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争执 “我嫌你脏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夜雨之后, 宣平侯府的日子表面上仿佛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温妩将那副“劫后余生、满心依赖”的娇弱姿态演绎得入木三分。
谢承彦因为那场受惊大病,不仅推了国子监几日的课日夜守在她的病榻前,待温妩“痊愈”后, 他更是仿佛换了个人。
他彻底收了曾经那些游移不定、瞻前顾后的心思,开始全心全意地闭门备考,誓要在来年的春闱中考取功名,为温妩挣一个诰命,也为自己挣脱这侯府庶子的尴尬处境。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海棠花枝, 洋洋洒洒地落在谢承彦书房的青石砖上, 碎出一地斑驳的暖金。
书房内, 瑞脑销金兽,暖香静燃。
谢承彦坐于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温妩则搬了一张垫着软锦的小杌子, 乖巧地坐在他身侧伴读。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软缎对襟襦裙,青丝挽成一个温婉的堕马髻, 更衬得那截脖颈白皙如玉。
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温妩正握着一支湖笔, 似是有些苦恼地看着纸上略显生涩的字迹。
“夫君,这‘静’字, 我怎么总是写不好那最后一捺?”温妩微微偏过头,清澈的杏眼里盈着细碎的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求教与娇嗔。
谢承彦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只觉心头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眉眼瞬间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下手中的策论,自然而然地倾身靠近,温热宽厚的大掌从背后轻轻覆上了温妩握笔的手背。
“手腕要悬, 指尖要稳,心不可乱。像这样……”谢承彦的声音温润如水,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游走。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闻,谢承彦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温妩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甜腻的桂花香气。
他心头不由得一阵悸动,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副岁月静好、红袖添香的画卷,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然而,书房半掩的窗棂外,却有一双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盯着这一幕。
周云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中的苏绣丝帕已经被她绞得变了形,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甚至掐出了刺目的血丝。
她看着谢承彦握着温妩的手,看着他眼底那从前只属于自己的温柔与专注,嫉妒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快要疯了!
自从温妩这个贱人进了门,谢承彦对她的态度就日渐疏离。
从前那个只要她一皱眉,就会心疼得不知所措、满眼都是她的承彦哥哥,如今竟然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周云瑶一直都知道,谢临川对她只有冰冷的责任与两家联姻的利益,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所以她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谢承彦的痴情,将谢承彦当成自己在这座侯府里最安稳的退路与消遣。
可如今,她的退路叛变了!
谢承彦的心,完完全全地偏向了那个满身风尘气的商户女!
恐慌与不甘交织在周云瑶的心头。
谢临川如今权倾朝野,手段狠辣,若是哪天他彻底厌弃了这桩婚约,那她周云瑶,岂不是要两头落空,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谢承彦那个懦夫既然指望不上,她就必须牢牢抓紧谢临川!
只要她和谢临川成了事,生米煮成熟饭,她就能立刻成婚!
只要她成了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成了这座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她就能把温妩这个低贱的商户女死死地踩在脚底,让她生不如死!
周云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疯狂,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的尽头,眼底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戾。
夜幕低垂,侯府的偏院里静谧无声。
温妩借口去小厨房为谢承彦端宵夜,独自走过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
刚转过一座嶙峋的太湖石假山,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犹如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拖入了不见天日的假山夹缝中。
“啊——唔!”
温妩的惊呼还未出口,便被一只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手死死捂住。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檀木沉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是谢临川。
黑暗中,谢临川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隐没在暗影里的眸子,犹如饿极了的狼,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他碰你哪了?”谢临川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中透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是手,还是脸?他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欢喜,嗯?”
他嫉妒得快要发狂了。
自从十里坡回来后,碍于身份与侯府的眼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日日夜夜与谢承彦出双入对。
他看着谢承彦对她温柔体贴,看着她对着谢承彦笑靥如花。
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就疯狂地撕咬着牢笼,恨不得冲出去将谢承彦那双碰过她的手生生剁下来!
“放开我!”
温妩用力挣脱他捂在嘴上的手,嫌恶地偏过头,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碰过一般,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冰冷:“世子请自重!我是你的长嫂,夫君教我习字,乃是天经地义。世子躲在这阴暗角落里发疯,也不怕脏了你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威名!”
“长嫂?”
这两个字仿佛触碰到了谢临川的逆鳞。
他怒极反笑,猛地倾身逼近,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石壁里。
他的手一把掐住温妩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折断。
“你现在知道你是我的长嫂了?在山洞里用血喂我、抱着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记着你是我的长嫂?!”谢临川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喷洒在她的耳畔,“苏宝音,别在我面前装出这副模样!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一句话,谢承彦能给你的,我能给;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里,竟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哀求。
然而,温妩的眼神却越发冰冷。
她抬起手,毫不留情地狠狠推在谢临川坚硬的胸膛上,眼底满是浓浓的厌恶。
“我嫌你脏。”
温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残暴不仁,杀人如麻,阴鸷嗜血,你满手都是血腥味。谢临川,你让我觉得恶心。我这辈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跟你这种疯子扯上半分关系!”
这四个字,犹如四把尖刀,狠狠扎进谢临川的心脏。
谢临川浑身一僵,掐着她腰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温妩那张充满厌恶的脸,眼底的痛楚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深不见底的偏执与阴暗。
“好,嫌我脏是吧……”谢临川怒极反笑,嗓音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那我便等着看,你这朵干净的花,最后是怎么落进我这滩脏泥里的。宝音,你逃不掉的。”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没入了黑暗中。
直到谢临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温妩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袖。
黑暗中,她那双原本充满了厌恶的杏眼里,此刻却划过一抹极尽狡黠与冷酷的精光。
她根本不是真的厌恶极他,相反,她很欢喜。
男人的劣根性,就在于求而不得。
谢临川这种高高在上、从未受过挫折的权臣,若是她轻易顺从,他只会觉得索然无味,将她当成随时可弃的玩物。
只有一次次地拒绝他,一次次地用最恶毒的话刺痛他,才能将他骨子里的占有欲和偏执彻底激发出来。
她要的,就是谢临川发疯,就是要他为了得到她,不惜打破一切规矩和枷锁。
这招欲拒还迎,她用得无往不利。
而谢临川这头恶犬,也正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踏入她精心编织的牢笼。
京城另一端,内阁大学士李璋的府邸内,气氛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啪!”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碎在青石砖上。
李璋须发皆张,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掩饰不住的惊怒与恐慌。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李璋指着跪在堂下的管家怒骂,“十里坡那么隐秘的地方,竟然被北镇抚司连锅端了!齐通海那个蠢货的外室不仅没死,还把东西交到了谢临川的手里!皇上如今已经封锁了九门,摆明了是要借题发挥,将我们李党赶尽杀绝!”
管家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阁老息怒!如今血书落入北镇抚司,谢临川那个活阎王手段狠辣,只要他拿着血书做文章,咱们……咱们恐怕在劫难逃啊!”
“谢临川……”李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毒的杀意,“既然他不给老夫留活路,那老夫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只要谢临川一死,北镇抚司群龙无首,血书便死无对证!”
李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最终停了下来,压低声音吩咐道:“宣平侯府过两日不是要办重阳家宴吗?老夫记得,咱们安插在侯府厨房的那个眼线,如今已经爬上了管事的位子?”
“是,阁老。那人叫王三,底细干净,侯府一直没有察觉。”
“好。”李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黑色瓷瓶,递给管家,“这是西域奇毒‘牵机散’,无色无味,见血封喉。你立刻想办法把这药交到王三手里。让他在家宴当晚,务必将此毒下在谢临川的酒水里!事成之后,老夫保他全家一世荣华;若事败,让他自己咬破毒囊,绝不能牵扯到相府半点!”
“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领命,匆匆隐入了夜色中。
同一片夜色下,京城南城的黑市暗巷里,也是暗流涌动。
周云瑶的心腹丫鬟晴枝,此刻正披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神色慌张地穿梭在狭窄泥泞的巷子里。
周云瑶已经嫉妒得发了狂。她等不及了,她要在即将到来的侯府家宴那晚,彻底拿下谢临川。
晴枝按照黑市的规矩,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败药铺。
“掌柜的……”晴枝递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买一服最烈、无药可解的‘春风散’。要那种只要沾上一点,就能让人神智全失、只认本能的猛药。”
药铺那瞎了一只眼的老掌柜收了金子,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转身从一个布满灰尘的药柜最深处,摸出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药包。
“拿去吧。这药性烈得很,若是没有女子交合解药,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爆体而亡。”
晴枝手忙脚乱地将药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她匆匆踏出药铺门槛的那一刻,迎面突然撞上了一个戴着斗笠、行色匆匆的男人。
“哎哟!”晴枝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红纸药包险些掉落,她慌忙死死捂住胸口。
“没长眼的东西,滚开!”那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阴鸷的狠劲,他似乎比晴枝还要心虚焦急,一把粗暴地推开她,闪身钻进了药铺的阴影里。
晴枝惊魂未定地站稳身子,根本不敢多生事端,捂着怀里的春药,像一阵风似的逃离了黑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将计就计 “这酒倒香
九月初九, 宣平侯府设重阳家宴。
入夜后,花厅内灯火通明,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 灯影落在青砖上,照得满院桂花都像镀了一层暖金。
梨园请来的戏班子在水榭边唱折子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夜风飘进厅中,缠着酒香、桂花香与衣鬓间的脂粉气,平添几分热闹。
老夫人今日兴致高,特许府中家眷同席。
谢承彦坐在温妩身侧, 今日精神尚可, 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
温妩替他布了一箸清淡的菜, 又低声提醒他少饮酒。谢承彦看着她,眼底带着温和笑意, 倒真像一对相敬的夫妻。
温妩垂眼回以一笑, 心思却半分未落在碗碟上。
越是热闹场面,越适合藏事。
今夜府中下人来往频繁, 戏班、厨下、酒房、灯火, 处处都有人手进出, 若要在这里做局,反而容易混进去。
温妩从宴席开始, 便一直留意那些斟酒布菜的丫鬟婆子。
果然,酒过三巡时,她看见一个婆子端着玉壶走向主桌。
那婆子姓王,是厨房管事王三家的远房亲戚。
早先温妩整理谢承彦院中份例时见过她几次, 此人一贯嘴甜,见人三分笑,在厨下很能混得开。
只是上回齐府小宴后, 温妩暗中查过侯府里几处不对劲的人,这王婆子便在其列。
她同外头某个米粮铺的管事走得近。
那铺子表面供侯府米粮,背后却同李家门下人有牵扯。
今夜王婆子走到谢临川身边时,手腕僵了一下。
只那一下,温妩便看见了。
她给老夫人斟酒时,动作顺畅,给魏氏斟酒时,壶口也未偏,偏到谢临川这里,酒线慢了半拍。
她眼角还不由自主往谢临川手边的白玉盏瞟,像怕那只酒盏从视线里消失。
温妩指尖轻轻扣住帕子。
谢临川今夜没有穿飞鱼服。
他坐在首席偏右的位置,一袭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一枚玉佩。
席上热闹至此,他仍旧没什么表情,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眼神扫过众人时凉薄得近乎漫不经心。
可温妩知道,他这副散漫模样最会骗人。
谢临川若真放松,反而不会这样安静。
温妩又看向周云瑶。
周云瑶坐在女眷席间,今日打扮得格外妍丽。
秋香色褙子压着细金线,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步摇,抬眼看谢临川时,眼底柔情几乎要满出来。
可那柔情下,又压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晴枝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在袖中,怀里似揣着什么。
她的脸色比寻常白些,目光不敢落到任何人身上,偏手指一直在袖里动。
温妩心里冷笑。
好得很。
一场家宴,竟能撞上两拨人设局。
戏台上正唱到情深处,水袖翻飞,锣鼓声忽然急了些。
温妩端起茶盏,借着给谢承彦让菜的动作,身子轻轻偏了一下。
她手腕一松,茶盏在桌沿碰出一声脆响,清亮的茶水溅出来,恰好泼到谢临川袖口。
“呀!”
她轻呼一声,脸上露出慌乱。
“世子,我一时失手,污了你的衣袖。”
谢承彦也忙道:“临川,可烫着了?”
谢临川低头看了眼袖口的水痕,眼皮微抬。
温妩已经拿着帕子倾身过去。
她动作看着慌乱,指尖却很准。帕子擦过谢临川袖口时,隔着衣料在他腕侧点了三下,又借抬眼的瞬间,极快地往王婆子的方向瞥去。
谢临川指尖微顿。
两人目光在灯影下短短一碰。
温妩眼底有警示,也有试探。
她要他看那婆子,看那杯酒。
谢临川的手指在桌面极轻地敲了两下。
温妩看见了。
他知道。
也许在她出手之前,他早已知道。
这念头闪过时,温妩背后微微一凉。
晴枝正等着这一瞬。
厅中因温妩失手起了一阵小小骚动,王婆子也故意提高声音,忙说再去换酒,惹得附近几个丫鬟都看向谢临川袖口。
晴枝便趁着上前帮忙的空隙,靠近那只白玉盏,指尖在袖下轻轻一弹。
一点细粉落进酒中。
很快便融了。
温妩余光捕捉到那个动作,唇边笑意险些压不住。
晴枝以为自己做得隐秘,王婆子以为自己声东击西,两人却不知,这厅中最该看见的人,全注意到了。
谢临川端起那只酒盏。
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灯火,清亮得瞧不出半分异样。
廊下暗影处,寒照立在柱后,手指在袖中极轻地一动。
北镇抚司的人已经就位。
谢临川早知今夜有局。
李党在城北京郊折了暗点,如今出路被封锁,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这些日子回府少,今日却偏偏来赴家宴,便是要看看,那些人敢把手伸到侯府哪一步。
周云瑶的心思也不难猜。
她被温妩几次反压,又察觉谢承彦不似从前那般围着她转,谢临川这边又始终冷淡。
她若不走险路,婚约迟早会变成一张废纸。
谢临川垂眼看着酒盏,唇边浮出一点冷意。
一杯酒里,东西都混在一处。
这些人真当他是案板上待宰的肉。
“这酒倒香。”
谢临川声音不高,落在近处几人耳中,却叫王婆子背后汗毛竖起。
周云瑶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温妩坐回原位,隔着灯火看他。
谢临川没有揭穿,也没有发作。他的神色太平静,平静得近乎危险。温妩在他眼底看见一抹很淡的兴奋。
像是猎物自行入网后,猎人终于等到收弓的兴味。
温妩心口轻轻一跳。
谢临川将酒盏递向唇边。
王婆子死死盯着那一线酒液,额上渗出细汗。
周云瑶也屏住呼吸,眼里藏不住期盼。
就在酒盏将要碰到唇的刹那,厅中灯火忽然被一阵风吹得摇晃。
梨园戏台上锣鼓声骤急。
寒照从暗影中掠过,宽袖遮住半边灯火。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盏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完成调换。
谢临川仰头,将杯中清水饮尽。
酒盏落回桌上。
周云瑶眼底闪过一抹压不住的喜色。
王婆子也悄悄松了口气。
温妩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转了一圈。
后院路已经清开。
谢临川看见了她的手势,唇角勾起一抹冷而残忍的弧度。
好嫂嫂。
果然懂得趁乱补刀。
他借口更衣,起身离席。老夫人今日高兴,只当他袖口湿了不适,摆摆手让他去换。
周云瑶眼神追着他出去,晴枝则悄悄退下,快步往西厢方向而去。
谢临川走出花厅时,外头夜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去更衣的厢房,而是转入回廊暗处。
寒照已经候在那里。
“二爷,李党的人在后院西侧藏了六个,酒房两个,厨下一个。王三那边也已拿下。周姑娘的人往西厢去了。”
谢临川慢慢擦去袖口残余水痕。
“兄长呢?”
寒照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进宝已把醒酒茶送过去了。”
谢临川抬眼,看向西厢那片灯影。
“盯着。”
寒照应声。
西厢内,谢承彦正觉头晕。
家宴上他饮得不多,只因近日读书劳累,方才被戏声酒气熏着,胸口有些发闷。他推开窗想透气,进宝便端着醒酒茶进来。
“大公子,喝些醒酒茶吧。”
谢承彦接过,喝了半盏。
茶水入喉时,他便觉不对。
一股奇异热意从腹中腾起,沿着四肢百骸迅速烧开。他扶着桌沿,呼吸骤然乱了,眼前烛影也渐渐模糊。
“进宝……”
进宝脸色发白,扶住他:“大公子,您许是酒劲上来了,奴才扶您去歇息。”
谢承彦想推开他。
他想去找宝音。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那股热意一阵阵涌上来,逼得他连话都说不完整。进宝把他扶进早已备好的客房,退出时手都在抖。
夜色深下去。
周云瑶从回廊尽头走来。
她今日妆容极盛,唇上胭脂比平日艳些,眼底压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亮。
晴枝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人已经进去了。世子饮了那酒,药性必然发作。只要过了今夜,老夫人和周家都不能再推这门亲事。”
周云瑶指尖发颤。
她既怕,又兴奋。
谢临川冷淡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可过了今晚,一切都会不同。
她会成为宣平侯府世子妃,也会让苏宝音那个商户女亲眼看看,谁才是这座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她走到门前,听见屋中传来男人压抑的喘息。
那声音低哑沉重,隔着门板,竟同谢临川平日冷声说话时有几分相似。
周云瑶心中大定。
她推门而入。
屋中烛火昏暗,床帐半垂。
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榻边,肩背清瘦,呼吸乱得厉害。
周云瑶反手插上门栓,又亲自吹灭案上灯盏。
黑暗瞬间落下。
她低声唤道:“临川哥哥。”
屋内的人没有回答,只在药性折磨下伸手抓住了她的腕。
周云瑶身子一颤,眼底涌起泪意和狂喜。
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那轮高不可攀的冷月。
偏院暗处,谢临川负手而立。
他看着那扇关死的房门,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屋中传出的动静渐渐乱了,压抑的呼吸、女子低低的惊呼、木榻被撞出的声响,都被夜色裹住,落在他耳中,只剩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
周云瑶以为自己钓到的是谢临川。
谢承彦以为自己仍能在旧情与新妻之间退守君子之名。
殊不知,今夜过后,谁都退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崩塌 “如今兄长
花厅里的戏声尚未散尽, 后院西厢已被夜色侵染得透不过气。
桂花香浮在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墙根处几片枯叶卷过石阶, 又被暗处一只皂靴碾住。
寒照带着北镇抚司的人,从前院偏门一路清到酒房。
方才还在席间低眉顺眼的王婆子,此刻被人反剪双臂,口中塞着布团,脸色白得吓人。
她被拖过回廊时,脚下一路踉跄, 发髻散了半边, 眼中全是惊惧。
酒房里藏着的两个暗桩也被按倒在地。
他们袖中匕首才露出半截, 腕骨便已被锦衣卫扣住。
骨节错开的闷响被戏台上的锣声盖了过去,前院仍旧热闹, 席间宾客只当侯府家宴办得周全, 全然不知廊下已经染出一线血腥。
寒照低头看过那几人的左臂。
黑龙刺青藏在衣袖内侧,墨色纹路在灯下泛着阴森的光。
李党的奴士。
他朝身后人递了个眼色。
几名暗卫立刻把人拖进角门后。有人想挣扎, 肩膀刚动, 后颈便挨了一记, 闷声倒了下去。
寒照站在廊下,抬眼看向西厢方向。
那边才是今夜真正的戏台。
西厢外, 谢临川立在阴影里。
玄色衣袍被夜风吹起一角,灯火落不到他眼底,只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凌厉轮廓。他听着屋内传出的杂乱声响,神情冷淡得近乎残酷。
屋中人已经入局。
周云瑶亲手熄了灯, 亲手落了门栓,也亲手把自己推到无路可退的位置。
谢承彦的药性被醒酒茶催开,半是混沌, 半是挣扎。他口中似乎唤过什么人的名字,声音含混,听不分明。
可在这种时候,唤谁已经不再要紧。
门一开,所有体面都要碎。
谢临川抬手,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屋内声响骤然停了一瞬。
他唇角微动,眼底却毫无笑意。
“去请祖母和母亲。”
寒照低头应下。
片刻后,老夫人被嬷嬷搀着从廊外赶来。魏氏披着外衣,脸色已见不安。几个管事嬷嬷跟在后头,不敢开口,脚步却急得厉害。
周家随行的婆子本想避开,被侯府护卫拦在廊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跟来。
老夫人远远便看见谢临川站在西厢门前,心里猛地一沉。
“临川,承彦呢?”
谢临川侧身行礼,声音平静:“兄长酒后离席,院中人寻到此处。屋里有人,门从里面锁了。”
魏氏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越发难看。
屋中压抑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夹着女子慌乱的低吟。女眷们听到这动静,脸色全变了。几个年轻丫鬟急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
“里面是谁?”
谢临川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按在门上。门栓从里头扣得很死,纹丝不动。
魏氏强压着声音:“先让人退开。”
谢临川转头看她,语气淡得叫人心寒:“母亲,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踹向木门。
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回廊里炸开。
那扇雕花木门被踹得往里撞去,砸在地上,灰尘腾起。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剩廊下火把照进去,把床帐、衣衫、倒翻的茶盏,照得一片狼藉。
周云瑶的尖叫声几乎刺破夜色。
她仓皇抓起锦被遮住自己,发髻散乱,钗环歪斜,脸上的胭脂被汗水晕开,早没了平日世家贵女的端方模样。
谢承彦半跪在榻边,药性退了大半,眼神已清醒过来。
也正因清醒,才越发残酷。
他怔怔看着门外的人,看见老夫人惨白的脸,看见魏氏震惊到失声的眼,看见周家婆子捂着嘴往后退。
“祖母……”
谢承彦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夫人晃了一下,佛珠从手中脱落,一颗颗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承彦……云瑶……”
她唇色发白,指着屋内二人,胸口剧烈起伏。魏氏急忙扶住她,嬷嬷们也慌乱上前。
“老夫人!”
“快,扶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眼前发黑,几乎要厥过去。她一生最看侯府体面,心疼谢承彦,也一直觉得周云瑶知礼懂事。
眼前这一幕,像一把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最护着的东西割开。
魏氏扶着老夫人,手也在抖。
她看着谢承彦,又看向周云瑶,脸色青白交错。
今夜若只是谢承彦酒后失态,尚能压。可周云瑶是谢临川的未婚妻,是周家嫡女,也是侯府未来要迎进门的世子夫人。
如今她和谢承彦在同一间房中,被长辈女眷撞破到这般田地。
这桩丑闻,足够压垮两家多年经营出的体面。
周云瑶终于反应过来。
她惊恐地看向门外,眼神飞快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
“临川哥哥……”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似乎还想抓住最后一点可能。
谢临川垂眼看她。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
周云瑶心底一凉。
屋里那个人不是谢临川。
从一开始便不是。
她亲手毁了自己。
谢承彦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上却使不上力。他看见周云瑶脸上的绝望,也看见自己身上的狼狈,更看见门外那些震惊、鄙夷、慌乱的目光。
他这一生读圣贤书,守君子礼,哪怕心中藏着见不得光的旧情,也从未真想闹到不可收拾。
可今夜,一切都没了。
他苦苦守住的清誉,老夫人替他撑起的体面,对温妩许下的不负,全部在这一间西厢里碎成齑粉。
谢承彦呼吸发抖,像被人扼住喉咙。
“我……我被人下了药。”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苍白。
周云瑶哭着缩在床角,颤声道:“我不知道……我以为……”
她话说到一半,又猛地闭上嘴。
她能说自己以为屋里的人是谢临川吗?
若说出来,便等于承认自己本就是来行不轨之事。
若不说,她与谢承彦之间这场丑闻也已坐实。左右都是死路。
谢临川站在门外,看着二人一句句往死局里挣扎,眼中没有半点动容。
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周云瑶想用药算计他,便该尝尝被药性反噬的滋味。
谢承彦既舍不得旧情,又要端着君子名声,还要占着宝音夫婿的名头,哪有这样的好事。
“去请周夫人。”魏氏终于找回声音,强撑着吩咐身边嬷嬷,“此事先压下,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乱棍打死。”
嬷嬷慌忙领命。
回廊尽头,温妩由小满扶着赶来。
她原本还在花厅席间,听闻西厢出事,谢承彦也在,便跟着过来。走近时,她看见一地佛珠,看见老夫人惨白的脸,也看见被踹开的房门。
她停在门外。
屋内光影凌乱。
谢承彦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周云瑶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两人脸上都是被当场撞破后的惨白与狼狈。
温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小满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哭出来:“姑娘……”
温妩没有应。
她望着谢承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平日含水带笑的杏眼,此刻空得吓人。
只站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谢承彦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彻底崩了。
“宝音。”
他想朝她爬过去,手掌按在地上,又狼狈地停住。此刻的他没有资格靠近她,甚至没有资格喊她的名字。
温妩看着他,唇角竟慢慢弯了一下。
那笑带着一种被伤到极处后的荒凉。
“原来如此。”
低到几乎只有站得最近的小满听见。
她信了。
她以为他负了她,以为他同周云瑶旧情难断,以为自己这些日子所有温柔、照顾、取血、祈福,都换来这样一场羞辱。
谢承彦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不是……宝音,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出口时,他自己先僵住。
不是哪样?
药是有人下的,可周云瑶是他曾经心爱的人。
若今夜屋里换成旁人,他未必会在混沌中认错。若他心中真干净,怎会到此境地还说不清。
所有辩解都失了意义。
温妩身子晃了一下。
小满连忙扶住她:“姑娘!”
温妩抬手按住胸口,像那里疼得喘不过气。她看着谢承彦,眼尾终于红了,泪却没有落下来。
越是这样,越像被人打碎了最后一点指望。
谢承彦挣扎着想起身。
“宝音,你听我说……”
温妩后退半步。
她这一退,比哭喊更让人心痛。
谢承彦的脸霎时灰败。
下一刻,温妩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姑娘!”
小满惊呼着接住她。
谢承彦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喊:“宝音!”
他终于顾不得身上的狼狈,赤足从榻边跌下来。药性未尽,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额角磕到脚踏,鲜血很快渗出来。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仍伸手想朝温妩爬过去。
魏氏厉声道:“拦住他!”
进宝哭着扑上去抱住谢承彦:“大公子,您不能过去!”
谢承彦眼眶红得吓人,声音破碎:“放开我……宝音……”
温妩闭着眼倒在小满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小满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姑娘,你醒醒,姑娘你别吓我。”
谢临川立在暗处,目光落在温妩脸上。
晦暗如海。
嫂嫂,如今兄长脏了,你总该看我一眼了吧。
周夫人赶来时,西厢外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她一进门,看见周云瑶那副模样,腿一软便险些跪倒。周家随行的嬷嬷急忙扶住她,她却已经哭出声。
“云瑶!”
周云瑶像终于等到救命的人,哽咽着喊了一声母亲。
周夫人扑到床边,将女儿搂进怀里,又回头看向侯府众人,眼中羞恨交织。
她想质问侯府如何照看她女儿,可屋里还有谢承彦,她也清楚这事牵扯不清,一旦闹开,周家未必占理。
老夫人靠在椅中,脸色已从惨白转为灰败。
魏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撑住局面。
“先把人都带下去。周夫人,此事不能在这里说。请移步花厅后堂。”
周夫人哭得发抖:“我女儿清清白白进你们侯府,如今成了这样,你们谢家总要给周家一个交代。”
魏氏脸色难看:“承彦也被人下了药,此事还要查。”
“查?”周夫人声音拔高,“人都被撞见了,还要怎么查?”
老夫人胸口起伏,几乎又要昏过去。
谢临川在此时开口:“自然要查。”
众人看向他。
谢临川站在门边,神色冷淡:“今晚有人在我的酒中下毒。李党暗桩已被拿下。周姑娘身边的晴枝,也碰过我的酒盏。是下毒,还是下药,审过便知。”
周夫人脸色骤变。
周云瑶浑身一僵,哭声也停住。
魏氏猛地看向谢临川。
“临川,你说什么?”
谢临川道:“我的酒中有毒,也有催情之物。若我今夜真饮下那杯酒,此刻躺在这里的人,恐怕便不是兄长。”
屋中瞬间死寂。
周夫人抱着周云瑶的手僵住。
周云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她想辩解,却被谢临川的目光压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那眼神明白告诉她,他手里已有证据。
谢承彦也抬起头。
他看着谢临川,眼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极深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偶然撞破。
谢临川早已在等。
“临川……”谢承彦嗓音沙哑,“你早知道?”
谢临川看向他。
兄弟二人隔着满室狼藉对视。
谢临川神色没有半分波动:“我不知,只是见招拆招。”
谢承彦低下头,额角血迹沿着脸侧滑落。他没再说话,只望向温妩离开的方向。
可那里已经空了。
小满早已带着人将温妩扶回院中。
他想追,却动不得。
也无颜追。
寒照悄无声息走到谢临川身侧,低声道:“二爷,王三招了。毒来自齐通海那边的人。工部亏空和城北暗线,也能串上。”
谢临川眼神微沉。
今夜这场局,前院拿了李党的证,后院毁了周云瑶和谢承彦的名声。
侯府要遮丑,周家要保女儿,李家要断尾,所有人都会在这场火里乱起来。
乱,才好收网。
谢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温妩离去的方向。
可谢临川不会让她再回到谢承彦身边。
她爱兄长又怎样,如今谢承彦已经不配再染指她了。
这座侯府的规矩、兄嫂名分、周谢婚约,今夜一并裂了口。
裂口一开,他便有办法将她从里面剥出来。
谢承彦配不上。
也护不住。
谢临川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心底那头被压了太久的兽,在此刻终于抬起头,嗅到了血与火的味道。
它要她。
要她从谢承彦身边脱出来,要她不再唤别人夫君,要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只在自己面前露出真正的情绪。
西厢外,哭声、争执声、嬷嬷们的劝慰声乱成一团。
谢临川站在这一地狼藉之外,神情仍旧冷肃。
唯有唇边那点极淡的弧度,泄露出他心中一点病态的快意。
今夜之后,所有人都会被迫重新落子。
而苏宝音,
她会发现,自己脚下那条名为谢承彦的路,已经被他亲手烧断。
谢临川抬眼,看向漆黑的夜。
很好。
她该无处可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欺负 “我要你心
宣平侯府正堂里, 檀香烧得发闷。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天色已经发白。窗外灰蒙蒙的晨光透进来,照在满堂人脸上, 谁也不显得好看。
周云瑶跪在堂下,眼眶红肿,发髻重新梳过,仍压不住昨夜那场狼狈留下的痕迹。
她身上披着周夫人带来的斗篷,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周夫人坐在一侧, 脸色青白交错, 茶盏被她拍得一声响。
“老夫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侯府总要给周家一个交代。云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 与你们谢家世子订着婚约, 却在你们府上遭了这样的事。今夜若不说出个章程,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拨得极快。
佛珠相撞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听得人心口发紧。她昨夜被气得险些厥过去, 此刻脸色仍带灰败, 眼底却已慢慢压出一层狠色。
魏氏坐在下首,背脊绷直, 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谢承彦跪在另一侧。
他一夜未睡,额角伤口只匆匆包过,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那身清贵书生气被昨夜之事撕得干干净净,只剩狼狈与悔恨。
温妩坐在角落里。
她披着素色披风, 面色惨淡,眼下带着一点病后的青。小满站在她身后,眼眶红得厉害, 几次想开口,都被温妩抬手止住。
温妩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像整个人的魂都被昨夜那一幕抽空了。
谢临川坐在侧首,玄衣墨发,姿态从容。正堂里众人神色各异,唯有他眉眼冷淡,像眼前这场足以毁掉两家体面的丑事,与他毫无干系。
周夫人又道:“云瑶与世子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当年亲口定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世子这门亲事怕是也难再续。可云瑶已经被大公子毁了名声,侯府若还想推脱,便是逼我周家去御前哭诉。”
魏氏脸色一变。
若真闹到御前,宣平侯府从龙有功又如何?
内宅秽乱,兄弟婚约牵扯不清,传出去便是满京城的笑话。
老夫人闭了闭眼,佛珠终于停住。
“承彦。”
谢承彦身子一僵,慢慢抬头。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有痛惜,也有被逼到极处后的决断。
“事已至此,你该担起来。”
谢承彦喉间发紧:“祖母……”
老夫人声音沉下去:“云瑶不能为妾。周家嫡女,也受不得这个委屈。”
堂中安静了一瞬。
谢承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温妩坐在角落,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来了。
魏氏接过话:“宝音进府以来,确实知礼。可她入门数月,仍无子嗣,承彦又是这样的身子,往后院里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周姑娘与承彦……既已如此,侯府也只能重新安排。”
小满猛地抬头,气得浑身发抖。
温妩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扶着椅背,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病体未愈,又强撑着不肯倒下。她一步步走到堂中,在谢承彦身侧跪下。
谢承彦看着她,眼中痛色翻涌:“宝音……”
温妩没有看他。
她朝老夫人和魏氏叩下头,额头贴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很哑,却字字清楚。
“老夫人,夫人,宝音自嫁入侯府,敢问可曾行错一步?”
堂中无人立刻答她。
温妩抬起头,眼中含泪。
“我晨昏定省,侍奉夫君汤药,学规矩,理院中琐事。夫君病时,我为他取血入药,昨夜之事,错的人不是我,为什么到最后,要我让出正妻之位?”
谢承彦听得心如刀割。
周云瑶哭声一顿,脸色更加难堪。
周夫人冷声道:“谢大夫人这话说得委屈,可云瑶又何尝不委屈?昨夜她也是被人算计。”
温妩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偏眼神清明得刺人。
“周姑娘委屈,便要拿我的一生补吗?”
周夫人被她问得脸色沉下去。
温妩又看向老夫人:“若一定要给周家交代,为什么不是周姑娘做妾?她与夫君已越了礼数,留在夫君身边,难道不能全周家的脸面?我才是明媒正娶入侯府的人。就因为我出身江南商户,身后没有内阁大学士,没有世家门第,我便活该咽下这口苦果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堂中气息霎时紧了。
老夫人脸色一沉:“宝音,慎言。”
温妩笑了一下。
那笑带着泪,叫人看得心惊。
“我已经给足侯府颜面了。若换了旁人,昨夜便该一根绳子吊死在门前,让满京城都知道,我这个谢家妇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谢承彦猛地看向她,脸色惨白。
“宝音,不许说这样的话。”
温妩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破碎的失望。
“夫君现在还管我说什么吗?”
谢承彦喉间一哽,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住。
老夫人手中佛珠又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她看着温妩,眼神里那点从前的慈和已经淡得看不见。
“宝音,侯府没有亏待你。”
温妩怔住,像不敢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老夫人继续道:“你进门时,侯府给了你该有的体面。承彦身子不好,你做妻子的照顾他,本也是分内事。如今出了这桩事,侯府会给你补偿,也会让苏家不受牵连。你若识大体,便体面归家,往后另择良缘。”
小满终于忍不住哭道:“老夫人,我家姑娘又没有错!”
魏氏冷声道:“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小满被吓得一颤,仍挡在温妩身边。
温妩抬手按住她。
魏氏看向温妩,语气比老夫人更冷静,也更残酷。
“宝音,你年轻,又无子嗣。如今和离,于你名声尚能保住几分。若你非要闹到休妻那一步,侯府也不是没有办法。七出里无子一条,便足够让你难堪。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样选。”
温妩像被这句话打得彻底失了声。
她看着上座两人,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无子?”
她喃喃重复。
“夫君从新婚夜起便宿在外间,侯府上下都知道。我为其掩盖,如今竟拿无子来压我?”
魏氏别开眼,没有接话。
老夫人眉头皱起:“够了。女子家,何必把房中事拿到堂前说。宝音,给自己留些脸面。”
温妩坐在地上,背脊一点点僵直。
她望着满堂权贵。
老夫人手握佛珠,嘴里常念慈悲;魏氏管家严正,向来端方;周夫人说女儿委屈,周云瑶哭得梨花带雨;谢承彦满脸悔恨,却连一句护住她的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他们只觉得麻烦。
觉得她该懂事,该退让,该把自己的委屈吞下,给侯府和周家铺一条好看的路。
温妩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褪去,余下一片极深的空茫。
谢临川坐在侧首,端起茶盏,遮住唇边那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宝音。
看清了吗?
这就是你拼命想守住的侯府体面。
这就是谢承彦能给你的庇护。
他看着温妩跪在堂中,衣袖垂落在地,脸色苍白,眼角含泪。
她此刻看起来真像被逼到绝境的新妇,孤立无援,满堂皆敌。
她终于把这些人的伪善看透
兄长那样懦弱的姿态,也配她的爱?
温妩缓缓站起来。
她朝老夫人和魏氏行了一礼,动作仍旧规矩,身形却摇摇欲坠。
“我明白了。”
谢承彦膝行一步,想抓住她的袖口。
“宝音,你别走。我会想办法,我不会让你……”
温妩避开了他的手。
她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夫君不必再说了。”
这一声夫君,比任何怨恨都更叫谢承彦痛。
温妩转身带着小满离开正堂。
小满扶着她,眼泪一路落,低声唤她:“姑娘。”
温妩没有回答。
她走得很慢,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后正堂里,周夫人压低哭声与老夫人继续商量。
魏氏让人取历书,要择一个能遮掩丑闻的日子。
管事嬷嬷开始低声议论对外如何说,是称谢大夫人病重归家,还是说苏家有事接她回江南。
这些声音落在温妩耳中,冷得像冰。
前一刻还在逼她让位,后一刻便开始商量婚期。
权贵人家的现实,从来不用刀,也能割得人遍体生寒。
走出正堂回廊,温妩停下脚步。
小满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临川追了出来。
小满脸色一变,立刻挡到温妩身前。
谢临川看她一眼:“退下。”
小满咬着唇,不肯动。
温妩抬手:“小满,你去前头等我。”
“姑娘……”
“去。”
小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廊下只剩温妩和谢临川。
秋风从院中穿过,吹动温妩鬓边碎发。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谢临川走近几步,声音低而沉。
“看见了吗?兄长护不住你。”
温妩笑了一声。
“世子这时候来,是要看我笑话?”
“我是来告诉你。”谢临川停在她面前,“这座侯府里,只有我能护你。”
温妩抬眼看他。
“护我?”她慢慢念出这两个字,唇边讥意越深,“世子所谓护我,就是亲手把我推到这一步?谢临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谢临川眸色一冷。
温妩却没有停。
她往前一步,眼底还带着泪,话却比刀还利。
“那夜在山洞里,你烧得神志不清,抱着我喊母亲别走。堂堂侯府世子,原来也不过是个没人疼的孩子。”
谢临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温妩。”
他低声警告。
温妩仰头看着他,笑得更冷。
“戳疼你了?可你凭什么来怜悯我?你同他们有什么区别?他们要我让位,你要我依附你。谢临川,你只是比他们更会装,也更卑鄙。”
谢临川眼底阴影翻涌,手指慢慢收紧。
温妩继续道:“你想听我说什么?说你救了我,你能护我,说我该感激涕零地投到你怀里?你做梦。”
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我与夫君,才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哪怕他负我,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至于你,我便是喜欢路边一条野狗,也不会喜欢你这种卑鄙小人。”
谢临川呼吸沉了一瞬。
这句话终于刺穿了他那层冷静。
他猛地扣住温妩双腕,将她抵到廊柱旁。温妩腕骨一痛,却倔强地抬着脸,半步不退。
谢临川逼近她。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温妩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也能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呼吸。
“你再说一遍。”
温妩笑着看他:“世子想听几遍?我不喜欢你。永远不会。”
谢临川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更深。
他俯身,几乎要吻下去。
温妩看着他,眼里没有羞怯,也没有求饶,只有明晃晃的厌恶与挑衅。
谢临川的唇停在离她咫尺的地方。
他没有再往前。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冷得刺骨。
片刻后,谢临川慢慢笑了。
那笑里怒意未消,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危险。
“宝音,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他松开一只手,指腹从她腕上红痕处擦过,动作像安抚,又像标记。
“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自己走到我面前。”
温妩冷冷看着他。
谢临川俯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你心甘情愿求我疼你。”
温妩一把推开他。
谢临川顺势退了半步,神色又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仿佛方才失控的人从来不是他。
温妩整理了一下被他攥皱的袖口,眼底厌恶未退。
“世子慢慢等吧。”
她转身离开。
谢临川站在廊下,看着她走向小满。小满慌忙扶住她,低头查看她腕上红痕,眼泪又要掉下来。
温妩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纤细,步子仍旧不算快,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
谢临川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点温度似乎还留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唇边缓缓浮出一点冷笑。
她越恨,越好。
恨到极处,也是一根绳。
只要这根绳还系在他身上,她便别想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交换 “我要他的
连日阴雨未停, 宣平侯府檐下积了一层湿冷的水光。
温妩院中的箱笼已经开了。
小满蹲在地上收拾衣物,眼睛红得厉害。
她翻来翻去,越收越觉得心酸。
温妩嫁进侯府时, 苏家嫁妆一车接一车抬进门,珠宝首饰、绸缎摆件、铺面田契,人人都说江南苏家舍得下本钱。
可如今真到要走的时候,能带走的东西竟少得可怜。
几件日常衣裙,一匣贴身首饰,几本书。
小满把一件水青裙子叠好, 眼泪啪嗒落在衣料上, 忙用袖子去擦。
“姑娘, 这些人欺人太甚。明明错的不是您,凭什么叫您走?”
温妩坐在窗边, 脸色仍旧苍白。
院外雨声淅沥, 廊下竹影被风吹得乱晃。她垂眼看着小满忙前忙后,唇边一点情绪也无。
“哭什么。”
小满哽咽:“奴婢替姑娘委屈。”
温妩伸手摸了摸腕上的玉镯, 声音低淡:“委屈若有用, 世上就不会死那么多可怜人了。”
这话刚落, 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承彦闯进来时,身上衣摆都被雨水打湿了。他脸色憔悴, 额角伤口还未好,眼底一片血丝。进宝跟在后头,几次想拦,都没敢真伸手。
“宝音。”
谢承彦一进门, 便看见地上已经收好的行囊。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妩抬起眼,神情淡得像一张浸过雨的纸。
“大公子来了。”
这一声“大公子”, 让谢承彦脸色骤白。
他几步上前,跪在温妩面前,伸手攥住她的裙角。那样一个从小读圣贤书、处处讲礼数的人,此刻竟顾不得半分体面,只红着眼摇头。
“宝音,你别这样唤我。你唤我夫君,好不好?”
温妩看着他,许久未说话。
谢承彦声音发颤:“我知道错了。昨夜之事,我是被人算计。我对不起你,可我从未想过负你。祖母和母亲的话,你别听。我去求她们,我去求父亲,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下你。”
温妩低头看着他攥住自己裙摆的手。
那双手本该握笔,本该落棋,本该在书卷里写出清正端方的文章。如今却在她裙边抖得如此狼狈。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谢承彦这个人,善良有余,决断不足。
真叫他在满堂权贵前护她,他做不到;等她真要走,他又跪在这里哭着说舍不得。
“你想怎么留下我?”
温妩终于开口。
谢承彦眼中浮出一点慌乱的希望:“我会待你好。我向你发誓,往后一生只爱你一人。云瑶那边,我只是负责。你若愿意留下,哪怕……哪怕身份先委屈些,等日后我考取功名,等事情淡下来,我一定会补偿你。”
小满气得脸色发白:“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叫我家姑娘给周姑娘让位,还要我家姑娘做妾吗?”
谢承彦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妩笑了一声。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承彦抬头看她,眼泪终于滚下来:“宝音,我不能失去你。你留下好不好?哪怕暂时为贵妾,我也会护着你。周云瑶入门后,我不会碰她。我只要你。”
屋中静得只剩雨声。
温妩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柔色也散尽。
“大公子,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谢承彦唇色泛白。
温妩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他攥住裙角的手指。她动作不快,指尖却很坚决。
“我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夫妻,是人的尊严。老夫人与夫人逼我让位,周家逼我咽下委屈,如今连你也来劝我留下,劝我做贵妾。”
谢承彦摇头,声音破碎:“宝音……”
温妩掰开最后一根手指,后退半步。
“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看着你同周云瑶拜堂,看着你们琴瑟和鸣,看着我从明媒正娶的妻子,变成旁人口中识大体的妾?”
谢承彦跪在地上,像被这几句话剜去了心。
温妩眼尾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上颤意。
“我嫁进侯府时,没想过会落到今日。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大公子若还念我几分好,便给我休书,放我回江南吧。”
“不。”
谢承彦几乎哽咽:“我不能给你休书。宝音,我不能。”
“你能。”
温妩望着他,眼泪从眼眶滚下,落到衣襟上。
这句话落下,谢承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进宝站在门边,眼睛也红了。
最后那张休书还是写了。
谢承彦握笔时,手抖得几乎落不成字。
宣纸铺在书案上,墨汁洇开,一字一句都像扎在他心口。
写到最后落名时,他停了许久,迟迟下不了笔。
温妩站在旁边,眼泪恰好落在纸面上。
墨迹被泪水晕开一小块。
谢承彦看着那点水痕,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
“大公子。”
温妩声音很低。
“写吧。”
谢承彦闭上眼,终于落下名字。
温妩接过那张休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她低头时,肩膀微微颤着,像哭得快要撑不住。
谢承彦伸手想扶她,却被她避开。
“大公子保重。”
温妩转身往外走。
小满抱起收好的行囊,急忙跟上。
雨丝从廊外吹进来,落在温妩裙摆上。她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泪痕还在,眼中却已无半分水光。
谢承彦站在屋内,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撑不住似的跌坐在椅上。
那张休书被温妩带走。
也像把他的半条命一并带走了。
谢家祠堂里,香火缭绕。
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层层摆在供案上,黑沉沉地压着满堂人。
谢家族中几位长辈都被请了过来,老夫人坐在一旁,脸色难看到极点。魏氏坐在她身侧,手指按着帕子,半晌不曾开口。
休妻一事,原该在这里草草定下。
对外要怎么说,苏家那边怎么安抚,周家婚期如何遮掩,都要在今日给出章程。
族中一位叔祖沉着脸道:“事已至此,谢家不能再乱。苏氏既已拿了休书,便让人送她回江南。周家那边也该尽快定礼,免得夜长梦多。”
另一人叹道:“到底是商户女,虽说无辜,可命中没这个福气。给些银钱,别叫苏家闹起来便是。”
“苏家敢闹什么?”有人冷声道,“若不是侯府抬举,他们如何攀得京城门路。”
老夫人听着,佛珠慢慢拨动。
她心中也有几分不忍,可更多的是疲惫。侯府的脸面不能再丢下去。
苏宝音委屈也好,可怜也罢,都只能先放一边。
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重重踩在雨后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迫人的煞气。
祠堂门被推开。
谢临川一身绯色暗纹飞鱼服,腰间横着绣春刀,带着满身未散的风雨踏入堂中。
绯袍被雨雾压出深色,眉眼冷峻,周身气势与祠堂里沉闷檀香格格不入。
几位族中长辈脸色一变。
“临川,你穿着官服进祠堂,成何体统?”
谢临川没有理会。
他走到供案前,解下腰间绣春刀,随手往案上一搁。
刀鞘砸在供桌上,发出一声沉响。香炉里的灰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满堂死寂。
老夫人脸色发白:“临川,你这是做什么?”
谢临川抬眼,看向供案上一排排祖宗牌位,唇边浮出一点冷淡笑意。
“来同诸位长辈商量一桩事。”
叔祖怒道:“有什么事不能等换了衣裳再说?这里是谢家祠堂,不是你的北镇抚司。”
谢临川慢慢转头。
“叔祖说错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
“只要我站在这里,哪里都能是北镇抚司。”
那叔祖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
谢临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
“兄长夺了我的未婚妻。”
这话一出,祠堂里气息骤然僵住。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一停。
谢临川继续道:“周云瑶本该嫁我,如今要入兄长房中做正妻。侯府要遮丑,周家要体面,兄长要负责,这些我都可认,但我的委屈该如何弥补?”
魏氏心头猛地一跳。
“临川……”
谢临川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既然兄长夺了我的人,那我这个做弟弟的,要他的下堂妻为妾,不过分吧?”
这句话落在祠堂里,像一把火丢进油中。
几个长辈全都站了起来。
“荒唐!”
“竖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苏氏是你兄长休弃之妇,你怎能开这种口?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谢临川站在一片怒声中,眉眼纹丝不动。
“脸面?”
他低笑了一声。
“如今同我谈脸面,不嫌晚么?”
老夫人被气得胸口起伏:“临川,宝音虽已被休,到底也曾是你嫂嫂。你这样做,是要逼死她。”
谢临川抬眸。
“大哥能做出这种事夺妻之事,我为何做不得?!”
魏氏皱眉:“就算如此,也轮不到你纳她。”
“为何轮不到?”
谢临川看向她。
“苏氏若活着离府,便是侯府亏欠的证人。她若归我,侯府少一桩麻烦。于周家而言,一个商户女做妾,也挡不了周云瑶的正妻之位。于兄长而言,他既已经写了休书,也无资格再过问。”
他说得太冷静。
冷静到众人竟一时无法反驳。
族中叔祖怒极:“你敢!你父亲宣平侯若知道,必然饶不了你!”
谢临川垂眼,指尖拂过刀鞘上的纹路。
“父亲如今人在边境,焦心军务,无暇管京中一个商户女的去留。就算他知道,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同我翻脸。”
“这点小事?”叔祖气得胡子发抖,“你要纳兄长下堂妻为妾,这叫小事?”
谢临川掀起眼皮,目光冷冷压过去。
“在北境军需、李党动乱、工部亏空面前,一个女人去留算什么大事?”
这话极凉薄。
祠堂中众人全都沉默下来。
谢临川往前走了一步,绯袍衣摆扫过地面。他站在供桌前,背后是谢家列祖列宗,面前是满堂长辈。
可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敬畏。
“诸位若不肯,我也不勉强。”
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缓。
“只是昨夜家宴,李党暗桩混入侯府,毒酒差点送到我手上。此事要查,便要从府中酒房、厨下、采买、门房,一层层往外审。北镇抚司诏狱空着不少地方,侯府里有些人,也该进去长长记性。”
老夫人脸色变了。
魏氏猛地抬头看他:“临川,你在威胁自己的家族?”
谢临川看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在替侯府清理门户。”
祠堂里无人再说话。
北镇抚司四个字,比任何族规家法都管用。
谢临川手里握着诏狱,得皇帝信任。若他真要借李党暗桩一事清查侯府,谁也不知道会牵出多少龌龊。
几个长辈彼此对视,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权衡。
终于,那位叔祖咬着牙道:“你若执意如此,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这事传出去太难听。苏氏不能以活人的身份进你院中。”
谢临川眼底动了动。
叔祖继续道:“她已经拿了休书,若再入你房中做妾,外头会怎么说侯府?只能对外称她离京途中遇了匪,车坠山道,尸骨难寻。”
魏氏闭了闭眼。
这话一出,便等于温妩这个“谢大夫人”,从世上被抹去了。
老夫人面色灰败,许久后才低声道:“苏家那边,要给足补偿。”
谢临川淡淡道:“我心中有数。”
“她入你院中,也只能做个无名无姓的人。”叔祖沉声道,“不能上族谱,不能见外客,更不能叫外头知道她是谁。”
谢临川拿起供桌上的绣春刀,重新系回腰间。
“可以。”
答得如此干脆,倒让几位长辈心中发寒。
他们以为自己在折辱苏氏,逼她从正妻变成见不得光的妾。
可谢临川要的,从来不是族谱上的名分。
他要的是人。
活生生的人,落到他手里。
祠堂外雨声更急。
谢临川转身往外走。
老夫人在身后叫住他:“临川。”
他停步。
老夫人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这样做,将来会后悔。”
谢临川没有回头。
“我后悔得太少,祖母不必替我担心。”
话落,绯色衣角掠过门槛,消失在雨幕里。
祠堂内,檀香仍旧袅袅上升。
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立在高处,像冷眼看着谢家又添一桩不能见光的罪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金丝笼 “我爱你,
夜幕低垂, 苍穹如一块被浓墨浸透的厚重黑布,沉沉地压在京城的飞檐斗拱之上。
窗外的冷雨被狂风裹挟着,化作无数细密的鞭子, 狠狠抽打在北镇抚司指挥使府邸那雕花的窗棂上,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噼啪声响。
书房内,几盏婴儿手臂粗的牛油红烛正静静燃烧着,火苗在偶尔透入的冷风中剧烈摇曳,将壁上的暗影拉扯得狰狞而扭曲,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松烟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那个男人的血腥气。
“砰——!”
一声巨响骤然撕裂了书房内压抑的死寂,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沉重的门扇重重撞击在墙壁上, 回音震荡。
温妩像是一只在暴雨中被剥夺了巢穴、被猎犬一路撕咬逼入绝境的小兽,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带进屋的不仅是深秋刺骨的夜风, 还有她那一身被雨水打湿的凄楚与绝望。
她身上那件素净的烟影罗裙此刻紧紧贴在纤细的腰肢上, 勾勒出令人心颤的曲线。
因为急促的奔跑与极度的情绪波动,她的胸口在湿透的衣襟下剧烈起伏着, 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几缕被打湿的青丝凌乱地黏附在她苍白如纸却又因愤怒而透着薄红的脸颊旁,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低垂、如一泓秋水般的杏眼, 此刻却燃烧着足以将人焚毁的熊熊烈火。
她根本没有去看端坐在宽大黄花梨木书案后的那个男人是何等神色,也没有理会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足以冻结人血液的森冷威压。
温妩径直冲到他的面前, 带着满腔屈辱的绝望,高高地扬起了自己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臂。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谢临川那张宛如寒玉般冷峻白皙的脸颊上。
这一巴掌,温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甚至震得她自己的掌心都在发麻作痛。
“谢临川,你无耻!你简直是个衣冠禽兽!”温妩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猩红, 指尖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控制不住地战栗,那声音嘶哑中透着凄厉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是你们侯府用来交易权势的物件吗!你怎能下作到如此地步!”
这一巴掌的力道极大,谢临川的头颅被打得偏向一侧,修长白皙的颈侧青筋微微崩起。
那张向来不怒自威、连朝中其他一品大员都不敢直视的面庞上,瞬间浮现出五道触目惊心的鲜红指印。
门外廊下的黑暗中,贴身护卫寒照听见屋内这堪称惊世骇俗的动静,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
放眼整个大周朝,谁敢动这位活阎王一根汗毛?
他条件反射般地按住腰间的绣春刀柄,“铮”的一声抽刀出鞘半寸,刚想破门而入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拿下。
然而,书房内却传来谢临川的声音。
可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过那张印着红痕的脸,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滚出去。退到院外,没我的命令,谁若敢靠近半步,杀无赦。”
那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森寒杀意。
寒照浑身打了个寒颤,握刀的手猛地一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和着雨水滚落下来。
他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地带着所有暗卫退出了院落,将这方隐秘的天地彻底留给了屋内的两人。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呼啸的风雨声和温妩急促的喘息声在交织。
谢临川没有发怒。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如深渊般漆黑幽暗的眸子,死死地、贪婪地锁在温妩那张因愤怒而生动无比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指腹,漫不经心地抹去唇角渗出的那一缕血丝,看着指尖那抹猩红。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竟奇异地燃起了一簇幽暗诡谲的火光。
下一瞬,他忽然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向温妩逼近。
温妩本能地感到恐惧,她想要后退,可男人的速度极快。
他不过迈出两步,便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逼至了书房角落的墙壁与书架之间。退无可退。
谢临川微微俯下身,庞大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
他伸出那只还带着一丝墨香与凉意的大手,指尖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酥麻感,顺着她白皙修长的天鹅颈,缓缓向上攀爬,最终近乎痴迷地抚上了她那因愤怒而染着嫣红的脸颊。
他的声音低哑、粘稠,透着一股病态的缠绵与兴奋:“宝音……你终于,肯来求我了吗?”
温妩被他这般阴鸷又变态的反应激得浑身发毛,那一瞬,她甚至觉得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在暗夜里潜伏已久、终于撕咬住猎物喉咙的饿狼。
“求你?我便是死,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求你这个卑鄙小人!”温妩咬着牙,美眸怒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她骂他下贱,乱臣贼子,骂他是没有心肝的活阎王,所有能想到的最恶毒、最尖锐的词汇,全都像利箭一般朝他射去。
谢临川静静地听着她那一声声夹枪带棒的辱骂,感受着她胸腔因为愤怒而在他身前摩擦的触感。
直到温妩骂得嗓音都有些嘶哑,他才缓缓地低下头,薄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廓上,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激起一阵不可抑制的战栗。
他只用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将她所有的嚣张与愤怒瞬间击碎:
“宝音,你大可以继续骂。但你最好记清楚,谢承彦的命,现在就死死地握在我的手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声响。
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嫣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那双瞪大的杏眼里,终于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了浓浓的恐惧与忌惮。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瞬间熄火、如坠冰窟的模样,心里很清楚,用谢承彦那个草包的性命,是拿捏苏宝音最致命的软肋。
可是,当他真正看到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的安危,而瞬间收敛了所有脾气,甚至连反抗都不敢反抗时,一股浓烈得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腐蚀殆尽的酸涩与嫉妒,疯狂地在胸腔里叫嚣起来。
他的女人,他谢临川看上的女人,这具柔软的身子被他困在双臂之间,可她的心里,她的忌惮里,装的却全都是另一个男人的生死!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到了极点。
突然,温妩那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委顿下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她顺势靠在了谢临川的手臂上,那一双盈盈的杏眼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不过眨眼之间,那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谢临川玄色的衣襟上,瞬间晕染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温妩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娇弱与哭腔,“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世子?自从我入了侯府,我一直规规矩矩,低眉顺眼,我从来不主动惹事!那次在十里坡,你毒发命悬一线,是谁割破了手腕用血喂你?你冷,我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你,我不仅没害过你,我还救过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耸动,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化作绕指柔。
“我是商户女,我命苦,我认了。侯府容不下我,周家要逼死我,我都认了!可凭什么……凭什么你也要这样对我?”
温妩将自己的委屈发泄一通,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抓住谢临川衣袖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世道不公,难道在你这里,也是这般没有天理吗?我有何错,为何你要用他的命,来这样作践我,逼迫我……”
她的眼泪温热而连绵,打湿了谢临川的手背,也浇灭了他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暴躁,却又点燃了另一团更加幽暗、更加炽热的邪火。
谢临川见状,心中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态的愉悦感。
宝音哭了。
她的泪水,为了他谢临川而流。
他不管这是不是她在演戏,他只知道,此刻这个女人在他的面前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依附于他。
这种对心爱之人强烈的掌控感,极大地满足了他那病态且扭曲的心理。
“乖,别哭了。”谢临川的声音突然变得出奇的温柔,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
他突然长臂一伸,搂住温妩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温妩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谢临川抱着她,大步走到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前。
他毫不顾忌桌上堆满的那些机密卷宗和御赐的端砚,直接将温妩放了上去。
只听“哗啦”一阵乱响,折子、狼毫笔散落一地。
温妩被迫坐在书桌的边缘,双腿悬空,而谢临川则顺势挤入了她的双膝之间,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她死死地禁锢在那方寸之地。
他抬起双手,用那长着粗糙薄茧的指腹,动作极其轻柔、近乎膜拜地擦去温妩脸颊上的泪痕。
那粗糙的触感划过她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阵战栗。
“宝音,谢承彦那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不配你的好与爱”谢临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高高在上,“他连自己的前程都护不住,连侯府里那点腌臜事都摆不平,他拿什么来护你?一个只会空谈君子之道的懦夫,也配让你为他掉眼泪?”
他微微倾身,胸膛与她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我不一样,宝音,看看我。”谢临川的声音低哑得仿佛含着砂砾,“我手握北镇抚司,这京城里的生杀予夺,皆在我一念之间。宝音,你想要的安稳,你想要的权势,只有我能给你。”
他毫不避讳地、直白地将自己那扭曲的爱意与嫉妒剖开在她的面前。
“我爱你,宝音。”他凝视着她,眼底翻滚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痴迷,“从你第一次踏入侯府,从你那双眼睛不敢看我却又在暗处偷偷打量我的时候,我就想要你。可你呢?你宁愿对着谢承彦那个废物假笑,也不愿对我露出半分好脸色。”
“我嫉妒得发疯,你知道吗?”他修长的手指穿插进她湿润的发丝中,强迫她仰起头来,“我要你,不管你心里装的是谁,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他的话语,宛如恶魔最深沉的低语,字字句句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与掌控欲,不断地侵蚀着温妩的理智。
温妩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剖白震惊得忘了言语,她那双带着泪光的杏眼微微睁大,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魔的男人。
然而,正是她这副呆滞、无措、震惊到连反抗都忘了的脆弱模样,极大地取悦了谢临川。
他喉结深重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压抑的□□彻底燃起。他扣住她的后脑勺,缓缓低下头去。
他没有吻她的唇,而是偏过头,薄唇落在了她那因为哭泣而泛着诱人桃花红的眼尾上。
那个吻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色气。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随后,他竟探出了殷红的舌尖,在那娇嫩的肌肤上轻轻一卷,将她眼角刚刚溢出的一滴滚烫泪珠,连同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体香,尽数卷入口中。
这是一个极度暧昧、极度香/艳的动作。
谢临川缓缓退开半分,深邃的眸子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野兽,他舌尖舔了舔下唇,看着温妩那张瞬间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的脸,嗓音低哑地笑出了声。
他轻佻又迷恋地吐出两个字:“甜的。”
轰——!
温妩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被他舌尖舔过的地方,仿佛烙铁烫过一般灼热。
那种扑面而来的强烈男性气息、那毫不掩饰的侵略感以及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浓重色欲,瞬间将她原本伪装的坚强击得粉碎。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香艳与下流举动骚得浑身战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演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算计,一种属于女子的本能羞耻和对极致危险的恐惧,让她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抵住他坚硬的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他推开。
“放开我!”
谢临川没有防备,被她推得退了半步。
温妩借机慌乱地从高高的书桌上跳了下来,甚至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她顾不得散乱的发髻和凌乱的裙摆,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敢,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推开门,逃命似的跑入了门外漆黑的风雨中。
书房内,谢临川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看着那扇敞开的房门,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
随后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摸了摸自己被她扇过的、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那张冷峻的脸上,渐渐绽放开一抹极其餍足、疯狂而又势在必得的笑容。
跑吧。
不管你跑到哪里,这天下,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手心。
第二日。
京郊官道,暴雨如注,狂风嘶吼。
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坍塌下来,泥泞湿滑的盘山道上,一辆悬挂着“苏”字木牌的宽大马车,正在风雨中艰难地前行。
突然,车辕处的马匹不知为何受了惊,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蹄发狂般地挣扎起来。赶车的车把式惊恐地想要拉住缰绳,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甩飞了出去。
失去控制的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剧烈打滑,车厢如同玩具般被甩出了崖边的防护木桩。
“轰隆——”
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破裂声,整辆马车脱离了地面,向着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直直坠落。
在下坠的半空中,车厢不知撞击到了什么尖锐的岩石,瞬间四分五裂。
紧接着,一阵诡异的火光冲天而起。哪怕是在瓢泼大雨之中,那熊熊的烈焰依然如同地狱的红莲,将坠落的残骸彻底吞噬。
消息传回京城,满城哗然。
世人皆知,那回江南探亲的宣平侯府大夫人苏宝音,在回乡的途中遭遇路滑落崖,马车甚至燃起了大火,一代红颜,在这荒郊野外,尸骨无存,化作了飞灰。
谢承彦在侯府内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昏死在思过园的冰冷地砖上。
老夫人闭门念佛,魏氏连夜派人往苏家送信,周家则终于松下一口气。
满京城听闻此事,只叹一句谢大奶奶命薄。
江南来的冲喜新妇,嫁进侯府不过数月,自己遇匪身亡,连尸骨也没能留下。
而与此同时。
京城东郊,一处极为偏僻、重兵把守却又外观毫不起眼的庞大私宅外。
夜色深沉,雨势未歇。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油壁车,像幽灵一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驶入了这处隐秘的宅院。
车厢内,一片压抑的幽暗与闷热。
温妩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她身上那件素净的罗裙已经换成了一件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月白色苏绣丝绸中衣,布料极其贴身,勾勒出她曼妙惹火的曲线。
然而,她的状态却极度无助。
一条宽大、冰冷的黑色绸带,将她的双眼严严实实地蒙住,剥夺了她所有的视觉。
她的双手被一根柔软却坚韧的红绫反绑在身后,白皙的皓腕上因为挣扎而勒出了一道道令人遐想的红痕。
她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以及车轮碾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那种未知的恐惧与任人宰割的屈辱感,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嘎吱——”
马车终于停稳,车厢门被从外面一把拉开。
携着水汽的凉风瞬间倾泻进来,让温妩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紧接着,她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带着冷冽雨水气息的松烟墨香。
是谢临川。
还没等她出声,一双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手已经探入了车厢。
那男人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滚烫温度,即使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衣料,依然烫得她肌肤战栗。
谢临川扯过一条厚重的狐白裘锦被,将她那诱人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随后动作强硬、却又不失一种病态的小心翼翼,将她连人带锦被,从车厢里一把拦腰抱起。
温妩目不能视,双手被缚,在失去重心的那一刻,她只能本能地将脸靠向那个唯一的热源——那个滚烫、宽阔、坚硬如铁的胸膛。
谢临川抱着她,感受着怀中那只温顺下来的雀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餍足的冷笑。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重重回廊。
随着“哐当”一声沉重无比的精铁大门落锁之声在身后响起。
温妩被他抱着,一步步踏入了这座为她精心打造、插翅难飞的金丝笼。
在这里,她只是他谢临川的,禁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枷锁 “攻城为下
次日清晨, 雨霁云开。初升的朝阳透过被雨水洗刷得锃亮的雕花窗棂,在奢华的内室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拔步床内,那股甜腻的暖香早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汗水、淡淡血腥气与靡丽情潮的复杂气息。
谢临川率先从这场荒唐而疯狂的梦境中醒来。
他单手支着额角,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一寸寸地扫过身侧那具陷入深眠的娇软身躯。
温妩背对着他蜷缩在柔软的狐白裘里,雪白的后背和圆润的肩头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青紫交加的指印与吻痕,那是他昨夜失控留下的、宣誓主权的烙印。
她实在是累坏了, 即使在睡梦中, 那两道秀气的黛眉依旧微微蹙着, 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泪痕,呼吸浅浅, 宛如一只被狂风骤雨摧残过后的白海棠。
谢临川看着她, 心底那头常年叫嚣着杀戮与毁灭的野兽,在此刻竟奇迹般地安分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餍足感, 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终于彻底得到了她。
宝音从身到心, 完完全全, 只能属于他谢临川。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不可思议, 在温妩那苍白却布满红晕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珍视的吻。
随后,谢临川掀开锦被,无声地下了床。
他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推开房门, 走出了这间困着他心爱雀儿的金丝笼。
院外,初秋的晨风带着几分凉意。寒照早已恭候多时,见主子出来, 立刻上前低声回禀:“主子,那叫小满的丫鬟,昨夜在偏房哭闹了一宿,属下嫌她吵,便让人将她捆了堵上嘴。现下该如何处置?”
谢临川一边由着下人服侍穿上那身象征着大周最高武官权柄的绯色飞鱼朝服,一边用冰冷的帕子擦拭着脸颊,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那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冷酷与森寒。
“把人放出来。”谢临川系上腰间的玉带,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杀意,“敲打一番,让她记住这院子里的规矩。告诉她,若是敢在夫人面前多嘴说一句让她伤心的话,或是生出什么带夫人逃跑的蠢念头,本使就将她的皮剥下来做成人皮鼓。敲打完了,放她进去伺候夫人梳洗。”
“是!”寒照领命,后背却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交代完一切,谢临川整理了一番衣袖,眉眼间带着昨夜残留的欲色与尚未散尽的戾气,大步流星地跨出了私宅的大门,跨上玄甲骏马,直奔紫禁城而去。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萧玄度头戴十二旒冕冠,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当谢临川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萧玄度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好奇。
他与谢临川自幼相识,太了解这头恶犬的秉性。
往日的谢临川,周身总是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与冰冷。
可今日……他那一身绯红色的朝服下,眉宇间竟透着一股餍足到骨子里的慵懒,就连眼角眉梢那抹往日里令人生畏的戾气,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奇异地中和了,化作了一股极其勾人的邪肆。
萧玄度心中好奇得要命,这人昨夜是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压下心中的八卦,继续听着下方朝臣们的激烈争吵。
朝堂上的议题,正是李党覆灭前的最后挣扎。
“陛下!李阁老乃三朝元老,一生清正廉洁!那所谓的‘私账血书’,不过是北镇抚司为了构陷忠良而伪造的假证!北镇抚司近来权势滔天,行事越发猖狂,若凭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假账便定了一国阁老的死罪,恐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啊!”
说话的,是李党的死忠,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
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李璋真的是什么千古第一大清官。
一些不明就里或暗中与李党有利益牵扯的朝臣,也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朝堂上为李璋开脱的声浪此起彼伏,吵得萧玄度头疼欲裂。
“伪造?”
一道冷冽的、透着无尽嘲讽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在金銮殿内炸响。
喧闹的朝堂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了站在武将首位的那道绯色身影。
谢临川连眼皮都没抬,他缓步走出队列。
他没有理会刘御史的质问,而是直接向殿外挥了挥手。
锦衣卫立刻押着几名身穿囚服、面如死灰的人走上殿来。
那些人,正是齐通海府上的管家,以及李璋暗中联络地方官员转移赈灾款的几个关键中间人。
“陛下,这些都是人证,且已在诏狱中画押供认不讳。李璋不仅贪墨工部银两,更暗中倒卖官铜,结党营私。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谢临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诸位大人若是觉得北镇抚司造假,不如亲自去诏狱里,跟这些犯人对对质?”
听到“诏狱”二字,那些刚才还叫嚣得厉害的言官们,纷纷白了脸,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刘御史眼见大势已去,李党今日若倒,他们这些依附之人也必将万劫不复。狗急跳墙之下,他指着谢临川,破口大骂:
“谢临川!你这奸佞小人!你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你以为你是什么干净东西?你身为朝廷重臣,却在京郊私设外宅,金屋藏娇!你这等私德败坏之人,有何资格站在这朝堂之上弹劾阁老!陛下,臣请旨,严惩谢临川这等败坏朝纲的无耻之徒!”
刘御史的话音一落,整个金銮殿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龙椅上的萧玄度挑了挑眉,看戏般地往后靠了靠。
谢临川原本慵懒低垂的眼眸,在听到“金屋藏娇”这几句话时,骤然掀起。
那双犹如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原本残存的那点餍足瞬间被无尽的戾气取代。
宝音是他的,哪怕她是个死人,也只能是他的!别人不能置喙半分。
“刘大人说得好啊。”
谢临川怒极反笑。他缓缓将手探入宽大的绯色袖袍之中,“啪”的一声,几本沾着点点暗红血迹的账册,被他极其狂妄地直接砸在了刘御史的脸上!
书页飞散,重重地打在刘御史的鼻梁上,砸出一道血痕。
“本使既然是禽兽,那大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谢临川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竟然一把抽出了腰间那把从未在金銮殿上出过鞘的绣春刀!
“铮——!”
森寒的刀光晃了所有人的眼。谢临川上前一步,用那冰冷刺骨的刀背,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刘御史那张惨白的脸。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地上那些账册!宣德三年,黄河决堤,刘大人贪墨赈灾款三万两;宣德五年,你包庇江南人贩,买卖良家女子百余人,从中抽取红利!这上面的每一笔,都沾着百姓的血!”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吓得瘫软在地的刘御史,嘴角的冷笑宛如地狱勾魂的无常:“大人们拿了朝廷的银子,喝了百姓的血,这桩事,北镇抚司管定了!”
“微臣求圣上下旨”谢临川厉喝一声,“将这群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国贼,拖下诏狱!大刑伺候!”
萧玄度颔首示意,殿外的锦衣卫就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在刘御史等人的惨叫声中,将他们如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杀鸡儆猴的血腥手段,让所有的朝臣都深深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椅上的萧玄度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谢临川的殿前失仪而发怒,反而满意地敲了敲龙案。
“既有铁证,李璋一党贪墨结党,罪无可恕。传朕旨意,判李党为首之人秋后问斩,夷三族。余下党羽,交由北镇抚司彻底清查,绝不姑息!”
至此,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李党,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
退朝后,御书房内龙涎香烟袅袅升腾。
萧玄度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谢临川一人。他终于忍不住,从御案后走了出来,绕着谢临川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谢卿啊谢卿,朕今日看你这气色,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那刘老头骂你金屋藏娇,看来……是真的了?”
谢临川收起了朝堂上的戾气,面对这个与他有过命交情的帝王,他倒是没有隐瞒,只是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她本来就该是臣的。如今臣将她接回自己的宅子安顿,有何不可?”
“好好好,你高兴就好。”萧玄度摆了摆手,随即凑近了些,眼神里透着几分八卦,“怎么?终于抱得美人归,这心里头却似乎还有郁结?”
谢临川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温妩在红帐内那拼死的挣扎、咬破他肩膀时的恨意,以及最后那满含屈辱与绝望的眼泪。虽然他得到了她的人,甚至用尽手段逼她臣服,可他心里清楚,那只是一种权力的压制,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对他的爱意。
这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谢临川破天荒地,在这位九五之尊面前露出了几分苦恼之色,他微微皱眉,虚心请教:“陛下有与心爱之人相守之经历。臣斗胆请教……若一个女人性子太烈,宁死不屈,如何才能让她真正乖顺,心甘情愿爱上微臣?”
萧玄度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整日里面对的都是那些唯唯诺诺的臣子,如今这不可一世的活阎王竟然向他请教这种问题!他感觉自己找到了知音,立刻沾沾自喜地端起了架子,丝毫不心虚地开始传授起他那荒谬的“帝王恋爱经”。
“哎呀,临川啊,你这就是不懂女人了。”萧玄度拍了拍谢临川的肩膀,大言不惭地教导道,“这女人嘛,天生就是口是心非的物件。她嘴上说着不要,说着恨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盼着你去哄她呢。”
萧玄度负手而立,一副过来人的做派:“性子烈怕什么?烈马才好骑!你要记住四个字——恩威并施!她闹脾气,你就多赏赐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拿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去砸她,把她砸晕了!若是还不听话……”
萧玄度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就在床榻上多下点功夫,狠狠地疼爱她。这女人啊,身体服了,心也就跟着服了。你把她困在你的天地里,让她除了你无枝可依,她自然就懂了你的好,乖乖地做你这笼中的金丝雀了。”
两个拥有这大周朝绝对权力的疯子,在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就“如何爱人”这件事,进行了一场全凭病态臆想与掌控欲的荒谬交流。
而可笑的是,谢临川这个在刑狱、兵法上天赋异禀的天才,在情爱一事上却如同白纸。
他竟然觉得萧玄度这番用权势与□□去征服女性的言论,极有道理。
却不去想想为何如今陛下心爱之人不在陛下身边。
“臣……受教了。”谢临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谢过了圣上。
他转身离开御书房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把库房里那几斛新进贡的南珠和最好的蜀锦,统统送去私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奢华的拔步床上洒下金色的碎影。
日上三竿,温妩才从那仿佛被马车碾压过无数遍的极致酸痛中幽幽醒转。
她刚一动弹,腰间和大腿根部便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软与撕裂感,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那月白色的锦被下,原本欺霜赛雪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青紫紫的吻痕与指印,无一不在昭示着昨夜那场如同暴风雨般惨烈的掠夺。
“禽兽……”
温妩咬着苍白的下唇,在心底狠狠地暗骂了一句。
她昨夜为了将这出“被迫屈服”的戏码演到极致,甚至暗中用上了在沉香阁里学来的那些隐晦的引导手段,试图让谢临川早点释放。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冷心冷情的男人,在这事上竟然像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饿狼!
他毫无节制,不知疲倦,硬生生将她折腾得昏死过去好几次。
若不是她有着极其坚定的复仇信念撑着,恐怕早就被他在这榻上弄死了。
“姑娘!您终于醒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小满端着热水从外间快步走入,一看到温妩那虚弱惨白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满昨夜被北镇抚司的暗卫关了一宿,今早被寒照极其恐吓地训斥了一番才放出来。
她本就吓得三魂七魄没了一半,如今看着自家姑娘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这陌生的华丽牢笼里,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心疼得简直要碎了。
“作孽啊……世子他怎么能这般作践您……”小满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绞了热帕子,替温妩擦拭着脸颊和锁骨上的痕迹,眼泪止不住地流,“姑娘,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刚出了侯府那个火坑,怎么又落进了这活阎王的手里……”
小满一边替温妩擦拭,一边将手覆在温妩酸软的腰侧,轻轻地替她按摩舒缓。
温妩看着小满那哭成个泪人的模样,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反握住小满的手,嘴角竟勾起一抹极其柔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浅笑。
“傻丫头,哭什么。”温妩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她甚至还有心思打趣,“我这不是全头全尾的活着吗?再说,这私宅里的地龙烧得可比侯府暖和多了,这锦被也是上好的贡品,咱们也不算亏。”
“姑娘!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小满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那世子根本就不是人!他强占兄嫂,将您掳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就是个疯子、禽兽!他这般对您,根本就没有把您当人看,只是当个玩物罢了!”
温妩听着小满的抱怨,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神,突然微微一凝。
多年的警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窗外的游廊上,有一道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一抹高大挺拔的阴影,恰好挡住了一缕透过窗棂照射进来的阳光。
他来了。就在门外。
温妩眼底闪过一抹极其精于算计的幽光。她没有点破门外那个偷听的人,而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小满的手背,原本随意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幽微的、惹人怜惜的叹息。
“小满,此话切勿说与旁人。”
温妩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字字句句、精准无比地传到了门外那人的耳朵里。
“虽然是他算计至此,但却也只有他一人在我身边护我。”
小满愣住了:“姑娘,您……您这是怎么了?他昨夜明明……”
“昨夜……”温妩咬了咬下唇,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纠结的痛苦中,随后又化作了一抹凄楚的释然,“他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将我留下来,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罢了。”
温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隐忍的更咽:“他虽然行事粗暴,手段霸道,可他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比起谢承彦的虚伪与懦弱,比起那些将我当做筹码随意舍弃的侯府……我又怎能全怪他呢?”
门外。
正准备推门而入的谢临川,整个人犹如被一道闪电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刚刚从朝堂上回来,满脑子都是萧玄度教他的“恩威并施”,他甚至让人去取了私库里最好的金步摇,想来看看她屈服后的可怜模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这字字句句,宛如一双世界上最柔软的手,精准无比地捏住了谢临川心脏最深处那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鲜血淋漓的软肋。
他那颗在无尽的黑暗与杀戮中早已冻结成冰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烫得剧烈地收缩、颤抖起来。
谢临川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他猛地捏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掩盖心底那股如海啸般翻涌的、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悸动。
“宝音……”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致命的沉沦。
谢临川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棂,随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院子,背影竟透着几分仓皇与不知所措。
屋内,温妩敏锐地察觉到窗外那道阻挡阳光的阴影移开了。
她靠在引枕上,听着小满还在云里雾里的关切声,那张刚才还写满凄楚与理解的脸上,所有的脆弱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温妩端起小满递过来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缭绕的水汽,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她那双清透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分爱意,只有无尽的冷漠与一种极其高明的算计。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谢临川,这天下最坚固的牢笼,从来都不是这金丝打造的庭院,而是你自己亲手为我戴上的、名为“情爱”的枷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笼雀 “我要去亲
午后的阳光穿透庭院里那几株繁茂的海棠树, 将细碎而斑驳的金色光影投射在私宅奢华的内室窗棂上。
风静林停,整个院落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只有偶尔几声不知愁的秋蝉, 在枝头发出拉长了的微弱嘶鸣。
谢临川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握着一只触手生温的羊脂玉小瓷瓶,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卧房的门。
他极其自然地向后挥了挥手,屏退了正欲上前行礼的小满和所有伺候的丫鬟。
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外头那刺目的秋日光线尽数阻挡,室内只留下几缕柔和的微光, 静静地铺陈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拔步床上。
谢临川放轻了脚步, 走到床榻边, 缓缓坐了下来。
床榻之上,温妩正陷入午间的沉睡之中。
昨夜那场近乎掠夺的疯狂索取, 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此刻的她,睡颜恬静, 像是一朵收拢了所有尖刺与花瓣的白海棠。
不带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她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锦被里, 只露出小巧挺翘的鼻尖和几缕散落在莹白脸颊旁的青丝, 呼吸轻浅而均匀。
谢临川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昨夜她在这张床榻上,让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起,勾勒出一抹既满意又透着几分危险的深沉笑容。
这是他的女人。
这是他谢临川唯一死死攥在掌心里的珍宝。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想要去碰一碰她那犹如凝脂般的脸颊。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温热肌肤的那一刹那——
睡梦中的温妩似乎梦到了什么,她微微蹙起了眉头,脑袋在软枕上不安地蹭了蹭, 两片毫无血色的樱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如同惊雷般在谢临川耳畔炸响的呓语呢喃:
“夫君……你的身子,还没好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这带着无尽担忧与关切的五个字,瞬间抽干了谢临川周身所有的温度。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结成了冰霜。谢临川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僵住,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温情笑意的脸,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底的柔情被暴戾与嫉妒吞噬。
夫君?
身子还没好?
谢临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淬了毒的铁爪死死捏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温妩露在锦被外的那截纤细手腕。
因为极度的愤怒,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仿佛要将她那脆弱的腕骨生生捏碎。
“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撕裂了甜美的睡梦,温妩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呼,从梦中骤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未完全聚焦,便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煞气十足的眼眸。
“世……世子……”
温妩吓得魂飞魄散,刚才梦境中的残影瞬间碎裂。
她如同惊弓之鸟般,本能地想要向后瑟缩,拼命地想要缩进床铺的最里侧,远离这个极度危险的男人。
“你想做什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温妩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她一边质问,一边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
然而,谢临川一言未发。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那只握着她手腕的大手却像铸铁一样,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下一瞬,谢临川猛地一用力,将试图逃跑的温妩连人带被子,强行拉入了自己那个犹如铜墙铁壁般的怀抱之中。
“谢临川!你疯了!”
她像一头发怒的小野猫,对着谢临川又踢又咬,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衣襟,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别碰我!你滚开!我身上还疼着,你不能这样……谢临川你是个禽兽!”
然而,男女力量的悬殊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谢临川对她的踢打和咒骂置若罔闻。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便轻而易举地制服了怀中剧烈挣扎的女人。
他用一只手将她的一双皓腕反剪在头顶,另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剥了个干干净净。
温妩屈辱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绝望地等待着新一轮的暴虐降临。
可是,预想中的粗暴撕裂并没有发生。
一股带着淡淡薄荷与麝香气息的清凉感,突然覆上了她的伤处。
温妩浑身猛地一僵,骤然睁开了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不可思议地往下看去。
只见谢临川神色冷峻地坐在那里,他并没有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正蘸着那瓶羊脂玉小瓷瓶里的莹润药膏,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涂抹在她的伤处。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他此刻对待的不是一个被他强取豪夺来的女人,而是一件易碎的无价之宝。
那清凉的药膏带着奇效,瞬间抚平了那火辣辣的撕裂痛楚,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顺着伤处蔓延开来。
他没有趁机做任何不老实的举动,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种不可亵渎的神圣感。
温妩呆住了。
她原本用来咒骂的词汇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在这极致的羞耻与难堪中,随着谢临川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揉弄药膏以助吸收,一股奇异的电流感猛地窜过温妩的脊背。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要咽下那股不受控制的冲动,可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了几声极其甜腻轻哼。
“嗯……”
这声音一出,温妩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惨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几乎滴出血来。
谢临川涂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微微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羞耻而将脸深深埋进软枕里、连白皙的耳根都红透了的女人。
他眼底的狂风暴雨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恶劣而戏谑的笑意,眼角甚至隐隐挂上了一丝愉悦。
但他并没有出言拆穿温妩的尴尬。
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匀,随后拿过一旁的丝帕净了净手,扯过厚重的锦被,将温妩重新严严实实地裹好。
“这药是太医院的秘制伤药,每日涂抹两次,不出三日便可痊愈。”谢临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着要杀人的修罗根本不是他.
“这几日,你给本使好好在塌上养伤,哪里也不许去。”
温妩躲在被子里,闷闷地没有吭声。
谢临川看着那鼓起的一团,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微一转,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傲然,竟然破天荒地跟她通起了朝堂上的气:
“还有一件事。李党已经倒了,李璋及其党羽昨日已被皇上下旨拿问,如今全都在北镇抚司的大狱里。他们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至于齐通海……”谢临川顿了顿,“也是死路一条。”
原本躲在被子里的温妩,在听到“齐通海”三个字时,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地拉下挡在脸上的锦被,露出了那双微红的杏眼。
沉默了许久,她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她抬起眼,定定地看向谢临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世子……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去诏狱?”
谢临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我要去亲眼看着他死。”
温妩死死地攥着被角,眼底燃烧着熊熊的复仇之火
“我要替芸娘……替那个怀着几个月身孕、却被他们活活逼死在雪地里的可怜妾室,亲眼看着齐通海下地狱!求世子成全!”
一想到那个曾经在齐府对自己多有照拂、最后却落得一尸两命的芸娘,温妩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痛。
这是她入京以来,执念最深的一步棋。
如今棋局已定,她必须亲眼看到结局。
然而,谢临川在听到这个请求的瞬间,眼神骤然一凌,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剑刺向温妩。
去诏狱?
离开这座守卫森严的私宅?
谢临川那颗原本就敏感多疑的心,再次被疯狂的猜忌占满。
她刚刚还在梦里叫着谢承彦,现在又急不可耐地想要出门!
她真的是为了去看齐通海死吗?还是想借着外出的机会,借机逃跑,彻底逃离他的掌控?!
“不可以。”谢临川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的念想,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温妩,眼神中透着极度的危险与质问:“苏宝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借机离开这座宅子?你想逃跑?你想去见那个废物谢承彦?!”
谢临川周身的戾气再次暴涨:“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道大门半步!我绝不可能答应你!”
温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得一愣。
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暴跳如雷的谢临川。
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温妩那颗被复仇之火烧得滚烫的大脑,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谢临川就是一头极度缺乏安全感、占有欲极强又极其偏执的恶犬。
他刚才听到了自己梦里那句无意识的话,所以他现在草木皆兵,认定自己心中不仅没有他,还时刻想着逃回谢承彦的身边。
面对这样一头处于暴怒边缘的恶犬,若是顺着他的话去争辩、去反抗,只会激起他更疯狂的囚禁欲。
他若是真的铁了心不让她出门,以北镇抚司的守卫,她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这该如何是好?
该如何才能让他松口?
谢临川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温妩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丝她试图欺骗他的痕迹。
他看着温妩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飞速闪过的盘算,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极其苦涩的自嘲。
谢临川啊谢临川,你真是可悲到了极点。
她明明满心满眼都在算计着如何离开你,你却还像个要糖吃的孩童一样,在这里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对你的留恋和真心。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挫败感将他包围。
他觉得自己在苏宝音面前就像个跳梁小丑。
谢临川冷着脸,猛地拂袖,转过身便大步朝门外走去,他不想再看这女人虚伪的脸,不想再让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失控。
“世子!”
就在谢临川即将迈出内室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
温妩竟是不顾身上的赤裸和酸痛,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扑了下来。
她像是一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从身后一把死死抱住了谢临川那精壮的腰肢。
“别走……世子,求你别走!”
温妩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眼泪迅速打湿了他常服的布料。
她开始耍赖,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挽留他。
“世子要怎样才肯信我?我真的只是想去看看那个恶人的下场!世子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将我五花大绑,或是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只要能让我去诏狱看一眼,世子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求求你……”
谢临川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感受着身后那具柔软的娇躯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贴着自己,感受着她温热的眼泪。
他猛地转过身,反手一把捏住温妩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看着自己。
他的俊脸猛地逼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谢临川的眼眶里泛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红意,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无尽的痛苦、嫉妒与不甘。
“为什么?”谢临川的声音沙哑得仿佛含着血,“宝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温妩被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吓得呆愣住了。
“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谢承彦?”
谢临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痛楚。
“他口口声声说爱你,可他离不开侯府的荣华富贵!在家族的施压下,他毫不犹豫地娶了周云瑶,他将你当成一颗弃子一样抛弃在满堂宾客的嘲笑之中!”
“而在你坠崖、世人都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是我!是我谢临川去不要命的救你!是我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将你藏在这私宅里!是我谢临川像个疯子背负强占兄嫂的千古骂名,也要将你留在身边!”
温妩呆呆地看着谢临川。
看着这个不可一世、杀伐果决的大周权臣,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做妾 “永远留在
其实, 就连温妩自己也想不明白。
谢临川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沉香阁学来的那些勾引男人的手段太过高超,更是因为男人那该死的占有欲。
可是如今, 听着谢临川这番掏心掏肺、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剖白,她糊涂了。
她回忆起自己入京以来与谢临川的种种过往。
她在侯府演着谢承彦的贤妻,在谢临川面前,为了保命,她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畏首畏尾的模样。
可她越是这样,谢临川就越是生气, 越是喜欢折磨她。
难不成……谢临川骨子里, 就是喜欢自己这种被他强权压迫下、不得不委曲求全、被他掌控的模样?
他爱的, 其实只是一只完全臣服于他、离不开他的金丝雀?
温妩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她是个极其理智的女人,在这个节骨眼上, 探究谢临川到底爱不爱她毫无意义。
她现在唯一的目标, 就是去诏狱。
只要他吃这一套,那她就演给他看!
温妩迅速调整了神情。
她收起了眼底那偶尔闪过的算计与锋芒, 完完全全地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柔弱、无助、只能依附于他的藤蔓。
她顺着谢临川捏住自己下巴的力道, 微微扬起雪白的脖颈, 那张本就绝美的脸上,此刻挂着楚楚可怜的泪珠, 宛如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娇花。
“世子……”
温妩放软了声音,那语调娇媚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哀求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想他了。我现在人是世子的,命也是世子的。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 绝不惹世子生气。”
她甚至大着胆子,伸出双手,轻轻覆在谢临川那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用脸颊讨好般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软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求世子开恩,就带我去一趟诏狱吧……只要世子让我亲手为芸娘报了仇,让我放下这桩心事,以后……以后世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这番娇软的恳求,这副低声下气讨好他的模样,换做世间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会瞬间骨头酥软,立刻缴械投降。
可是,谢临川看着眼前这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容颜,看着她那刻意做出的楚楚可怜,他的心,却仿佛坠入了万丈冰渊。
她根本不是真的屈服,她只是为了达到目的——
无论是为了谢承彦,还是为了能出这扇门彻底逃跑,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放下自己的尊严与脸面,在这里跟他虚与委蛇。
谢临川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绞痛。
他在这极其残忍的清醒中,彻彻底底地发现了那个血淋淋的事实——她压根不爱他。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的柔情,她的讨好,全都是为了利用他。
可是……那又怎样呢?
谢临川眼底的痛楚逐渐被一股更加深沉的、偏执到极致的疯狂所取代。
他不爱他又如何?
只要她的人还在这里,只要她还能为了达成目的而在他面前演戏,只要她还能被他抱在怀里!
就算是互相折磨一辈子,他也绝不放手!
“好。”
谢临川的面孔在一瞬间变得如同千年寒冰般冰冷。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薄唇轻启,吐出了极其残酷的条件:
“你想出这扇门,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温妩心中一喜,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世子请说。”
“第一,从今往后,把谢承彦那个名字从你的脑子里彻底挖出来。第二……”
谢临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宣判她的死刑,“永远留在我身边。做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
温妩的睫毛猛地一颤。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正室的名分。即使你怀了我的孩子,那也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永远上不得谢氏侯府的正籍。”
谢临川用最恶毒的话语,一寸寸地凌迟着这个时代女子最看重的东西,“你一辈子,都只能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莬丝花,受我谢临川的恩惠而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盯着温妩惨白的脸,步步紧逼:“以后,若是我娶了正门主母,你也必须以妾室之礼,恭恭敬敬地尽力侍奉她,不得有半点二心。为了防止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以后每次承恩之后,都必须饮下避子汤。”
“不仅如此,我要你对我全身心的付出。你的身体,你的眼睛,你的每一根头发,都只能属于我。”
谢临川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
他在用这种极其自毁的方式,试探她的底线,也是在用这种极度的羞辱,来报复她对他的虚情假意。
“这等低贱的条件,你……可做得到?”
谢临川死死地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崩溃,等待着她宁死不屈的反抗。
然而。
温妩表面上一副如坠冰窖、深受打击摇摇欲坠的绝望模样。
可她的内心深处,却在听完这些条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感到了一丝稍稍的安定。
果然。
她就说嘛,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怎么可能真的对她一个出身低微的嫂嫂动了什么海枯石烂的真感情?
他刚才那番剖白,不过是男人得不到的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说到底,谢临川也不过是一个俗世的男人。
他贪恋她的身体,享受掌控她的快感,却又绝不可能真的为了她这样一个身份不堪的商户女,去对抗整个世俗的礼法,去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
只要他是个有所图的正常男人,只要他还在乎世俗的规矩,那这盘棋,她就还能继续下!
温妩表面上落泪更凶了,那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她的声音却一直克制着,没有失控。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仿佛经过了极其痛苦的内心挣扎,最终,她缓缓闭上眼睛,颤颤巍巍、却又极其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接受。”
谢临川的身形猛地一晃。
她接受了。
为了谢承彦,为了能出这扇门,她竟然连这种将自己踩进泥里的屈辱条件都接受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温妩的下颌。
“既然接受了,那现在,改口。”
“从此刻起,称呼本世子为夫君,自称为妾。”
温妩被他捏得有些疼,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只能顺从地低下头,低低回了一句:
“妾……明白。”
“很好。”谢临川冷笑一声。
他猛地松开手,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边缘,眼神睥睨地看着温妩。
“既然是妾,那现在,就来服侍你的夫君。”
温妩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地看着他。
她原本以为他刚才给她上药,是真的心疼她身上的伤。
可现在,大白天的,他竟然要她……
“怎么?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什么都愿意做吗?”谢临川看着她呆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报复快感。
“还不动手?需要为夫亲自教你吗?”
温妩无法反抗他的命令,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激怒他,让他收回成命
谢临川犹如一个掌控一切的暴君,他看着温妩那张因为极度羞耻而涨红的脸,故意俯下身,薄唇贴在她的耳畔,用极其低沉沙哑的嗓音,不断地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那些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温妩的耳朵里,羞得她浑身像煮熟的虾子一般,死死地闭着眼睛,连睫毛都在剧烈地颤抖,恨不得当场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极其磨人的精神与□□的双重折磨下,一切终于宣告结束。
温妩双手酸软无力,软绵绵地靠在谢临川的胸膛之上。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情/欲还未完全褪去。
他伸出手指,勾起温妩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带着汗水的青丝,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那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与傲慢。
“三日后,带你去诏狱。”他低声宣布。
温妩闻言,那双紧闭的杏眼猛地睁开,眼底爆发出掩饰不住的欣喜。
她甚至顾不上手上的黏腻,极其顺从地、乖巧地低声谢恩:“妾……多谢夫君。”
这一声“夫君”,虽然带着演戏的成分,却也奇异地、再次取悦了这头刚刚被顺了毛的恶犬。
谢临川的心情诡异地好转了几分,转身去了净房洗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私宅的偏厅内,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温妩换上了一身规矩的妾室服制,极其本分地站在谢临川的身侧,尽职尽责地履行着她“侍妾”的职责,为他布菜、斟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寒照的声音。
寒照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苦涩药味的黑色汤药。
“主子,药熬好了。”寒照将托盘放在桌上,退到了一旁。
谢临川放下手中的玉箸,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随后用下巴点了点,示意温妩:“把这避子汤喝了。我说过,目前,本世子不需要你生下任何孩子。”
他的声音极其残忍冷酷。
可实际上,只有站在一旁的寒照知道,这碗根本不是什么伤身体的避子汤。
这是谢临川今早在退朝之后,竟然纡尊降贵,亲自跑去太医院,揪着那个最擅长千金科的老太医,红着耳廓仔细询问了女子房事初夜后的各种注意事项。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说刚及笄不久的女子,身体娇弱,此时若受孕生产,无异于在鬼门关走一遭。
于是,谢临川硬生生逼着太医开了一张既能温和避孕、又能极好地调理她身体暗伤的珍贵秘药方子。
这药里用的全都是价值连城的极品补药。
大人宁愿把话说得如此冷血残忍,也不肯透露半分自己的真心。
温妩看着那碗黑漆漆的“避子汤”,心里不仅没有半分难过,反而有一种极其痛快的解脱感。
她才不想怀上这个疯子的孩子,那将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累赘。
“妾遵命。”
温妩没有任何犹豫,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那碗烫嘴的苦药,仰起头,咕咚咕咚,极其痛快地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她还极其恭顺地将空碗亮给谢临川看。
谢临川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如此痛快、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喝下那碗避子汤的动作。
他的脸色,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晚间,奢华的卧房内,红烛再次燃起。
谢临川像是在惩罚她的绝情,又像是在宣泄自己那无处安放的、纠结扭曲的爱意。
温妩死死咬着锦被的边缘,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痛骂:
他真的是属狗的!
作者有话说:
有省略号的地方,大家自行大象——来自被驳回十几次的无能作者
第40章 共犯 “他们,本
三日之期, 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私宅内风平浪静,谢临川似乎极有耐心, 并未再像那一夜般暴戾失控,反倒真如一个兑现承诺的“夫君”一般,给了温妩极大的宽容与优待。
到了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将京城西侧的半边天际染得一片猩红。
谢临川踏入卧房时,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一套北镇抚司暗卫所穿的玄色飞鱼服, 配着一柄小巧却锋利无匹的绣春刀。
“换上。”谢临川将衣物扔在床榻上, 目光深沉地看着温妩, “诏狱那种地方,不是内宅妇人能进的。你今日, 是本使身边新提拔的亲随暗卫。”
温妩没有半分犹豫, 当着他的面解开了身上繁复的女子裙衫。
她用一条白色的长布,熟练而用力地将自己胸前傲人的丰盈一寸寸缠紧、压平, 直到勒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才套上那件厚重、冷硬的玄色飞鱼服。
腰间系上暗金色的革带, 长发被高高束起,戴上了一顶黑色的无翅乌纱帽。
当温妩转过身时, 连谢临川的眼底都忍不住划过一抹惊艳。
褪去了轻纱罗裙的娇弱,穿上这身象征着大周最高杀戮权柄的锦衣卫官服,温妩那张原本巴掌大小、楚楚可怜的脸庞,竟被硬生生衬出了一股雌雄莫辨的清冷与凌厉。
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杏眼, 此刻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谢临川走上前,亲手将那柄绣春刀挂在她的腰间, 粗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不盈一握的腰线,低声赞叹:“这身皮,倒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走吧。”温妩垂下眼帘。
北镇抚司诏狱,是大周朝百官闻风丧胆的人间炼狱。
这里深埋于地下,常年不见天日。
马车停在隐秘的侧门,谢临川出示了指挥使的玄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随着一道道沉重的玄铁千斤闸被轰然拉起,一股混合着浓烈血腥气、腐肉味、以及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霉味的浑浊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诏狱内的过道极其狭窄,两侧的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火把,松脂燃烧的“劈啪”声,伴随着深处不时传来的凄厉惨叫与铁链拖拽的撞击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丧歌。
两旁的牢房里,关押着无数曾经不可一世的达官显贵,如今却都成了连猪狗都不如的烂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爬满了蛆虫,哀嚎着祈求速死。
谢临川走在前面,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头,用余光静静地观察着身侧的温妩。
他本以为,像她这样养在深闺、连杀只鸡都没见过的娇弱女子,初次踏入这等阿修罗道,定会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甚至会忍不住干呕,然后瑟瑟发抖地躲进他的怀里寻求庇护。
他连如何安抚她、如何趁机索要报酬的腹稿都打好了。
可是,谢临川失算了。
温妩跟在他的身侧,步伐稳健,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那双隐在乌纱帽阴影下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刑具,扫过那些哀嚎的死囚,非但没有半分恐惧与瑟缩,反而随着越来越深入诏狱的最底层,那双杏眼里逐渐亮起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狂热的冷艳光芒。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走到陷阱前,即将欣赏猎物垂死挣扎时的极度兴奋。
谢临川的心头猛地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探究。
终于,两人在诏狱最深处、也是防守最严密的一间水牢前停下了脚步。
“打开。”谢临川冷冷吩咐。
看守的狱卒战战兢兢地掏出钥匙,解开了那足有海碗粗细的铁锁。“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露出里面潮湿阴暗的空间。
牢房的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十字刑柱。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肉块,正被四条生锈的铁链死死地呈大字型锁在刑柱上。
若不是那一身囚服上隐约还能辨认出昔日达官显贵用的料子,温妩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进气多、出气少,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废人,就是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李党走狗——齐通海。
齐通海被折磨得已经不成人形。
他的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被尽数拔去,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血窟窿;身上布满了烙铁烫过的焦黑痕迹与鞭子抽出的深可见骨的裂口;他的一条腿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弧度,显然里面的骨头已经被寸寸敲碎。
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响,齐通海那颗低垂的头颅艰难地动了动。
他费力地睁开那双已经被打得肿胀不堪、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试图看清来人。
温妩站在火把的光晕中,缓缓上前了一步。
她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咔哒”一声轻响,她缓缓摘下了绣春刀的铜铸护手,随手扔在了沾满血污的稻草上。
谢临川没有跟进去。
他双手抱胸,斜倚在牢门外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阴影里,像一个耐心的观赏者,静静地注视着这出即将上演的绝佳好戏。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邪肆的脸,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温妩的侧脸。
温妩走到齐通海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肉。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恰好能让牢门外的谢临川听得清清楚楚、带着几分悲愤与凄楚的嗓音,大声说道:
“齐大人,你可还认得我?你可还记得芸娘?那个曾经在你们齐府怀着几个月的身孕,却被你们活活逼死、一尸两命丢在雪地里的可怜妾室!我今日来,就是要为芸娘讨回这笔血债!”
齐通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辨认眼前这个穿着飞鱼服的俊俏“少年”到底是谁。
听到“芸娘”二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显然,那个死去的妾室,在他这罪恶滔天的一生中,根本连让他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明面上的话,是说给谢临川听的,是为了圆她之前苦苦哀求要来诏狱的理由。
接下来,才是她真正的狂欢。
温妩突然屈膝蹲了下来。
她凑得极近,那张清绝的脸庞几乎贴上了齐通海那张散发着恶臭与血腥的脸。在这咫尺的距离间,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如同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般的低语,一字一顿地在齐通海的耳畔说道:
“齐通海,芸娘的命,你得还。但你欠下的债,远不止这一桩。”
齐通海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似乎从这压低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熟悉的、让他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音色。
“你睁大你那双狗眼,好好看看我。”温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看看我的眉眼,看看我的轮廓……你可还记得,十五年前的江南,你可还记得……温蘅娘?”
轰——!
“温蘅娘”这三个字,仿佛是一记九天玄雷,直直地劈在了齐通海的百会穴上。
他那双原本已经涣散、肿胀的双眼,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死命瞪大,眼球凸出得仿佛随时会掉出眼眶。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尘封了十五年、原本以为早已被彻底抹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入脑海。
像……太像了!
这张脸,这双眉眼,与当年那个被他逼死在牢狱之中、宁死也不肯屈服的江南第一才女温蘅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你……”
齐通海剧烈地挣扎起来,四条粗大的铁链被他摇晃得哗哗作响。
他的精神在一瞬间彻底崩溃,他想要惊呼,想要大声呼救,可他的喉咙在之前的审讯中已经被灌了滚烫的炭灰,声带早就被毁了。
他张大了嘴巴,拼尽全力,却只能从漏风的喉咙里发出“呃呃呃”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无尽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她没死!竟然没死!
温妩看着他这副见鬼般惊恐、崩溃却又发不出声音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变态的快意。
她伸出手,毫不嫌弃地一把揪住齐通海那散发着恶臭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来看着自己。
“认出来了吗?”温妩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刮骨的钢刀,“我换了身份,变成了苏宝音,我一步一步,走到你的面前,成为了你的报应。”
“呃……啊……”
齐通海疯狂地摇着头,眼泪和着血水从他那双恐怖的眼睛里流出。杀人诛心!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苦心经营的家族,竟然是毁在这个一直被他当做蝼蚁的人手里!
极度的悔恨、恐惧与绝望,让齐通海在这短短的瞬间,经历了比诏狱酷刑还要痛苦百倍的精神凌迟。
“今日,我就要用你的脏血,祭奠我母亲,我要亲手,送你下地狱!”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妩猛地站起身。
她一把拔出一直藏在乌纱帽内、用来固定发髻的一根极其尖锐的素银长簪。
这根簪子,是她母亲温蘅娘留给她最后的遗物,也是她这十五年来,无数个日夜里用来刺痛自己、提醒自己莫忘血仇的利刃。
“去死吧!”
温妩双手握紧了那根银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武功章法地,凭着一股极度的恨意,狠狠地朝着齐通海的胸口扎了下去。
然而,这一击虽然气势惊人,但在落下的瞬间,因为齐通海恐惧的本能挣扎,再加上她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一簪子并没有刺中心脏的要害,而是“呲”的一声,狠狠地扎进了齐通海右侧肩胛骨下方的皮肉里。
“当”的一声闷响。
银簪刺穿了皮肉,却被坚硬的肩胛骨死死卡住。
虽然齐通海发出了极其凄惨的闷哼,但这显然不能让温妩解恨。
她拔出银簪,带出一股飞溅的黑血,咬着牙想要再次刺下。
就在她高高举起双手的瞬间。
一道高大、宽阔的玄色阴影,无声无息地从她身后笼罩了下来。
谢临川不知何时已经从牢门外的阴影中走了进来。
他只是从身后,以前胸贴着后背的极其暧昧的姿势,将温妩整个人牢牢地圈禁在了他那充满侵略性气息的怀抱之中。
随后,他伸出那双修长、温热、带着薄茧的大手,从两侧伸出,极其自然而又强势地,一把握住了温妩那双正握着银簪的、微微发抖的小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将她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掌心之中。
一股属于男性的滚烫体温,伴随着那股熟悉的松烟墨香与极淡的血腥气,瞬间将温妩紧紧包围。
在诏狱这等阴森可怖、血肉横飞的炼狱之中,他们此时的姿势,竟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极度暧昧与缠绵。
就仿佛是新婚的夫婿,正在手把手地教导娇妻如何描眉画黛一般温柔。
谢临川微微低下头,薄唇几乎贴在了温妩敏感的耳廓上。
“宝音,杀人,不是这么杀的。”
他的嗓音低哑、性感,带着一丝恶魔般的笑意,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激起她一阵控制不住的战栗。
“你这样胡乱扎下去,只会让他痛快地死去。对付这种人,怎么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呢?”
谢临川握着她的手,将那根滴血的银簪缓缓移到了齐通海胸膛正中偏下的一处位置。
他目光幽冷地看着在刑柱上绝望挣扎的齐通海,宛如在看一头待宰的猪豚。
“这里,是人身上的鸠尾穴。刺入三分,不会要了他的命,但那种痛楚,会顺着奇经八脉,将他全身的痛觉放大十倍,让他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谢临川贴着温妩的耳垂,声音温柔得滴水,却说着这世上最残忍的话语:
“别怕。握紧它,夫君教你。”
随着“夫君”二字落下,谢临川包裹着温妩的双手,猛地施加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沉稳内力。
“噗嗤——!”
那根素银长簪,在谢临川的引导下,以一种极其精准、极其狠辣的角度,毫无偏差地刺入了齐通海的鸠尾穴。不深不浅,刚好三分!
“呃啊啊啊啊——!!!”
齐通海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他生生冲破了喉咙的阻碍,爆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最凄厉、最恐怖的惨烈嚎叫!
他的眼珠在那一刻几乎爆裂出血丝,浑身的肌肉剧烈地痉挛着,大量的鲜血顺着簪子拔出的伤口,如同喷泉一般“呲”的一声喷射而出!
那一蓬滚烫的鲜血,在半空中化作一片血雾,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几滴腥红的血珠,不可避免地溅落在了温妩那张白皙、清冷的侧脸上。
鲜血的温热,伴随着齐通海那绝望的惨叫,在牢房内久久回荡。
谢临川没有躲闪那喷溅的血雨。他依旧保持着从身后拥抱温妩的姿势,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处。
在这极度血腥、极度残暴的背景下。
谢临川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温妩那张溅了血的侧脸。
那雪白的肌肤,配上那几点殷红的血迹,不仅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在这幽暗的火光中,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到了极致的病态美感。
那是开出的恶之花,美得让人窒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彻底摧毁,又或者,被其彻底吞噬。
谢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直以来在他面前装作娇怯、柔弱、隐忍的女人,骨子里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疯狂、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灵魂。
她可不是温室里的娇花。
她是一把淬了剧毒的绝世利刃。
一般男人若是看到自己枕边人露出如此嗜血残忍的一面,定会觉得毛骨悚然,避之不及。
可是,他是谢临川。
他是那个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着杀戮与鲜血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大周朝第一恶犬。
当他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眼神冷酷的温妩时,他不仅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厌恶与排斥,反而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一刻,发出了一阵疯狂而愉悦的战栗共鸣!
他的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是极度的探究、更是那种不可自拔、深入骨髓的疯狂爱慕。
他爱上的,不仅是她那具诱人的皮囊,更是这具皮囊下,那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同属黑暗、同属炼狱的疯狂灵魂。
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谢临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他缓缓转过头,薄唇在那沾染着几滴鲜血的白皙脸颊上,极其珍视地、近乎虔诚地印下了一个吻。
他的舌尖,甚至轻轻卷去了她脸颊上那一滴仇人的鲜血。
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却成了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甘美的毒药。
“宝音。”
温妩在谢临川的怀中,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着齐通海在那极其漫长而痛苦的折磨中,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十五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她那双清冷的杏眼,对上了谢临川那双满是偏执与疯狂爱意的深渊眼眸。
在这充斥着死亡与血腥的诏狱最深处。
他们,终于成了真正的、至死方休的共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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