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结局 春日天高云
这一觉, 温妩睡得沉。
许是前些日子来回奔波,又许是昨日心绪大乱,她连梦都没做一个, 睁眼时,窗外的日光已经亮得晃眼。
屋里静悄悄的。
温妩翻了个身,习惯性往旁边摸去。
空的。
被褥早已凉透。
她还没完全醒,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唤了一声。
“谢临川……”
无人回应。
温妩皱了皱眉,又提高些声音。
“谢临川?”
房门轻轻推开。
进来的却是小满。
“姑娘醒啦?”
小满端着热水,脸上的笑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温妩撑着床坐起来, 长发乱糟糟披在肩头。
“谢临川呢?”
“伯爷他……”
小满眼神飘了飘。
温妩眯起眼睛。
温妩察觉不对。
“到底去哪了?”
小满肩膀一缩。
“伯爷今早领兵北上了。”
温妩脑子里最后一点睡意顷刻没了。
“什么?”
“北境战事还没平, 圣上下旨, 让伯爷接替宣平侯旧部,镇守北疆。”
小满越说声音越小。
“天没亮就走了。”
温妩一把掀开锦被。
“走多久了?”
“按照时辰……现在大概已经到城外驿站。”
“谢临川!”
温妩咬牙。
这个混账东西!
连句解释都不肯听, 今天便跑去北疆了。
她飞快下床。
小满吓得赶紧上前。
“姑娘慢些, 鞋!”
温妩赤脚踩在地上,随手抓起外衣。
“把我的骑装拿来。”
“还有马。”
小满一边替她找衣裳, 一边小声道:“马已经备好了。”
温妩动作骤停。
她缓缓回头。
“谁备的?”
小满:“……”
温妩盯着她。
小满扛不住, 只能老实交代。
“伯爷。”
“还特意留了府里脚程最快的那匹千里马。”
温妩:“……”
好。
很好。
她忽然明白了。
什么一个人静静。
什么连夜领兵北上。
这男人摆明了在等她追。
若真不想见她, 昨夜便能直接走。
偏偏拖到天亮,还给她留一匹最快的马。
谢临川, 你可真行。
温妩越想越气,系腰带时用力过猛,差点将玉扣扯断。
小满躲在一边,一声都不敢吭。
不到一刻钟, 温妩已经换好劲装,长发高束,抓起马鞭便往外走。
“姑娘, 您还没吃东西!”
“不吃了!”
“那带两个包子!”
小满追出去,将油纸包硬塞进她手里。
温妩翻身上马。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她一夹马腹。
“驾!”
马蹄踏过长街。
一路疾驰出城。
温妩心里已经将谢临川从头到脚骂了无数遍。
小心眼。
心机深。
还记仇。
他分明就是想看她主动追过来,想看她为了他低一次头。
堂堂伯爷,连这种招数都用得出来。
温妩越骂,马跑得越快。
到了城外驿站,她猛地勒住缰绳。
“谢临川的军队呢?”
驿卒愣了一下。
“承远伯?”
“刚走。”
温妩额角一跳。
“多久?”
“也就一炷香。”
温妩闭了闭眼。
谢、临、川。
算得真准啊。
她若再早来一点,正好能堵住。
若晚些,又真的追不上。
偏偏掐在这么个时候。
温妩懒得下马歇息,接过驿卒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口,又将小满硬塞给她的包子咬了半个,继续追。
春日原野辽阔。
官道一路向北延伸。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发带吹得猎猎作响。
又追了半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扬起大片烟尘。
旌旗隐约可见。
大周军队如一条蜿蜒黑龙,沿着官道缓缓向北。
温妩眼睛一亮。
终于逮到你了。
她俯低身子。
“驾!”
千里马骤然加速。
从军队末尾一路向前。
不少将士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她,惊得连忙让路。
“伯爷夫人?”
“夫人怎么追来了?”
温妩顾不上他们。
一直追到军队最前方,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背影。
谢临川一身玄甲,骑在高头大马上。
春风吹动身后披风。
隔着这么远,温妩都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欠揍。
她直接横马挡在前方。
“停!”
前面的战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
整支军队也被迫缓下来。
谢临川勒住缰绳。
看见她时,脸上竟没有多少惊讶。
温妩骑了大半日,气喘吁吁,额间都是汗,举起马鞭指着他。
“谢临川。”
“你跟我走。”
身后的将士全都安静了,面无表情,但眼神中的好奇怎么都藏不住。
一双双眼睛悄悄往这边瞟。
谢临川看了一圈。
抬手做了个手势。
副将立刻会意。
“继续行军!”
大军重新向前。
经过温妩身边时,无数人目不斜视地赶路,耳朵却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等队伍越过两人,谢临川才策马来到温妩面前。
温妩还在喘。
“下来。”
谢临川挑眉。
“做什么?”
“跟我回去。”
“圣命在身。”
温妩气得举起马鞭。
“你还装?”
谢临川终于笑了。
下一刻,他忽然俯身,一只手揽住温妩腰身。
温妩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腾空。
“啊!”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
再回神,已经坐到了谢临川马上。
她在前。
他在后。
宽阔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两条手臂从她身侧伸出,握住缰绳,将人完完整整圈在怀中。
温妩心有余悸。
“你有病是不是!”
谢临川笑得胸腔都在震。
“抱紧了。”
他调转马头,朝官道右侧一片开阔草地奔去。
温妩气得掐了他一把。
“谢临川,你就是故意的吧?”
“嗯。”
承认得毫不犹豫。
温妩被气笑了。
“你就想看我低头?”
谢临川微微俯身。
下巴几乎碰到她耳侧。
温热呼吸落下来。
“我知道我的妩儿舍不得。”
“怎么会忍心让自己的夫婿孤零零去北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温妩耳根发热。
“你连马都替我留好了。”
“巧合。”
“驿站也是你算好的吧?”
“算什么?”
谢临川语气无辜。
温妩回头瞪他。
“装。”
谢临川低笑,不再辩。
马儿沿着草野慢慢跑远。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春日的风与远处滚滚江水声。
温妩脸上的气恼渐渐淡了。
她抓着马鬃,安静了一会儿。
“谢临川。”
“嗯。”
“昨日孩子的事,我还没说完。”
身后的人没有接话。
握着缰绳的手却紧了几分。
温妩缓缓开口。
“我那时候把孩子打掉,有很多原因。”
“最重要的一个……”
她停顿片刻。
“我承认,那时我还没有爱上你。”
谢临川呼吸微滞。
温妩没有回避这句话。
“我怕你。”
“你那时候、什么都想替我决定。我越想跑,你便抓得越紧。”
“我一想到有了孩子,往后可能再也走不了,就觉得害怕。”
风吹过她的脸。
温妩望着前方,声音渐渐低下来。
“还有我自己的过去。”
“那时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母亲。”
谢临川始终没有打断。
温妩继续道:“所以我做了那个决定。”
“我不想骗你,说那时有多么迫不得已。”
“是我自己选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谢临川手臂微微一僵。
温妩终于侧过脸。
“谢临川。”
“如今我爱你。”
“我也信你。”
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
谢临川轻轻勒住缰绳。
前方正好是一条江。
春水浩浩荡荡流过平原,岸边青草新绿。
马儿停在江畔。
谢临川从后面将温妩抱紧。
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温度。
实实在在。
温妩伸手覆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以后若真有一个孩子。”
“我们便好好养。”
“让他不用像我一样,从小想着怎么活下去。”
“也不用像你一样,什么都得自己争。”
温妩眼睛弯了弯。
“他可以想读书便读书,想习武便习武。”
“若是女儿,也不必困在什么后宅里。”
“她想去江南,看塞北,骑马跑遍大周,都可以。”
“我们让他知道,爹娘爱他。”
“也让他知道,他这一辈子属于自己。”
谢临川许久没有说话。
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
“妩儿。”
声音有些哑。
“嗯?”
“那时候是我错了。”
温妩微怔。
“我从前不懂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谢临川看着江面。
“我只知道想要。”
“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手里有权,也有人。”
“所以我觉得,只要我想,便一定能把你留下。”
他低声笑了笑。
带着几分自嘲。
“后来才知道,错得离谱。”
“我喜欢的温妩,聪明,胆大,在绝境里也能自己杀出一条路。”
“这样的你,怎么可能靠一扇门、一纸婚书困住。”
“若你不愿意,天下哪里都能去。”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爱我,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温妩安静听着。
谢临川低头,将脸埋进她颈侧。
“可我还是怕。”
“怕你有一天不喜欢我。”
“所以我总想再试一次。”
“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温妩眼皮一跳。
果然。
这个心机男。
“如今呢?”
她问。
谢临川唇边终于带上笑。
“你追了这么远。”
“我这一生,没比今日更快意的时候。”
温妩侧过身。
谢临川还想继续说什么。
她却突然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余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江风吹过。
马儿低头在岸边吃草。
温妩吻得很认真。
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乱,她才慢慢退开。
谢临川仍看着她。
那双一向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
温妩也看着他。
“谢临川,你听好。”
“我温妩看得清自己的心。”
“我心悦你。”
她说得很慢。
“你想要一生一世,我便给你一生一世。”
“往后无论遇见什么,我都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北疆也好,诏狱也好,下一次再有什么鬼门关——”
“我们一起走。”
谢临川喉结滚动。
眼眶一点点泛红。
温妩指尖碰到他手腕时,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那根已经戴了许久的红绳。
“对了。”
“我一直想问你。”
谢临川目光一顿。
“什么?”
温妩抬起手腕。
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根绳子到底哪来的?”
谢临川静了一瞬。
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根红绳。
“忘了。”
温妩立刻眯起眼。
“你骗鬼呢?”
谢临川笑而不语。
温妩狐疑地盯着他。
可无论她如何追问,他就是不说。
她不知道。
那时候下江南,他独自一人,去了江南香火最鼎盛的灵隐禅寺。
他不信神佛,可那一次,为了心中挚爱,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
他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掀开官袍的下摆,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满身煞气的权臣,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虔诚地祈求菩萨护佑温妩平安。
他在心底起誓,无论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无论是折寿还是报应,他谢临川,皆愿一力承当。
他那通身杂糅着杀伐与悲怆的气度,以及那极度违和的虔诚举动,引起了寺中一位扫地老僧的注意。
老僧走到他身旁,双手合十,温声问询缘由。
谢临川没有隐瞒,只淡淡道:“心爱之人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来求佛祖,护她平安。”
老僧端详了他片刻,含笑点头,那双睿智的眼睛仿佛看透了红尘因果:“施主执念太深,犹如烈火烹油。老衲愿为施主解一签,不知施主可愿一试?”
谢临川从签筒中,摇出了一支姻缘签。
当他看清签文上的四句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
那泛黄的竹签上,赫然写着:
“笼中困雀欲凌空,执念求全总落空。
若得云开见明月,须向死地觅生风。”
老僧看着签文,悠悠长叹了一声:“施主,求囚皆空,执念生魔。想要得成连理,必先亲手碎了那困人的金锁。生死契阔,非死……不活啊。此乃本寺开光红绳,今日赠与施主,愿能帮到施主。”
后来那根红绳被谢临川系到了温妩手腕上。
她不知道来历。
谢临川也从没打算告诉她。
愿望说不来便不灵了,温妩之事,他从不冒险。
“谢临川!”
耳边传来温妩恼怒的声音。
他从记忆中回过神。
温妩正瞪着他。
“你到底说不说?”
“不说。”
“我撒娇也不说?”
谢临川挑眉。
温妩立刻抱住他手臂。
“夫君——”
声音甜得发腻。
谢临川眼底笑意更深。
“不说。”
温妩脸一垮。
“谢临川,你最好别逼我。”
“怎么?”
“我闹了。”
“请便。”
“我真闹了!”
谢临川忍着笑。
温妩气鼓鼓地转回去,不理他。
谢临川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目光又落到那根红绳上。
他握住她的手。
在心里无声重复那个愿望。
愿吾妻温妩。
此生喜乐。
岁岁安康。
温妩还在生气。
谢临川忽然一抖缰绳。
马儿扬蹄。
温妩吓得赶紧抓住他手臂。
“你干什么!”
谢临川笑声被风吹散。
“妩儿。”
“嗯?”
“陪为夫去北疆。”
他望向远方。
北境尚有狼烟。
宣平侯尸骨虽已迎回,血仇未报。
那片土地上,还有无数大周百姓等着他们。
谢临川眉宇间重新显出久违的锋芒。
“去报杀父之仇。”
“只是我如今尚在孝期,大婚只能等之后补给你。”
温妩哼了一声。
“十里红妆,少一里都不成。”
“依你。”
温妩心头也跟着热起来。
“谁说我是陪你?”
谢临川低头。
温妩扬起下巴。
春风吹起她高束的长发,眉眼明亮,意气飞扬。
“本县主要去做大周第一个女将军。”
她夺过马鞭,用力一扬。
“驾——”
骏马沿着江岸疾驰而去。
远处大军旌旗猎猎,正一路向北。
春日天高云阔。
长风吹过山河。
他们并肩去往同一处天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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