商恐在我之上,姜禾大受震撼,姜禾尽享美味
将手上的链子扔下,姜禾由坐姿改为站姿,她将目光从虞纨高挺的鼻梁移开,大发善心从怀里掏出手帕扔到他脸上,“擦擦吧。”
见姜禾起身,还未彻底清醒的虞纨以为她这就要走,连忙爬起来,有些患得患失地环住姜禾的腰,“不要走”
怎么这么黏人,姜禾神清气爽心情好,笑着拍拍他的手,“不走,我今晚就宿在这里。”
虞纨闻言立刻欣喜得眼神发亮,更抱着姜禾不撒手了。姜禾再次被他的美貌晃了神,她见过的男郎里,论美丽,虞纨当属第一。
姜禾对美人多了几分耐心,趁着新鲜劲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平康坊,于是问虞纨,“对了,你还记得春香阁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虞纨脸上的笑容微僵,他的出身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过去,“大王,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姜禾也没瞒着,只道她今晚就是从那春香阁过来的。
虞纨闻言将头微微撇过去,保证余光还能看见姜禾的表情,才略带酸溜溜地开口,“想来是那春香阁来了新人,更加青春貌美呢。”
姜禾笑了笑,在他脸上香了一口,“哪有,论姿色,谁家小倌人能比得过你去。”果然,夫郎恃宠而骄最考验建模,这话虞纨说起来怎么就让人生不了一点气呢。
虞纨听了姜禾的话,也重新笑起来,回答起姜禾的问题,“舞坊叔叔们管得严,我也不大爱出门走动,所以没亲眼瞧过那春香阁,只听楼里的兄弟们说,那里景致奇特、倌人也新奇。”
有人的地方就有鄙视链,虞纨作为官府舞坊的清倌,实则心里是有些暗暗瞧不上那些卖身的红倌的,其中便以春香阁为首,虞纨说得委婉,那哪里是新奇,传闻中那里的管事简直人如其名、爱钱如命,只要客人钱给得够,什么都能答应。
姜禾听着一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那花郎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于是她干脆搂过新宠,决定先睡。
姜禾心无牵挂,又有美侍在侧,自然入睡快、又睡得香甜。
可另一边王府里的另一人可就没那么好命了,他待在姜禾的承明院中,几乎从黑夜等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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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爱看虐男多写点」姐妹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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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家花野花
苏子瑾虽然什么都没悟出来, 但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妻主才会失望地拂袖而去。不过既然妻主走之前没有将他从承明院赶出去,就说明他还有补救的机会, 苏子瑾心怀忐忑地留在承明院等待妻主回来。
可他从戌时等到子时, 解酒汤冷了又热、循环往复,也不见妻主归家。
苏子瑾终于有些坐不住了,犹豫再三, 他还是起身, 准备派人去外院问问。
只是没想到刚伸手推开门,他迎面就碰上了承明院的那个通房侍男, 叫什么辛柏的。
苏子瑾冷着脸打量他, 辛柏同样也是一脸意外, 两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你怎么会在这儿。
苏子瑾身为王夫, 自然没有解释的必要, 现在四下无人,他略带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通房贱侍。
辛柏有些不情愿地粗粗行了个礼, “仆下来服侍主子休憩。”辛柏说的这个主子当然只指姜禾,主人昨日拜访苏府晚间未归, 今夜他终于能前来侍奉。
服侍, 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心里最清楚, 苏子瑾出身高贵, 自然很是瞧不上辛柏这种费劲心机手段往上爬的男子,想飞上枝头, 也不看看自己生的什么模样。
是老翁君举荐的人又怎样,今时不同往日,苏子瑾已然得幸, 自有男人最大的倚仗。他刚想以王夫的身份训诫辛柏这个下人几句,让他安守本分,不要痴心妄想,还未等他开口,一个眼熟的仆役匆匆赶到承明院前来传话。
是妻主身边服侍的人,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二人都认出了来人,不约而同扭头。
“是大王快要回来了吗?快,我要立刻前去迎驾。”苏子瑾身为正房王夫,自认为最有资格以王府男主人的姿态出场,他连忙理了理衣衫,作势就要往院外走。
辛柏也不甘苦等,只是囿于身份,只能跟在王夫后头。
那前来传话的仆役见势却侧步拦住了二人,他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脸色,“回王夫,王上她今夜去了宿云居,传话让您早些安寝,不必等她。”
苏子瑾的脚步顿住,先是有些疑惑,“宿云居?”
他刚入府的时候巡视过王府后院,也就如意园和那无名小院住着两个没名没分的,况且王府各院也并没有叫宿云居的,这是什么地方?
仆役自然不可能回答苏子瑾的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已经让苏子瑾得到了答案。不在家中,那就只能是外头养的了。
苏子瑾强挤出一个笑容,“知道了,退下吧。”他随手赏给传话的仆役一些金银,一则奖赏他大半夜跑这一趟,二则既然是大王身边的人,他自然要拉拢示好。
等仆役退下,苏子瑾停在原地许久,再回过神来时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辛柏,他有些迁怒于人,对着辛柏再装不出一分好脸色,他的语气有些不奈,愈发瞧不上这个姿色平平、面目黧黑的通房,“都是废物。”
辛柏莫名被骂,恼怒却不便发作,傻人有傻福,他根本没听明白那仆役的言外之意,只觉得眼前这位王夫阴晴不定,果然不是个善茬。可怜主人竟聘了位坏脾气的夫郎,要是他辛柏,就绝不会如此
苏子瑾回到房中,一遍遍抚摸过妻主的床榻,却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直到天微微亮起,他也未曾合眼。
外面开始有仆役洒扫的声响,苏子瑾顶着眼下淡淡的乌青,猛地坐了起来,来到了桌前。
他提笔给母家修书一封,而后派人到外院立刻寄出,“告诉我大伯伯,就说我一个人在王府难免孤寂无趣,想接阿煜过来小住几日,也让他散散心。”
苏子瑾心有不甘,但如果他的献祭能换来一朝之幸,即使是饮鸩止渴,他也甘之如饴
天彻底亮了,姜禾醒来一转身,就看见一张放大的美丽面孔,心情很是愉悦。也是奇了,王夫、小白之流,哪个不是早早就起身等她醒来伺候的,只有这虞纨睡得倒香。她穿过来的第一日看见的就是他躺着,今天还是。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姜禾不仅没有再避开视线,反而美美欣赏了一番,肤如凝脂、柳腰花态,姜禾“恶狠狠”地在他胸膛作乱,只是这恶作剧很快就变了味,好软,好粉。
虞纨适时在主人玩得最尽兴的时候睁开眼,恰当地露出三分害怕、三分无措、四分勾引,让姜禾更加兽性大发。
虞纨当然不是刚刚才醒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他便悄悄爬了起来,梳发、漱口、全身涂抹珍珠香粉,然后以美美的模样小心翼翼躺回去,等待主子醒来。这期间主子翻了个身,就吓得他不敢动弹,还好没有被主子发现虞纨很清楚,美貌就是他唯一的优势,他必须将它放大到极致。
宿云居这些下人苛待他也不是毫无缘由的,京城谁人不知道镇安王新聘王夫,妻夫恩爱,她还亲自陪王夫回了母家。包括虞纨自己,所有人都以为宿云居彻底失宠了。
虞纨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最开始就不应该用欲拒还迎那一套,舞坊原来的那些哥哥们能用这样的招数留住客人,可他却不行,大王身边永远不会缺美人,机会也从来不等人。可惜等虞纨幡然醒悟时,为时已晚,他苦苦在这宿云居熬着,只以为真要老死在这里。
没想到主人突然来了,就像上次一样,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
虞纨心中感动,他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悸动和无法聚焦的双眼,仰头落下一滴泪水。
姜禾坐起来,笑着拍拍美人失神的脸蛋,“今晚还来你这儿。”而后起身离开,再没有留下任何话。
出了宿云居,姜禾特意招来一个随侍,吩咐她去京城最好的首饰店替她做一样东西。
处理完了私事,自然该惦记正事了,平康坊春香阁白日里可就冷静多了,姜禾过去的时候,只有寥寥几个人影从里头出来,应该是昨晚留宿的。
元术也一夜没有离开,抱着那花郎一晚上没撒手,这是一个漂亮小倌吗,不,这是她的清白,是唯一能证明她没有撒谎的人。
早上那花郎刚一醒来,元术就派人送了信给姜禾,可惜她的人径直去了王府,恰巧与姜禾错开了,还好姜禾还记得这事,自己过来了。
元术感叹于姜禾的神速,又担心花郎再晕过去,连拉着花郎让他立刻跟姜禾说清楚。
花郎所说,与元术所述基本一致,那“鬼”的衣着、行动都能对得上,二人的话互相佐证。
那真是怪了即使是幻觉,人和人看到的东西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啊。
姜禾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另想别招,“这楼里可还有其他人撞见过?或者近日可还有其它怪事?”
花郎虚弱地摇摇头,“此事诡异,还未敢与旁人提及。”元术是贵家小姐,就算乱喊乱叫说她撞了鬼,顶多被人笑话几句。可若是花郎这样的青楼男子,说这样的话被视为不祥,驱邪都是轻的,严重了甚至可能治他个造谣生事、惑乱人心的罪名。
姜禾看向元术,元术点点头,她和这楼里的小倌人们熟,她去挨个问。
屋内就剩下姜禾与那花郎二人,姜禾本也要告辞,让他好好修养,但花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住了姜禾。
“贵客刚刚问贱侍,这楼里近日可还有什么怪事,贱侍才想起还真有一件。”想起那事,花郎似乎还有些难以启齿,他刚流落到春香阁,还未完全扔下贞洁观,做不到放荡麻木。
他垂下头,细若蚊声,“这一阵子,楼里好像总丢一些男子的私密之物”
姜禾一时没太听懂,下意识追问,“私密之物?什么私密之物?”
花郎没有血色的脸上泛起红意,他又轻又快地拂过自己的颈部,“就是这个。”
他的款式还算保守,远不如春香阁的其他倌人,甚至有些走香艳路线的,缠上一层透明轻纱就出房见客也是有的。但喜欢雏的客人一般就喜欢这种良家感,钱叔不仅没有强制要求这些新人更换款式,反而鼓励他们的保守,他向来最会榨取楼内男郎们的所有价值。
姜禾看花郎的动作,这才恍然大悟,无所顾忌的她脱口而出,“哦,喉结布啊,这也有人偷?”
花郎的脸红得滴血,头也低得更低了。
“既然丢了东西,为什么不报官?”姜禾说得理所当然,偷窃归京兆府衙门管,远不用送到大理寺。
花郎面上复杂,他最早也是这么想的,“起初报过,衙役们只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也就没管。”不止如此,春香阁里都是签了卖身契、死了都没人管的下男,谁会在乎他们丢了东西,尤其是这样的私密之物,恐怕还会问一句,为什么只偷他们春香阁的呢,还不是他们不检点,这才招来窥探。
姜禾叹了口气,罢了,谁让她已经淌进这趟浑水里了呢,就当是看在元术的面子上吧。
可这抓贼却并非姜禾的本行,也远没有她想的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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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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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喉结布失窃1
姜禾将人分为明暗两波, 暗处的潜藏监视,明处的则扮装混入春香阁的客人之中。三班轮守,双倍赏银, 姜禾派秦典军领着王府的侍卫用这种笨办法蹲守偷窃喉结布之人, 也顺带着调查是否有人在暗处装神弄鬼。
可一连三日过去,不仅什么人都没抓住,也未曾有人撞见那“鬼”, 再一问春香阁里的小倌人们, 却发现每日依旧有人丢失私密衣物。
那恐怕就不是外人行窃,而是有内贼了, 那人一定很熟悉春香阁。可楼里都是柔弱的小男郎, 一想到要从这群人里抓出窃贼, 姜禾就头疼,也想不通对方偷这些东西有何用处。
糟心事还没完, 姜禾用王府侍卫而没有用官府衙役, 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差使,却不想即便如此, 侍卫们又都乔装暗探,春香阁闹鬼又丢失私密衣物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短短时间内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许多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仿佛亲眼瞧见一般。此事成了众人饭后茶余的谈资, 眼见着愈演愈烈,连先前没有管这桩事的京兆府都来查问了一遭, 不过同样也是一无所获。
不过也是,又是惊悚灵异,又是香艳轶闻, 简直是把最劲爆的八卦叠加在了一切,自然又吸引人、又易于流传。就像姜禾在现代时,有些恶俗影剧惯于用“鬼怪”惊悚和镜头凝视博人眼球。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这个世界被凝视、被消费的是美丽的小男郎。
案情毫无进展,姜禾做梦都在手搓监控设备。唯一放松心情的是,这几日姜禾一直留宿在虞纨的宿云居,新宠花样百出、手段勾人,姜禾每次来都有新惊喜,也算抚平了她心中的不快,真是“温柔乡,醉芙蓉、一帐春晓”。
第三晚,姜禾依旧临幸了宿云居,她让随侍去京城最好的首饰铺子打的那套物件己经送来了。最美丽的面庞和身体,就应该配上最昂贵的宝石黄金,姜禾爱美,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装点属于她的美人。
姜禾正倚在榻上,她奔波了一天,虞纨在替她按摩酸胀的小腿,姜禾看着他跪伏时露出的纤细雪白的后颈,唇角微勾,将一个木匣子放在他面前,“喏,你的了。”
虞纨有些意外,随之而来的就是惊喜,从主人第一晚在这宿云居留宿开始,每天便有数不尽的东西送到他这儿来,有的是王府里本该分给他的衣物锦缎,有的是原来从未将他放在眼里的管事仆役们的讨好孝敬,甚至连正房王夫都送来了些精美的摆件。
这府内府外的风向变得太快,而这一切都来源于大王对他连日的宠幸,从前他跌落沉泥,却未想过一朝得遇良人,有一天他也会被捧上云端。
如今又有了主人亲自赐予的礼物,那些便算不上什么了,虞纨想得简单,听闻大王那正室王夫体弱,而且豪门大族教出来的男郎能有什么滋味,他现在用尽手段,就是想给自己搏一个好前程。只要有主人的宠爱,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打开匣子,虞纨脸上的惊喜绝然发自内心,“好美”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主人竟然会送他这么贵重的礼物。
姜禾送给虞纨的是一套宝石金链做的衣裳,说是衣裳,其实胸前只有两颗嫩粉的海螺珠遮掩,全身通体也只以珍珠点缀金链串联
姜禾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美人换上,闪耀又温润的珍珠光泽更衬得他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或许是害羞,或许是兴奋,虞纨心中燃起战斗的火焰,在属于他的战场,主人的床榻上,主人的后宅中
姜禾懒洋洋地靠在浴桶中,虞纨尽心尽力地服侍她沐洗,美人今夜格外热情,又到了深更半夜,她不免有些困倦。
虞纨的身上永远香香的,姜禾刚躺下闻着这助眠的香味准备安歇,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传了进来,这就是宅院小的坏处了。
姜禾想装听不见,但外头的随侍很快过来轻轻敲门禀报,“大王,春香阁出事了,元小姐来了。”外间还传来元术细碎的说话声。
姜禾很快清醒过来,她认命爬起来,恶狠狠咬了睡懵了的虞纨一口,随手拽过衣衫往身上胡乱套了套,推开门果然又看见了元术,姜禾咬牙切齿,“你最好真的有急事!”
元术原本一脸焦急,看见姜禾就立马扑了上来,“鬼!真的有鬼!今夜又有人瞧见了!”
姜禾皱眉,看着她有些语无伦次的惊慌,起床气消散了些,她三两下系好衣带,拎着元术就往马上扔,她二人直奔春香阁,随侍们在后头猛追。
春香阁这个时辰的人介于多与不多之间,喝酒的都醉得差不多了,物色好美人的也己经进了房间,前厅人不多,按理来说此时后院倌人们平时的居所也也该熄了灯。
可此时后院灯火通明,姜禾扫视一眼,人还挺齐全。春香阁的管事钱叔脸上陪着笑,正给那些被这动静吵醒来看热闹的客人们赔罪。
地上坐着一个眼生的小倌,他像是被吓得不轻,夜晚那声“啊——”的大叫就是他发出的,听元术说今晚撞“鬼”的就是他,春香阁的红倌丹桂。
丹桂姿色不够出众,入阁也己经八年了,今晚没有留下客人,便早早歇下了。他晚上陪酒时多喝了几杯,到了半夜便有些尿急,倌人们能用的茅厕和客人们是分开的,他只能打着灯笼去后院后头巷道的茅厕方便,只是刚准备开后门的锁栓,就发觉后背凉飕飕的,仿佛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
而后他一转身,就看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穿着白衣的长发男“鬼”,就那么从他眼前飘了过去,丹桂胆子小,当时就大叫了出来,立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等众人听到动静来到后院时,看到的就是他抱头蜷缩在墙角,嘴里嘟囔着,“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直到姜禾来到现场,他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念着,“冤有头债有主”
丹桂腿间有些脏污,众人都很嫌弃,只有元术的那个相好花郎蹲在他身旁安慰他,同为见过那“鬼”的人,没有人比花郎和元术更清楚那种恐怖。
管事钱叔在看热闹的人堆里瞧见了姜禾的身影,面色微变,“哟,大王今晚怎么来了,您快请到雅间,千万别让这糟污脏了您的眼睛。”姜禾略微起疑,但他对旁的客人好像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这几日京中盛传春香阁闹鬼,许多常客都不敢来了,倒是白日里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可那有什么用,这楼里的进账可少了不少,月末上头会查账,钱叔很担心上头会怪罪他。
钱叔恶狠狠瞪了吓得瑟瑟发抖的丹桂一眼,又努嘴朝他身旁的花郎示意,“快让他闭嘴!”
花郎闻言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忍,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动手强行捂丹桂的嘴。
钱叔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中更加着急,听见丹桂嘴里越说越多,他撸起袖子作势就要扇这两个不听话的男郎。
姜禾反应快,立刻抬手轻松钳制住了他举起的胳膊,“敢在本王面前动手打人,你活得不耐烦了!”她轻轻用力一推,管事老凫一屁股就摔坐在了地上。
但人确实越来越多了,就这么僵持着让人围观也不是办法,把事情越闹越大不说,姜禾连想问个话都不行,她对丹桂口里的“冤有头债有主”很有兴趣,也察觉到此案恐怕并没有偷盗那么简单。
“元术,把人带回雅间。”姜禾朝在一边干着急的元术示意,她是这里的常客,有一间常备给她的雅间应该空着,先将当事人带到安静的地方,等他稍微平复下来激动的情绪,才好询问具体情况。
元术道好,在花郎感激的目光下轻松将丹桂背了起来,姜禾与元术二人混不吝的名声在京城十分响亮,二人就这么带着人直接往人群外冲,一时也没有人敢挡路,只有后头摔得不轻的老凫钱叔呼喊阻拦,却也被姜禾的随侍亮刃吓住。
安慰人的事姜禾不擅长,元术也只会哄人的甜言蜜语,最后还是花郎让那吓得不轻的丹桂平复下来了心情。
姜禾心有疑惑,忍不住问丹桂,“你怎么确定那是‘鬼’,而不是一个恰好穿了白衣服的人?”
丹桂连连摇头,神情还有些惊惧恍惚,“是鬼,一定是鬼,他是飘着的,人怎么会飘!”
姜禾皱眉,元术、花郎都和丹桂一样,瞧见过那“鬼”飘在空中,这也是这件事情中最难解释的一点,姜禾忍不住再次向丹桂确认,“你也瞧见那‘鬼’飘在半空中了?”
没想到这次丹桂摇了摇头,“什么半空中?他就是从我面前飘过去了。”
姜禾有些不明白丹桂对飘的定义,“你的意思是说,他像‘飘’一样从你面前的地面上走过去了?”
丹桂却还是摇头,“不是走!人走的时候腿脚会动,那鬼全身却是一动不动,就像僵硬的人偶,就那样在我面前飘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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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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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喉结布失窃2
像人偶?姜禾脑中灵光一闪, 或许根本就是人偶呢?若元术三人撞见的“鬼”其实是由人操控的人偶,那便能科学地解释那东西为何能在屋檐墙梁上来去自如,亦能解释为何它能轻飘飘悬在空中。
姜禾在现代时便见过利用人偶、皮影之类的道具装神弄鬼的案例, 古人的机巧之术往往更加出神入化,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大有可能。
若是有人在利用人偶装神弄鬼,其目的又是什么?姜禾想起方才丹桂受惊时脱口而出的“冤有头债有主”,若有所思。真相她要查, 那藏身暗处的操纵者她也要揪出来。
可惜后来姜禾再怎么威逼利诱, 那丹桂都不肯再开口。丹桂一直紧咬牙关,沉默以对, 甚至后面回过神来后, 他开始否认自己方才在后院说过的话, 只道自己是撞了邪,才会胡言乱语。
太古怪了, 姜禾自然不信, 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轻放过此事。凡事必会留下痕迹,既然问不出, 那她还有更直接的法子。
将丹桂交给花郎看顾,姜禾再次来到后院, 再将带来的明里暗里的王府侍卫通通召出, 这些人原本散落在春香阁内外, 有的扮作客人, 有的隐在暗处,此刻齐刷刷现身, 足有二十余人。姜禾一声令下:“给我搜,不要放过一个角落,凡有异常, 即刻来报。”
王府侍卫们应声而动,训练有素地四散开来,一时间各种声响此起彼伏。
夜已经很深了,这边大张旗鼓的阵仗自然再次惊动了管事老凫钱叔。他匆忙赶来,今夜人忙事多,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几分。
当他看见那些佩刀佩甲的陌生女人们四散开来在搜查什么时,面上表情骤变,迎客的惯常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从惊愕转为阴沉。他快步来到姜禾面前,再也不复从前的殷勤热情,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姜大王!您这是在做什么!”
姜禾心下纳罕,这春香阁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让这管事不惜得罪自己也要阻止搜查。她面上对管事的质问无动于衷,只淡淡开口,“如你所见。”
侍卫们搜索翻查的范围越来越大,这些人里有的是从前就跟在老镇安王身边的老手,一举一动都甚有章法,显然是懂得机关密巧之术。
管事老凫见了,直觉不妙又心急如焚,当下额上便渗出冷汗,他别无他法,只能在紧咬着牙犹豫片刻后,铤而走险、略带威胁地再次开口,“王上可知此处是何人的产业?您真的考虑清楚要把事情做绝、不留一丝余地吗?”
咦,好熟悉的话术。姜禾打量着春香阁的这位管事,他面色铁青,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不会跟仁善坊的人上的是同一家培训班吧?姜禾半开玩笑地问,“怎么?难不成你也是楚王的人?”
眼见管事老凫整个人猛地顿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姜禾有些不可思议地无语,不是吧,还真是啊。
既然已经撕破脸到这份上,管事便再顾不上表面上的恭敬。他见贵客们陆陆续续从房中出来看热闹,有许多人裹着外衫倚在栏杆上探出脑袋窃窃私语,便借此机会给姜禾施压,他提高了声量,“既不曾有人报案,您便无权搜查此处!”
姜禾挑眉,这她熟啊,想拿程序正义压她?不好意思,找错人了。
姜禾气定神闲地抱臂,靠在廊柱上颇有些懒洋洋,“谁说本王是官府的人?我今夜就是一个纨绔小儿,还就看你这春香阁不顺眼了。来人啊,通通给我砸了!”
侍卫们闻言,动作更加无所顾忌,作势快要将春香阁的土都翻一遍。
动静越闹越大,姜禾却心无顾忌。先不说造成的这点损失她赔得起,就说那管事虽然敢在她面前狐假虎威,但楚王家大业大,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老凫和她翻脸?
再者,堂堂亲王竟是京中有名青楼楚馆的背后东家,传出去没有格调不说,更容易引人猜疑其用心。姜禾手中有无相楼,她心里很清楚歌舞酒肆这种地方本就是最大的情报来源地。她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客人中瞅见几个熟人,有户部的官吏,有禁军的将士,还有一位她曾在圣母殿见过这些人在醉酒之际、床榻之间,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从前这些都不是问题,可春香阁属于楚王的事一旦暴露出去,她便必定会遭受东宫派的攻讦,弹劾她别有用心、探听朝臣、收买人心。
姜禾打的主意清楚,却没想到搜查得出的结果着实有些偏离了她的预料。装神弄鬼的机关、人偶没有找到,却意外寻着了别的东西。
两位侍卫几乎同时来向姜禾禀报,神色都有些异样。
“大王,属下在楼内某位倌人的卧房里搜查到了大量私密衣物,用一个木箱子装着,藏在衣柜底层的夹层下面。属下粗略清点,应当就是先前楼中丢失的那些。”
“大王,属下在前厅发现了密道。”另一个侍卫补充道,“瞧着似乎通往地下,入口十分隐蔽,还请您过去查看。”
春香阁已经被姜禾封锁,是谁偷盗都跑不了了,姜禾自然对密道更感兴趣。
她跟着来到前厅,密道的入口已被王府侍卫们层层围住。那入口的位置的确令人意外,正在前厅正中央那个造型奇特的雨幕鸟笼转盘之下。
这个转盘上雕刻着繁复的花鸟纹样,平日里随着乐声缓缓转动,鸟笼升空,雨幕垂下,上下皆有美色,可以说是春香阁的招牌。
此刻侍卫们已经摸索出了机关,这个转盘可以用人力推动,顺时针推动时,鸟笼正常升空旋转;若逆时针用力,雨幕舞台下便会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然后地面缓缓现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设计之精巧,令人叹服。
密道里漆黑一片,里头未点一盏灯,寒气夹杂着湿气从下方涌上来。姜禾接过侍卫递来的火把,率先迈步,几名侍卫跟着她鱼贯而入。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湿滑,应该是平日雨幕运作时沁下来的水。姜禾越往下走,越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长久不洗澡的汗酸味和排泄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还有些许腐烂的气息,在不透风的地下室熏得人几欲干呕。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姜禾推开门,火把的光亮照进去——
当姜禾和陪她下来的侍卫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愣在原地,半晌无人出声。
雕梁画栋的春香阁底下,竟是一座地牢。
地牢不小,被粗重的铁栅栏隔成许多个隔间,每个隔间只能堪堪允许一个人半躺,倒和地上空中鸟笼的设计是一个思路。
墙壁上还挂着镣铐、皮鞭、烙铁等刑具,有的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空气里那股恶臭更加浓烈了。
再往里走,火把的光芒映出一张张惨白的面孔。
听到有人下来,这些被关着的人大多神情麻木,连抬起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仿佛无知无觉,对外界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有极少数看上去还很年轻的,身上虽有用刑后的伤痕,却还对外界有所感知。
其中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男郎,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他的头发蓬乱,脸颊凹陷,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
他看清了来人并非阁内之人,最初的惊惧褪去,几乎是向外嵌在囚栏上,枯瘦的手指穿过缝隙,用力向外伸抓,他声音嘶哑,只能发出单音节,“救,救回”
有他带头,一时间整座地牢都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手伸出囚牢,想拽住意外闯入这里的这些陌生人,他们唯一的希望。
这些人里有的还能说出完整的呼救,有的已经只能发出嘶哑的吼叫。但无一例外,他们全都瘦骨嶙峋、肤色惨白、形同恶鬼。火把的光在他们凹陷的眼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上去格外骇人。
此间此景,俨然一副地狱景象。
姜禾攥紧了手中的火把,还是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一声。她拒绝了随侍的关心,努力直起身,尽力清晰地下达指令,“请大夫,报官。”
户部和大理寺很快来了人,户部的官员已去核查地下被囚男子们的身份,一个个登记造册,询问姓名籍贯。
好巧不巧,今夜当值、倒霉撞上这桩大案的又是姚福侠姚大人。姚大人眉头紧锁,与姜禾在廊下通了气,姜禾将前因后果给她大致讲了一遍。姚大人的面色便更加严肃,一言不发,连鼻子都没捂就再次下去帮忙了。
姜禾看着姚大人的背影,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原以为不过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只需要走进科学,却不想竟牵扯出一桩私设牢狱、囚禁虐待的大案。
天已经微微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姜禾不敢想,等这里的事传出去,要在京中激起多大的风浪。
姜禾还是觉得有些恶心,坐在室外的台阶上透气。她想起侍卫刚才禀告的另一个发现,这才有空问秦朗:“偷窃之人是谁?”
秦朗也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主子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躬身答道,“回大王是花郎。”
秦朗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这也是在刚才的搜查过程中发现的。秦典军是个粗人,办事却向来细心,她将名册翻到记有花郎的那一页才递给姜禾。
姜禾皱着眉头看完,心道原来如此。
见姜禾沉默,秦朗不解,试探着出声询问,“属下这就去把人带过来,听候您审问。”
“不用了。”姜禾抬起头,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明而冷静的眼睛。
“我要见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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