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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谋不轨》现代言情小说_茶叶二两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裴予安背抵着墙,缓缓滑坐下去。


    巨大的落空感从脊背压下来,像冷风灌进骨头里。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些残忍的、破碎的真相,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栋楼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墓地,却连墓碑都没有,连哀悼都找不到方向。


    光凭老周记忆错乱的几句话,他怎么能够证明母亲曾被关在这里受苦?


    他把脸埋在屈起的膝盖,喘息都带着水汽。


    “你怎么了?”老周蹲下来,探着头看他,“你要哭了?”


    “……”


    裴予安没抬头,小腿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然后是细碎的糖纸声,塞到他的膝盖缝隙里。


    裴予安不耐烦地扔掉糖纸:“我不想吃!”


    话没说完,老周就同手同脚地冲过去捡,像是叼着球的老狗。裴予安唇角绷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还是软了脾气,无力地按着太阳穴:“好了。别捡了。我明天,再给你拿一包来。”


    老周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丢下手里的糖纸,恨恨地将靠门的铁桶推到裴予安脚边:“骗我!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去看星星了!没带我,没回来!”


    他佝偻着身子转身就跑,脚步踉跄,速度却极快。


    裴予安哪敢让老周乱闯,立刻追着人出病房,跟着脚步声来到一楼拐角尽头的小清洁间。


    屋子很窄,连站直都要低头。工具杂乱堆着,气味浑浊。老周蹲在一辆陈旧的清洁车边,扒拉着底板,把积了灰的抹布、塑料盒都推开,从车轮下方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多层的小纸团。


    他捧着那团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动物骨头,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都不要我...都不要我...”


    裴予安慢慢地走过去,蹲在老周面前。中年人手里捧着的张旧包装纸,约A4页那么大,皱皱巴巴的。


    或许是每次受了委屈就会躲在这里哭,原本的深紫色被眼泪染褪成了浅粉色,还沾了些洗洁精味和灰尘,边角泛黄,连包装的折痕也看不出来。


    “好了。别哭了。”


    “呜...”


    “别哭了。”


    “呜...薇姐姐...”


    再听到母亲的名字,胸膛烧着一股无能为力的冲天怒火。


    裴予安用力地夺走那张包装纸,在手里揉皱,丢在一旁。他揪着老周的衣服,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吼着:“人都走了!!你再捧着纸求她她也不会回来了!!有人喂你吃泥,你就把土塞到她嘴里!!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就反手捅他一把!!哭有什么用!!要是不想被欺负就反抗啊!!难不成要等到死了再后悔这辈子胆小懦弱无所作为吗?!”


    老周果然听不懂,茫然地看向浑身颤抖的裴予安。而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想要老周听懂的意思,他推开老周,踉跄地跌坐在地,痛苦地捂着嘴压着嗓音咳嗽,冷汗成股地往下淌。


    老周不知所措,成年人的身体里依旧是个茫然稚嫩的灵魂。


    他只能撅着屁股在墙角的洞里用力掏掏,末了,掏出一只满是灰尘的纸鹤,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鼻涕,才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看星星。看鸟。”


    中年人有手汗,掌心是湿的。千纸鹤纤细的脖颈泅出浅蓝色的油墨。裴予安动作一顿,猛然解开千纸鹤的折痕,摊平在地,抚平折痕。


    他的指腹抹过字句,月光下,像是一条墨色的河。


    【糖在水桶下面。别告诉他们,就我们两个知道。】


    一瞬间,裴予安大脑像是被钝器砸中,眼前白得发亮,呼吸被撕裂成一段段碎片。他指腹摩挲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喉咙哑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写给他的。


    却是她的字迹。


    她在这里...她曾经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清洁间外的走廊突兀地亮起一盏应急灯,光源冷白,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脚步声。沉稳、带节奏,一下下踩在楼梯上,混杂着无线对讲机的微小杂音。


    ——有人巡楼。


    裴予安眼疾手快地捂着老周的嘴,厉声喝止了他的抽噎和自言自语:“躲在柜子里,明早再出来。我会找到你,给你带糖来。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听懂了吗?”


    还没等老周点头,裴予安便夺门而出,沿着来时的通道朝外奔去。


    台风似乎波及到了江州,卷起割人的风雪。


    他拉开那道嵌在墙体内的外部楼梯,踩上锈蚀的金属踏板。整个楼梯嘎吱一声,晃了下。他没顾上,继续攀着栏杆往下跑。


    可就在第三节转角,脚下一踩,楼梯边缘的护板‘咔’的一声松脱,整块铁板骤然倾斜,脚腕猛地打滑,整个人重心失控地朝下坠去!


    雪夜的楼梯陡、湿、冷,摔下去就是一整层的高度。


    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只有手中那张印着深邃折痕的旧纸被风吹得飘起,被风雪扬了起来。裴予安几乎忘了自己正在下坠,只拼死地去够那张叠纸。


    至少...至少他要带着什么死去。


    眼前的景物在不断地倒退,裴予安咬着下唇闭上了眼,可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风雪,牢牢揽住他腰侧。


    撞击感来得极重,像是整个身体都被砸进一个结实的怀抱,肋骨与肘骨撞出刺痛。


    ‘轰——’


    耳畔传来接连不断的金属摔落声,来自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像是那人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撞倒了一排铁箱。


    “唔...”


    裴予安被撞得头晕眼花,额头浑噩地贴在那人的肩。警惕比五感恢复得更快,裴予安正要把手伸向兜里的折叠刀,鼻尖忽得涌上一股凛冽而粗糙的香水味。


    他虚弱地抬起头,在风雪里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不敢置信,只怔怔地张嘴,吐出两个嘶哑的字。


    “...赵聿?”


    赵聿就站在楼梯的底端,雪落在肩上,眉眼冷峭。他怀里揽着人,却没有松手。狂风将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仿佛是生长于长夜的影子。


    他拉好裴予安松散的领口,单手给他系上了最上面一颗的纽扣。


    “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梦游?”


    “……”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做太出格的事?”


    “……”


    裴予安久久没回过神来。他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手还紧紧攥着那张纸,一言不发地大口喘着气。


    赵聿伸手去摸裴予安的额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眉:“怎么烧成这样?”


    “……”


    “裴予安。”


    “……”


    裴予安不说话,也没有反应,只是用颤抖的瞳孔望着赵聿,眼底隐有水光。


    赵聿抬了抬眸,望向三楼走廊里交错的手电筒光柱,把裴予安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抱着人转身往回走。


    来时凛冽的风被赵聿的挡住,裴予安失温的身体慢慢涌上一股低热。他搂着赵聿的脖颈,许久,才小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的航班不是取消了?”


    “想要回来,办法多的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裴予安低声问,“是赵云升让你回来的?”


    赵聿垂下眼眸,望着裴予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带着不悦的责备。裴予安太累了,缓了七八秒才想明白里面的逻辑关系。


    “你回来,是因为...我?”


    “嗯。”


    “你,”裴予安小心翼翼地问,“你怕我出事?”


    “你说呢?”


    那双侵略性的黑眸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涌动着夜幕的冷色,让裴予安一时分不清那里究竟装着的是不是自己。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垂着眼睛,小声推翻了之前的结论:“你怕我惹事。”


    换了个字眼,意思全然变了。


    赵聿还没认下这种污蔑,裴予安反倒先不认账:“赵总,您不是说过,‘如果你能惹出事来,我反倒放心了’吗?”


    “...呵。还没烧傻。”赵聿二指一弹他的额头,又补了句,“但快了。”


    反驳的话还没出口,裴予安先忍不住笑了。


    赵聿用食指关节抬他下颌,左右看了看:“这次完全傻了。”


    “好好好。赵总说什么都...”


    带着鼻音的软话还没说完,裴予安忽得眉头一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弓,喉间发出又闷又沉的痛哼。他双手互抱,浑身都在打战。


    “唔...”


    颤抖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呼吸都染上了哭腔。


    “裴予安!”


    赵聿声音陡然一沉。


    但裴予安已经听不清了。像是有人把他浑身的神经都抽出来,用尖锐的针一寸寸地刺过去,从太阳穴痛到肋骨,连肠胃也因为紧张受凉而痉挛成一团。


    “肚子...好疼...”


    生理泪水痛得止不住地掉,泪痕还没被风雪凉透,就又滚烫地沿着旧痕滚了下来。他蜷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快要冻死的猫,抵死靠着赵聿的胸膛,渴求最后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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