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幻燈
当大主教皮尔斯走进病房时, 内特正又一次头痛发作,这已经是这星期的第三次了。每个人在纹章能力暴走之后,都会因为副作用而陷入一段时间的疯狂, 但是内特·梅菲杰拉德的症状是皮尔斯经手过的所有病人中最严重的。青年脸色苍白, 浑身是汗, 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他受伤的肌肉时不时就会痉挛,导致那些封好线的伤口又裂开。
看到皮尔斯主教, 内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皮尔斯按住。
“您需要休息, 公子。”皮尔斯说,端了一杯温水给他。青年手指颤抖着, 他几次想从皮尔斯手中拿到杯子, 但是都仿佛视线受损般, 每每拿空。皮尔斯把水杯塞进青年手里, 内特才终于握住,他很快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皮尔斯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 摸了摸他的额头。青年的皮肤高热, 显然体温一直没降下来。
内特努力把水咽下去,漂亮的眉毛皱着, 彷佛这个动作就让他感到痛苦。皮尔斯的手指掀了一下他的眼皮,看见青年眼球充血, 浅金色的眼睛黯淡至极。
“看东西还是重影?”
内特虚弱的点点头。他睁开有些浮肿的眼皮, 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好,皮尔斯?”
皮尔斯主教沉默了一下, “你会康复的。”他说,“你只是需要休息。”
“我一直在休息!”内特略微提高声音, 又咳嗽起来,他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我总是头晕,感觉天旋地转,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然后再惊醒,喘不上气——”内特的声音低下去,他绝望的躺进枕头里,“伤口一直很疼。痛死了——我会不会再也好不了啊,皮尔斯?”
“不会的,公子。”皮尔斯说,“伤口都处理干净了。只要您安心静养,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的。”
“我没办法!”内特哑着嗓子叫起来,他想抬起手把额头的碎发撂下去,但是手臂稍微一动,肩膀被割裂的肌肉就传来剧痛。内特急促地喘息起来,“每次肌肉痉挛的时候,我都会痛醒,我又控制不了。皮尔斯。你有没有让我……不那么痛的药……”
“我有甘草、蜂蜜,公子。这些药材每天您睡觉前都会服用。”
“不是那些,”内特把头扭过来,睁开红肿的眼睛,看着皮尔斯:“那些——效果更好的。吃下去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皮尔斯沉默了一下。他的手伸进白金色的主教服里,摸索着什么。他看着桌上的水杯,剩下的半杯温水还在里面晃荡着。实话实说,他有些同情内特了,一个人在这间病房里躺了这么多天,没有任何人来看他,而他面对痛苦的表现比很多公子哥好多了。但他毕竟是宰相的儿子,他不能逾矩。
没人会违背赖兹瑙的决定,那个总是微笑的、谜一样的男人——但是,如果能从他的儿子身上了解到他的父亲,哪怕只是能力的一角——
皮尔斯的动作停住了。拐杖拄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财政大臣、外交首席,王国之眼——赖兹瑙·梅菲杰拉德走进了病房。
皮尔斯的手放下去,他起身,朝赖兹瑙鞠了一躬。
内特有些吃惊的说:“爸、爸爸?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儿子。”赖兹瑙微笑着说,他看见内特身上缠着的绷带,屋里光线很暗,到处弥漫着伤口和草药的气味。赖兹瑙皱了皱眉头,他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打开。
“他该多开窗,晒晒太阳。”赖兹瑙对主教嘱咐道,“内特,你恢复的怎么样?”
“还是很痛,爸爸。”内特说,“伤口一直在流血,而且头晕,我走路都会摔倒……”
“嗯,没事。”赖兹瑙说,撩开内特额前银色的碎发。他看了一眼皮尔斯,主教立刻知趣地站起身,从屋里走出去了。等皮尔斯离开,赖兹瑙才坐到椅子上,将拐杖支到一边。
“你会这么头痛,是因为你强行精神暴走了,发挥了不属于你的实力。”
“精神暴走?怎么会?我都不知道……”
“是我做的。”赖兹瑙双手支在下巴上,“克莱希先一步陷入精神暴走。我看见你命悬一线,但是与其我们出手,爸爸相信你能凭自己的力量战胜克莱希。所以我小小的‘推‘了你一下。最后的时刻,你是不是觉得一切都变慢了?”
“是啊,”内特说,“原来是您做的!我还纳闷我的空间能力怎么突然变强了那么多呢。”
赖兹瑙微笑起来。
“会的。你继承了你母亲的纹章能力,总有一天,你的能力会比任何人都强大。”赖兹瑙说,“但是精神暴走的后遗症很大。你会怪爸爸吗?”
内特摇摇头。因为眼睛充血,他还是看不清父亲的脸。但是他努力说道:
“怎么会?您对我这么好,我永远不会怪您的。”内特说,突然吞吞吐吐起来,“您提到了妈妈。爸爸,她是怎样的人?”
赖兹瑙没有回答。他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下次吧,内特。爸爸还有很多事要做。”
看着内特沮丧的神情,彷佛心软般,赖兹瑙说:“不过,你总归是拿了冠军,得到奖励也是应该的。”他站起身,内特感觉到父亲的手覆在自己脸上。爸爸的手很冷,他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做个好梦吧。”
于是,内特的世界颠倒了。昼与夜,光与影,风从百叶窗外吹进来,那风吹在身上却变成温柔的光,白色的纱窗和墙壁消失了,连带着所有痛苦和窒息,柔软的花草从他身下慢慢生长,葡萄架缠绕着紫藤花破土而出,映照着清澈的天空和洁白的云彩。
他不再躺在病房里,而是躺在一望无际的薰衣草甸上,宁静、悠远,蒲公英随风摇晃着。这是梦吗?还是曾经的记忆?恍惚间,内特突然感觉到一只轻柔温暖的手搭上自己的额头,她玉般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她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透过指缝,他看见微风吹起她银色的头发,那么纤长、蜷曲、闪亮,像天上的星星。
“内特。”她柔软清亮的声音说,“如果我们有孩子,叫他内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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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尔斯主教整齐衣冠,推门而出,就看见一个有些婴儿肥的褐发青年正拿着花,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外。
“扎克?”主教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不进去?”
“这不是人家父亲也在里面嘛!”扎克说,“我等他们说完话再进去。”
皮尔斯往门里瞥了一眼,“那你得等很久吧。而且再过半个小时,病人就要睡觉了。”
“哦……”扎克苦着脸,他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克莱希!”扎克嚷嚷着说,“你恢复的怎么样?我来看你了!”
听见扎克的声音,克莱希颇为吃惊地抬起头。她靠着枕头,散着及肩的金色头发,穿一件淡蓝色的睡衣。那件衣服有些太大了,衬得她骨架更为纤细苍白。克莱希旁边坐着前议员、前近卫军团长,邓肯·爱达荷先生。
邓肯·爱达荷虽然曾经是中将,但是现在已经贬为平民,而扎克·特里同作为中将之子,他的贵族身份其实高于克莱希的父亲。但是爱达荷气势逼人,扎克立刻感觉自己矮了对方一头,说话也恭敬起来。
看见扎克,爱达荷站起身。“你是谁?”
“叔叔好,我是扎克,扎克·特里同,克莱希的朋友,“扎克说,举起手里的花,“听说最近她快康复了,我来看看。”
“你看完了,她很好。你走吧。”
“呃……”
“爸爸!”克莱希在爱达荷身后说,一边把父亲推开,一边让扎克坐下。“您不要欺负我朋友!他之前在竞技场和我切磋过,您忘啦?”
“一招就输给你的人我可记不住。”邓肯不假辞色地说。
“其实我坚持了三招呢。”扎克咕哝道,把手里的一大把金灿灿的菊花递到克莱希面前。“送你!祝你早日康复!”
克莱希花粉过敏,打了个喷嚏。
“这花我拿走吧。”邓肯说,边说边把花拿了出去。
扎克尴尬地坐下来,他望着克莱希道:“你真厉害!同龄人中,从没加过你那么好的剑技和纹章能力。”
“还差得远呢,”克莱希礼貌的说,“我能力不到家,竟然纹章失控,差点闯下大祸。内特才是临危不乱,真的了不起。”
“他如果不是作弊,你怎么会出局?我看,你才该是冠军呢。”
“他只是合理的利用能力。”克莱希说,“在真正的战斗上,唯一的目标就是把敌人杀死,没有作弊不作弊一说。”
“好吧,好吧,我没有你们那么强的能力,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委屈就行。”扎克说,
“还有一件事,竞技赛结束了,过几天就是陛下的庆功晚宴。你有舞伴了吗?”
“庆功宴?我们的陛下真是喜欢宴会。”克莱希说,“我还没有舞伴。”
听到这个消息,扎克立刻兴奋的坐直身体。
“那我可以邀请你吗?”
“恐怕不行,扎克。”克莱希说,“我——”
“如果你担心舞会当天身体恢复不了的话,我们不跳舞也可以!”扎克急急忙忙的解释,“我还可以安排马车……”
“不是这个原因,扎克。”克莱希摇摇头,“我没法跟你去舞会。我要离开了。”
“离开?”
扎克愣了一下。
“是的。我要从近卫军转为列兵,此后就不在亚斯提都了,大将军已经同意了我的申请。刚刚我就是在和爸爸提这件事。”
“为什么?你不是在近卫军做的好好的吗?”
克莱希用手摸了摸额头。
“这件事很复杂,扎克。自从爸爸辞职以后,我就一直很累。”她说,“即使没有人当面指责你甚麽,你也会感觉做事处处不顺。”
“我不明白。”扎克讷讷地说,“你又没做错任事……”
“我没做错吗?作为女性却拿起剑,你不会觉得怪异吗?”
“我没觉得,我只觉得你酷得不得了。”
克莱希笑了一下。
“谢谢你。但是很多人并不是这么想。”克莱希说,“尤其是这件事发生以后。对我来说,当个默默无闻的列兵反而比呆在首都更轻松。”
“那你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军队往哪走我就跟着走。”
“那,那不是会很辛苦吗?”
“或许吧。”
扎克的嘴张到一半,又不知所措的合上。在他出生以来,他从不知道那些财富和拥抱不是理所应当的,他从来众星捧月,应有尽有,不知道这世上很多事从出生起就不公平。他不知道,仅仅是作为男性诞生,就已经获得了很多无数人没有的东西。
克莱希表情沉静,碧瞳如水,金发柔顺。她微笑着对扎克说: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的花。”
扎克的喉咙动了动,感觉突然嘴唇很干,连眼睛都有些痛。
“那我还能去看你吗?”
“我都不知道我会在哪呢。”
“你还会回来吗?”
“或许不会。”
扎克站起身,大步走出病房。克莱希仍靠在枕头上,她仰起头,看见窗外日光明媚,白云飘扬,鸟群倏忽飞过青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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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黑暗的凝视
格劳斯·耶格尔从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看见天空、海洋,浮在海上仍散不掉的血沫,还有眼前的, 手忙脚乱的人影。
格劳斯怔怔地看着卡伦卡特把男人的尸体从自己的手中拖出去, 他低下头, 看见金刚的身体已经僵硬,男人浑身皮肤发青,眼球突兀, 已被活活绞死。其余的海盗也已基本失去还手之力,不是死了, 就是被捆起来,被关进船舱里。
格劳斯的意识终于清醒回来, 那种如野兽般杀戮后的兴奋感消失了, 只留一阵阵后怕和恐慌。他不安地问:“卡伦卡特, 我刚刚……咬下去了吗?我把那个人……吃了?”
黑皮肤的暗精灵抬起头。
“没有没有!虽然你咬下去了, 但是我们大伙一起上,把尸体又从蛇口里拖出来了……你不知道有多费劲!”
卡伦卡特摸了一把脸上的汗, “如果你真的吃了, 会怎样啊?”
“我不知道。”格劳斯喃喃地说,“从纹章中清醒过来越来越难了。我感觉我的身体在变得越来越像野兽, 平时生活的时候,还有杀人的时候……”格劳斯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海上浮动着的, 一块一块的死去的海龙鳖的肢块, 突然感觉胃里传来一阵悸动,好像某种空虚的渴望在自己体内催促着自己去吞噬什么。格劳斯自己还在恍神, 而在卡伦卡特眼里,就是这个刚刚化为黑蛇的青年突然面露凶光, 看向自己的眼神再一次变得陌生。
“喂喂!你看好了,我可是同伴啊!”卡伦卡特摇了摇格劳斯,“你不会把我也吃了吧?”
格劳斯咽下突然涌上嘴里的口水,他站起身,自己身上的伤口又一次全都好了,而月光号的现状则变得有些惨不忍睹:甲板上有多处破损,在海盗船刚刚撞过来的时候,船身也有些进水了,现在正在抢修。而卡伦卡特、藤森船长则基本身上挂彩。
“船长,”格劳斯问,“遇到这件事,你还要继续南下吗?”
藤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等会清点一下这次战斗的损失。如果严重的话,我们就先开往最近的港口,做一次补给。”
格劳斯捡起绷带,重新把自己手背上的黑鳞缠好。然后问:“你这艘船上,还有小艇吗?”
“你要下船?”藤森吃了一惊,“虽然战斗很惨烈,但是因为你,我们才能幸存啊!如果你担心,我可以现在支付你。”
格劳斯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但是我确实不能继续呆在船上了,因为我随时可能会……发狂。”
他环视了一圈,这艘船上血腥味太重,格劳斯感觉自己胃里涌动的欲望越发强烈。他把手收到背后。
船长问:“你什么意思?”
格劳斯往船舷的方向看了一眼。
“您给我根绳子,让我把小船系在这艘货船后面,我平时就呆在小船上。如果有事情,可以让卡伦卡特叫我。现在我的状态太不稳定,等夜幕降临,我的情况可能会变得更严重。”
格劳斯补充道:“如果我发狂了,你们就剪断绳子,这样没有人会受伤。”
“那怎么行!那你就一个人漂在海上了!”
格劳斯微笑了一下。
“没事。只要有食物,我就不会死的。就算一直在海上,总有一天也会被人救起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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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的角度看,接下来的三天,基本平安无事。因为战斗结束的很快,这次袭击的损伤很低。但是船长出于保险起见,而是决定提前让船靠岸,将物资全部在下一个港口卸货。
格劳斯懒洋洋的躺在两三米的小船的船舱里,海水波涛起伏,小船也摇摇晃晃,日光过于刺眼,照得他也有些疲倦,索性枕在船里打盹。他逐渐在白天休息,在太阳落山后清醒;从上次战斗以后,他开始喜欢生的食物,有时候一些倒霉的飞鱼跳进船里,就被格劳斯捡起来咔吧咔吧吞了。格劳斯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是好是坏,如果自己一直这样下去,再使用纹章的话,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内特在就好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用担心。
格劳斯虽然眯着眼睛假寐,但他的听力和嗅觉却时刻处于巅峰,他能根据声音判断海鸟在天空中离自己的距离,也能听见十几海里外,鱼群跃出水面时搅动波涛的声音。他能感觉非人的、异常的力量在自己的皮肤下涌动,那恶意和破坏的欲望准备随时破土而出,像一个潜藏在人类皮肤下的恶魔。
小船底下传来轻微的波动声,像小气泡在水面破碎时的声音。格劳斯坐起身,往船下看了一下,吓了一跳:只见在与月光号齐平的海面处,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深色影子,身上带着数十条平行的明亮花纹,巨影随海水上下波动,好像一条十几米长的大鱼在与月光号平行游动着。格劳斯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只是阳光透过船身照在海上的阴影,那十几道平行的光斑是船身自己的栏杆映出来的,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木船里。
太阳慢慢落山,夜幕降临,星星闪烁在天鹅绒般的银河上。
格劳斯正躺在船上出神,突然听见咚的一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船身里钻出来。
“今天过得怎么样,格劳斯?”卡伦卡特钻出来,他的身上还带着果木和啤酒的香气。格劳斯皱皱眉毛:“你们在吃大餐?”
“烤了鱼!为了庆祝今天终于把船打扫一新,船长还开了啤酒请我们喝!”卡伦卡特眉飞色舞地说,掏出一杯快溢出来的啤酒。
“侬!这是你的!”
“谢谢。”
格劳斯接过酒,这还是他第一次喝酒,酒的味道有些辛辣,喝到肚子里,最初有些刺激,后来感觉胃里暖烘烘的。
卡伦卡特便一屁股坐到格劳斯对面,自己端着一杯,边喝边问:“格劳斯,你的纹章是什么能力?我从没见过这样的。”
“这是恶魔纹章,算是兽纹章的一种。”格劳斯说,“我能够变成狮子、羊和蛇三种复合形态的动物,也会有不同的能力。”
“真酷啊!”卡伦卡特绿眼睛亮闪闪地说,“我的影子纹章呢,可以在黑暗中穿梭,也可以保护我免受任何黑暗中的攻击。”
“只要是黑暗中,哪怕很远的距离,你也可以到达吗?”
“那倒不行。”卡伦卡特抹了抹嘴,“我的移动范围大概是几米。我的兄长可比我厉害多了,可以在黑暗中潜行上百米呢!”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格劳斯感觉头脑晕晕乎乎的,一股烦闷压抑的情绪在胸口涌动着。他在海上飘荡太久了,这里如此宽广,可属于他的空间却那么小,他没办法呼吸,甚至卡伦卡特在他眼里也不再是熟悉的脸,而是一片流动的黑色影子,只有陌生的绿色眼睛闪耀其中。
他或许……不该选择这里。他听说,在与这里不同的,更西北的地方,那里是辽阔无尽的草原,怒号呼啸的野风,或许他该去那里,只有那里才足够自由,让他能够呼吸。
“卡伦卡特……”格劳斯皱着眉头问道:“你和所有的暗精灵,全都是影子纹章?”
卡伦卡特摇摇头。
“那种事怎么可能?在暗精灵中,持有纹章的人也是百里挑一。像我们家,仅有我和我大哥觉醒了影子纹章。只不过凡是暗精灵,大家都是影子纹章罢了。”
“这是为什么?”
“我猜,或许是我们的力量都来自于最初的暗精灵,传说中的黑夜女王、影之国的主宰者——辛西娅。她的力量时至今日,都在祝福着我们。”
“这样说来,你的能力也是很稀少的啊。”格劳斯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沦落到把自己卖了?”
卡伦卡特露出有些尴尬地神情。
“这个……一开始不是这么计划的。兄长他们都很少来人类的社会,都说这里不适合我们。但是我觉得……呃……”
“你觉得自己能在人类的王国混出名堂来?”
“对啊!我用自己的能力跑去送货物,很轻松就能赚钱。结果,不知怎么回事,我有一次任务失败了,他们把货物的损失归到我头上。我一下子欠了很多钱!简直负债累累!”
“这样啊。那你的家人们不管管你吗?”
卡伦卡特摸了摸鼻子,“我出来的时候,和家人有些闹僵了,总之,他们还没来赎我,我就先被船长买下来了。”
格劳斯沉默下来,他正在思索,突然感觉一阵发冷,好像一股寒风吹过全身。卡伦卡特跟着打了一个寒颤。
“奇怪,难道是降温了?我还是回船上吧。”卡伦卡特站起身,裹了裹衣服,格劳斯却突然拉住他。
“怎么啦,格劳斯?难道你终于想开了,想和我一起去船舱里睡?”
格劳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指了指,卡伦卡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前是映照着月光的大海,格劳斯的小船,漆黑的海水,还有月光号的货船下,那个即使在黑暗中也怪异明亮的,如灯笼般的黄色眼睛。
==========作者有话说:==========
内特的战斗结束小格的战斗开始,这就是我们暗堡的特色战斗机制
第28章 28-我身如影
在那漆黑如雨的海面下, 映照着一只如此冰冷巨大的黄色眼睛。它在如此黑暗深邃的海面下晃动着,就像一只摇摇晃晃的灯笼,可它的冷光又是如此明亮, 格劳斯甚至能看到在它的映衬下, 夹在眼睛和海面之间快速游动的细小鱼群。
风吹浪动, 那只眼睛也随着摇晃起来,好像在离小船越来越近,它的其余部分仍隐藏在更深暗的水中, 只有眼球旁边一圈圈的细长的红色血丝在海水中飘荡,黄褐色的瞳仁无机质的望着他、又或许只是在无意识的看向任何东西, 可是凝望那一层层想更黑流淌深入的瞳仁,格劳斯便感觉一阵阵更强烈头晕。
“格, 格劳斯……”卡伦卡特牙齿打颤的问, “我们该怎么办?那是克拉肯吗?我以为它从不在晴天出来……”
或许是因为晴天见过克拉肯的都死了。格劳斯郁郁地想, 月亮已经被黑云遮住, 天上天下都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海水还有几丝粼粼波光。若不是格劳斯有堪比野兽的五感, 能在黑暗中视物的野兽眼睛, 这样的环境恐怕也只能坐以待毙了。
“你的影子纹章,”格劳斯问, “能带我们逃跑吗?”
卡伦卡特快速估计了一下。
“二十米是极限了。因为货船太大了。可是,就算那样, 克拉肯也会一下子追上我们。”
不等格劳斯思考该如何应对, 只听哗啦啦出水的声音,两条有成年人躯体粗的巨大触须已经从海水底下伸出, 快速地伸向货船。
格劳斯深吸一口气。
“先别冲动。”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 卡伦卡特,答应我。你要保护在船长身边。”
话音未落,格劳斯从自己的小船上一跃而起,越过几米的空间,他已经单手扒到船舷上,随后踢起一支搭在甲板上黑铁鱼叉,只听嗤的一声,鱼叉呼啸着破风之音穿过黑暗,刺进怪物的一只触足。
一声刺耳的宛如牛吼的尖叫声从海水下传来,几乎让人鼓膜都涨破。怪物吃痛的收紧那条被刺穿的触足,它的另一条黑红色的触须狂乱的拍打起来,搅动海水,让货船摇晃不停。格劳斯悬在半空中,单手抓着船帆上垂下来的缆绳,不让自己被甩到海里。莱森船长等人也已经听见动静冲了出来,见此情景,都大吃一惊。
又有六条巨大粗壮的触手从海底伸出来,怪物睁开了它先前闭上的六只眼睛,此刻格劳斯终于看清了,卡拉肯有七个巨大的、圆形的环状眼球,黄色的眼仁里是无数条细小的红色血管,它们嵌在肉粉色的裸露皮肉内,像一只倒过来的巨大八爪章鱼。它的八只黑色触手除了先前受伤的一只,另外三条已经从船底缠上船身,另外又有几条掀起巨浪,彷佛一只巨手要把一切从甲板上卷到海中。
有一些船员已经拿起了鱼叉,在摇摇晃晃的穿上,他们根本看不清海怪的动作,胡乱的戳刺着。卡伦卡特则让自己浑身由黑影缠绕,每当有人被从穿上甩出去,他就嘭地一声潜入黑暗中,又把那人拽回来。
“你们都别出来!回去,回去开船!”
格劳斯朝甲板上的人们们大吼道,漆黑寒冷的海水一波一波的拍在他的脸上,彷佛瓢泼大雨。可是他的声音很快被风卷走了,格劳斯无法再顾及船上的人,他胡乱的擦了一把脸上的头发和海水,随后看向仍直立在半空中的,如黑色的巨蛇版狂舞的几人粗的黑色触须。
爪子从格劳斯的皮肤下伸出来,他的眼睛瞳仁转细,变得如野兽般凶狠。黑色的鬃发从他的棕发下伸出来,他的骨骼拉长,发出咯吱咯吱的变形声,变成一头体覆黑色鬃毛,只有四足和瞳仁泛白的巨大狮子。格劳斯双腿发力,接近两米长的狮子已经跃到一条触手上,海怪的皮肤上有一层滑溜溜的粘液,其下是半透明的鳞片。狮子白色的爪子发力,把眼前的触手撕破一条粗长的伤口,鳞片血肉横飞,怪物吃痛,受伤的触须扭动起来,但是狮子紧紧勾在这条触须上,任凭它怎么摆动,都牢牢扯着伤口,甚至借着这样剧烈的动作,把这条口子扯得越来越大。
那声如牛吼的尖叫又从海底阵阵传来,格劳斯注意到,克拉肯先前受伤被鱼叉刺穿的触须收回海里,现在重新出现,上面的伤口已经完好无损。不过短短几十秒,克拉肯的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难道它的伤口能在海水里痊愈吗?
格劳斯扯着一条触须,狮子的个体终究太小,克拉肯的触手发力,便要把狮子一同卷进海里。在这条黑红色的触手要缩回海里的前一刻,格劳斯松开爪子,借力荡到另一条触须上。他四下撕扯,一人与两三条触手缠斗着,可是这样还不够,他往船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另外四条海蛇般的触须也已经席上货船,其中一条卷住桅杆,船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一根被扯满的弓。
格劳斯心中大骇,船的桅杆如同人的双腿,倘若桅杆让这个怪物扯断了,就算他们能从怪物的手里逃脱,也绝不能从海上活着回到陆地。
格劳斯心中焦急,却无暇分出身,眼看着桅杆发出咯咯的声音,就在他以为船桅要被克拉肯硬生生掰断时,只见一片黑色的阴影如潮水般覆上那条触须,卡拉肯正在发力,突然感觉触须一痛,那条十几米粗的触手已被影子如刀绞般锁紧,下一秒,只听咔咔几声尖响,那触手上的皮肉被剥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里面白色得一节节骨头。
“咳……我,我本想搅碎它……”
卡伦卡特摇摇欲坠地站在桅杆下,他脸色苍白至极,浑身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但是还没有失去意识。他用一只手扒在那条被他割的血淋淋得触须上,让影子纹章缠住这条触手,不让克拉肯把它收回去。
海面下,那条先前被格劳斯割伤的触须正像一条阴暗的黑色海蛇般游动着,一串串白色的泡沫从那条几米粗的伤口中不断冒出,格劳斯可以看见新生的白色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只要再过几分钟,它的伤口就能再次合拢。即使是兽纹章造成的伤害,也一样能在海水中愈合吗?
格劳斯重新化为人形,卡伦卡特一只手吊在桅杆上,另一只手指向甲板上角落里的几把铁剑,手腕一转,它们已经通过影子被掷向格劳斯。格劳斯双手接剑,一剑砍向身下的触须,将它砍的血肉翻飞,另一剑举剑格挡,堪堪挡住一条不知何时压向自己的黑足。那条触须宛如有千钧之力,格劳斯感觉握剑的左手手腕一痛,虎口被震裂,剑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格劳斯不得不侧身跳开,却已经失去平衡,跌入海中。海水冰冷刺骨,几乎转瞬将他淹没。格劳斯看见又一条巨大的触手伸向货船,宛如一把巨斧,要将月光号劈成两半。
预料之中的船身破碎、船毁人亡的景象并没有出现,那条触手穿过船身,刺入一大片阴影,仿佛陷入一片黑影的沼泽中。卡伦卡特浑身黑气缠绕,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伤口迸裂,他再也抓不住桅杆,掉到甲板上。
“它,它太重了!而且,感觉不好——”卡伦卡特哇地一声呕出鲜血,再也维持不住影子纹章,克拉肯趁此机会,猛地把两条伤痕累累地触须从黑影的缠绕中扯出来。月光号船身剧烈摇晃,就是这一刻,竟和怪物分离了些许。
格劳斯任黑色的蛇鳞从自己的皮肤下刺出,他缠住离得最近的一条触足,黑蟒顺着这条触手向下游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克拉肯那巨大的、过于明亮的黄色眼睛,七个眼球透过半透明的眼白,无机质的看向格劳斯。黑蟒绞紧了自己缠绕的那条触须,他当然没办法把这条触须绞断,或者就算能限制它的移动,它剩下的五条触手也很快就能抓住月光号,把它拖入海中。只要在海里,克拉肯就不会死亡。
没关系,只要这样就好。他只要能抓住克拉肯……让它无法脱离自己就好。
“就是现在!”格劳斯叫道,“走,卡伦卡特!”
“不行!你会被留在这的!”
卡伦卡特歇斯底里的叫道,“你太远了,快回来!”
不,已经没有办法了。无可奈何,只能这样做。
格劳斯望向克拉肯那巨大的,宛如深渊巨兽般的眼睛,它的瞳孔漆黑,望不到底,即使大半部分身躯已经化为黑蟒,格劳斯仍感觉心神一阵恍惚。他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让大家逃跑,克拉肯又不会追上来的办法。如果他更加强大、更加聪明,或许能做的更好吧。
骨骼生长、羊角破皮而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格劳斯凝视着海怪的眼睛,他的瞳孔泛起白色的雾气,宛如恶魔的方形眼仁从白雾中浮现。他的额头上,一对螺旋扭曲的黑色羊角缓慢伸出。
来吧,让我看看,恶魔和海怪……谁更胜一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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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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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劳斯的额头长出螺旋扭曲的恶魔之角, 他的眼睛骤然变成方形瞳孔,看向海怪克拉肯的黄色眼睛。‘恶魔之视’,可以对被凝视的对方造成精神攻击, 格劳斯曾凭借此能力攻破战争天使纹章, 又让大力金刚陷入恍惚和痛苦。但是, 对于这种接近百米长的、全盛期的,甚至可能不存在思考的怪物克拉肯,格劳斯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
一霎那, 彷佛有一千万只水蛭从自己的大脑皮层穿过,滑腻、粘稠的感觉搅动着格劳斯的脑海, 格劳斯额头的羊角应声而碎,黑色的血液从他的眼眶中流出来。一圈圈白色的纹路顺着他的额头爬满他的全身, 他的身体快速变化着, 一层层白色的鱼鳞从皮肤下层长出, 又被黑鳞覆盖, 又再次迭代,好像两个意识在争夺这具身体的主权。而格劳斯只感觉自己仿佛如坠冰窟,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陷入冰冷和黑暗的浓郁浆体中,他的手指和精神都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当他试图动一动自己的手指,他的精神只探知到一片漆黑的虚无。
与此同时, 海水倒灌, 咸腥的海水充斥了他的口鼻,格劳斯被海怪的触手带着撤往深海, 在快速下坠的过程中他感觉到海水压迫着自己,天空和世界离自己远去, 而无数只黄色的眼睛彷佛光斑般在周身的黑暗中注视着他,那或许是幻觉、又或许是真实,他已经分不清。他张开嘴,呼不进空气,失重的眩晕笼罩着他,挤出他肺里最后的空气。
大量零碎的片段也随着那一刻涌进他的脑海。暗无天日的海水,毫无味道的进食,无数同类的争斗屠戮,无意义的成长。直到那一天——在黑暗的最深处出现的,仿佛一股冷光刺破骨骼——女性的手臂伸向它,手指冰凉,指甲尖锐。粉色的卷发颤动,珠光粼粼。——它的主人。
克拉肯庞大的身躯在海水深处潜游着,借着潮汐与海流,转瞬之间已不知前行了几千米。格劳斯也被发狂的海怪卷着,他的身躯在这过程中变化着,时而是恶魔,时而是身披鳞片的海怪。格劳斯无力挣扎,任凭海流颠簸、忍受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的气压,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啊……以为自己不容易死去,就拿‘恶魔之视’凝视克拉肯的眼睛这种事……还是,太乱来了。
··
海水奔涌,狂风呼啸。可是风暴终究会止歇,太阳再次从云层中露出光芒。
当格劳斯重新找回意识,他先是被过于明亮的白光刺的睁不开眼睛。然后他发现眼前是一片铺满白沙的小岛,许多贝壳、树枝,同自己身上缠着的海草一起,被海水不断地冲到岸上。
格劳斯费劲地把自己从沙地里撑起来,头晕目眩,接着哇哇地吐了好几口海水,才算是清醒了一些。
我这是被冲到哪里来了?
格劳斯纳闷地想,他的鞋子早就在先前的战斗中就不翼而飞,只能光着脚,在沙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爬。突然,格劳斯感觉脚掌一痛,不知何时自己踩到了一块从沙子里凸出的岩石,把脚划破了。红色的血立刻从伤口中流出来,格劳斯龇牙咧嘴的踮着脚,一瘸一拐的爬到沙滩的边缘,走到湿润的土地上。格拉斯摸了摸划破的伤口,血还在慢慢地往外渗,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不会吧……
格劳斯又把手摸向额头,他的额头光滑平整,只有湿漉漉的棕发,再没有一丝一毫羊角的痕迹,甚至连曾经断裂的入骨之痛,也好像一个曾经的梦。
不、不会吧!格劳斯恐慌的握紧拳头,又再次张开,他的人类手臂也依然毫无变化。他的两只手、还有他的皮肤同样光滑平整,而在不久之前,他的手背上已经是黑鳞丛生,冰冷坚硬,甚至感觉不属于人类。
他的身上因为使用纹章的异变消失了,他没有非人的鳞片,爪子,额头上也不再长出恶魔的角。他不再感觉到胃里那股涌动的,渴望吞噬血肉的欲望——他也不能再让羊角从头骨中长出,或者变成黑蛇与狮子了。
他的恶魔纹章消失了。或者说失效了。
不,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格劳斯崩溃的大叫,他在沙滩上来回走动,脚底的疼痛让他的情绪更加焦躁。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纹章,明明为了这个力量,甚至背负了弑君者的罪名,只能从亚斯提都被赶出来,甚至还莫名其妙的被——可能是内特的老爸——杀掉了一次……虽然使用这个力量的过程中,也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是格劳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它啊!或者,至少不要在这么要命的时候,自己手无寸铁,被扔到这个杳无人烟,荒僻倒霉的小岛上的时候啊!
格劳斯找了个大石块,垂头丧气的坐下来,他无可避免的感觉有些忧郁,格劳斯今年十八岁,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大的打击。
格劳斯没精打采的坐了一会,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坐以待毙,虽然自己失去了纹章能力,但是也不能就这样等死啊!以前没有纹章能力的时候,独自在外面打拼,不也这么过来了吗?现在虽然是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但是不过是就像以前一样,谨慎、积极的面对,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格劳斯想到这里,又重新打起精神。他看了看脚上的伤口,自己总是东跑西颠,伤口愈合的很快,已经差不多止血,格劳斯的情绪终于好转了一些。他也不是第一次光脚走路了,脚上的疼痛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接着捡起一根比较长的木棍,把它的端头在岩石上磨了磨,削成一根比较尖的棍子,握在手里。
格劳斯再次打量起身边的环境,凭借太阳的位置,他大概处在小岛的东南方。顺着潮湿的土地往更深处走,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藤曼缠绕,幽静深邃。不了解前方的情况,格劳斯不敢贸然走进密林中去,他握着木棍,一边沿着海岸线,慢慢的环绕小岛往前走。
为了节省体力,格劳斯走得并不快,饶是如此,他也走了两个小时,才刚刚走过密林区。太阳已经挪到正午,炙烤的沙滩有些过于灼热,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格劳斯走得口干舌燥,汗水流过沾满沙子的皮肤,灌进嘴里,感觉咸咸的。
不过,这两个小时的走路不是白费的,格劳斯擦了一把脸,树林消失后,顺着逐渐稀疏的密林看过去,眼前是大片低矮的灌木丛,这些青绿色的灌木丛紧紧扒在岩石层上,它们一路往上,然后是一座起伏的小山。这座小山先前被树林遮住,格劳斯完全没有看见。他振作起精神,倘若爬到山顶,借助山的优势,就可以看清这座小岛的全貌了!
格劳斯鼓起劲,把木棍用藤条背到背上,手脚并用,抓着小苔藓和灌木,沿着有些陡峭的山崖往上爬。越往上,小山上的植被就越稀疏,甚至有许多灌木光秃秃的,其上发黑,呈现出烧焦的痕迹。格劳斯心中有些困惑,仍脚步不停,爬到半山腰的位置,突然看见有黑色的岩石在山顶上闪闪发光。
格劳斯绕过一个山腰,眼前豁然很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由黑色花岗岩砌成的巨大石堡,它坐落在山顶,钟楼耸立,廊桥相连,其楼阁雄伟壮阔,虽日夜遭海风侵蚀,外型有些破损,仍巍峨挺拔。格劳斯可以看见镶嵌在楼宇中半损的百叶花窗,已经断裂的,只剩几节台阶的楼梯,爬山虎和山藤已布满它的门楣,好像百年时光已逝,只剩这座古堡,同此间的辉煌一并停留。风从黑色花岗岩的缝隙中间穿堂而过,呼啸尖锐,好像在呜呜的哭泣。
那是一栋让人看见就不会遗忘的,黑暗的堡垒。
格劳斯把木棍从背后拿下来,握在手里。古堡正门的铁环已经损坏,木门被海水侵蚀腐烂,即使他还未走进,就嘎吱嘎吱的被风吹着朝里打开了。透过光线的一角,格劳斯可以看见门的背后是一条满是灰尘的长廊,通往更远处的正厅,但正厅的空间极高,十几米高的大理石柱如巨人般站立在两侧。
格劳斯正欲推门而入,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陌生尖锐的叫声。格劳斯感觉浑身一阵发冷,他立刻朝远离正门的方向后退几步。那个怪物原本盘踞在塔顶的阴影处,因为自己要进入城堡才振翅现身。
格劳斯看见黑影从城堡最顶端的塔楼翩旋而至,它长着黑色的巨大双翼,全身头尾接近五米,四足有力的落在地上。它发出吼叫时,声音如雷贯耳,它的头部生一对坚硬有力的黑角,吻部较宽,格劳斯可以看见它吐息时锋利的牙齿。
一条黑龙,它红色的眼睛正警觉地盯着格劳斯。
==========作者有话说:==========
龙来了
第30章 30-礼物
在内特的梦里, 那个银色的身影总是如此的,亲近、模糊。轻柔,又像白色的羽毛。当她拥抱他时, 那感觉好温暖、好快乐。
“你看, 那就是——天上的乐园。”
“乐园?”
“是我的秘密基地哦。很棒吧?以后, 那里也会是你的家。”
“我还没答应要留下来呢。”
——
——
即使只有只言碎语,那些曾经的句子也像星光般闪过内特的脑海。可是每当他睁开眼睛,梦里的一切又会霎那间潮水般退去, 不管怎么努力都回忆不起来。于是内特越来越长时间的睡觉,休息, **上的伤口反而是小事。
——
她总是闪闪发亮的,模糊不清的, 银色的星光为她披装。她亲昵地坐在自己身侧, 又是那样, 对着自己这个位置的另一个人说话着。
“听说你要走了, 是真的吗?”
“谁说的?”
“唔,他们都说……说你伤好以后, 就要走了。”
“事实上, 我正准备向你求婚。”
“咦?!我,我吗——”
虽然看不清样子, 内特却感觉她笑了。笼罩着她的光晕变得温暖,连带着她身上的光泽, 都变得更加明亮。
“是吗!谢谢你, 赖兹瑙。让我的愿望,又实现了一个——”
——
——
内特瞪大了眼睛, 彷佛心脏被锤中一击。
他正要在一探究竟,突然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这片梦境霎时间远去,他彷佛从深水里被人捞出,内特晃了晃神,看见眼前是一张有些婴儿肥的男生的脸。
“内特!你也太能睡了吧?“扎克闹闹哄哄的说,”我说,都两个星期了,你就一直这样一个人躺着?我不来找你,你就一直睡下去?”
内特揉了揉眉毛,“你太夸张了,扎克,哪有那么久。你别管我,我还要再睡一会。”
扎克一把抓住内特,不让他再躺下去。
“别啊别啊!主教说你的伤早好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把你请出去——走吧,起来吧!”
内特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坐起来才觉得浑身非常无力,因为太久没有起来,连肌肉都有些萎缩了,一下子竟差点摔到地上,扎克扶住了他。
“我竟然真的一直躺在床上?“内特喃喃问道。
“是啊!真是怪吓人的。以前你三天不出门就大呼小叫呢。“扎克说,看见内特重新有了精神,高兴起来。”我们去皇宫吧?其实是大将军想见你来着,让我来找你。”
“老师想找我?”
内特抓了抓头发,把自己重新打理干净。等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陛下的血色长廊,正在窃窃私语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看向他们。扎克剪褐色短发,身材结实,穿灰色的军官外套,干净利索;内特穿黑色底衣,简单的罩一件白色长衫,身材颀长,披着银色的头发,虽然大病初愈,看起来有些倦容,但更显得容貌俊秀,让人过目不忘。
“内特!大明星——大家都在等你呢。“议员小拉赫·克劳狄笑道,她旁边的巴萨夸赞道:”还未来得及恭喜你在竞技场获得冠军,真是虎父无犬子。”
“看到公子完全康复,我也终于放下心了。”皮尔斯主教说,“公子之前受伤不轻,着实让我们捏了一把汗。”
路过特里同中将时,特里同看了一眼扎克,往旁边错了一步:“内特成熟稳重,扎克,你该多向他学习。”
扎克吐了吐舌头,站到自己父亲旁边,留内特一个人走到皇帝面前。庞贝仍戴着黑铁为底,红宝石镶嵌,黄金勾勒的王冠。他的金发像黄金般耀眼,披着白色的绒毛大氅,他的父亲和将军分站在皇帝两侧。
“内特,睡的怎么样?”赖兹瑙微笑着问道。
“休息的很好。谢谢爸爸。”内特说。
“内特!总听说英雄出少年,在竞技场上看到,才真是大开眼界。”庞贝说,“你得到了冠军,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呃,我只要能为陛下分忧——”
庞贝歪着头想了想,突然高兴地说:“我有个建议。既然他的空间纹章这么出色,就赠送他同属于空间性能的‘天使之吻’怎么样!持有这个道具,即使是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它也能将他传送过去。”
听到这句话,赖兹瑙的目光晦暗不明的看了庞贝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陛下,‘天使之吻’是最高级的空间道具……持有空间能力的大精灵,这么多年来,我们也只杀死过一位。”小拉赫·克劳狄说,“用他的颈骨制作的道具,交给内特会不会太冲动了?”
“就是因为珍稀,才更要给需要的人啊!”庞贝说,“对内特来说,这不是如虎添翼吗?”
“陛下,王国仍存在很多危险地区,让内特随意出入不妥吧。”海森堡说。
“会去哪里,内特自己决定,我将给予他‘皇帝特使’的身份,允许他自由进出的权利。”
庞贝看向宰相,“大臣,您怎么看?”
“当然是席听陛下尊便。”赖兹瑙说,“能得到陛下器重,是内特的荣幸。”
海森堡提高了音量:“赖兹瑙,他可是你的儿子。”
“在他是我的儿子之前,他更是他自己。”赖兹瑙说,“愿意接受‘天使之吻’,成为皇帝特使,为陛下尽忠吗,内特?”
内特仰起头。
战争天使是靠杀戮来获得力量的。庞贝自然也是如此。格劳斯这样警告过他。
“当然,我不胜荣幸。”内特说。
庞贝高兴地笑起来,叫人取出一枚手镯。
“最多使用三次。”庞贝说,“不然它就会坏了。”
··
内特一直在大厅外站了三个小时,直到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他没看见爸爸的身影,或许他从另一侧的通道出去了。内特低下头,把玩手腕上的镯子,天使之吻的质感很轻盈,完全感觉不出是骨头的材质。当他试着把自己的空间之线注入进去,镯子就会亮起来,内特能感觉身体也变得充盈起来,好像自己的空间之线可以无穷的伸展,甚至延伸到天际。
“内特,你在这,”威斯汀·海森堡走到他面前,他披着白色的袍子,里面穿黑色的铠甲。他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内特,“还在玩这个新道具?”
“我在研究它传送我的原理。”内特说,“听说您要找我,老师?”
海森堡点点头。“跟我来。”
两人边往外走,海森堡边问到:“你的伤口恢复的怎么样?”
“已经全好了,皮尔斯主教神医在世。”
海森堡哼了一声,“他也只有医术过得去了。”
海森堡接着说:“我之前去看过你一次,但是你一直没醒。”
“是、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可够沉的。”
海森堡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你对翼龙了解吗?”
“我当然知道!翼龙军团是爸爸以前参与过的,帝国最强的飞行单位!翼龙也是独属于我们人类的飞行载具,骑乘翼龙出行曾在十多年前风靡,但后来规定除了军队,个人不再允许饲养翼龙了。”
海森堡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内特小跑着跟在海森堡后面,忐忑不安地问:“老师,您叫我出来,是跟翼龙军团有什么关系吗——?”
“科尔希望你加入翼龙军团。”海森堡说,“你父亲带你去过翼龙谷吧?”
内特点点头。他抓住海森堡的小臂,银色的线条如花纹般浮现在两人身上,如月光般环绕,下一秒,两人便倏忽消失。
···
翼龙山谷,在亚斯提都更北边,夹在达克斯山脉之间的一条罅隙,离首都有上百里,如果乘马车前行,要至少坐三天。谷口只有数十米宽,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山崖,向里纵深则是上百米,谷口还有一些光透进来,越往里就越暗了。山谷口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封闭着,但是海森堡走到它面前,眼前的谷口便浮现出层层旋转的螺旋花纹,随后如盛放般向两侧绽开了。
海森堡带着内特走进山谷中。内特有些紧张,从山谷内传来阵阵腥气的热风,又是一片黑暗,让他的纹章几乎发挥不出什么效果。海森堡看出了他的害怕,走的稍微慢了一些。他的左手亮起一簇明亮的电花,环绕着内特,让这片黑暗的缝隙也被照的亮如白昼。
“现在能看清了?”海森堡问。
“是的!谢谢、谢谢老师。”内特好奇地四下张望,他上次来山谷,还是很小的时候跟在父亲身后,那时也只是在山谷谷口观望,从没走进去。
两侧的山崖向内侧延申,这条小路弯曲绵延,竟有上百米。但是越往前,热气就越来越强烈,随后面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温室。两人站在一处颇为陡峭的山坡上,面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盆地,藤蔓巨榕交织连天,泉水从山崖的缝隙中涌出,冲进向下的一个深潭里。
听到动静,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扑扇着双翼从天而降,海森堡后退几步,只见是一条体长接近三十米的翼龙之王,比科尔那条青色的翼龙还大了接近一倍。它披着灰黑色的鳞片,翼展完全展开,甚至到了五十米。翼龙依靠两条强壮的后腿支撑着,此外双翼的关节处有退化的爪子,不同于龙族,翼龙有三四条如触须般的、粗壮有力的尾巴。它原本扒在山崖的阴影处休憩,看见海森堡进来,便腾空而起,落地时,几乎让土地震颤起来。
“霍顿,还好吗?”海森堡抚了抚翼龙覆着鳞片的头颅,它的头上有一对灰色的长角,此外,同它的主人海森堡相似,霍顿也是浅色的眼睛。
霍顿咕噜噜地叫了几声,翼龙的颈部都同蛇般修长,内特在心中把它和涅西丝悄悄对比了一下,翼龙的体型比涅西丝大了好几倍。显然,虽然是亚龙,但是翼龙已经拥有完全和龙族不同的体型。
“翼龙保留了飞行的能力,它们的鳞片可以防御一定程度上的火和电,因为很久以前,大多数龙族都是火与雷纹章的持有者。”海森堡边抚摸霍顿的颈部边说,“被驯化的翼龙对主人忠心耿耿。但是在刻意的培养下,所有的翼龙都不具备生殖能力。只有在收到指示时,圣山教堂的人才会提前三个月把翼龙卵孵化出来,再把小龙送进翼龙巢培养。”
海森堡抬起头,“霍顿是我在二十年前就任大将军时得到的礼物。”
海森堡翻身踩上霍顿的后背,抓着它的龙角,吹了声口哨。霍顿便长啸一声,振翅飞起,霎时间,尘土飞扬,转瞬便飞去上百米。
内特看得心潮澎湃,等海森堡骑着翼龙在山谷中盘旋了几圈,缓缓落地后,便兴奋地凑过去。
“我呢,老师,我也能有自己的翼龙吗?”
“你很想要?”
内特拼命地点头。
海森堡面无表情,他观察了内特一会,等他看起来焦急的不行,才笑了一下,往霍顿的身后指了指。“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吧,作为我的学生,得到冠军,你也挺努力的了。”
内特立刻顺着海森堡的方向看去。只听几声细软的咕咕声,一个橘黄色的影子从霍顿背后探出头来。
她体长仅有七八米,高两米,双翼是颇为鲜艳的橘红色鳞片,有两条尾翼,额头是光洁的椭圆形,下面是明亮的绿色眼睛。此刻,她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内特。
“因为时间和成本,我们没法确定每一条翼龙的品质,就算她有什么不足,你也是她唯一的主人。”海森堡说,“我们在卵里加入了你的血液,这样她只会忠实于你一个。此外,她有一部分霍顿的基因,所以未来说不定能长到三十米。……内特,你有在听吗?”
“什么?没事!我好喜欢!老师,谢谢你!”内特已经兴奋地冲过去,忍不住想抱住翼龙,翼龙吓了一跳,发出不安地叫声。
内特伸出手,等翼龙熟悉了他手掌的气味,再抚上翼龙的额头。她的皮肤凉凉的,触感光滑,或许是因为还在生长期,她的鳞片并没有霍顿那般坚硬。
“她现在六个月,正是熟悉你的时候。你可以给她起个名字,她会记住的。”海森堡说。
“我来起吗?你想要名字吗?”内特托着翼龙的下巴,她正歪着头,绿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内特。一种细软的感觉在内特的心中滋生着,让他感觉轻飘飘的。
“安吉尔,”内特说,“叫你安吉尔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翼龙是连接内特和海森堡的桥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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