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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入非非》青春校园小说_什九楼

    第61章 头等舱 今天是除夕


    两年前的元旦, 她离开北城去了广州,两年后的元旦,她离开应洵之去了马里兰州。


    他说的路程长会难熬所以定了最好的头等舱。


    他说的距离近但房间小是Eager Park顶级联排公寓, 步行去医院只要七八分钟。


    他说的让她自己整行李最后箱子里她容易忘掉的东西都是他塞进去的。


    就这样,生活里没有应洵之了,但又处处存在他的影子。


    所以小半个月过去,她还算能适应这背井离乡的生活。


    她白天有空就会去医院陪林虞聊天,林父回英国, 林母留在这里照顾她,凌阳州每周末会从学校赶来。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时间里扮演固定的角色,而林虞依旧在扮演着不肯睁眼的奥罗拉。


    她还是忍不住会给应洵之发消息,每天。


    比如他放行李箱里的那罐姜丝薄荷糖吃完了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寄过来, 国内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店已经不卖了, 可只要家里空了他就会添上。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买到的。


    比如她会在一个天气好的周末去霍普斯金主场,看一场他喜欢的长曲棍球比赛, 一开始看不懂她就会拍下照片问他。


    后来看得多了能看懂她就只拍自己了, 当然背景还是场馆,有一次应洵之在他们高中群里答了几句话。


    她下意识以为是发给她的, 立马把当时绑着红发带的穿着小洋裙的照片发过去, 等后来再看手机时,她都顾不上满屏的嫂子, 只被露出八颗大牙的自己蠢哭。


    比如马里兰州总爱下雪,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后雪还没停,她兴致冲冲在回家的路边堆了个脑袋很大的雪人。


    脖子上缠的是那条让她扔掉又偷偷藏起来的红色围巾,她在旁边雪地里写下两个人的名字缩写,中间画了个老土的爱心,发过去的照片里她只露出半张脸, 身后的告白放到最明显的位置。


    只是薄荷糖没有了,群里照片也没有下文了,那句雪地里的想你也得不到回应了。


    但她乐此不疲。


    转眼是新年,她来马里兰州的第二个月都快过完,这个片区华裔少,没有跟国内过新年的习惯。


    她婉拒了和凌阳州、林母一块过年的邀请,和西雾找了好几家亚洲超市才买齐荠菜猪肉馅的饺子原料。


    西雾是她来这里一个月后认识的隔壁病房的陪床小姐姐,亚裔,比她大一岁,周末会过来照顾她奶奶,乔治皮博迪图书馆一开始就是她带她去的。


    除夕当天,她和西雾把做好的一大盘饺子端上桌时已经快晚上八点,因为和国内时差12个小时。


    所以她推测这个时间她妈妈应该醒了,于是先给妈妈打了通视频电话,电话里她没注意到身后和她爸爸在下棋的那双时不时露出来的手。


    挨个聊完后就急匆匆挂断,然后对着那盘饺子拍了照片给微信置顶发过去,末了才示意对面眼巴巴等了好久的西雾。


    苏墨桥敲敲打打好久,微信名是应洵之给她改的,当时他那帮朋友老爱阴阳怪气学他叫她俏俏。


    【是桥不是俏:新年快乐!快看这是我和西雾亲手包的饺子,荠菜馅的,你不爱吃,三鲜饺等回国给你做,你今天回老宅了吗?是不是又要给奶奶放烟花啦?刚给妈妈打了电话,她说我怎么还像小孩子,你猜我说了什么?】


    【Y:饺子放半小时了,先吃。】


    因为我男朋友拿我当女儿养的,这句话还没点发送她就愣住了,满屏的绿色底下跳出的白色框框是时隔两个月来的第一条。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好久,西雾都觉得她不太正常叫了她几声,又喂了个饺子塞她嘴里,饺子老大,是她们自己擀的皮,她硬是整个都吃进去了。


    腮帮子嚼了半天,果然有点凉了皮都有点硬,她费劲咽下去才后知后觉打字。


    【是桥不是俏:是有点凉了应洵之,可还是好吃,白人的东西我到现在都吃不习惯,亚洲超市还远,去的那几家东西特别少,你不知道在这里要做一顿中餐多麻烦,但我厨艺有进步了真的,我都把西雾喂胖了两斤,你爱吃的东西少,牛肋眼我已经能煎得很好了,蓝山咖啡要手冲才不会又涩又酸,我都有在学,所以,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饺子早就做好了的?】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应,她想应该是发太多就没耐心看到最后,她克制住自己喋喋不休的心,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是桥不是俏:是妈妈告诉你的吗?】


    等她把剩下的小半盘饺子都吃完,手机也没跳出他消息。


    西雾坐对面从头看到尾,刚认识苏墨桥时她觉着这姑娘应该是谈了恋爱的,走在路上看见树好看拍一张,天气好对着云拍一张,景好看还要对着自己来一张。


    不是拍照就是噼里啪啦对着手机打字,所以她怀疑这姑娘是顶着一张初恋脸在跟人玩网恋,在某个时机成熟的夜晚,她觉得两人关系可以说到这个话题。


    就带她去了家小酒馆,喝了两三杯小酒话题就自然而然敞开了,进展很顺利,当时又酒精上头了,本来对他们如此不顺利的感情是痛心疾首,要抱头痛哭的。


    结果她给她看了几张他俩的合照顿时当场清醒过来,一顿极其不标准的中文版痛骂和输出就对着苏墨桥劈头盖脸砸过去。


    苏墨桥当时抱着个啤酒瓶都懵了,她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整天对着这样一张脸做梦都不笑醒就好了,竟然还说因为自己过得太幸福才会更加愧疚这种话。


    所以西雾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她把学得很好的成语脱口而出,“苏墨桥,你这是自作自受。我要是你男朋友都不会给你住这么好的房子。”


    苏墨桥点点头,把碗筷收拾了,“真巧,刚刚我家里人也说了这么一句话。”


    西雾是知道林虞情况的,他们那层楼收治的都是长眠患者,她奶奶算是植物人,林虞不一样,医生给她下的诊断是分离性木僵导致的心因性昏迷。


    通俗点讲就是受巨大刺激,极度恐惧、崩溃后出现的假性昏迷,身上的内外伤受到最佳治疗已经痊愈得差不多,大脑也没有器质性损伤,意识实际存在,只是对外封闭。


    所以西雾才叹气,“要是她一辈子不愿意醒过来呢?”


    “不会。”苏墨桥摇头,又开始低头捣鼓咖啡机了,“她上个礼拜动了两次手指。”


    “那也是因为你吧?别人呢?别人在的时候是不是毫无反应。”西雾都激动得开始飙英文了。


    “所以至少这段时间我得陪着她。”苏墨桥还是回了一句中文。


    理应如此,只能是她,不是偿还,是陪伴,是放下芥蒂重归于好,是对这段感情有始有终的回应。


    她答应林父的要求,一开始确实是被这笔医院花费的数目吓了一跳,是当初林父祈求她时不小心说漏嘴的,所以过来的原因一部分包括了他把这笔钱还给了应洵之。


    可单靠这个理由她是无法待到现在的,愧疚和弥补也不能,她每天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就有好多话想说,可以前来不及说的说不出口的到现在也讲得差不多了。


    然后西雾又问,“那之后呢?”


    对啊,那之后呢?哪有那么多话还要说呢,所以她现在每天无非就是在重复,今天天气好就多说一些太阳和云的形状,天气不好就说公园里小猫小狗又该挨一起互相取暖。


    内容甚至有时候会和给应洵之发的重合,也巧,一个在手机里从不回应,一个在病床上从不开口。


    苏墨桥之只能这么回答,“她比刚来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我觉得我跟她说的那些话,她是能听见的,她好像很喜欢我说公园里那些小动物,上周动了两次手一次是因为我提到了那只小橘猫生了五个崽崽,另一次是我开玩笑说要偷偷抓一只来给她看看它们长大好多。”


    就这些,内容很匮乏单一,但是足够。


    因为林虞以前的世界里只有苏墨桥,她只用告诉她眼里的生活是美的,那么她以后醒来的第一眼不是苏墨桥也没关系,以后醒来的无数眼都不是她也没关系。


    西雾听到这个回答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像爱情电视里演的那样,一句生死不渝的承诺和决不背弃的誓约才让主角诈尸回魂。


    她又想起苏墨桥刚过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不经意地朝病房门口看的那一眼。


    诺大的病房里那么瘦小的一个姑娘在帮她翻身做着按摩,动作很不熟练,不像她给她奶奶做的,然后她看不下去,就这么进去了。


    现在她又看不下去,用不怎么标准的中文问,“那你想他了怎么办?国外帅哥都比不上你家那个,而且你这么让他一个人放心啊。”


    “所以我会给他发照片啊。”苏墨桥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她想他,她就给他发自拍,不知道网上哪里看到的一句话,说思念同频,她就特臭屁还截下来给应洵之看了。


    西雾看到过那些照片的,不仅是有时要帮她从十几张抓拍里挑出一两张看得还过去的自拍,还要经常充当拍照的那个角色。


    每一张照片要么景色好要么天气好要么她打扮得漂亮,她总会笑得灿烂,然后她在屏幕前就忍不住会说把你那牙收一收,眦个牙真得很傻,她不听,她就笑,还笑得更灿烂。


    西雾当场就忍不住问她,你男朋友说过你这样笑好看?


    那时苏墨桥直接把原片点击发送,一点不带p,闻言思索了一下才摇头说,他那天送我去机场还说我丑来着。


    “……。”


    分别时哭得太难看,现在才要这么用力笑,如果她还在纠结痛苦悔恨愧疚,那他的放手毫无意义。


    他们都在这段爱恨纠缠里遍体鳞伤,从互相拥抱都觉得痛苦也不愿放开彼此,到现在为了对方学会放手一遍遍成长打磨自己,直到蜕变成能相互嵌合的恋人或爱侣。


    她离开是觉得自己不能一直以那个样子待在他身边,不能成为他人生既定好的方向和追求上的羁绊,他也会痛苦,日子久了,真心耗尽,会心生怨怼。


    他放手是不愿再看她日渐枯萎的模样,成长的阵痛无法共享,爱不是永无停歇地浇灌,他意识到了一见钟情的原来是悬崖上的那丛野荆棘。


    西雾恋爱经验少,或是中华文化太博大精深,愣是没听懂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只拍拍她肩膀,“那就不说这些伤心事了,难得是你们中国的除夕诶,我听说有个习俗是守夜对吧,走,反正明天没什么事,今晚带你出去玩点有意思的。”


    要是知道西雾打车一个多小时带她来的是酒吧,苏墨桥一定会选择半路跳车。


    她被西雾半推着进门,看清里面的构造后下意识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夜店风,音乐不似想象中的嘈杂,是慵懒的爵士混着轻电子,人声被压得很低,刚好盖过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越走近混合着威士忌、柠檬、冰爽苏打水和烟味的气息越浓,不算太难闻,西雾带她坐到角落里的皮质沙发,不远还能看到墙上的电视在无声放着球赛。


    有几道视线随她们的动作瞥过来,随即又转回去跟身边人闲谈。


    点了两杯酒精不高的气泡饮料,西雾去了厕所,苏墨桥被气氛带动,难得放松下来,脱了宽厚的羽绒外套,露出紧身白毛衣紧紧裹着上身,把肩线与腰肢衬得格外柔和,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纤细脖颈。下身是修身牛仔,裤脚随意堆叠在鞋边,自带慵懒又勾人的干净劲儿。


    暖黄而暧昧的灯光里,她在周围金发碧眼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典型的东方长相,眉眼柔和,眼型偏圆,带着几分天然的幼态清纯,皮肤是冷调的瓷白,鼻梁秀气,唇色浅淡,不笑时也像含着一点怯生生的干净。没有浓妆,像一捧误落喧嚣里的雪。


    不过十分钟已经是第三个人端着酒杯靠过来搭话。


    苏墨桥微微偏过头,动作熟练,声音轻而客气,语气却很干脆,“谢谢,不用了。”


    说完她低头看手机,刚找到西雾的聊天框想问她去哪了,就见五分钟前给她发了个一见钟情,找到真爱的表情包。


    她头疼揉了揉眉心,然后锁屏,下意识抬眼看厕所的方向,意外看见刚拒绝过的人没走,还在对面坐了下来。


    隔壁领桌估计是他朋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偶有几声嘘声,苏墨桥猜测估计也只有年纪不大高中生才会这么无聊。


    对面坐下的金发碧眼小帅哥看苏墨桥没表态,跃跃欲试开启了话题,他问她是哪个国家的,日本还是中国,又怕她不回答干脆做起了自我介绍。


    说到自己17岁时,一直没反应的女生突然笑了,他被这笑容迷住,看了会儿才发现她不是对他笑的,但他真得难以移开目光,然后就看到她指着手机里那张拥吻照。


    是应洵之之前出去带她去坐摩天轮照下来的,小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时,听见女生用流利英文跟他说,“我结婚了,这是我老公。”


    “……。”


    她和应洵之学的,就这招。


    屡试不爽,等小帅哥悻悻离开后,苏墨桥就拿着外套往外走,西雾离开很久了她担心有什么意外。


    便掏出手机,边走边打电话,刚推门出去就听到熟悉电话铃声。


    她循声扭头,有屋檐底下靠着墙的两个身影,女生被大半个男生背影遮着,还有烟气笼罩,她看不真切,只能不确定地往前走两步,这时电话接通,手机里和前方传来的声音重合,“喂?”


    这下她确定了,“你们这是……”


    话音刚落,前方男生莫名被吓了一大跳,夹着烟的一只手避嫌似地举起,然后幅度很大地转过身,苏墨桥都被吓得后退两步,是被那张转过来的脸。


    于是下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然后西雾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从靳凡眼底转移到她眼前。


    三张脸面面相觑了两秒,没等西雾开口,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西雾眼睁睁看着靳凡夹着烟举起来的手搭上了苏墨桥的肩。


    毫不夸张,西雾的脸一瞬从楚楚动人转为惊愕。


    眨了眨眼,反复确认,没看错,他就这么神色自若地站到了她姐妹的身边,紧接着说的英文她听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妹妹你看,我都说了我有女朋友了,你这么晚一个人出来不安全,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我给你叫个车回去吧。”


    然后空气更加诡异地静了三秒。


    整得靳凡都有点不自信了,是他说的不标准还是,不至于这么震惊吧,隐隐察觉一丝不对劲,他还来不及回想西雾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就见对面女生冲上来一把拍开他的手。


    他吃痛,一下松开。


    等再抬眼看时,震惊的人换成他,不是,好端端怎么把苏墨桥拉过去了?


    不止,女生变脸速度还他妈的巨快,简直不敢相信刚才一脸可怜样拉着他跟他说离家出走了的姑娘现在指着鼻子在骂他。


    还用的中文,“妹你个头,我比你还大一岁!比你多长一年我都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随便拉个不认识的女生就说是女朋友的渣男!死渣男,看清楚,这是我姐妹!长这么好看原来是没脑子的,早说啊,害得姐姐费半天劲骗你。”


    合着连她说的韩国人都是骗他的?!


    “……。”靳凡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


    苏墨桥憋笑半天,看他这副表情实在忍不住出声,假装咳嗽掩饰了一下,“咳咳,西雾,别骂了,他真的认识我,我们是朋友。”


    “……。”西雾的脸顿时五彩纷呈,确认苏墨桥没说谎,不敢看靳凡,好半晌才压低声音凑近她,“……可他造谣。”


    “姐姐,彼此彼此吧。”靳凡毫不留情拆穿。


    “那能一样吗?你都知道桥桥有男朋友还冒认!我那只是调情的一点小手段。”


    靳凡把烟摁灭,复又气定神闲抱臂,“她不是分手了吗?”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他们感情好得很。”西雾皱起眉,嗅出一丝不对劲来,对他态度更不客气。


    靳凡却没看她,定定望向苏墨桥,有很明显的疑惑,“他朋友圈你的那张照片都没了,你们不是因为林虞出国的事闹掰了吗?”


    苏墨桥愣了下,应洵之这两个月就没发过朋友圈,第一条官宣侧脸照因为三个月可见暂时被隐藏了,她没解释,只是说,“没有分手,我和他一直好好的。”


    靳凡疑惑更甚,她连手机都不翻一下多少有点欲盖弥彰,“那他为什么不来陪你?今天可是除夕,我爸妈说他都不在北城,他不回自己家又不来找你,那他会去哪?你不打个电话问问?”


    苏墨桥愣住,女人的第六感就是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靳凡看她拿手机的手有点抖,明显会错了意,自顾自后悔嘴快,又在心里把应洵之骂了八百遍。


    看她没打电话,估计是发微信,好半天,她都不知道发啥过去了,他都等得心急,可很快她像有了答案,干脆不等手机抬头问他,“那你呢?你怎么来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后天回国后天do!


    第62章 野蔷薇 你怎么知道


    苏墨桥先回过神来, 问出了合乎朋友见面的第一个问候,说实话,能在异国他乡还是除夕夜见到朋友肯定是开心的, 而且他确确实实帮了她很多。


    只不过她需要确认他当下的出现不是她以为的那些试探下的巧合。


    转移话题,靳凡这下更加笃定她是在欲盖弥彰,他不拆穿,还喜闻乐见,配合地耸耸肩, “寒假过来实习的,本来早几天到了,前两天大雪在华盛顿住了几天。”


    “大一实习?”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出海派对那天不是闯祸了吗?家里就把我一个人扔到这来了, 要我过来实习历练吃点苦,开学才放我回去。”


    他说的滴水不漏, 谎话掺进真话里差点把他自己都骗过去, 说完还真觉得自己可怜兮兮,所以苏墨桥是一点不怀疑。


    毕竟该愧疚的是她, 后来她去警局做过一次笔录才知道应洵之把事情闹得很大, 不知道他是怎么坐实钱程的罪名,但也是他罪有应得。


    出院后她特意在微信上给靳凡表达过谢意, 后来被应洵之发过去的一句语音直接截断了他的聊天想法。


    他当时说的是, 再多发一句拉黑了,句号也算。


    靳凡清楚这事应洵之怎么做不出来,还好他能忍,才能在看到她朋友圈定位后选择发配边疆地点时第一时间挑了霍普斯金。


    他知道林虞在那,哪怕两三天前被暴雪围困机场只能在附近订到这辈子都没住过的廉价旅馆, 他都无比庆幸自己读的医科,才能在此刻名正言顺出现在她面前。


    因为这天衣无缝的理由她确实没法拒绝。


    所以她说,“对不起靳凡,本来还想在微信跟你说谢谢的,上次的事还欠你一声当面道谢,一直没机会,虽然现在好像有点迟了,怪我,是我没处理好,我没想到你家里人会知道这件事……”


    靳凡千里迢迢过来可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直接打断,“苏墨桥,一阵子没见怎么就跟我客气生分成这样?两小时前刚下的飞机,飞机餐都是白人餐难吃的要死,我现在饿着肚子可没空听你客套。”


    苏墨桥这才注意到他的风尘仆仆,犹豫了一下,才抿抿唇询问,“家里还剩点饺子,你要吃吗荠菜馅的。”


    “桥桥,你怎么能把陌生男人带到你男朋友给你准备的房子里?”西雾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又当着他的面说起悄悄话。


    “不是姐妹,应洵之给你下蛊了?你刚不是还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吗?”


    苏墨桥及时按住要冲上去的西雾,安抚,“放心我会跟他说的,应洵之也认识他,靳凡之前确实帮过我很多,他能理解的。”


    其实苏墨桥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啥底。


    靳凡挑眉得意看了西雾一眼,西雾直接无视,他干脆拽过苏墨桥,“走这,车在前面,喏,之前找我朋友借的。”


    走出几步后,发觉西雾没跟上来,苏墨桥扭头问,“西雾,你不跟我们走吗?”


    西雾头也不回摆摆手,“刚点的酒都没喝一口呢。”


    西雾不在,靳凡终于有机会好好解释清楚刚才的事,哪知苏墨桥毫不在意还使劲帮她朋友说话,气得靳凡一个劲猛踩油门开得老快,40分钟不到就开到Eager Park。


    到地方后,靳凡终于相信这一定得是应洵之给她安排的地儿,因为这的房源除了让人望而却步的价格以外,本身就极少对外开放出售。


    苏墨桥以为他还是因为西雾的事在闷闷不乐,回了家就立马把饺子下锅,等煮好端上桌时发现他已经枕在沙发上睡着。


    沙发不大,他窝在里面有点委屈,饺子放着凉的很快,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把他叫醒。


    他眉一皱显得更委屈,苏墨桥不为所动,公事公办道,“靳凡,吃完回家再睡。”


    “苏墨桥,应洵之有点抠门,都不给换个好点的沙发。”靳凡听到声音依言起身,动作很大,苏墨桥顿时退开一大步,他恍若未觉般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脖子。


    苏墨桥不作停留,退身往外走,不答反问,“要蘸醋吗?”


    “我不吃醋。”他跟过来。


    她把剩下的饺子都煮完了,20多个,堆了满满一大盘,然后推到他坐下的位置,“吃不完就剩着吧,没事。”


    说完她走去客厅,拿了本医科杂志,靳凡吃了一个,觉得味道还不赖,塞到第三个时桌上她的手机亮了,“你手机有消息。”


    “扔过来。”苏墨桥头也没抬。


    靳凡对准沙发扔的,没想到她还叫了一声,赶忙放下筷子跑过去,“砸哪了砸哪了,我看看……”


    结果看到的是她手机里新发过来的那条消息。


    你怎么知道你男朋友来家里了?


    他又看了眼最上方备注是妈妈两个大字。


    霎时,他觉得自己才像是被砸那个,看她还在目瞪口呆,他气不打一出来,“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搞得好像他去不了她家似的。


    苏墨桥才反应过来家里还有一个人,愣愣抬头,开始胡说八道,“你饺子这么快吃完了?”


    她怎么能笑起来这么难看,靳凡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故意找茬,“没吃完,你是不是没放盐,一点味都没。”


    “啊?那我给你倒点酱油。”她说是这么说的,头又埋下去了,身子半晌没站起来。


    靳凡无语地吹着额发,懒得搭理她,也不再看她,转身往回走,“……呆着吧你,吃完我把那盘子洗了就走了。”


    “……哦哦。”都走到餐厅了,听她又来了句,“不用不用你放那就行。”


    靳凡没理,最后愣是把那一大盘饺子都干光了,回去撑得硬是一个晚上没睡着。


    可没睡着的不止他。


    第二天早上苏墨桥坐在病房里还捧着手机,打算给应洵之交代昨天遇到靳凡的事,因为昨晚上激动得跟妈妈唠了好久,今早才想起忘了这一茬。


    打开语音,“应洵之,昨天妈妈说你带了好多东西回家……”


    感觉不对,上滑取消。


    “应洵之,你回北城了吗,妈妈说你吃了晚饭就走了,那个,昨天我碰到——”


    “林虞醒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苏墨桥被背后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手机都差点脱手,急忙起身看病床,发现是恶作剧后想揍他的心都有了,开林虞玩笑她真得会生气。


    “靳凡,你很烦,不知道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吗?而且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转头看他,看清他一身白大褂后,苏墨桥震惊,“你你你说的实习是在这家医院啊?”


    靳凡早上还特地抓了个发型,为掩昨晚没睡好的气色,结果刚才这一出用力过猛,惊喜变惊吓了,他无辜耸肩,“放心我还啥都不会呢,过来就是纯参观跟主任查房的。”


    苏墨桥这时注意到门外还有护士频频往里面看的,心想果然帅哥不分国界。


    还没聊几句,她就看到原先那几个护士急匆匆跑过去,有红色紧急灯亮起,苏墨桥待久了看得懂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靳凡听到护士喊的“Help! Emergency at bed X!”就冲了出去,她跟出去时靳凡刚冲进隔壁病房。


    没犹豫太久,苏墨桥立马手抖地给西雾打去电话,病房里医生还没来,靳凡只能靠浅薄的急救知识和护士交代的先将病人头偏向一侧,帮忙固定住抽搐的四肢。


    同时,护士在一旁用吸痰器吸出口腔分泌物和呕吐物,然后检查没有舌后坠、发绀,检查完后医生刚好进来,处理还算及时,医生就让护士推了□□。


    后面的事有条不紊进行着,抽搐不超过三分钟,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后,靳凡先出了病房。


    苏墨桥一直在门外看着,看床头灯暗了才松了口气,靳凡出来带上门,靠到墙上松了松领口,然后抬眸与她对视,他没想到她还在外头等着,于是出声解释。


    “患者一年前因脑外伤变成植物人,大脑皮层广泛受损,脑细胞异常放电,这类病患出现癫痫抽搐概率达55%以上,病理学知识这块我学过,大一学得还挺好的,绩点起码都有A吧,果然老师说得没错,学得好不一定做得好,实习第一天表现成这样老师估计都得指着脑袋骂我。”


    苏墨桥在手机里跟西雾说了句没事了,闻言又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


    “那个病人是西雾的奶奶,其实我来的这两个月就见过她不下五次癫痫,虽然我看不出来你哪里做得不好,但我听到护士夸你了,你才大一,靳医生,你不会现在就想篡里面主任的位子吧。”


    靳凡听出她有意调节气氛,嘴角扯了扯,才问,“她是西雾奶奶?我看病患名上的英文是音译,看着像韩语还是日语。”


    苏墨桥点头,“对啊,西雾是日韩混血。”


    三人一同坐在饭桌上吃饭是当天中午,地点是西雾挑的,一家中国人开的中餐馆,开了有三十多年,上次西雾带苏墨桥来吃过,味道不错。


    因为苏墨桥在手机里跟西雾说了靳凡帮忙的事,就有了现在这么一出。


    靳凡纯粹是想跟苏墨桥待一块儿,苏墨桥又纯粹是想通过她这个中间人能让俩人关系更缓和,但此时他俩又因为一道酸菜鱼里加不加香菜的事吵起来了。


    她没空管,她当时正捧着手机一筹莫展,距早上发过去的那条带有明显靳凡声线的语音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她本来就没有听自己语音的习惯,本来打算把靳凡的事说明白,可现在语音停在这里又很奇怪,总觉得自己有点心虚。


    桌上另外两人还一点不会看眼色,非要多嘴问她,她烦得说了句,“加!”


    西雾的哀嚎声和靳凡的哄笑声,还有付终然发来消息的提示音一同响起。


    她第一时间退出去点开,发现是一张照片。


    两秒后又被他撤回。


    她捧着手机一动不动,因为动作快,她看到了,没辙,就那两秒,还清清楚楚没放过一个角落,也没错过坐角落的那个人。


    国内时间现在是零点。


    他们应该是在什么聚会包厢里,沙发一排坐着的都是她认识的他那些兄弟朋友,有几个身边还有女生,估计是女朋友,烟雾缭绕,灯光昏暗,他们的人影揉得模糊。


    唯独到角落那个男生身上就只剩下暧昧。


    一件修身黑色半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利落干净,额发和鬓角都短了些,露出的眉眼俊美,阴影打在眼窝,慵懒疏离。


    光吻过他鼻梁,整个上半身懒懒靠着沙发背,斯文又败类,手上夹着根烟,身旁白裙长发女生点着打火机凑近要点燃,他没推开。


    他还挺享受。


    享受什么?这个距离,都看不到他鼻梁上的那颗褐色小痣。


    也不好说,就两秒,她说实在也不是很能确定,她当时都忙着关注男生去了,然后她打字,“我看到了,撤回没用,重发一张,清楚点的。”


    半分钟后,付终然发来一串省略号,“嫂子不好意思啊,发错人了,本来要发给我妈的,我妈问我在哪玩呢。”


    “所以你们在哪?”


    “就在会所,你刚也看到了就我们兄弟几个你都认识的,还有几个带了他们对象呢。”


    “那你可以拍他吗?只拍他就行。”


    这时靳凡在一旁问她菜都上齐了怎么还不吃,她噼里啪啦打字飞快头也没抬回了句马上。


    “嫂子你要看你男朋友直接给他打视频不就行了,怎么把我这个单身狗当你们play里的一环呢?你要打我现在就跟洵哥去说一声,我们包厢音乐声有点大,他可能会听不到。”


    苏墨桥用半秒钟发过去一个字,“……别。”


    说了也不会发的,她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今天过后,苏墨桥在朋友圈看到应洵之的频率明显变高。


    有付终然在篮球场发的,有沈逸在滑雪场发的,有荣南辞在出海派对发的。


    付终然当时还配了文字,【这个人到底会不会打球,自己队的都盖帽。】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明显的挖苦讽刺,但底下放上来的图片,动作又帅得没边,抓拍的高糊照片时机掐得特别好,恰是男生腾空封盖的瞬间。


    当时底下一堆评论,炸出了好多高中几百年没冒过泡的,底下分好几拨站队的人,同个队的看这阵仗立马出来澄清啊,说当时洵哥都一拖三了,打到下半场被拉了30多分好说歹说硬叫过来救急的。


    当时对手嚣张得不行,洵哥来了还特意给了个下马威,当着他面要送球,结果他一句话没说上去就给对方盖帽了,但没用,因为吹哨最后就差两分才打平局,这才让付终然气的上来发这么一条。


    沈逸那张照片也特有意思,他当时是想记录一下自己成功在高级□□跳了个台还稳稳落地了,结果手机刚举起来,身后□□陡坡俯冲下一个极速掠过的身影,还做了个转体。


    都到镜头面前了那人还骤然急转横板,故意用力一压,漫天雪沫是瞬间炸开的,劈头盖脸全泼他身上。


    所以成功纪念没拍到,照到的是一身狼狈的沈逸,和对方微微侧过的脸,护目镜已经推到额头上,露出的大半张脸帅气又张扬,眼神没对着镜头,而是又狂又野盯着落汤鸡的沈逸笑得得逞又嚣张。


    这张合照底下沈逸特意@了苏墨桥,还说罪证+10001,八百年前的醋到现在还没吃完。苏墨桥回复的是我男朋友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


    发完她还想,跟他待久了果然人也变尖酸刻薄了。


    应洵之依旧不关心不表态,苏墨桥单方面地暗戳戳秀恩爱让荣南辞抓了空子,他特意挑了张游艇上拍的暧昧不清的,超绝不经意露出他半张侧脸,和超级刻意对他的手来了个特写的照片。


    背景是桌上几人在打德扑,发牌荷官是个身材爆好的小姐姐,明显对应洵之有意思,拍下的就是她发牌时两人有意无意碰到的手。


    确实不是借位,桌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关键应洵之还没什么反应,等三局玩下来,桌上筹码全跑到应洵之面前大家才恍然大悟。


    哪是什么调情,这都是在明目张胆喂牌了!但荣南辞故意没解释,他等着苏墨桥来问,可发过去等了很久,对面还是一点反应都没。


    荣南辞有点急了,也真怕她生气就主动交代了当时的情况,隔了三四个小时以后苏墨桥才回了他一句,你有仔细看过他手上虎口处的纹身吗?


    什么玩意?荣南辞有些纳闷,心想洵哥从来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被她这么一说带着好奇,真去照片里求证了。


    因为纹身特别小,所以那帮人从来没注意到,苏墨桥当时也不确定,为了看清到底纹的什么她放大反复看了很久。


    后面是她摊开自己手心,才后知后觉,原来那字母里面多出来的一横是跟她连在一起的疤。


    三分钟后,荣南辞给她发过来一串字母,【Briar】


    荆棘,类似野蔷薇的一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她醒了 枯木逢春,


    她看到这处纹身时又是在半个月以后了, 回想这半月她开始有了某种预感,靳凡那时给她打电话说最近家里人总叫他回去原来是应洵之搞的鬼时,预感成了结论。


    后面的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大洋彼岸,和她距离11100公里,时差12小时,只在朋友圈出现的应洵之。


    照旧过着恣意潇洒,声色犬马, 永远待在光鲜热闹里,去哪都被簇拥的生活。


    正主都不屑亲自下场,他就以这种姿态时不时在朋友圈宣示个主权,再给靳凡家里或者医院找点事, 跟逗个猫遛个狗一样, 整得靳凡临近开学都没点时间找苏墨桥。


    玩到后来,应洵之乐在其中, 那天心情好, 甚至接了靳凡的电话,这阵子靳凡老打过来要骂他, 他之前统统选择无视。


    刚接起, 没想到对面还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接, 电话沉默两秒, 他就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输出。


    等过了很久,应洵之才捞起扔在茶几上的手机,语气是真欠揍,“你是真的这辈子不打算换头像了?”


    靳凡当场哑火,克制不住喷薄的怒火, 只能果断先把电话掐断才开始炮轰,对着黑屏的手机骂了半个多小时,还没骂够又被医生拉着去做苦力了。


    国内开学前几天,苏墨桥得知应洵之要来马里兰大学帕克分校作交流探讨,还是付终然不小心说漏嘴她听到的。


    也巧,应洵之抵达那天刚好是靳凡要离开的日子,于是她和西雾一起顺便把他送去了机场,要走的时候西雾突然说好朋友告别是要拥抱一下的。


    靳凡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西雾就冲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苏墨桥不知道西雾又跟他说了什么,她看到靳凡的口型,应该是对她说了声谢谢。


    然后西雾退开,苏墨桥眼睁睁看着靳凡走近,张开双臂把她纳入怀里,是个大方体面的拥抱,她没法拒绝。


    她越过靳凡的肩,看到西雾微红的眼,她叹了口气,手自始至终没抬起,她能说的话只有这句,“靳凡,祝你一切顺利。”


    靳凡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还不知道原来有女生能硬成这样,又不是不会抱,也不是没抱过人,他拆穿,“怕什么,那家伙飞机不是还得五六个小时才落地。”


    “我是怕他等你回去还要针对你。”


    靳凡冷嗤一声,“我第一次抱你他都不知道,就这同一个姿势。”


    “……。”


    女生不接话他也无话可说了,看时间差不多,他便率先退开,抽身的动作干脆潇洒,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不听,靳凡走了。


    苏墨桥和西雾聊了几句后,西雾也离开了。


    时间还早,她找了个长廊坐了很久,西雾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外面雨下得很大,是她两小时后才看到的。


    她才发现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了,不知道现在外面雨究竟多大,只是雷鸣阵阵伴着机场大厅广播的延迟取消通知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UA开头的那架背的烂熟于心的航班号显示返航时她看了眼时间,是晚上9:03。她那时已经等了快四个小时。有点饿有点渴还冷。


    今天里面特意穿了条裙子,不是很保暖,于是她找了家暖气看上去足一点的店,麦当劳,进去点了个汉堡和一杯可乐,可乐忘了说,上来时是加满冰的,喝一口牙齿都打颤。


    等吃完出来,机场还在大范围广播提醒,Attention please,因强雷暴天气,跑道不安全,今晚所有进港及出港航班均已取消,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对于正在飞行途中的航班,将协调备降至周边其他机场,请不要前往登机口等候,并联系所属航空公司办理改签、退票或查询最新信息。


    这下一点侥幸都没了。


    她想给应洵之发消息,问他下次过来的航班时间,但又太明显,怕他不愿意见她,这个人连靳凡来了都这么沉得住气。


    原则是真有原则,然后她想实在不行就在附近宾馆住一晚,明天白天继续过来等,手机上一看周围5公里的房源都被订满了,她都忘了机场还有这么多无处可去的人。


    只能回家,然后发现机场出口人更多,全堵着,这里没有打车软件,只能在路边拦,又是雷暴天气,车更少,她叹口气,没办法,又只能坐回大厅,手机得省电,她就只能发呆。


    靳凡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苏墨桥,别告诉我你在机场待了七个小时是为了在这等我。”


    她早有预料似地点头,没看他,还在出神,所以又开始胡说八道,“对啊,西雾说要告诉应洵之你抱我了,我俩得串个口供。”


    “那我给你打十几个电话你不接?”


    “静音了。”她这时才看了眼手机,面无表情就显得很理直气壮。


    靳凡简直被气笑,真的没招,“不用串了,应洵之不来了,我们学校和他们一块的,我问了他们明天直接去华盛顿那边的大学了。”


    “……哦。”


    他踢了踢她靴子,“那还不走?”


    她这才抬眼看他,疑惑,“怎么走?走去哪?”


    靳凡看她像看白痴,“你们坐谁的车来的机场。”


    “……。”


    快开到家的时候车子又转了个向驶去医院,苏墨桥今天都待机场去了,没时间找林虞聊天,现在刚好,靳凡挖苦她都快12点了,原则是这么用的吗?


    然后靳凡就见她笑得莫名,听她说我就是和某人一样有原则。


    靳凡觉得她神智不清。


    到病房时,墙上的挂钟刚好过零点,所以床头上的那束花就成了昨天的,她知道一周七天颜色不同的雏菊是靳凡换的。


    隔壁病房也有。


    下次还是不能再这么麻烦靳凡了,以后换她来带花吧。


    她这么想着,然后在床边老位置坐下,灯光调的很暗,她总觉得这样看起来的林虞才是有血色的。


    她替林虞掖了掖被角,“76天了,不,是77天,我陪你来马里兰州的日子,今天没去公园,因为本来是打算偷偷摸摸去接应洵之下机的,可是天气很不好,飞机又把他带走了,你应该不想听我说这些吧,那就换个话题,换个我以前从没说过的。”


    她停顿了一下重新开口,“那就跟你说说我生病那段日子吧,这些话我连应洵之都没说过,但我今天挺想讲给你听的,就当你也愿意听吧。”


    “一开始在学校的时候只是觉得每天睡不着,然后东西吃得也少,那时候为了白天有精力听课要泡咖啡,到后面喝一口就会吐,实在撑不住了就给妈妈打了电话,我高三本来是住校的,才一个月没见,妈妈说我怎么瘦了这么多,但我自己没看出来。”


    “她发现我生病了,带我去看医生,看了很多都说没事没问题,最后才想到把我带去精神科,诊断下来了,我那时候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我本来还以为得了什么专家都看不出来的疑难杂症,抑郁症和焦虑症真的比我原先想的轻多了,没什么大不了,吃药再每周做个心理治疗总能好起来。”


    “所以我继续去上课,结果我发现我慢慢变得不太像正常人,我好像在慢慢活成老师和同学眼里他们偏见的样子,吃了药除了能多睡会儿,还是一点东西吃不下,没办法了,只能先休学。”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回家的那段日子每天差不多,其实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有一次我在戒药早期阶段,实在难受就忍不住拿小刀割了手心。”


    “看,最早那条包括后面这些也都是为了你,但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该向前看了,过阵子打算去把它们消掉,我那时是第一次见妈妈哭成那样,抱着我满脸泪水,以前她顶多就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我当时看她觉得好像她的人生已经不会比这更痛更糟糕了,所以我想,我得好起来,不能让妈妈再那么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走出来了。林虞,可是我把你忘记了,我把你丢在那里了,你不知道回来的路,走丟了,也没有人去接你。”


    “我在生病的时候你也在受苦,你妈妈跟我说,每次被带上电疗椅绑上束腹带的时候你都很清醒,但是他们每一个人包括在监视器外的你的爸妈都把你当成了疯子,你也不记得被绑了几次吧。”


    “你妈妈记得,她告诉我有11次,我问她了,我说你疼不疼啊,她说她不知道,她怎么能不知道,能清楚记得是第几次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疼不疼,她只记得你最后都很乖了,不反抗也不挣扎,像回到了小时候,是天天黏着叫她妈妈的好女儿,但她没听见你每次喊她妈以后的那声疼。”


    “她看了你离开英国时给他们写的信,她有句话想让我转达给你,她知道她说再多你都不会听,可上次看到她时,她的白发更多了,而且也不能再多了,所以我怕来不及,我要告诉你,她说,她现在知道了,知道你疼,知道错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声音有些抖,“其实我在生病的时候也会一直陷入梦里,梦里是你倒入血泊的画面,每次都是妈妈拉出了我,这次我来拉你,好吗?”


    话落,她俯身温柔抱住她,床上的人有些瘦了,她的泪洇湿被子。


    “别害怕,不是束缚带,是我在抱着你,小房间很黑是不是,我把灯都打开了,医生也都赶跑了,林虞,春天快来了,我想带你去看看公园里的那只小橘猫,它长大很多很多了,它说它很想认识你,就在下一次报春花开满公园的时候,我带你去看它好不好?”


    长久寂静,没有回答。


    但有一滴泪在林虞眼角滑下,苏墨桥没看见。


    ……


    林虞是在半个月后,四月的第二天醒来的。


    长达半个月的淅淅沥沥的阵雨过去,春风拂过切萨皮克湾的潮润水汽,肯伍德的樱花如云似雪,湿地与滩涂回暖,候鸟归巢。


    马里兰州,枯寂褪去,生机漫涌,是苏墨桥来这里这么久从未见过的蓬勃。


    这来属于林虞见到的第一眼,还不赖。


    那天是周六,苏墨桥接到电话时还在花店,她捧着一大束雏菊跑到病房门口时,发现掉了好几朵,她整理了一下,然后克制呼吸,敲门。


    病房内应该人很多,有医生护士交谈声,还有林母压抑的哭泣声,是喜极而泣,她握着门把的手有些抖,没用力。


    紧接着房门从里面打开,声音这下毫无阻隔地传进她耳里,医生在说恭喜。


    凌阳州在说,我们先出去,她说她不想见你。


    他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她还没来得及看醒来的林虞一眼,那扇门又重新关上。


    几分钟后,他们在医院长廊坐下,花还被苏墨桥好端端地捧着,他连一束花的机会都不给她,苏墨桥想说他是不是听错了,所以问他,“林虞醒来就能开口说话了?”


    凌阳州点头,“她讲得很清楚。”


    苏墨桥思索了下,“是不是因为她醒来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所以她生气了?”


    他摇头,“她知道每周末是我在陪她。”


    “所以我要下周一才能来看她?”这问题就很强人所难。


    凌阳舟为了停止这种无意义的争论打算直接点,从兜里拿出个金属小物件,是把钥匙,递给她,“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你知道是哪的,回北城以后她就一直住在那。”


    她愣愣看着,是不会认错,那是望山居的钥匙。


    “可不是已经被卖掉了吗?”那栋房子。


    “她卖了一点公司她自己的那部分股份重新买回来的,你应该从来没回去过,她以后也不会再去了,钥匙留给你,她想跟你说的话应该也留在那了。”


    意思很明显,是她去年离开前就准备好的,至今为止的交集确实是因她非要上那艘船引发的,所以抛开中间波折的过程,结果依然不变,就是没必要再见面。


    哪怕最后一面潦草而仓促。


    她被林虞这样的果决震惊,都要怀疑是不是她在意气用事,为什么醒来第一件事只想着遵守约定,经历生死后苏墨桥自己都放下那些芥蒂了。


    她不确定问他,“凌阳州,你说她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醒来?”


    不是她在的周内,是只有凌阳舟在的周末。


    他很聪明,挑了个当下最漂亮的回答,“可能她不想看见你哭吧。”


    苏墨桥摇头,她想过林虞极端都没想到另一种可能,她透过凌阳州好像找到了答案。


    良久,她才发现原来真到释然这一刻是怅惘的。


    “你知道她准备出国那天穿了一条红裙子吗?很漂亮的,不是穿给我看的,她在我面前很少穿这么鲜艳,那天,原本要去接机的是你吧?”


    她记得,凌阳州说过她穿红裙好看,高一的时候。


    他眸子里有震惊闪过,他当然不知道,他回国见到的第一面就是生死未卜,满目疮痍的她,然后他眼眶就红了,他好像有些坐不住,


    苏墨桥及时叫住他,长话短说。


    “记得带她去Patterson Park,报春花已经开得很好了,那五只小橘猫被喂得又白又胖,她过去肯定能一眼认出来,不过它们比较认生,记得带点火腿肠。”


    顿了一下,觉得现在说这些实在有些浪费时间,她笑得有些抱歉。


    “比较临时,目前能想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但说不准我要站在房间里对着她说这些话,会真的忍不住边哭边说,还好现在真没杵病房里头,这么想是有点尴尬,好吧,那我要说的也就这些了,那就,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去陪她吧,哦对,还有这花,病房的花前天的还没换。”


    等了半晌凌阳舟才伸手接过,看他的样子刚刚她说的应该是都没有听进去,但也没关系了。


    凌阳舟接过花重新看向她,那目光里是许久未见的释然和放下。


    然后开口,说得话比她直接多了,有用也坦诚,“苏墨桥,我会说这束花是我买的,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她喜不喜欢的问题了。”


    他点到为止,用林虞的办法教会她割舍的第一步。


    她听懂,只用三秒钟欣然接受,然后笑着点头,“也是,给她送花的任务本来就是你的。”


    第二步她无师自通,恍然惊觉,当时那三个字其实是放手的意思。


    她会学会的,不回头,大步往前走。


    凌阳州急匆匆地在身后问她什么时候回国,他送她去机场,她只是摆摆手说了声再见。


    以后她也不用再见他了吧。


    这么些年,彼此纠缠的双生花,一株跌跌撞撞,终于从满身伤痕的少女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


    另一株却像从未长大过,永远在温柔又强大的注视,面对尘埃落定,这次终于迎来她的枯木逢春,倦鸟归林。


    ……


    去机场那天,只有西雾来送她,因为苏墨桥谁也没告诉,主要是也没谁可以告诉的,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21寸登机箱,回去也是。


    但是那天阳光特别好,西雾看她终于没再穿那些厚厚的羽绒外套,顿时觉得顺眼不少,“你确定你那些老式长款毫无美感的羽绒服还要给你寄回去?”


    苏墨桥不答反问,“那不然我下个冬天穿什么?”


    “就那两三件你换来换去都穿一个冬天了,就不能回国让你男朋友买点好看的?”


    “可是够保暖啊,而且他不嫌弃。”


    西雾皱了皱鼻,“我嫌弃总行了吧。”


    “你又不跟我回国。”苏墨桥理所当然。


    “说不准呢,反正日本离中国近,我要真冬天来怎么说?”


    苏墨桥思忖了会儿,“怎么说?要我喊上靳凡一起吗?”


    西雾受不了她的明知故问,“烦死了你,赶紧登机去吧,我还得赶回去上课。到了发信息给我。”


    苏墨桥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拍拍她的背,“知道啦西雾,下次在冬天前见吧。挑个暖和点的日子。”


    19岁的人生,经历过生离死别像是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所以用大人的口吻轻易说出告别,再不经意去期待下一次见面。


    反正人生漫长,用来挥霍也很浪漫。


    机场外,一辆黑色轿车在这里停了有一个多小时,副驾上的女孩注视着那架飞机起飞又消失,刚起步低空爬升那段距离,刚好在他们正上方。


    很近,一如过去十几年亲密相伴的无数光阴,但一眨眼,又远在天边,一如往后几十年可以一眼预见的无尽岁月。


    林虞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了会儿,身边的人一秒钟八百个动作,一下又把她刚按下的车窗摇上去,一下又怕她长时间睁眼不适应给她戴上墨镜,一下又暗戳戳地碰她手背,发觉有些凉再递来杯热水。


    他举到第五秒的时候她朝他瞥过去,开口,“凌阳州,不能消停会儿?我躺医院里的时候你也这么吵。”


    “……。”他不动了,只是继续沉默地举着水杯。


    林虞把头重新转向窗外,只是这次手上多了个热水杯,接着提了个问题,“她来的时候也这么一个人?”


    “嗯,那天雪很大,机场高架上堵了两个多小时。一下机就去看你了。”凌阳州似乎早有预料,答得很快。


    她喝了一口,继续问,“那有哭吗?”


    最心软还是她,一个人跑这么远地方来。


    凌阳州略微思忖了会儿,“没有,不过我见她次数不多,前天我把钥匙给她的时候也没哭。”


    异国他乡,连凌阳州都算不上她朋友了。


    她却有印象,“她好像哭过一次,我也不太确定,分不清那天是雨声还是哭声。”


    只是记得那天的怀抱很暖,她到后来都觉得有点紧,很潮湿,她实在拗不过她一遍遍要她答应的那个约定。


    所以她醒来,至少得兑现吧,然后她不再看窗外,放下了水杯说了句,“走吧,去公园看看那只小野猫。”


    马里兰州的四月总不像英国那么潮湿阴暗,她总得出去走走,看看她说的春天到底有多漂亮。


    作者有话说:


    明日预告,依旧拼手速,


    越写越多了,给小苦瓜多点幸福的时间吧,27正文估计完结不了,谅解


    第64章 我爱你 【修】说爱


    跨太平洋的夜漫长又安静, 时差与疲惫交织,半睡半醒间,航线已越过国际日期变更线, 苏墨桥在凌晨四点抵达国内。


    如他所说,没人接机,她一个人回了趟家,到家时天边已露出熹微,客厅没拉实的窗帘有光透进来, 她关掉那盏开了一夜的落地灯。


    家里没什么变化,只是客厅茶几上堆放的资料更多了,她把行李箱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好,又把从马里兰州淘到的纪念品放到展览柜上。


    剩下都是卧室浴室的, 整理了一圈后, 她看了眼时间,7点过一刻, 就轻手轻脚推开了卧室门。


    深色的床铺干净整洁, 是一夜无人的痕迹。


    苏墨桥只是愣了一下,才把洗漱用品拿回浴室, 再出来时已经是半小时以后, 她把头发吹干,把卧室窗帘拉开, 窗外天光大亮, 看了眼时间,刚好是早八的课,来得及,便拿上专业书去了学校。


    到教室时人不多,她走后门进, 选了靠后排的位置,有坐后面的学生认出她,看了几眼又转回头。


    不一会儿,学生陆续来齐,教授喊了声点名,叫到温年和廖婷婷的名字时苏墨桥抬头看了眼她们的位置,还是一样喜欢坐靠窗的中间排。


    教授喊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停了下,抬眼确认了才喊出声,那一声教室后排角落的“到”被一众喧闹淹没。


    廖婷婷和温年顺着教授的目光扭头在满教室找人,苏墨桥又喊了一声,教授终于听到,三三两两的目光也终于落到她身上。


    “真是她,竟然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要出国半年吗!”


    “不知道啊,那她和应洵之分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不好说,看她样子也不是出国疗伤啊。”


    “难道真是她甩了应洵之啊?”


    这些话毫无顾忌落入苏墨桥耳里,她有些懵,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让他们出现这样的好奇和猜测,她就愣了几秒,但也没想解释。


    已经开始上课,她不顾这些目光,直接把书摊开,听着教授讲的认真做起了笔记。


    下课快十点,廖婷婷和温年一个箭步冲过来,一句话没说就抱了她很久很久,当时教室里还有很多人没走也在看她们,苏墨桥一边抱着一个,一手拍一个的背,安慰了很久很久,说到后来三个人眼眶都很红。


    廖婷婷和温年是知道所有事情的,出国以后苏墨桥就在群聊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交代完了,当然是避重就轻。


    但仅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就够让她们对这个独自背井离乡的女孩心疼又惋惜。


    因此她们平时不仅会在群里发些好玩的逗她开心,也会充当侦察小兵,在学校里如果有应洵之的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告诉苏墨桥。


    但他们的重合线几乎是零,金融学院和外语学院本身就是天南地北的差距,以前应洵之总是不厌其烦横跨半个校区过来,她们才能见得上几面。


    但好歹此刻她们能很确定的告诉她,应洵之在学校。


    准确来说,是在华光厅做一场CFA的赛后讲演分享。


    比赛介绍苏墨桥在早上家里茶几上那一堆资料里看到过,是应洵之去年开学就在准备的,赛事算是专业含金量第一,全称CFA协会全球投资分析挑战赛,由全球100+国家参与。


    对上市公司做深度估值,写研报并且答辩,上次来华盛顿参赛她推测了下时间,应该是通过了亚太赛区区域赛,次年5月,就是终极答辩决赛了。


    当身边同学还在适应大学节奏,为大一学业与绩点摸索前行时,应洵之以远超同龄人的规划与沉淀,实现了降维打击与全方面碾压。


    那张华尔街入场券是他在游戏人间享受世界的同时又打破规则,重置秩序赢下的漂亮勋章。


    很像故意,就等这一刻,给某人看再要个奖励的。


    他太会拿捏,她没法错过。


    讲演分享临近结束,苏墨桥才从报告厅后门急匆匆进来,前门堵的水泄不通,稍里面的学生为了不挡住后面的干脆就坐在门口。


    当时她得以朝里面扫了一眼,果然座无虚席,才想到从外面绕大半个教学楼从露天台阶上来的办法。


    几分钟后,她推开后门走进,为了不影响周围,动作是尽可能地小心。


    报告厅巨大,她站在最后面不太能看得清台上的人,但第一印象依旧直观,西装革履,版型周正,帅得没边。


    看他穿西装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看他做演讲也是第一回 ,快100天没见了,任何一个条件的叠加在今天的重逢面前都是绝杀。


    那束光照到他身上时,她的心跳慢了半拍。


    有人经过不小心撞到她,本就有些腿软,幸亏对面男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小声说了谢谢,紧接着前面女生发出惊喜叫声,“没看错没看错吧,刚刚他是不是看了我们这一眼!”


    “哪有,明显是看放映室的,没觉得台上灯都调暗点了吗?”


    “好吧,不过刚才瑾瑜上台和他站一起还挺般配的感觉有没有?”


    “两人同一组还出去参加了那么多场比赛,刚才问答多有默契啊,私底下都在谈了都说不准。”


    “瑾瑜也优秀啊,他们队四个成员就她一个女生诶,还是估值分析师,真的好强。”


    漫天的掌声盖过了她们的交谈,苏墨桥又抬头看,台上的人做了个手势,话筒传出声音。


    “有点超时了,不耽误大家时间,就说最后一句话,已经替你们冲锋陷阵过了,下一次站在这里的同学希望能跟我讲点不一样的,要求不高,跑个比我漂亮点的阿尔法收益就行。”


    场下掌声雷动伴着哄笑,有个大胆的男生在底下喊了句,“咱们学校下次都能请到巴菲特先生来了吗?”


    顿时笑声更大,连老师都笑着无奈摇头,应洵之从善如流,“下次记得坐第一排,能拍上合照。”


    玩笑过后,后面还有正儿八经的学生等着提问专业问题,问题太多,应洵之就让他们组里剩下三个都上来。


    瑾瑜上台的时候捧了束鲜花要送给应洵之,台下的打趣声在应洵之摆手拒绝后小了下来,两个当事人面色如常,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心里。


    应洵之先下台喝了几口水,然后坐第一排最外侧跟老师在交流什么,瑾瑜已经拿起了话筒开始回答问题,鲜花被她放到了舞台一侧。


    苏墨桥面前座位上的女生也掏出了一束花,她被吸引才发现是刚刚交谈的两个,“你还要上去送啊,他连瑾瑜的花都没收诶。”


    “可是我让花店包了一早上呢,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


    “可你看那些女生他都拒绝了,会不会有点丢人啊,要不算了吧……”闻言苏墨桥恰好看到舞台侧边捧着花的几个女生垂头丧气地回来。


    也不知怎么的,她抿抿唇,上前一步,“你好同学,我看这束花很漂亮,你要想送给他的话,我可以帮你拿去给他。”


    她走近看得更清楚,是尤加利叶配的混搭花束,有绣球,郁金香,玫瑰还有她不太认识的花种,很用心。


    “啊?”捧着花的女生闻言愣了一下。


    紧接着背对她的女生转过来,看到她眼睛立马蹚地睁大,“苏,苏墨桥?!”


    “你们认识?”


    “哎呀,你不知道苏墨桥?她可是应洵之前任啊!”女生又背过身去压低音量喊。


    苏墨桥欲言又止,那两个女生当着她面又耳语了几句,最后似乎达成了一致的意见,然后不作犹豫非常果断把那束花递给她了,“那就麻烦你了苏同学,要是他不要就再麻烦你还给我好吗?”


    苏墨桥点点头,走了没几步看见应洵之上了台,她顿时进退两难,看了眼身后俩妹子,妹子还用那样希冀的眼神给她哑声喊加油,她狠狠心转身又往舞台走。


    然后她俩包括底下所有观众就眼睁睁看着应洵之收下了那束花。


    应洵之还特意朝她俩的方向看了一眼,喧闹声压不住,不止,接着又眼睁睁看着应洵之拉过急急要走的女生,在舞台上也毫不避讳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再从兜里掏出个物件塞到她手心,到这底下全是起哄声了,最后又眼睁睁看着女生面红耳赤地逃下台。


    等女生背影消失在门口,台上话筒传出声音,“她在底下站了很久,我让她去车上等,所以各位,咱们速战速决。”


    话音落地,报告厅彻底沸腾。


    那两个后排女生激动地抱在一起,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啊啊,原来我磕的CP一直没分手。”


    “怎么感觉比我谈了恋爱还激动啊,天呐,我刚才怎么忘记拍照了都!”


    汇报厅热度持续了好一阵,后面的问题应洵之干脆就让剩下三人回答,毕竟一问他就要扯八卦,很影响进度,跟老师交流完是二十分钟以后。


    厅内已经走了大半学生,当时老师都笑眯眯忍不住好奇一嘴,应洵之无奈抚额回了句,本来差点就要见家长的那种。


    后面应洵之又被缠着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匆忙走出报告厅时身后瑾瑜又叫住他,他无法,停下脚步,然后转头问她什么事。


    大G就停在汇报厅正门前,应洵之一眼能看到。


    当然也有不少人认得这是应洵之的车,早前出来经过时纷纷侧头看,应该是好奇车上的女生,结果无一例外,除了一片黑,剩余什么都没。


    可车内的人是能察觉到窗外那些视线的,当时苏墨桥万分不自在,不过后面人渐渐少了,悸动紧张一阵兵荒马乱后,连日来的奔波疲惫才真正占据了大脑上风。


    可能是终于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车上熟悉的苦柠香更甚,座椅还是最贴合她的弧度没变,她等得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身侧车门被打开的响动把她惊醒。


    她惺忪地睁开眼,勉强认出是瑾瑜,听她说了声抱歉,苏墨桥没注意到她脸上的不自然,揉着眼问她,“他呢?”


    “有个同学拉住他在问问题,他让我先过来,我先帮你把门关上。”她关门的动作有些急,因为看到有路过的同学朝这边看了眼。


    苏墨桥不说话,眼皮又开始打架,瑾瑜刚想出声礼貌打个招呼,驾驶座门开,应洵之上了车,他上车先瞥了眼副驾,然后把她安全带系了才系自己的。


    瑾瑜克制着自己没发出一点响动,因为男生也是放轻了动作,怕惊扰女生,车子开得很稳,等副驾女生有睁眼的迹象,主驾驶才传来声音,“几点到的?”


    女生还犯着懒,不答反问,“唔,昨晚怎么不在家?”


    车厢寂静的半秒,瑾瑜都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脑中飞快闪过念头,哪个家,谁的家,她故意找的借口说拿资料,他也说的在家里,有这么巧吗?


    然后她听见应洵之笑了,“事太多,干脆睡老师办公室了。”


    如果女生这会儿无理取闹要男生拿证据,她在车上不会显得那么多余,她可以证明,昨晚四个人一直在办公室讨论模型,结束时都快五点了。


    但女生没有,她问了另一个问题,依旧与她无关,她仍然多余。


    “我给你的那束花呢?”


    “还给她们了,下次帮人送之前记得问问贺卡里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呢?瑾瑜想,这也不是个合适的开口时机,她干脆把头撇向窗外,再把身子更往车门一侧缩,这样她就可以为他们的视若无睹找理由了。


    女生的声音有些震惊,“你早看到我了?这么多人你怎么看到我的?”


    他避重就轻,“下次别再捧那么大束花,很夸张。”


    其实到这她该开口了,告诉女生是比这更早的时间,但她也不确定到底是哪一刻,但起码这一刻,她很后悔,后悔上了车。


    她又听见男生说话了,这次竟然是对她说的,因为语气明显不一样,可都听了半年多的语气到现在竟然有些不习惯,“家里有点乱,我上楼把资料拿下来给你,稍等。”


    “好。”瑾瑜也公事公办,依旧扭头看窗外,窗外此刻已经是停着成排豪车的地下停车场,她都没注意刚才是从哪个口开进来的,她得想想等下怎么从这出去方便打车回学校。


    然后电梯里两道交缠的身影就措不及防闯入她视线,她在巨大的车厢里感到窒息,为那个发了疯似的吻。


    她自虐似地一直注视着,电梯门彻底合上前一秒,是西装革履的男生狠狠将身材娇瘦的女生压上金属墙,女生吃痛躲避,换来他更加用力。


    会融化的,她想。


    这么炽烈滚烫的爱意竟然会从应洵之身上涌现,她却感觉到冷,像被泼了盆冰水,她从车上下来,她没法待下去,她清醒地知道他不会再下来,她不必再等。


    原来不是视若无睹,否则不会碍于她在车上忍到这种地步,甚至她听到的那几句交流也只是当时她能听到的内容.


    她该感谢当初自己的胆小懦弱,将自己伪装的无懈可击,从未捅破过名为暗恋的那层窗户纸。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手抖地给应洵之发了微信,他的回复是在凌晨三点。


    …….


    电梯到达楼层,苏墨桥被大力甩进玄关时连鞋都来不及脱,直接被身后男生压在门板上,他将她翻身,背对他的姿势,然后欺身靠近。


    苏墨桥脸贴着冰冷大门,听到皮带金属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应洵之,你别……”


    “可我很想你,宝宝。”


    男生的这一句压抑配着客厅传出的音乐勾人,苏墨桥才想起来曼哈顿音响还放着一卷黑胶唱片,是她在马里兰州逛华人集市时带回来的。


    在国外公寓她听了很多遍的歌,早上去学校前忘了关现在还在放,是A sad me in your eyes,此情此景,这首歌她竟然能听出截然不同的意味来。


    但她也没忽视他语气的异样,很明显,想转头看他,又被他箍住。


    “她,她还在楼下等。”她一反抗双手就被他一只大掌举起按在头顶,力道惊人,她无法,只能试图转移话题唤醒他一丝理智。


    应洵之没说话,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在车上已经忍了一路,到刚才差点绷不住,他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想让女生发现,然后一口咬上她后颈,似惩罚,也在抱怨,“分开那么久第一件事你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他现在的语气真得像极了被甩又苦苦纠缠的前任。


    “……不是,疼。”她下意识侧头避开,刚才察觉的他的异样此刻已然顾不上。


    ……


    “忍着,我也在忍。”


    握住的手腕变成了手背相叠十指交握的手势,很紧,很烫,不论是上面还是下面。


    翻涌的情绪勉强通过这种方式压制下来,可是不够。


    ……


    白得近乎晃眼,像浸过月光的瓷,是久违了三个月的礼物。


    他拆得匆忙,现在想慢下来细细品尝,他的吻落下来,还不满意,“可以解开吗?宝宝。”


    此时窗帘没拉,外面天光大亮。


    但落地窗本身就是单面,外面的人本就看不进来。


    但是故意选在这种时候问她很难说不是居心叵测,“……不要在这里,好不好?”


    女生挣扎起来,他没解释,理智姗姗来迟,听从她意愿,这次动作很干脆,撤出。


    然后把她翻了个身,托起她往卧室走,将她上身护得很牢,严丝合缝。


    面对面时,女生没错过他故意撇过去,不让她看的脸,刚好看到的男生眼角,此刻还微微泛着红。


    果然,她没听错,刚才那一声是哽咽,哪有人见过应洵之这个样子,看穿他刚才的逞强,心莫名酸软得一塌糊涂。


    也顾不上此刻的姿势,伸出双手环抱住他,再腾出一只手轻拍他背,安抚。


    贴着他耳朵说,“我回来了应洵之,这次不会再走了。”


    也不会再离开你了。


    男生没回答,但听到她这句话时,背明显僵了一瞬。


    然后脚步走得更大更快,一脚踹开卧室门,房间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留浴室的灯没关,还是早上苏墨桥临走时留的。


    音乐被隔在外面,苏墨桥被扔进绵软大床,没收力,深陷进去后她又弹了下,滚烫紧接着压下来。


    可刚刚才说不会走的女生,在他压过去的一瞬又往后躲开,他蓦地停下动作,不再像以往从前那般半强迫她。


    然后直起身,昏暗的卧室光线刚好遮住他眼尾的泛红。


    他一瞬不瞬紧盯着她,看她细微的抖,用目光一遍遍吻上她身体。


    他喜欢欣赏她在他身下时,脸上出现的各种神情,那种表情就他能看到,他不想形容,形容出来都会让人想象。


    过去靠这些都能及时安抚他躁动不安的内心,可这次他不想再这样,一直都是他在主动。


    于是他开口,嗓音有些闷,“宝宝,别只说不离开我,你总是说一套做一套,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听出他话里的低落,苏墨桥颤抖着紧闭的双眼登时睁开,入目的就是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跪在她面前的模样,没敢往下看,上身干净整洁得连领带都没扯开。


    极具割裂又有冲击力的一幕。


    她就想到了那四个字,衣冠禽兽,放在现在的他身上,恰到好处。


    可她又看到了他满脸的脆弱和委屈,配合着他眼尾的那抹红。


    不知是被美色迷惑还是心疼居多,她咽了咽口水,半支起身,这次没再躲,迎上他目光,强撑着,声线有些不稳,“……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男生叹了口气,手抚上她脸,“说爱我,配合我,接纳我,很难吗?”


    苏墨桥呼吸一滞,心脏跳得飞快,只是因为听到最开头那三个字,她还从没做过这样的准备,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有些手足无措,“我……”


    男生察觉到她的为难,不再逼迫,退让半步,然后从简单地先开始引导她,带着她摸上自己藏青色领带,第一步就是,“帮我解开。”


    这个确实简单很多,苏墨桥没有拒绝的理由,手指轻颤,她解的不熟练,用了很久的时间,可他极具耐心。


    解开的下一秒,领带又绑在了她的手腕上,他控制好松紧力度。


    嗓音及时落下,安抚,“不会很疼,但如果下次你又逃走,它可能就是惩罚。”


    她不敢反抗,因为他说要配合,男生满意了她反应,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奖励。”


    ……


    他继续引诱,“坐上来,你会的,宝宝。”


    苏墨桥咽了咽口水,男生此刻的眼神太迷人,她招架不住,如他所愿上钩,“还有吗?”


    她问的是还有什么奖励。


    然后男生不说话了,调整好自己的位置,眼神示意她。


    ……


    在她终于受不住时,男生如愿以偿在她耳边落下那三个字。


    可处在极点状态的女生已经陷入一片恍惚泥泞,差点以为是错觉,她很想听他再说一次,可是一开口就变了调。


    那时他手指握住她的,十指紧扣时他似有察觉,动作慢下来,眼神紧盯她,“什么时候消的?”


    问的时候他还在一遍遍摩挲她手心,她躺在他身下眸光潋滟,眼尾还挂着泪,她抓住空子终于得以喘息,“唔,看到你……刺青之后。”


    苏墨桥跟不上他体力,一直都是,现在又打回原形,好不容易能休息会儿,抓紧时机问,“为什么是荆棘,我哪里像野花了?”


    应洵之倒是开始回想他什么时候让她看到过这个,明明挺隐蔽,也不大,起了捉弄心思,“不要对号入座,谁说是纹的你?”


    苏墨桥不信,“那你再纹个玫瑰吧,我比较爱玫瑰。”


    “可我不爱玫瑰,我只爱你。”他知道刚才女生没听见,又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一字一句是盯着身下女生说的,当时连动作都停了,女生与他对视,怔住,心脏漏掉一拍。


    这次他有好好说,也被她好好听见,挂着的泪从女生眼角掉下来。


    每一个不擅长表达爱意的人都长着一张会说爱的眼睛,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有过很多次,在与他对视的眼里,她都看到过。


    但她不是没有过期待表白这件事,只是单纯出于小女生的心理,对浪漫有着莫名的渴求,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真的会说出口,虽然是在床上。


    她也忍不住,忍不住不让他的回应落空,于是小心翼翼,虔诚又珍视,说出了那句他也想听的,虽然迟到了三年,原谅她是个胆小鬼。


    “我也很爱你,应洵之,你知道的,我已经爱你很久了。”


    只静了一瞬,他的回应是更猛烈的攻势。


    后面不知怎么的,男生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被人大力拽掉了。


    ……


    她咬紧的唇不受控地发出一声惊喘,“别……不要了,要去厕所。”


    男生似有察觉,他今天的眼尾一直都是猩红的,耳根在发烫,“宝宝,你吃得好好,它都到这里了。”


    “唔,不行。”


    “叮叮叮——”


    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吓到还是其他。


    ……


    门外铃声还在一刻不停,床上也是,甚至更疯。


    大脑一片空白后女生被巨大的羞耻心和门铃声勉强唤回一丝理智,当下也只能胡乱拍他肩憋出这几个字,“外面……有人。”


    “别管,总不能你爽了不让我爽吧?”他将她翻了个身,因为床单和被子都被打湿。


    身下女生的声音闷进枕头里,应洵之腾出一边紧扣她腰窝使劲着的手,利落抽出她底下的枕,“放心,外面听不见,你知道怎么让我快点出来的宝宝。”


    发丝早已散乱,遮住了她通红的脸,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身下的女生,在承受,也在享受。


    应洵之并不知道自家大门的隔音效果如何。


    不过总得有个第一次。


    下次肯定就说实话了。


    维持这个姿势将近十分钟后,女生双手终于被解开,两边手腕都通红的一道,不止,膝盖都红了。


    但不爽的脸色是出现在男生身上的,明显被门铃打扰,苏墨桥没注意到,她当时眼睛都没睁开的力气,然后不做反抗被男生抱进了浴缸。


    男生抱起她时身体还在微微颤,放进温水里后好很多,给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又在额头印下一吻,都是汗也不介意,“我先出去开门,床上我会收拾,晚点出来没事。”


    苏墨桥压根就没听清,她那时候其实很想靠他身上,浴缸太硬,以前都是他抱着她一起,这次发梢都黏在脖颈处,好像很急,连头发也没给她扎起来。


    因此她没泡太久,出来后她看不下去,先把一片狼藉的床单换了,以为刚才那个铃声是瑾瑜上来拿资料的,把自己整理好后等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没有什么响动,才疑惑推门出去。


    然后客厅那一排沙发上都坐满了的原本在看默片电影的脑袋,在听到女生哑着声音喊“应洵之”时齐齐转了过来。


    面面相觑时,就看到女生只穿着那件明显是男生的黑t,光着脚擦着头发定在原地。


    这一幕的冲击力,对男生来说,是可以晚上做梦的程度。


    要具体形容就是,就扫过去那一眼,最明显的都是最不该看的,两截露出来的白皙手腕上是明显的捆绑痕迹。


    快要露出完整的左肩的敞开领口上还遍布吻痕,只到腿根的t根本遮不住膝盖上方的掐痕。


    作者有话说:


    审核!


    能删都删了!


    剩下都在走剧情了喂!


    第65章 犯规了 没凶你,宝


    最要命的是, 那张纯得不行的脸上还留着明显运动以后的红晕。


    换女的都无法移开眼。


    应洵之一开始在阳台打电话,看到了这一幕了,动作算得上果断和飞快, 但还是迟了一步,现在挡在她面前反而是欲盖弥彰。


    也怪女生太会抓人眼球。


    动物本能嘛,还是雄性看到异性,直到应洵之极度不爽,压着火回头喊了句, “还看就都给我滚回去,下次别来了。”


    真的是应洵之当时快要杀人的眼神才让他们回过神来,沙发上那群人连忙尴尬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回头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苏墨桥还愣着,被应洵之一把扛起来扔回去的, 外面那些人的七嘴八舌在听到卧室门一声“砰”的巨响时极有默契地停了一瞬, 开始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应洵之直接把她放到洗手台上,二话不说就从底下柜子里拿了药膏给她抹, 之前把她抱进浴缸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抹的她手腕, 很凉,她躲了下, 看他力道依旧没变, 嘴唇也还绷着,明显还生气的样子。


    于是要解释的人反倒成了她, “我, 我不知道,外面都没有声音,我还以为……”


    “我没让他们出声,我以为你睡了。”应洵之拿过她另一只手。


    还是一样的力道没减弱,看来她还得继续安抚, “你这么久没回来我是想出去找你的。”


    与此同时他停下了动作,抹好了,很快,然后他开始兴师问罪了,两手支在台沿把她牢牢锁着,目光沉沉盯着,有点无可奈何,“那么多衣服,非要穿这件?”


    苏墨桥抠了抠衣角,又低头看了眼,应洵之对什么都挑,睡衣都要穿纯棉的,他这些日常便服更不用说。


    苏墨桥以前没事也会拿来穿,当睡衣,他以前都不说什么的,然后她开口,“我那些衣服都还没寄回来,这件我以前也经常穿的。”


    这点应洵之倒是清楚,关键他还爱看,但他没打算让外面那群人也看,怒火中烧的这把火,她明显是无辜受牵连的那个。


    没辙,看她这无辜委屈样,只能哑火,语气软下来,出声解释,“没凶你,宝宝,只是你这样让我显得买这些很多余。”


    “什么?”


    应洵之没说话,干脆让她腿搭上腰,把她抱到衣帽间。


    然后女生看到了一面墙的衣柜里都被塞的满满当当,还都是明显的女士衣服,她顿时睁大眼,她早上刚到家回卧室洗了个澡压根没走到这地儿,就急忙跑学校去上课了,属实没想到衣帽间都大变样。


    一眼扫过去上衣裤子裙子包包甚至连高跟鞋都有,牌子也都不止一家。


    因为衣服底下是各种大logo的礼品袋,苏墨桥一眼能认出来,不过不全是大牌,也有轻奢的,苏墨桥并不知道大牌的基本是黎女士挑的,风格都是一致的偏成熟。


    应洵之没说他前段时间陪黎女士去逛街,她看到了觉得合适就顺便拿了几套给她,虽然没见过真人但照片也看了挺多,说是几套也快塞满一个春装的衣橱了。


    黎女士的购买能力应洵之也是见识过几回的,关键这么多衣服说实话他是一套也没看上眼的,黎女士不听啊,他没办法。


    黎女士还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什么审美,整天就黑白灰那几套,要不是他爹妈给他了这副好皮囊还天生是个衣架子,她都嫌弃他每天穿得跟个工地搬砖的一样。


    男生本来就没什么购物欲,应洵之自己穿得爽再怎么样都有他那张脸顶着,但那天他实在看不过去黎女士给她挑的那些小香风,淑女风之类的,就自己跑去楼下商场。


    他也不看牌子,就看店门口哪些衣服摆着好看就进去挑,第一次也没啥经验,可店员有经验啊,一上来就问他对象的三围是多少,还好他心中有数,报得很快也够准。


    店员脸红地夸他女朋友身材真好,也不用他去挑,立马让他就坐沙发上然后让人把一排排衣服推上来,卖衣服的哪个不是人精。


    这少爷一进店里顾客都多了一倍,还不用说他身上穿的衣,手上戴的表,脚上穿的鞋,财神爷进来了还不得好好供着哄着。


    这位爷也确实财大气粗,花里胡哨的挑走,剩下的一大排衣服结完账就直接说打包,完了送到景御公馆去。


    店员听到心下惊呼那还了得,景御公馆谁不知道是四九城达官显贵们才能住的地儿,店员会意立马就说全部包装好以后会亲自登门。


    理由找得很漂亮,说是有些衣服材质是莫代尔还是莱赛尔的,必须回去就要把它挂起来,不然极容易出死褶,说的一本正经,实则就是想溜进去见见世面,应洵之不在意,自然没意见。


    当时他就大剌剌驾着二郎腿坐沙发上,不说姿势,就单纯看买东西的架势跟黎女士如出一辙。


    所以那些高跟鞋啊名牌包的就更不可能是他挑的了,该说不说,应洵之对苏墨桥的穿着搭配是有一套的,也不用上身试,找的风格还都挺搭。


    果然苏墨桥走到另一侧衣橱前就不动了,应洵之以为她还挺中意他挑的那套,结果就看女生脸越来越红,她用手指了指,“……这,这是什么呀?我不穿这个。”


    应洵之看不到,只能走过去,没几步他停了下来,眼底赫然是条纯黑蕾丝情趣内衣。


    空气短暂静谧一瞬。


    男生神色恢复如常,插兜,他记得清楚,还是当初苏墨桥出国以后给她把行李寄过去时他翻出来,挂上去的,他比较好奇的是女生此刻这装傻充愣的态度。


    “长本事了苏墨桥,出国一趟倒打一耙都会了?不是你塞我柜子里的?还故意放我外套堆里。”


    女生愣住,才把廖婷婷来家里作客时带的礼物和它划上等号,这下百口莫辩,只能尴尬解释,“……我不小心的,我现在把它收起来。”


    应洵之拦住她的动作,本来没想的,也没料到她会有这个胆子,但她没否认,就打趣,“不是要穿给我看的?”


    “……。”这个问题就很难回答,肯定否定都很奇怪。


    应洵之故意曲解,下了定论,“那别收了,我想看,宝宝。”


    “你……”苏墨桥红着脸说不出话,手又不肯放,结果连人带衣被他拽进怀里,男生觉得女生红着的脸好玩。


    “今晚可以吗?”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好巧不巧,第二次了,被打扰,女生躲得比猫还快去了浴室,应洵之气不打一处来。


    咬牙切齿去开门,一脸极度不爽的开口,“不是让你们回去了?怎么还不走?”


    一开门就是荣南辞那张嬉皮笑脸欠揍样,“别啊洵哥,我们好歹还是客人呢,一听嫂子回来了赶忙过来庆祝的,嫂子好歹还是女主人呢,你俩就别腻歪了,赶紧出来热闹热闹,看个默片电影都快郁闷死我们了,对了,你记得给嫂子身上涂点药啊,这手上……”


    应洵之听到这脸更冷了,带上门拖着他出去,“还敢跟我提阿南?”


    荣南辞挣脱不得,边求饶边跟着他往外走,还拍他手臂,“别别别错了错了,刚猜拳输了,不说了不说了,松开点,真要命了啊洵哥。”


    其他几人窝在在沙发上看好戏。


    一阵嬉笑打闹过后,苏墨桥是在那几人开始打桥牌时出来的,当时搭了件纯白薄卫衣配浅灰百褶裙。


    百褶裙及膝刚好遮住了上面的印记,一看到她出来打牌那几人就起哄,“呦呦,在家还穿情侣装啊。”


    苏墨桥闻言步子一顿,才注意到男生换了白t和灰色家居裤,头发半湿应该是刚才去客浴洗了个澡。


    背景横屏电视机还放着没看完的电影,依旧没开声音,刚好放到男主回到女主小时候的那一幕,她印象深刻,是前不久还没回国时她独自一人看完的《蝴蝶效应》。


    怎么说呢,这一幕,男生就赖在懒人沙发里,面前朋友们嘻嘻哈哈,梁垣成因为一张牌急得还扑到人身上干架。


    闹闹哄哄的,茶几上又堆满一堆吃的喝的,乱糟糟一片,就,莫名让人满足,实在是久违。


    所以在男生赢了第一把要奖励喊她过来时,她把自己当作奖励送进了他怀里。


    沙发又凹下一大截不管,朋友们拈酸吃味的打趣也不管,倒是男生都惊诧了一瞬的表情让她有了迟疑,直起身,耳根发烫,不确定问,“不是要这个吗?”


    空气寂静一瞬。


    对面付终然没憋住先笑出声,紧接着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应洵之都没忍住,搂着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荣南辞没忍住出声解释,“嫂子,我们玩个牌哪还能把你当赌注啊,要是你谁还敢赢牌啊,你说是吧沈逸?”


    沈逸这时刚抽完烟从阳台进来,听到这意有所指的引战言论也不觉什么,坦然自若坐进另一个空着的懒人沙发里。


    恰好是应洵之对面,看了他怀里的女生一眼,神色不变,清淡开口,“这倒是,那不然玩点更有意思的?”


    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马吆喝起来,应洵之也不恼,就好整以暇搂着苏墨桥看对面的人打算玩什么花样。


    那架势拽得跟皇帝似的,苏墨桥都没反应过来,就听付终然装腔作势。


    “咳咳,那要不这样,咱们这打桥牌最厉害的就洵哥和阿逸了,嫂子不会玩吧,正好,牌桌上有个规矩是不能打夫妻牌,你下一把就跟阿逸组队怎么样?洵哥就跟南仔好了,反正阿南水平跟嫂子你也半斤八两。”


    苏墨桥懵了,“啊?可是我一点都不会打,我刚刚没怎么看。”


    “没事,这不有阿逸吗?我记得洵哥水平都没你搭档好呢,上次输了他50多万。”


    苏墨桥震惊瞪大眼,“这么大?”


    “没事没事,上次那是特殊情况,这次我们不赌这个,等会儿玩点有意思的,输了就转大冒险做惩罚总行吧?”


    付终然给在场使了个眼色,刚嘴快说出来了,好在沈逸面色如常没说什么。


    在座各位收到示意极有默契没展开这个话题,高三前那个暑假沈逸家里有老人生病要做手术,手术挺复杂,当时沈逸父亲的流动资金都在工程款里,一时周转不开。


    沈逸本来打算瞒着,瞒了大半个月,后来老人病情又拖不得,好不容易匹配到合适肾源,沈逸母亲万般无奈之下才偷偷给应洵之打了电话。


    应洵之没说什么,只是当晚他就组了个局,一晚上打桥牌,打德扑,玩□□,硬是出了一百多过去,沈逸玩到一半就看出来,想走,最后几人好说歹说劝下来的。


    荣南辞飞快转开话题,“这次有嫂子在你那个大冒险别整些少儿不宜的。”


    “滚犊子,我什么时候让你干过那些少儿不宜的事了?”付终然没好气踹了他一脚。


    沈逸没拆穿,笑着把他拦下来,话是对应洵之说的,“行了行了,洵哥怎么说?没意见吧?让她跟我组队。”


    应洵之没回答,只是看着怀中女生问了句,“过去吗?”


    苏墨桥抿抿唇,迟疑道,“那我试一试?”


    “呦呦呦,那嫂子快过来,坐这坐这。”梁垣成忙招呼着把自己的位置空出来给她,简直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简单讲完规则后,苏墨桥一知半解地手上拿到了十三张牌,对面庄家叫牌,最后敲定红心将牌,三阶定约。


    沈逸首攻出牌,是张小黑桃,荣南辞迅速跟牌,出了张小牌稳稳拿下第一墩。


    几轮出牌交替进行,后面有沈逸指导苏墨桥慢慢跟上节奏,配合沈逸防守抓住空隙打了张大牌,截断将牌衔接,接连拿下两墩。


    第一次上场的苏墨桥打出这个水平来激动得一时得意忘形,当下就跟沈逸击了个掌,她是一直不知道沈逸对她有别的心思的,但除了她其他人心知肚明。


    场面就莫名静了一瞬。


    苏墨桥不明所以,就这么个空档庄家出牌,这次明显是调整了策略,荣南辞把控旁门花色、封锁防守方退路。


    应洵之手握主将牌掌控全局。苏墨桥反应不及,对方借着她出的花色断牌的破绽,连续用将牌吃墩,几乎没再给沈逸任何突破机会。


    不到五分钟,胜负已分,庄家赢,拿到9墩,刚好完成定下的三阶红心定约。


    苏墨桥还在慢半拍算牌,就听付终然说了句,“那就嫂子的惩罚洵哥来,阿逸就南仔来,各位没意见吧?”


    应洵之都点头了其他人还能有啥意见。


    惩罚是苏墨桥抽的,手气还算好,弹脑门,当即荣南辞就扑过去趾高气昂要求沈逸说些求饶的话给他听,他没准还能手下留情。


    付终然在一旁对苏墨桥也使了个眼色,“嫂子你也去啊,让洵哥下手轻点,不然你这脑袋瓜得晕一阵不好说哦。”


    这边刚说完,那边一声清脆的脑瓜响传来,荣南辞得意忘形行刑完毕走开,身后紧跟着露出沈逸脑袋上的一道清晰红痕。


    苏墨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手这么狠,后怕地扭回头看男生,目光里有求助,“能不能轻点呀?”


    “下次还跟别人玩吗?”应洵坐在位置上没动,不答反问,慢条斯理开口,旁边几人都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唯独苏墨桥老老实实回答,“啊?我感觉我已经会了,下把应该不会输。”


    应洵之挑眉,那没辙,然后直起身,不再废话,“闭眼吧。”


    苏墨桥闭上眼的前一秒,还是看对面的男生一副好整以暇,一点都不心疼的样子,手心顿时攥紧出了汗。


    “什么意思?洵哥不会真不手下留情吧?连自己老婆都不放过的男人就是心狠啊啧啧啧,要是我以后有对象了我铁定就不会……卧槽!”


    “卧槽!”


    “卧槽!”


    付终然的最后一声卧槽和其他人的一道响起,原本看好戏的几双眼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应洵之的唇贴上了女生的额头。


    空气静了两秒,唇也贴了两秒。


    苏墨桥还来不及睁眼就听荣南辞在一旁叫嚷,“虐单身狗啊救命,这么明目张胆犯规,裁判呢!荷官呢!老付你快出来说句公道话!有这么玩的吗?!骗过来杀狗的啊!”


    只一瞬,应洵之退开得很快,睁眼说瞎话,“这不是脑门?刚才没使上力而已,下次就有经验了。”


    在心动声里,苏墨桥睁眼,撞入面前男生带笑的脸。


    荣南辞说的没错,确实是犯规了,这张脸。


    “还想有下次?这个惩罚在你们这永久取缔,别想了,再开一局再开一局,下把惩罚我来抽!”付终然眼不见为净跑去洗牌了。


    于是大家就都忽略了全场最可怜的那个,被打还被秀恩爱,扎心了老铁。


    下一把不知是运气还是苏墨桥上手了的缘故,牌打得很顺,结果不出意外就是他们队飞快赢下,抽中的惩罚是选相册倒数第三张发一条朋友圈,挂半小时就行。


    这个玩得挺大,荣南辞先来,点开相册数到第三张,出糗的反倒是梁垣成,两人同校还同班,拍的就是梁垣成在桌上趴着睡觉流口水的照片。


    荣南辞闲着无事还p了个猪鼻子上去,还真一点都毫无违和感,梁垣成在客厅追着荣南辞跑了三圈,最终还是让付终然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手机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两人共友多,不出一分钟梁垣成看着底下一长串的评论顿时生无可恋,主要底下还看到了他还有点好感的女生点赞了,顿时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其他几人看着精彩评论笑得肚子都疼,在沙发上打滚,然后沈逸是这时候出声的,挑了挑眉,“洵哥的照片呢?”


    作者有话说:


    按错提早发了,晚上九点老规矩还有一更


    第66章 不要了 可它想了你


    苏墨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笑着的, 只不过笑声停了下来,闻言下意识看向沙发椅上懒洋洋的男生。


    忽然想到在一起这几个月其实没怎么看过他手机的相册,顶多之前他在发微信的时候会看到他和别人的聊天记录, 其实也有好奇,但总觉得就算是情侣这个行为好像也不太礼貌。


    此刻应洵之看穿了苏墨桥按捺不住的好奇。


    “要你主动看我手机,苏俏俏,是真得很难。”应洵之明知故说,如往常般又一次坦然自若从兜里掏出手机, 直接递给苏墨桥。


    荣南辞实在见不得这种秀恩爱屠狗的行为,阴阳怪气插话。


    “现在不就是机会了嘛,我都好奇了,总不能是些十八禁画面吧, 洵哥你要不先自己检查一下?万一让嫂子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也不好吧?”


    应洵之踹了他一脚, “你以为我是你到现在还是个处男?”


    荣南辞眼疾手快躲过去了,“处男怎么了?这年头处男多珍贵啊 , 而且……”


    话没说完手机铃声响起, 恰好是苏墨桥手里握着的应洵之的手机,屏幕赫然三个大字。


    确保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才吊儿郎当发话, “丈母娘的电话,怎么说, 不能不接吧?”


    “服了服了, 真无语,我今天跑过来到底是干嘛来了,赶紧去赶紧去,别在这接啊,一点都不想听。”付终然一手捂耳朵一手赶人的架势。


    应洵之也不恼, 没起身就眼神示意苏墨桥,“你接?”


    苏墨桥心下还疑惑着,妈妈怎么不先打给她?听闻便点点头起身直接跑去了阳台。


    下午外面太阳挺大,但不毒,她坐到沙发椅上,身后打闹声传到接通的电话里,“妈妈,是我。”


    “俏俏?怎么是你接电话?没休息啊,时差这么快倒过来了?”林曼青没有太大意外,只是好奇这个时间点她怎么没在休息,因为林虞醒来那天苏墨桥就给她打过电话,林曼青是清楚自己女儿今天回国落地的。


    客厅嬉笑声更大了,苏墨桥回头看了一眼才继续说,“家里来客人了,飞机上睡了很久,妈妈,我现在还好不是很困。”


    “那就好,是这样,不是快到五一了吗?我打电话来是想问问洵之有没有时间的,想让你俩都一块来广州,主要是你外公外婆想你想得紧,上次过年吧洵之吃了饭就走了,家里这些亲戚就都挺想看你俩的,虽然在国外隔三差五打视频的,但你爸你都不知道,我之前一直忍着没说,老背着手机在后面偷偷抹泪呢,好几次都被我看见想订机票找你去,好在现在回来了,家里老人一直念叨,他们年纪大了也不方便过去找你们,所以来问问你们有没有空,主要是你得问问洵之五一有没有时间,顺便在家里住个两三天的,像过年那时候当天来回赶太累了。”


    电话被夺走时苏墨桥吓了一跳,应洵之把一小盘麒麟果和车厘子放她腿上,又自顾自坐到她身旁,手搭上她腰掐她软肉,意在安抚,“有时间,阿姨,五一那天我带着俏俏过去。”


    “原来洵之在旁边啊,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啊,阿姨给你俩房间收拾出来,还有别像上次带那么多东西过来了啊洵之,你知道的,只要你俩一起来阿姨就开心。”


    后面男生又对着电话聊了几句,都是些唠家常,连苏墨桥都不大有耐心回答的生活琐事问题,应洵之都从善如流。


    苏墨桥就愣愣看着,注意到阳光里男生下巴处那道细小的红痕,她抓的,她刚想伸手去摸,手机又被他塞过来。


    男生眼神示意,苏墨桥回神立马放到耳边接听,无外乎是妈妈的一些嘱咐,和刚才在电话里对男生说的内容大差不差。


    她一一答应得很好,电话挂断,手机没有熄屏,他手还在她腰上,目光不经意扫过解锁的手机时她动作顿住。


    屏幕因为刺眼阳光自动调至最亮,她看得太久眼睛都出现重影,眼底映出的手机相册里能看到的仅仅是这一个屏幕页面的照片。


    其实只要一眼就能发现共同点,可她目不转睛眼睛一眨不眨看了很久,她呼吸也滞住很久。


    入目所及,主角都是她,远在马里兰州的她。


    都不需要翻动就能肯定,上面一定还有笑得露出八颗大白牙的她,每张照片都是,她顿时有些后悔当初确实应该听西雾的把牙收一收。


    这个人还真的很专一,一门心思只保存有她的照片,她记得明明还精挑细选过很多有趣好看的风景照或者小猫小狗照的,那些照片照他的脾气估计都没点开过。


    她没想到他会保存下来,有些甚至是她自己拍着玩的,周遭的空气都被细碎的阳光填满,一股后知后觉的燥热涌上来。


    连带着觉得腰上那只摩挲着的大手都升了温,身旁伸过来的手没察觉,兀自点开一张照片,他开口,“倒数第三张,你看着发了吧宝宝。”


    苏墨桥攥得手心都是汗,点开的图片放大以后她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这照片的背景确实是霍普斯金主场。


    她没记错的话那天是一个很有名的长曲棍球员来打一场表演赛,还是周五,她特意买了门票过去看的,还拍了好多张那个球员的照片发给他。


    她以为他会喜欢,这张照片是她那天唯一的一张自拍,侧着脸然后让身后的球员也入了镜。


    没记错,这照片就是张合照。


    结果现在变成了单人照。


    显得整个构图有点奇怪,苏墨桥抿抿唇,看了眼身旁男生,有些犹豫,“可这照片被你截得好奇怪,能不能不发这张?反正我现在偷偷删了他们应该也不知道。”


    应洵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车厘子,“你确定?要不先看看身后再说。”


    苏墨桥:“……。”


    嚼着嘴巴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有人在偷听,好巧不巧这时候被抓包,没等她开口解释手机就被一把夺过,是荣南辞的声音。


    “我还以为什么见不得人的,连嫂子都要帮你作弊,搞半天是嫂子嫌自己自拍丑?不是吧?我们是不是来迟了,你们是不是删了些有的没的,不行,我要申请退出去检查一下。”


    “不行,不能看!”结果是苏墨桥反应特别大的站起来反对,然后一把又抢回手机。


    荣南辞懵了,手还摆着握手机的姿势,与客厅几人面面相觑几秒,然后应洵之站起身笑得特痞,一手还插着兜解围,“是看不了,太露骨了。”


    他的意思是里面有几张照片比如雪地里的那张想你表白太露骨,但其他几人听到的版本就自动代入到□□了。


    也多亏这一茬,其他几人瞬间就阴阳怪气地起哄起来,也没管到底要发哪张照片了。


    后面还是不停震动的手机提示音,提醒她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颇有当时他俩官宣的味道,点开微信,就看朋友圈一堆@她的。


    她顿时警铃大作,动作很快,果然,男生置顶朋友圈是那张她最丑的眦着八个大牙的丑照。


    她立马拿着这张丑照去找男生,男生和沈逸此时在阳台上聊着什么,她刚想兴师问罪,就听见应洵之问的那句,“就这么喜欢我女朋友?这么喜欢当小三?”


    苏墨桥的嘴就保持着张开的动作,僵在那里,她没听错,什么意思?沈逸喜欢她?


    沈逸一早就看到了身后的女生,他没转身,故意点头,“我喜欢她的时间比你久,不知道吧?高一的时候就是了,确实有想当小三的想法,但是你女朋友不给机会。”


    只可惜女生在他这句话开口前就飞快转身离开了,沈逸心想,还真是从头到尾,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晚上两人一起浸在浴缸时,男生把头搭在女生肩上,明知故问,“都看到了?”


    女生装傻充愣,“什么?”


    应洵之得心应手配合她演戏,自然转换了另一个话题,“朋友圈。”


    说到这女生就来气,但现在又浑身没力气,而且又背对着他,他脑袋还埋在她颈上,她都瞪不到他只能作罢,愤愤不平,“你怎么能发那张?好丑。”


    应洵之倒打一耙,“那你还想发几张?”


    苏墨桥被堵的说不出话,气鼓鼓转过脸,没真狠心移开肩,只是撂下狠话,“反正必须得换一张。”


    “好。”吃饱喝足后的男生总是好说话,“可是宝宝,你什么时候能像我这么听话?”


    女生不服气要反驳,男生安抚似的在她肩上落下一吻,继续开口,“我在你手机里另外存了三个号码,付终然,荣南辞还有一个我爸秘书的,平时没事不用管他们,给你打电话了也不用接,除了电话以外,刚才又在你手机里植了定位。”


    他制止了女生提问的动作,又环住了她腰,“听我说完宝宝,我不想再看见过去那样类似的事情发生,也没法再承受一次你离开我的代价,这几个月我想了很久,有想过等你回国以后都把你绑在我身边。”


    “但那样你会不开心,到现在我都一直在忍,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给你最大自由程度下的办法,因为你学不乖,不把我当你真正的男朋友,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来,所以听话宝宝,这个要求不难做到,你说过无条件配合我的,是不是?”


    女生叹口气,自始至终想说的也只有这句话,“应洵之,我不止把你当男朋友。”


    空气短暂寂静一瞬。


    复又响起他声音,有些变调,“要在这里亻古攵一次吗?时间还早。”


    她想立马起身的动作晚了一步,腰身已经被他箍住,她抖着声,“不,不要了,好累。”


    “可它想了你很久,总不能让它去找别人。”


    “……”


    后面应洵之选了张两人为数不多的合照做了置顶。


    女生的要求,当时情动的男生连命都能给。


    第二天明里暗里来问应洵之的不少,女朋友一回国搞这出什么意思,这么高调明显不是他的作风。


    他大学同班的几个还不怕死地舞过来,净挑他不爱听的说,呦,你女朋友终于舍得给你名分了?魇足的应洵之如沐春风,洋洋得意,自然懒得跟酸得不行的他们计较。


    当时应洵之去学校时苏墨桥还睡着,早上没课,有课估计也起不来,门铃声是她在十分钟前半梦半醒间接了应洵之的电话后响起的。


    头发没扎,身上穿的是自己的睡衣,把客厅茶几上放的一小叠资料拿起来去开了门,眼睛有点肿没怎么睁开,也就没看清人就直接开口,“是这个吗?放茶几上的。”


    “好像不是,我要拿的那块表没有这么大。”


    声音温润,谈吐温婉,明显是女士的声音。


    苏墨桥一怔,而后才将眼睛彻底睁开,门已经大敞着,入目的是养尊处优的优雅体态身着高级哑光面料的雾霾蓝定制套装,腕上戴着一块精致腕表。


    她第一反应是不敢去抬头看那张脸,等脑子彻底清醒过来,她意识到不妥,才迎上那道视线。


    温婉低盘发,淡雅精致的裸妆,气色雍容柔和,眉眼带着万事从容的松弛,她忽然就想到岁月不败美人那句话。


    又想到原来应洵之的眼睛是像他妈妈的。


    苏墨桥连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都顾不得整理,完全是下意识地喊出声,“……阿姨。”


    黎瑞恩不在意她这样子,眉眼稍挑,勾了丝笑,“不请我进去坐坐?”


    苏墨桥才反应过来愣在门口太久,连忙让身,然后想往厨房走,“阿姨您先坐,我去给您泡茶。”


    “不用,臭小子没跟我说你回国了,这次见面仓促,只能下次给你带见面礼。”


    黎瑞恩换了只手拿手提包然后伸手拦住她,走近两步拦着的手就搭在她腰,带着她一同往里走。


    距离很近,苏墨桥能闻到身侧传来的那股幽香,似兰花似苦菊,她僵硬着身子回答,都不敢往身旁看。


    “不用,不用这么麻烦的阿姨,我昨天才刚到,然后他最近学校事情比较多,可能就没来得及跟您说。”


    黎瑞恩让她坐,自己坐在单人沙发上,扫视了一周昨天这帮年轻人在这里派对狂欢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骸。


    最后目光又重新落回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身上,换了个话题,“但你确实让我这个儿子吃了不少苦头,不过现在看来你也吃了不少。”


    苏墨桥有些不明所以,抬头刚迎上她视线就察觉她别有深意落在颈侧的眼神,不夸张,她脸唰一下就红了,“……。”


    好在空气没有寂静太久。


    “你怎么来了,妈?”玄关处传来的熟悉嗓音让苏墨桥暗暗松了口气,紧接着高大身影压过来。


    应洵之完全没注意到苏墨桥通红的脸,而是绕过她俩就坐到另一边沙发,拿着刚放在玄关门口柜子上的资料核对。


    他应该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算他女朋友和他妈妈的第一次见面,他还挺习以为常。


    黎瑞恩把腿交叠,视线从苏墨桥身上移到对面,“你那块百达翡丽呢?刚好有身衣服得搭它。”


    应洵之头也没抬,资料看得很快,“在衣帽间,你找找。”


    “你要不要陪阿姨过去看看?”黎瑞恩起身,往外走几步后又回身朝苏墨桥问。


    苏墨桥脸颊的红还没褪下来,闻言立马起身,话应得很快,“嗯嗯好,我和您一块过去阿姨。”


    应洵之到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有点后知后觉她俩的关系怎么突飞猛进,但也不算太意外,只是看到苏墨桥耳根处的红时多嘴问了句,“妈你跟她说什么了,脸这么红。”


    黎瑞恩揽着苏墨桥肩停下,她身子半侧,下颌微抬。


    苏墨桥看清她保养极好的发丝有一缕在耳畔垂下来,弧度和长度都恰好,连声音都适配。


    “下个月你爸回国,你们俩回老宅吃饭记得别整这动静出来,好歹第一次正式回家见长辈,我是无所谓,你了解你爸脾气,别让你女朋友为难,听见没?”


    只是说出来的话让苏墨桥抓心挠肺。


    应洵之顿了一下才明白黎女士的意思,反应过来,从善如流地点头。


    私底下爱怎么玩怎么玩这点从小家里确实是贯彻落实到位的,但相反对他管教甚严的教条铁律是在对待感情这事上。


    可能是从小看着他爸奉行的唯黎女士主义,他也耳濡目染,有样学样,但昨晚确实有些过火,这点他认,所以该认错认错,该改还是得改,老老实实应得很好。


    “还是黎女士想得周到。”


    黎瑞恩当然不吃他这套,“少来,你这插科打诨,嬉皮笑脸,你丈母娘那真的能满意你?”


    “都催我们五一过去见大家长了,您觉得呢?”应洵之放下资料,双手交叠懒洋洋放在脑后,然后身子靠在沙发椅背,背后落地窗铺洒过来的大片阳光把他的发梢都覆上一层金,意气又风发。


    结果换来的是黎女士不屑冷嗤的白眼。


    苏墨桥当时都看呆了,万万没想到从教养得体,矜贵从容的人身上能看到这么违和的表情。


    后面应洵之还急着赶回学校,黎女士挑好表便跟他一块出门,临出门换好高跟鞋时,黎瑞恩回身对苏墨桥说了句话,语气很温柔。


    “下次见面还这么生疏吗?”苏墨桥当时觉得说出来的这句话是香的。


    苏墨桥抿抿唇,刚想摇头回答时,身侧男生给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应洵之时间掐的准,刚整理完资料出来,其实挺急的,也就没注意听她们聊什么,做这个动作完全是习惯。


    哪怕中间断开三个月,要不是看黎女士杵在那,换做平时,他是直接把人压墙上亲完就走的,这次算克制了。


    然后旁若无人亲完又揽着他妈肩,边催促边把她带到电梯口,黎瑞恩是真都快无语了,懒得搭理他。


    直接朝另一边,对跟着出来的苏墨桥说,“那以后有空多来老宅,臭小子他爷爷奶奶也很想见你。”


    “知道了阿姨,下次我会和应洵之一块来的,阿姨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


    应洵之及时拦住想要跟着他们一道上电梯的苏墨桥,“怎么我妈一来就有这待遇?赶紧回去,她有司机送。”


    “哦。”苏墨桥那时真有点傻了,然后不好意思对着黎女士笑了笑,目送电梯门关上。


    回去以后苏墨桥彻底睡不着,没等家政阿姨过来就把房子都里里外外打扫个遍,又勤勤恳恳开始在网上搜索第一次上门见长辈要准备哪些东西。


    攻略做了很久,她没问应洵之,要问也问不出来,他一向不爱让她操心这些事,所以后面去虚心请教了妈妈。


    作者有话说:


    天天锁锁锁!


    我发什么了就锁我!


    第67章 省点心 你是来做客


    转眼五一, 苏墨桥回国已经大半个月,学校放假才终于有机会回趟广州,少爷直接定了两张商务舱。


    昨晚少爷忙CFA 决赛的事到凌晨两三点, 她就跟着慢吞吞收拾行李,把两人行李都装好也快一点,后来实在撑不住就在他书房沙发椅上睡着了。


    什么时候被抱到卧室去的也不清楚,倒是后背抵上那堵温热的墙时才有了点意识,嘟囔地问了句几点了。


    他就是那个时候回的, 今天赶飞机起得也早,还是一路自己开车过来,所以候宾室睡了一觉,一上机跟她聊了没两句又抱着胳膊睡了。


    可女生跟他截然相反, 这就显得她此刻的忐忑紧张很突兀, 明明昨晚上还不会。


    她也没搞懂自己,是回她自己家吧, 怎么这个男生能这么四平八稳, 反倒她如坐针毡。


    怕刺他眼睛,遮阳板已经拉下, 飞机过道的窗帘也一早就被应洵之拉严, 她那颗心蠢蠢欲动,却又没地方放, 只能把安全带扣开了又扣, 扣上了又解。


    机舱里很静,头顶灯光调得昏淡,四周都是压低的说话声和引擎平稳的轰鸣。


    应洵之并不知情,坐在她旁边,闭着眼, 他睡着时也还是那副样子,眉骨利落,鼻梁很高,侧脸线条干净得近乎冷淡,连呼吸都轻,给人一种不大好靠近的疏离感。


    苏墨桥玩得无聊了又偏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到自己膝上的毛毯。


    顿时更加恍惚了,原本想确认身旁坐着的人,又确认了是应洵之没错,脑子里不久前出现的见家长这三个字和他一起。


    这下好了,所有的忐忑紧张都齐全了,是太快了吧,快得像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人生就已经被人往前推了一大步。


    他们明明都才大一,可她也不止一遍庆幸发生这么多之后,也才大一。


    但问题绕回去,如果满打满算的话,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小半年。那小半年里,真正朝夕相对的日子甚至还没有那么多。


    中间她出国三个月,还隔着时差,隔着昼夜颠倒,转眼间,她竟然和应洵之坐在同一架飞机上,要一起回家,是回她的家,还要见她的父母。


    总觉得,回国后,本来就快的谈恋爱的进度更像被按了加速键。


    还是周围所有人都在推着他俩快进。


    没办法,她又去碰安全带。


    这回手刚落上去,旁边那只一直像在休息的手就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她,抓了个现行,“在想什么?”


    她吓了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噎了一下,故作镇静问,“被我吵醒了吗?”


    “你说呢?”男生眼睛没睁开,大手在她脸上胡乱捏了一把。


    她吃痛躲开,没忍住问出口,“……我现在就是有点紧张,虽然是回去见爸妈,但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没有?”


    好不公平,明明他才是要回她家见家长的那个。


    应洵之眼睛依旧阖着,调整了一下坐姿,读懂她的画外音,也是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有了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情绪,得承认,“紧张。”


    怕她不信又补充,“算是第一次正式和你一块去你家,还有那么多长辈,怎么可能不紧张。”


    末了应洵之没忍住挖苦一句,“但好歹比你有点出息啊宝宝。”


    “可我感觉还是很像做梦。”苏墨桥老老实实地交代,也不嫌丢人。


    “那你要我做什么?”应洵之哪能理解小女生对这种仪式感的独特心情,说完就伸手把老实人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这会儿他是真困得不行,主要得留着精力去拜访她家中长辈,第一次正式上门总不能失了礼数。


    看她还在挣扎,他也多少没了耐心。


    “晚上随你折腾,现在让我省点心,成吗祖宗?”


    怀里女生立马安静。


    后面不知不觉间她也真睡过去了,等到广播里传来即将降落的提示,机舱慢慢亮起灯,她才揉着眼后知后觉地坐直。


    应洵之像是早就醒着,可能是被她闹的,他也没说就伸手替她把滑到肩侧的毛毯拎开,她顺势看过去,男生白色卫衣领子都被她睡得有点皱,她不好意思地过去抚平。


    飞机落地广州的时候,舷窗外已经是一片黏稠的夜色,跑道两侧灯光连成线,隔着玻璃都像能觉出那股南方特有的潮意。


    被应洵之拉着刚出舱门,廊桥里的冷气便裹着外头隐约渗进来的热浪扑上来。带着一层潮湿的闷,轻飘飘贴上皮肤,才几步路,连呼吸里都带了点湿意。


    苏墨桥穿得不算多,可还是被那股熟悉的广州热气扑得意外出声,“这才五月。”


    “不然你还想多凉快。”


    其实苏墨桥想说的是,感受到了吗应洵之?今年的夏天提前来了,在迫不及待弥补过去的遗憾。


    走得贵宾通道所以很快到机场出口,不用说,在那一列排队等候的车子里最显眼的那辆宾利是等他的。


    果然走近以后司机下车,立马上前接过应洵之的行李箱,就一个,也不大,他俩东西都放一块了,但等司机把后备箱打开,看到里面大大小小已经塞满的礼品盒时,她呆住。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傻乎乎问,“你这是来做客,还是来下聘的呀?”


    应洵之把她带上后座,随即自己也上了车,车子内开了冷气,很快发动,玻璃外是夜里依旧喧闹的广州,街灯、霓虹、路边高大的榕树影子一闪而过。


    应洵之靠在椅背上,应该是睡够了,精神头还挺足,脸上光影明明灭灭,拿着她的手在把玩,末了像是听取了她的建议,欣然接受,“你要是等不及,今天也不是不行。”


    原本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心口又被他一句玩笑话整破防。


    苏墨桥深吸一口气,又回想刚才一眼扫过的牌子都是她没怎么见过的,从包装就能看出价格不菲,可见他的用心程度。


    她又没忍住问,“……什么时候准备的?妈妈说了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回去的,你上次也带了好多。”


    “前两天。”应洵之只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没说他要的那一箱白酒广州仓库都没货,还是从家里老宅酒柜里拿的。


    “可是CFA的事情那么多。”


    “好像也没耽误折腾你吧?两者有影响?”应洵之觑了她一眼。


    “……。”苏墨桥赶紧扭头看了前排司机一眼,然后又转回头瞪他。


    应洵之故意曲解她眼神,“感动?”不等她回答又接着自信开口,“可以,我花钱就爱听个响。”


    话音刚落,前排司机默默把格挡板按了上去,可能是怕暴露自己憋不住的笑。


    苏墨桥:“……。”


    后面只要察觉男生有说骚话的嫌疑,她都在车上装聋作哑,车开进苏家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小区叫名苑花园,是广州算是老式的别墅小区。


    广州的夜里不见凉,连楼下花坛边的风都是温热的,裹着一点草木和水汽的味道。车门一开,那股潮热就立刻漫进来。


    苏墨桥及时拉住要去后备箱拿东西的男生,是为了给他打预防针,“今晚好像很多人,妈妈刚才才发微信给我,不止我外公外婆,还有我舅舅姑姑,我爸我妈两边比较熟的亲戚应该都来了,应洵之你……”


    “没二十多个人吧?”应洵之直接打断,看她点头男生放心,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那刚好,省的我下次分批送礼。”


    应洵之就跟别人永远不一样,底气足,所以任何场合都可以游刃有余。


    东西太多,真有二十多样,司机也下车帮他们一块拿,车就停在正门口,没几步路。


    客厅窗帘拉的很厚实也遮不住整栋别墅上下三层透出的灯火通明,苏墨桥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按了门铃,门内脚步声很快传来。


    紧接着大门打开,饭菜的香气和笑声一并涌出,开门的是她亲戚,按理来说苏墨桥要叫一声舅妈,可她来不及叫。


    因为下一秒,舅妈的视线和客厅里原本说笑的人齐齐回头的视线就,一并落在她身旁的男生上。


    然后,偌大的空间安静了一瞬。


    应该持续了五秒,大眼对小眼的,就眼睁睁看着站在玄关口的应洵之。


    当时灯光从玄关顶上打下来,他眉眼间那种疏离的矜贵被照得更明显,鼻梁高,轮廓深,薄唇微抿,眼神落过来时,像冷雪擦过人心。


    舅妈站得近,看得清,她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一下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忍不住为这小她十几岁的男生暗叹。


    没办法,确实太出挑了。


    怎么形容,就是那种骨相、气场、教养一起堆出来的好看。


    不是坐了很久的飞机还长途奔波过来的吗?怎么广州夜里的闷热都没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狼狈。


    还是恰好从厨房里出来的苏母,林曼青看到门口的两人率先打破安静,边招呼边走过来,“还以为你们堵半道上了呢,这个点下班晚高峰,不过刚好掐点,还差两三个菜就可以上桌了。”


    说着眼神落到他们捧着的东西,“哎呦,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过来?洵之,阿姨上次都跟你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快快快,都愣着干嘛,来几个人出来帮忙拿点东西。”


    苏墨桥的表妹第一个回神,下意识站起身就要过来接东西。


    应洵之这才微微颔首,叫了声阿姨,然后说不用麻烦,接着换鞋,进门,动作从容也丝毫不见外。


    他先是接过苏墨桥手里的礼盒,然后俯身问她,确认后一一叫人,对称呼叫得极稳,分寸拿得一点不差,接着司机把礼物送进来,他亲自接过几样最重要的,递到长辈手里。


    “阿姨,上次见您说喜欢绿色,这枚胸针衬您气质。”


    “外公,听俏俏说您睡眠浅,带了支参给您泡水养气,别嫌我唐突。”


    “叔叔,听说您不爱张扬,这只表日常戴正合适。”


    “外婆,这个您平时戴着玩,图个好意头。”


    声音不高,礼数却稳,既不刻意热络,也不显得疏慢。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反而更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是骨子里的教养,作不得假。


    黑檀木盒里是一整套百年参龄的野山参,单独给外公准备的;


    给外婆的是一串老坑玻璃种翡翠佛珠,水头极好,灯下一照透得发柔;


    给苏父的是一只百达翡丽的经典款腕表,低调得近乎沉默,但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价格;


    给苏母的是某高珠品牌的祖母绿胸针,配色温润,贵得毫不遮掩。


    除此之外,还有成箱的年份茅台、顶级燕窝、雪蛤、进口松露礼盒,甚至连家里几个小辈的礼物都分得清清楚楚:限量版游戏机、钢笔、名牌围巾、收藏级乐高。


    苏墨桥都惊讶了更别说其他人,外公拿着礼盒坐在沙发上,眼角皱纹都笑开了,“来就来,带这些做什么,太破费了,小应是吧?来来来,快过来喝点茶。”


    亲戚们紧跟着热络地招呼,应洵之走过去时还顺手拍了拍苏墨桥后腰,要不是看着的人太多,保不准下个带着“看爷给你撑场面”的眼神就落她身上了。


    徐零,苏墨桥表妹,在应洵之经过她时,连忙拿着手里的围巾礼盒站起身,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太小,应洵之没听到。


    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他把礼物放自己手上,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他就走了,这次他刚好要坐外公旁边。


    其实空位很大,但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故意借口对身旁坐着的妈妈,也就是苏墨桥姑姑说要让个位置。


    姑姑一脸恨铁不成钢,表现得有些明显,但不好说什么,自己便趁着空位朝应洵之坐近,和那一帮亲戚开始七嘴八舌聊起来,她那大嗓门脱口的一句。


    “哎呀,小应真是一表人才啊。”


    紧接着跟来一连串。


    “墨桥这孩子眼光真好。”


    “还是在京清读金融专业的啊?读书也这么厉害哇?”


    “听说家里是做大生意的?”


    应洵之统统应付得游刃有余,直到林曼青招呼大家都上桌,姑姑这才意犹未尽止住了话茬,那眼神满意得像是给自己挑了个未来女婿。


    这边苏墨桥已经被外婆拉着上桌,桌子是能坐十五六人的实木大圆桌,徐零刚被她爸使唤着拿了一瓶红酒过来,刚好是坐他们对面的位置。


    抬眼刚好看到应洵之边应付着她喋喋不休的那个妈边伸了个腕过去,她注意到了,露出的腕上是根黑发绳。


    就一圈,戴在他腕上刚好,坐着的女生勾着指头把它缠下来,指上有水汽,在他手心留下印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平安符 你会偶尔,


    男生不在意, 接着侧头跟她妈说了两句她妈心花怒放就过来了,于是她妈喋喋不休的对象换成她。


    她没仔细听,一直在隐秘又悄然地透过面前玻璃杯注视对面, 其实不必如此,桌上大半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两人身上,只是青春期的女孩把自己的心思看得比天还重。


    坐下没一会儿,还没吃几口菜就看他已经喝了三钱白的,她想这个姐夫应该很能喝酒, 没怎么上脸,其中一钱还是陪他爸喝的,他爸当时已经红脸了。


    她边夹菜边关注,那杯喝完表姐后面好像就不让他喝了, 给他碗里盛了小半碗薏米茯苓炖鸡汤, 广州特色,祛湿用的。


    北城那么干可能喝不惯, 果然他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俯身朝表姐耳语了一句,表姐纹丝不动, 他就端起来一口气喝光了。


    桌上给他夹菜的人很多, 她妈要不是太远估计最贵的都会给她挑进他盘子里,他面前的盘子堆成小山的山珍和海味哪个味道不比那碗汤好, 他一个没动, 只是把那碗汤喝得一干二净。


    这汤她从小喝到大,说实话没味道就是它的味道,难不成今天婶婶炖了一下午真变好喝了?她盛了一碗,喝了一小口,那碗汤到最后都没再动一口。


    酒过三巡后, 大人们聊天内容就更多了,尤其是上了脸的那几个叔叔伯伯,连她爸不怎么能喝酒的今天都喝了不少。


    她妈竟然也没拦着,她懂,因为那酒贵,刚才有几个懂行的看出来了,聊天时还说到这是80年陈年贵州的茅台。


    还说什么难怪喝下去这么润,也不呛嗓子,整得她都想试试,后面她上网查了一下,目前单瓶售价20w,难怪,她看了眼桌上,已经空了三瓶。


    还有一瓶被她妈趁着大家都在饭桌吃饭时偷偷藏进包里,于是后面她妈在桌上跟她搭话她就一句都没理。


    今晚喝得最多的一定是表姐带回来的姐夫,她数不太清一共喝了几杯,但他基本来者不拒,连外公都劝他不用这么老实,但每次不管是对方朝他敬酒,还是他一个个轮过去敬对方他都是一饮而尽。


    喝了那么多他面上不显,说话依旧有条不紊,外婆让他们两个以后都好好的,男生一晚上就没放开过她表姐的那只手,他转头应好。


    这时她才看见他侧过脸时,红透的耳根。


    她妈在旁边看着,嘴角笑着,眼神却发酸,“墨桥命是真好,从小到大,什么都比别人顺。”


    又来了,紧接着徐零就感觉到落她身上似曾相识的视线,不甘心有,怒其不争有,她继续装没听见。


    结果这副样子直接把她妈惹怒,她竟然开始口不择言,“咱墨桥也争气,就连高三得了这么严重的病说好就能好,最后半年随便一考都能上京清。”


    当时饭桌热闹寻常,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听见,她慌张抬头确认,外婆依旧拉着他俩的手在絮絮叨叨嘱咐。


    她才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真的庆幸这句话是只对她说的,她才扭头看向她妈,音量压低,“妈,你也喝多了吗?能不能注意场合,这些话是能这么说的吗?”


    徐母自是一脱口便觉得不妥,那这也不是被她这个女儿气的,一晚上不说话,风光都被对面抢去了。


    好在周围人都没听见,几秒后又恢复了惯常神色,在她的教育观里可以自己认识到错误,但绝不能有人以下犯上来点评她的错误,何况还是她的女儿。


    她脸上依旧带笑,不过眼神冷下来,“零零,你今晚怎么回事?不应你妈的话又这样发脾气?别吃了,你先跟我过来,妈有话跟你说。”


    徐零叹口气,放下筷子,跟着她妈去了露天阳台,身后桌上依旧欢声笑语,其乐融融,阳台背光,里面的热闹也被光线隔挡。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徐零看向对面的徐母,她今天是特意收拾过才来的。


    头发新烫了卷,蓬松松地堆在耳边,生怕别人看不见她花了心思;脸上的粉扑得很厚,白得浮,偏偏脖子和脸分成两截,现在灯没照着还好。


    刚才客厅里,能看到连细纹里都卡着粉。今天她穿了件玫红色的修身连衣裙,腰是硬掐出来的,领口缀着一圈亮晶晶的碎钻,走动时晃得人眼睛发花。


    手腕上叠戴了两只金镯子,耳朵上坠着夸张的珍珠耳环,香水味也重,甜腻腻地浮在空气里,徐零大概能猜到她妈第一句话是什么,一个晚上有过无数次眼神暗示了。


    她觉得表姐的男朋友真的已经做足了体面。


    她一开口,唇上的口红跟着一张一合,颜色红得扎眼,说出来的话却比那口红还尖。


    “让你刚才去敬酒也不去,一个晚上你没看大家都把目光放你表姐身上了?要不是她男朋友撑场面,以前哪次你会被忽视这么彻底?你说说看,是样貌比她差还是高三成绩比她差了?她还生过病,拿你这次二模成绩考京清不也是绰绰有余?妈识人无数,你怎么就不懂妈的良苦用心,让你去敬酒是刷个脸,没听她男朋友家里干什么的,以后找他们帮忙不就一句话的事,下半年都要大学去了怎么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跟你表姐上同所大学以后去了北城也好让你姐夫照顾你,他那个圈子什么出色的男孩子没有,到时候让他给你介绍介绍你这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你看你姐多机灵,人看着挺老实,才大一吧,就立马把人带家里来了,你私底下多多少少也找她学点,别老闷头只顾学习。等过一个月高考完,妈把你送表姐家里去,多少让你见见世面。”


    徐零把目光从她口红上移开,“妈,见过世面的人还会偷偷藏酒吗?给你的镯子还不够吗?那明明是拿过来给舅舅的。”


    徐母一听变了脸色,看了眼客厅又压低了声音走近,“你这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有你这么说你妈的吗?”末了不放心还补充了句,“还有谁看到没?”


    徐零摇头,有失望吧,“还有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大学不去北城读,我就想留在广州,南北水土不习惯我呆不下去,你不也说中山大学挺好的吗?起码也是省内第一吧,我要真去那么远你和爸要来看我也不方便。”


    “那哪有你前途重要啊,再怎么说北城也是一线城市啊,就拿你表姐那男朋友来说,广州能找着条件这么好的吗?别做梦了。”


    徐零忍不住反驳,“那是因为表姐本来也很优秀,优秀的人去哪里都能找到。”


    “你不优秀吗?零零?你小时候成绩可比你表姐还好啊,顶多现在眼睛没她大点,其他哪里差了,更何况她还得过那种病,你没看她住院那几次多吓人啊,还想拿刀割手呢,说不准这病还遗传,我去医院看她那次好像还在写遗书呢,你不也看见了吗?”


    说完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精光闪过,“对了,你姐夫是给你带了条香奈儿围巾吧,那不有戏吗?今晚咱别回家了,就住这,你不刚好有几道数学题不会?我让你姐夫给你讲讲。”


    “妈?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而且表姐写的不是遗书,她是写给姐夫的,她当时还想让我把这封信寄给他,只不过后来她又拿回去了。”


    “所以他们高中就认识了啊?那你早说啊,难怪了我看他们感情那么好,那好像是没什么戏,不过我是真有点钟意那小伙子的,人长得又帅,谈吐还有礼貌……”


    话没说完一道影子覆上徐零,紧接着带着烟味的嗓音传来,“姑姑,方便我跟你女儿聊两句?”


    徐零僵硬着身子回头,只见高大的男生手上还夹着烟,烟蒂将落未落,应该是过来不久,徐母说曹操曹操到,自然是想方设法给他们创造机会。


    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那方便的呀,姑姑再去吃点菜,随你们聊多久啊,不用担心,没人会过来这边的。”


    徐母遛得很快,徐零一时不习惯,她看男生靠上了阳台栏杆,便率先解释,“……姐夫,我妈她喝多了,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别当真。”


    男生好像真得喝得有点多,揉着眉心,过了好半晌,才不答反问,“刚才你说了什么信?”


    徐零才意识到他要问的是这个,老实回答,“就是,就是表姐之前去学校看过你然后回来写的,好像有几封,本来是想让我寄给你的,后来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又要回去了。”


    他继续揉着,连烟都没抽,烟灰簌簌落下,“你知道她放哪了?”


    “不知道,但是舅妈应该知道的,姐夫。”徐零没敢抬头看,注意到烟灰掉在他黑色裤脚旁。


    接着冷不丁听他来了这么一句,“你看她开心吗?”


    为措不及防的话题,徐零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下意识回头。


    不远处,苏墨桥正被外公外婆拉着说话,眉眼都是笑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连唇角那点很浅的梨涡都看得清。


    应洵之迷蒙的眼神稍微清醒了点,吹了点风好受多了,话也多了起来。


    “我也挺开心,真的。”然后收回眼,手肘曲着搭上拉杆,仰着头感受凉风,风把他的语气吹得很平,徐零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


    “以前没陪长辈喝过这么多酒,也不知道原来我还挺能喝,今天喝了五盅还是五盅半吧,这种场合也是第一次,明天要难受一整天也认。”


    脑袋掰回来的时候吸了第一口烟,吐干净,然后目光沉沉盯着面前女孩,他才注意到这小女孩还穿的校服,“所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我挺不想扫兴,至少在今天。”


    徐零意识到,喉咙发紧,转过头来却将头埋得更低,“姐夫,对不起,我妈真得是喝多了,她不是——”


    “是不是,你心里有数。”应洵之打断她,语调仍旧不高,却压得人几乎不敢接话,“那瓶酒,让你妈装好带回去,别让人看见,不然说不清楚,我也不想跟你妈扯来扯去,最好你们今晚上喝完就回去,也别墨迹。”


    “我知道,可是姐夫……”


    “可是后面是你的事。”应洵之把烟摁灭,“我不想因为你妈,毁了我今天这么久的耐心。哄这么一大家子人开心是我应该做的,但总不能得寸进尺吧,也说不过去,你最了解你妈,所以这话我跟你说。”


    说到这,原先徐母残留的香水味才彻底消失,他重重呼出口气,酒气挺浓,“你要劝也好,骗也好,哄也好,实在不行闹一场也行。”


    “我现在脑袋是真有点晕,等会儿也实在没精力再跟你妈去周旋,跟你说了这么多也别让我白费力气,成吗?难得把她哄这么高兴,也别让她为难,事情本来就不大,交给你就挺好解决的是不是?”


    应洵之看徐零点头,满意地挑了下眉梢,也只是眉尾一点轻微的弧度,然后背身,风把他的话吹到徐零面上。


    “行了妹妹,你也高兴点,虽然有这么个妈是挺磨人的,好歹给你姐夫个面子,回去也别真闹太大动静出来,我在这待会儿醒醒酒,你先过去吧。”


    “好的,姐夫。”


    酒桌还在继续,应洵之清醒点后去找了林曼青,林曼青听到来意后还挺惊讶,不过没说什么,避着大家两人就去了书房,打开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结果林曼青拿出来的不是一封,而是几张散页,大概是同一时期断断续续写下来的,本来要一并寄出去的最后还是留在了这里。


    应洵之接过那几页纸时,纸边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压得很深,应该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又反复收起来。


    林曼青站在一旁,她今晚也喝了小半杯酒,高兴的,但此时眼神也有些怅惘。


    “她那时候不肯跟人说心里在想什么,去治疗那阵子,偶尔会写一点东西。我原本也不知道她写了这些,后来收拾她房间,才在抽屉最里面翻出来,她以为已经丢了,你们在一起不容易,就没想把这些旧事反复拿出来提。”


    酒的后劲忽然又一下上来,应洵之脑袋晕起来,只能往书桌靠,然后低头翻开,字迹很清,落笔很轻。


    “其实我有点不太会写这种东西。但是在房间里又很无聊,想了很久,还是得写点什么。


    你不知道吧,应洵之,我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偷偷回过学校一次。


    “本来只是想在校门口站一会儿的,可我下车以后,还是忍不住往里面走了。门口保安换了一个新叔叔,看我的眼神有点陌生,但我一说是以前的学生竟然真放我进来了,操场边那排树还是老样子。风一吹,叶子响得很厉害。


    “我去了你以前常走的那条路,从教学楼后面绕过去,站在楼下往上看。你们班那层的窗户开着两扇,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在栏杆上,我在那里站了二十多分钟。


    “我后来回去的时候,路过小卖部,还看见了你以前总买的那种薄荷糖。我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盒,结账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现在那盒糖还在我抽屉里,路过篮球场时那边也还是闹,远远听见有人起哄,我居然下意识去找你的声音。结果有个男生背影真得很像你,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差点连保安关门都没听见。后来他转过脸,不是你。”


    “我当时居然松了口气。”


    “我想如果真的那么突然见到你,我大概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你面前。”


    第二页字迹稍微密一点,那天估计写得更久了。


    “第二次回去,是个下午。


    “那天天气特别好,我本来没想进去图书馆,可我经过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你以前总坐靠窗那一排。


    “我上楼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如果你今天刚好在,我就不进去找你了,我只远远看一眼,确定你还在那里就行。


    “结果你不在,最后我坐在离你以前的位置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拿了本傲慢与偏见吧应该是,结果我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突然推门进来,我该怎么办。我大概会立刻低头,装作没看见你。”


    “因为我有点想你。”


    “又不太敢见你。”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又好像很没出息。”


    信写到这里,字迹有一处很轻的停顿,墨色比前后都重一点,应该是落笔的人在这里发了很久的呆。


    第三张纸明显被折过很多次,边角都有点软了。字迹比前两页更轻。


    “第三次,就是去机场送你啦。


    “这句写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好笑。明明你不知道,明明我也没有真的站到你面前,怎么能算送你。


    “可我还是想这样写,因为那天我确实去了。


    “我知道你要走的消息,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说你已经保送了,说你接下来要出国,说学校里好多人都羡慕你,说老师提起你都很得意。


    “好高兴啊,应洵之,你的人生就该这么精彩肆意。


    “去之前我还告诉自己,我只是去看一眼航班信息。确认一下你安全就行。


    “那天我到得有点早,在出发大厅外面站了很久。行李箱轮子压过去的时候,声音特别清。我有点怕人多的地方,其实是怕被你看见,所以一直躲在旁边的柱子后面,看着电子屏一行一行地跳。


    “后来我看见你了,你比我想的还要好认。


    “明明周围那么多人,明明来来往往都是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应该自己都不记得当时穿了件黑色外套吧,有人在你旁边说话,你偶尔低头听,神情还是很淡。跟在学校里一样,好像什么场面都压不住你,也好像什么离别都不会让你失态。


    “来送你的人很多。同学、朋友,我能认出来有付终然,凌阳舟他们。


    “我站得很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有人拍你肩膀,有人跟你笑,还有个女生递了你一个小盒子,大概是礼物吧。你接过去的时候点了下头,神情挺客气的。


    “我那时候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过去。


    “而且我站在那么远的地方都已经觉得难过,要是真的走到你面前,我大概连一句‘一路平安’都说不完整。


    “你过安检前,回头看了一次,那时候,我就突然很想叫你。


    “你走以后,我在机场又站了一会儿。旁边一直有人来来去去,广播也没停过。可我那时候忽然觉得四周很空。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我身边拿走了。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可怜。


    “可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有一点舍不得。可能也不止一点点。”


    最后一页,才是这封信真正想说的话,终于绕了很久,才小心翼翼落下来。


    “好吧,我确实不太擅长写这些,写了这么多,好像都在说一些没什么意思的小事。


    “可我还是想记下来。因为这段时间里,我能拿出来反复想的,好像也只剩这些和你有关的事情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不出现的,也不是故意不跟你说再见。


    “我只是那时候,不太知道该怎么站到你面前,那段时间我都不太敢照镜子。


    但我实在是太想你了,应洵之。


    你也会偶尔,就偶尔想起我一下吗?”


    应洵之看完,很久都没有动作。


    信里其实一个字都没写自己怎么熬,也没写自己那段时间到底难成什么样,看来是真打算寄出来的,为什么又不寄了。


    他浆糊的脑子慢半拍想起来,对,因为他已经出国了,她不知道地址。


    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也就一年多而已,但回想一年以前又恍若隔世,林曼青叹了口气,“她那个时候自己难受着,又怕拖累我们,只能憋着,然后更难受。”


    他得说点什么,但脑袋又很沉,他不确定现在说的话算不算稳妥,但他能保证一定真心实意,他开口,把语速放慢。


    “阿姨,今天俏俏看到我带那么多东西过来时问了我一句,当时她问我是不是下聘来了,其实我原本是真有这个打算的,我们现在才大一,很多事情可以慢慢来不用操之过急,我知道,我妈也这么说,但我既然来拜访你们了,就得先把态度摆出来。”


    他拦住了林曼青要开口的动作,当时连拦她这个动作都做得不太稳,他尽量继续把话说完整。


    “阿姨让我先说完,所以订婚也是我这次过来主要想办的一件事,倒不是说急着一定要办什么仪式,就是想先把这件事定下来,长辈都聚在一起也不容易,这种事总得我先开口说话,但现在说这句话确实是有点仓促了,阿姨见谅。”


    林曼青叹了口气开口,“阿姨能理解,洵之,订婚也不是一句话的事,你没必要因为看了这些信感动,什么承诺保证那都是虚的,你做了多少阿姨都看在眼里,阿姨知道你也不容易,只要看到你俩现在好好的就行了,而且订婚这个事也不小,你父亲在那个位置上,你母亲也不是普通人,虽然你家里人没反对,但总要走个流程,我们两家人也还没见过面,这种事急不来,等两家人找个时间,抽空坐下来一起聊聊再慢慢商定也行。”


    “而且我这个做妈妈的,难免要替她多想一点,你也别嫌阿姨多嘴,你现在看了这些,心里肯定不好受,也会更心疼她。可心疼是一回事,以后的路,是另一回事。”


    “你今晚喝了也不少,可能想法就会冲动点,你现在想订婚,是出于哪一种感情这得想清楚。”


    林曼青不怀疑他对自己女儿的真心,只是不想让他被这种愧疚自责捆绑,这也是她以前从未主动开口说过这些事情的原因。


    应洵之到这是真上头了,也怕真被误解,着急说出来的话跟刚进门礼貌叫人时那叫一个天差地别,莫名有些滑稽。


    “阿姨,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跟现在喝了多少酒没关系,也跟看没看这些信关系不大,您也别把事情想复杂,直说了我们家其实挺传统的,我爸这辈子,就栽在我妈身上,年轻时候谁都拦不住,现在五十多了,到现在也没爬出来。我大概随他,栽她身上,我认。对苏墨桥,我就是认死理,认准了,就死磕到底。我现在确实脑袋很晕,可能话说得不大好听,您挑着听,反正说白了,娶她就是早晚的事。”


    说完他摇摇晃晃直起身,挑重要的讲完,一大串慷慨宣言以此明志后说话就开始不利索了。


    “这信我拿走,我也不会给她看,没必要,要是阿姨听明白了,懂我意思了,麻烦您就告诉我晚上睡哪,我得先去躺会儿。”


    后面是林曼青喊上苏墨桥两人一起把他扛回房间的。这些话苏墨桥听没听到不知道,反正应洵之对自己的保证是印象深刻。


    所以后面几天在家住着,那些亲戚们上来劝酒他是说什么也不傻乎乎一杯杯灌了,徐零也挺有用,住着的那五天里,她妈后面一次都没再露过面,不过这是后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墨桥就跟着妈妈出了门,当时身旁男生还睡得很沉。


    她们去的这座庙是广州最有名的一家,建在山腰上,香火旺了几十年。妈妈在车上跟她提过一嘴,说自己有什么大事都会来这儿拜拜,别人信不信她不管,反正对他们家有用。


    苏墨桥以前不信这些。从小妈妈带她来,妈妈在蒲团上跪多久她就在旁边等多久,从来不知道那些闭着眼念念有词的东西有什么用。


    但今天不一样。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握着点燃的香,忽然就懂了,不是因为有信仰,而是心里有了放不下的人。


    妈妈在旁边闭着眼,嘴唇无声动着。苏墨桥学着她的样子把香举到眉心,闭上眼。


    她想了很久要对菩萨说什么,最后在心里只重复了一句话。


    拜好后,妈妈去大师那里拿了两个叠好的黄色平安符,她和应洵之一人一个。妈妈说她之前就求好了,现在正好给他们。


    妈妈没说的是,苏墨桥出国的那些日子,她每周末都会一个人过来,跪在蒲团上替他们两个求平安,所以这两道符的业力用佛家术语来说,能渡己渡人。


    要走时,苏墨桥忽然让妈妈在门口等一会儿,妈妈只说让她快去快回。


    苏墨桥点点头,没去正殿,穿过长廊,拐进寺庙侧面那条巷子。


    来之前她做了很多功课,在网上翻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解厄堂。


    殿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亮着。一个穿灰色僧衣的老僧人坐在木桌后面,桌上摆着笔墨和几叠符纸。苏墨桥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心跳却很重。


    “师父,可以求符吗?”


    老僧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词,“生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进房间时发现男生还在睡,昨晚因为宿醉难受了很久,看他侧躺着,被子堆在腰上,露出上半身皱巴巴的短袖,头发乱着,几缕翘起来。


    然后她去浴室拧了湿毛巾过来,刚擦到下颌,男生没睁眼,懒洋洋声音传来,“去哪了,这么早。”


    女生动作一顿,然后接着给他擦,老老实实答,“跟妈妈去庙里了。”


    看男生一脸舒服惬意又有睡过去的迹象,她故意加重了力道,“先别睡,把你手机给我。”


    男生眼睛依旧闭着,闻言长手一捞,直接拿过床头柜上的递给她。


    苏墨桥接过手机,他机身万年不变的全黑,也从来不用手机壳,嫌厚,嫌多余,嫌影响手感。


    用着也不讲究,才刚换半年,边角已经有磕碰,屏幕保护膜的边缘也起了几道细小的划痕。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磨砂黑的手机壳,回来的路上特意绕到学校旁边那家数码配件店买的。


    最薄的那款,几乎不增加厚度,手感接近裸机,然后又把那张符纸放进去。


    “平安符?”


    男生的声音陡然吓了她一跳,抬头,果然看男生不知何时已经睁眼,苏墨桥点头,“嗯。”


    他没有多问,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翻身过来搂住她,带她一起躺好,下巴搁在她头顶,准备继续睡回笼觉。


    知道他不信这个,看他也不在意的样子,苏墨桥忍不住开口,“以后不管怎样,只要你带着手机,这个符纸就不能拿下来知道吗?好不容易求来的。”


    男生胡乱点了点头,声音照旧含糊又随意,“知道了。”


    可他其实不知道。


    刚放进他手机里的是挡灾符,里面写的是她的生辰八字。他那张真正的平安符在她这里。


    她想的是,如果那张符纸真的有用,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什么不好的事,至少可以让菩萨来找她。


    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比起他为她做过的,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在前不久跪在蒲团的那三分钟里,她把这辈子所有的虔诚都用完了。


    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长明灯的火焰在她面前的玻璃罩里跳了一下。


    那一刻她信了。


    菩萨答应她了。


    那个香火缭绕的清晨,偏殿角落里那一盏无人留意的长明灯,菩萨答应她,这一生会一直保佑这个叫应洵之的男生。


    平安快乐,健康顺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还给你 《第五人称


    回北城之后的没几天, 应洵之带苏墨桥去了趟望山居。


    那段时间,大概是,苏墨桥再想起林虞, 已经是不会想要流泪的时候。


    从前这一带算得上体面,院墙刷得雪白,铁艺栏杆擦得发亮,春天蔷薇能爬满半面墙。


    两家人住得近,门几乎不必敲, 隔着二楼窗户喊一声名字,就能看见对面有人探出头来。那时候的时光也是这样,明亮、热闹,带着旧日好人家的松弛与讲究, 不算大富大贵, 却也从不曾贫寒拮据。


    小时候,苏墨桥总觉得这两栋房子像会说话。


    她趴在自家二楼窗台上, 往对面喊一声“林虞”, 没过多久,那边的窗子就会“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露出林虞一张带着点不耐烦的脸。


    她们就在这样一条短短的路上长大, 从这头跑到那头,从一个院子闯进另一个院子。


    她记得, 林虞是那一片出了名的小霸王。


    她小时候扎高马尾, 眉眼生得漂亮,脾气却比谁都横,裙子能好好穿半天都算稀奇,翻墙、爬树、抢男孩子的弹珠、把风筝放到别人家屋顶上,样样都敢。


    谁要是惹了苏墨桥, 她第一个冲上去,明明比人家高不了多少,却偏偏一副“她归我罩着”的凶样。


    苏墨桥和她就完全不一样。


    苏墨桥从小就是个软妹,声音轻,说话慢,被逗狠了耳朵先红,跑急了发带都会歪。她抱着洋娃娃坐在林荫下看书,穿小皮鞋踩在台阶上,连哭都哭得安安静静,只会眼眶发红,抿着唇不出声。


    每次被人抢了东西,她自己还没委屈完,林虞已经替她把场子找回来了。


    她们小时候有很多这样的小事,其实已经淡忘很久,可不知怎么一来到这就想起来了,还越发清晰,甚至都能把每件事情对上当时的年纪。


    七岁那年,苏墨桥最喜欢的金发洋娃娃被家里的狗咬坏了裙边,她坐在林家台阶上掉眼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林虞嘴里嫌她娇气,转头却拿着针线盒蹲在地上,模仿周姨的样子皱着眉替她补蕾。


    补到最后手指都扎红了,还更丑了,不许苏墨桥哭还故意板着脸说:“再哭我就缝更丑一点。”


    十岁那年,苏墨桥被补习班留堂,趴在二楼窗边往外看,正看见林虞翻过自家矮墙,踩着花坛边沿朝她挥手。


    手里举着两张皱巴巴的游乐园票根,那天她们偷偷溜出去坐旋转木马,苏墨桥怕得抓着扶杆不敢松手。


    林虞就在旁边笑她:“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可木马转到最高处时,林虞还是伸手替她扶住了后腰。


    十二岁那年冬天,苏墨桥发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闹着不肯吃药。林虞穿着睡衣从对面跑过来,披着件大衣,头发都还乱着。


    坐在她床边拿勺子敲药碗:“桥桥,你再不喝,我明天就把你最喜欢的那只兔子扔了。”苏墨桥烧得眼睛都湿了,还委委屈屈地信了,捧着碗一点点喝完。


    等她睡着,林虞却把那只兔子抱在怀里守了她大半夜。


    十四岁那年,下暴雨,院子里那架秋千被风吹得直晃。苏墨桥蹲在门口眼巴巴看,说可惜了,她最喜欢那架秋千。


    第二天雨刚停,林虞就踩着梯子爬上去修,校服裤腿全是泥,手背还蹭破一块皮。她修完从高处跳下来,冲苏墨桥抬了抬下巴,像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试试,坏不了。”


    她们就是这样长大的。


    对面的洋房,是彼此年少的时光,窗子正对窗子,光影照着光影,无数个黄昏里,你一抬头,就还能看见从前的那个人。


    回忆完这么多好像也没有很久,更没留下什么痕迹,应洵之坐在车里等,苏墨桥下车推开那栋老洋房的大门时,扑面而来的是陈旧木料和灰尘混杂的气味。


    客厅很大,穹顶很高,水晶灯蒙了灰,白布罩住的沙发像一个个沉默的人影。楼梯扶手失了光泽,长廊尽头的画框也落满尘埃。


    整栋房子都像被时间遗忘,空旷,安静,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单薄。


    大一回国的那大半年,林虞竟然就是一个人这么住在里面的。


    她压下情绪,继续放轻了脚步往上走,去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一推开,苏墨桥站在门口,很久都没动。


    因为这房间与这栋楼都格格不入,就这么一间,像是被谁从时光里单独剥了出来,崭新,温暖。


    是林虞的房间,那张床她和林虞从小躺到大。


    窗帘是浅杏色的,边角没有一点褪色,床单铺得平整,带着旧式棉布柔软的纹理,飘窗上的小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连床头那盏兔子形状的小夜灯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空气里甚至没有多少灰,有人在隔着漫长岁月,固执地守住了这一小块地方,不许任何东西老去。


    甚至连回忆也保存得完好。


    她们小时候夏天怕热,常常挤在一张床上吹空调。苏墨桥睡相不好,总爱往人怀里拱,林虞嘴上嫌弃她热,半夜却还是会伸手把被子给她往上拉。


    雷雨天苏墨桥怕打雷,林虞就翻身捂住她耳朵,懒洋洋地说,“怕什么,我在呢。”


    那年中考结束,她们躺在地毯上分一盒冰淇淋,苏墨桥吃得满嘴奶油,林虞看了半天,最后只伸手替她擦掉,低声骂了一句,“你怎么长这么大还跟小孩似的,真埋汰。”


    走到房间的柜子旁,苏墨桥看到了,林虞给她留了很多东西。


    那只金发洋娃娃穿着补过的白色小裙子,裙摆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被谁笨拙又认真地重新缝补过,不知道这次又扎破了多少根手指头。


    旁边是那只会响的八音盒,拧开以后还是旧旧的曲调,从很远的夏天里慢慢流出来。还有她们一起放过的燕子风筝,尾巴已经有些卷边,一双小皮鞋上掉下来的珍珠扣,几枚玻璃弹珠,一本封面磨旧的童话书,一盒用到快见底的蜡笔,一张旋转木马的票根,一只星星形状的发卡,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发带,还有一整罐糖纸,红的、绿的、金的,层层叠叠,都是被人认真收藏起来的碎光。


    每一样都很轻,但都压着好多年。


    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相册。


    她注意到,封面上,是林虞的字。


    《第五人称》


    苏墨桥翻开第一页,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段话。


    “第一人称是我,第二人称是你,第三人称是他。


    可喜欢一个人,并不是所有感情都能被语法收留。还有一种人称,站在故事之外,却比谁都困在故事里,到最后也不能为自己讨一个姓名。


    这种人称,字典里没有,课本里不教,连语法也解释不了。


    她都能想到林虞写下这四个字时,得意的那种小表情,就好像在说,怎么样,这名字不错吧。林氏暗恋法则太难听,所以想了很久,嫌弃也没办法了,你知道的,我就这点水平。


    苏墨桥的手指停在那里,许久都没翻动,她是在说,你真了不起啊,林虞。


    再往后,就是一张张照片。


    从高一开始,林虞拍下了她的许多个瞬间。


    有些照片甚至是她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拍的,有几张倒记得清楚。


    一张是运动会那天,她抱着一瓶水站在跑道边,周围喧嚣成片,她却微微抬着眼,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人群中央那个少年身上。


    一张是晚自习停电那次,她靠在走廊窗边,月色落在半张侧脸上,眼神静静地望着楼下撑伞的应洵之。


    还有一张,是下雪天,她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子里,站在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看着应洵之从校门口走进来,雪落了满肩,她都没动一下。


    还有礼堂里、操场边、图书馆外、雪天的梧桐树下 、校门口那盏总是偏暗的路灯旁,她都有过同样的目光。


    最后一张,是高二那场篮球赛。


    苏墨桥才发现她能记得的这些照片都是因为与应洵之有关。


    当时的她,也是现在才发现,目光里带着那么明显的心动。


    而镜头背后的林虞,替她记住了全部。


    这本相册在此刻看起来并不是用来纪念,反倒是用作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


    林虞把自己藏在每一张照片背后,安安静静地做那个从不被提起的人。


    她拍下苏墨桥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心动,也拍下了自己所有不能见光的喜欢。


    相册最后夹着一封日记,应该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纸张有点发皱,边角都卷了。


    苏墨桥差点都要怀疑是不是十几年前留下的东西。


    然后她深呼吸,打开。


    桥桥:


    我去英国以后,才知道原来天气真的能把人困住。


    那里总是很潮湿,天阴着,雨细细密密地能下一整天,连风吹过来都像带着水。我以为离开以后,很多事会慢慢过去,可后来我才发现,不会。越是这样的天气,我越会想起我们小时候,想起你趴在对面窗边喊我,想起你抱着洋娃娃站在夕阳底下,想起你穿着校服,从那条青石路上一路跑回来,当时发梢都沾着太阳。北城的望山居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一直都是大阳天。


    写这封信的时候,其实我已经离开英国大半年了,可我有时候觉得,我心里那个冬令时,好像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哪怕现在回国住在这里也一样,天依旧亮得很晚,黑得很早。


    说实话我以前其实很喜欢黑夜。


    因为晚上安静,大家都睡了,就没人管我在想什么。白天很多时候要装得没事,晚上就不用了。我可以发着呆想你,可去了英国以后,我开始有点怕黑。低头看一眼手机,再抬头,窗外可能就已经一片漆黑,哪怕那时候只是下午三点。


    前阵子住院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明显。


    半夜里我总能听见各种声音。有人压着嗓子哭,有人疼得忍不住喊出来,有人反反复复地按铃,也有人整夜整夜地叹气。病房的灯总是半明半暗,走廊上有脚步声,推车轧过地面,药水瓶轻轻碰撞,你知道吗?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真得让人很难分清,究竟是身体更难熬,还是心里更难熬。


    我做完电疗那时候就经常会想,如果我们当初成为了更深的羁绊,会怎么样。


    想到这,我居然有一点庆幸。我是庆幸我们没有走到那一步,庆幸有些事最后还是停在了刚刚好的地方,再往前走,我想我只会更舍不得,更难收场。


    我很喜欢你,这件事到现在我都不想骗自己。因为喜欢了你很久,久到后来这件事都快变成习惯了。我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的。


    或者说,我以前有过一点点希望,但后来就不敢想了。


    因为我太清楚你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样了。你望向他的眼神,安静、认真、没有退路。你可能不知道,你那样看人的时候,连旁观的人都会跟着难过。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再把这样的眼神分给下一个人了。


    提起高三那一年,我还是会忍不住掉眼泪。


    我才知道到头来我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是把你也一起拖进了我的痛苦里。


    那时候我太偏执,太想抓住一点什么,明知道你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是用最不对的方式,把你困在我身边。我以为那是爱,可落到你身上,已经变成伤害了。


    你那时候红着眼睛对我说,‘虞虞,求你放过我吧,我太痛苦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所以我在学。


    网上最近特别流行这句话,说是英国进入冬令时的时候,我们该见面了。


    放到国内也很适应。


    但我现在学会放手了,自欺欺人说不见也很好。


    其实挺有道理的,有些告别不是非要面对面完成,释怀也不是一定要说出口才算数。


    所以停在这里,反而是最好的结局,我欣然接受,也甘之如饴。


    我甚至想过把钥匙留给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可以留住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你望向他的每一个瞬间,我都替你记着,而我望向你的每一个瞬间,我也想替自己留着。可后来我觉得,那样不对。


    如果我还一直攥着它们不放,我就永远走不出去。


    我现在唯一希望的是,你往后的人生要晴朗一点。你要开心顺遂,不用回头看我,你只要往前走就够。


    那就说到这里吧,桥桥,这十九年,我把它还给你。


    也把我自己,还给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回家咬 被女朋友晾


    苏墨桥此刻才明白, 林虞的释怀并不是某个遥远冬夜里突然降临的顿悟。


    那封信的纸页、字迹、甚至夹在相册里的位置,都在告诉她这其实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告别。


    它分明是在登船前就已经写好的,在英国的雨落下来之前, 在冬令时来临之前,在异国那些漫长潮湿的黄昏真正把人困住之前,林虞就已经替自己做好了放下的准备。


    她还是没哭,盯着那封信,忽然想起一件几乎要被岁月磨淡的小事。


    林虞的文采其实一直不好。


    她从小就不是会写字抒情的人, 语文老师每次发作文,她都皱着眉趴在桌上咬笔帽,东拼西凑写满八百字,能拿个及格分都算超常发挥。


    小时候写检讨, 她总嫌“对不起”三个字太肉麻, 写情绪写不出来,写道理又写得生硬, 连夸人都只会翻来覆去一句“挺好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笨拙、嘴硬、连心事都说不圆满的人,却替她写了那么长的一篇。


    纸页上有涂改, 还有落笔时停顿过很多次的痕迹。有些句子算不上漂亮, 甚至称得上生涩,前言未必都衔得上后语, 连情绪都表达得不够婉转。


    可林虞这十九年, 从没把哪篇作文写得这样认真过。


    她所有贫瘠的词汇,拙劣的修辞,写不漂亮、也说不圆满的情意,都在这一页一页纸里,孤注一掷又毫无保留地扔给了苏墨桥。


    她不再看, 把相册合上,抬头看窗外,落到眼底的是那两栋彼此对望的老洋房。


    它们就是年少时光本身,安静、漫长、盛大地站在那里,只要一抬头,其实就还能看见从前。


    可人终究不是房子,人只能一边失去,一边长大。


    ……


    应洵之一直没进去找她。


    他把车停在老洋房外的梧桐树下,半降着车窗,安安静静地坐在驾驶座里等。当时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落,大概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还是多久他也不确定。


    当时金红色的余晖穿过枝叶,碎碎地铺在挡风玻璃上,也落在他指间那点明灭的光影里,车窗外地上已经掉了三四根烟蒂,院门半掩着,装着那个姑娘的老洋房还静静立在暮色里。


    他也没催,天边最后一线日光沉下去的时候,院门打开。


    苏墨桥其他什么都没拿就怀里抱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相册,应洵之看她一步步走出落满尘埃的暮色,然后到他的世界里。


    然后隔着挡风玻璃看了她两秒,才伸手替她推开副驾的车门。


    女生上车第一句话就是,“又抽这么多烟,应洵之。”


    “那要抽你吗,宝宝。”说着男生欺身靠近,看清她眼里没有哭过的痕迹,连一丝眼红都没有时,满意地抬高眉骨。


    无视她恼羞成怒瞪着他的眼神,从她怀里把那本黑色相册抽走,等拿过来时才问,“我看看?”


    “……”


    随意翻开,内容跟他想的大差不差,相册里没有林虞,镜头里从头到尾都只有苏墨桥。


    可翻到后面,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动作慢慢停下来。


    相册里的苏墨桥,明显不是同一年的样子。最前面的几张,头发还只到肩上一点,发尾薄薄地贴着校服领子,脸也更青涩,眉眼没完全长开,站在人群里的样子都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稚气。


    再往后翻,头发长了,神情也比从前更沉静。可那种目光没有变。


    有时候是操场边一处明显热闹过头的位置,照片边角带进半截领奖台,有时候是教学楼下那把撑开的黑伞,拍到伞骨,拍到雨线,拍到她望过去时过分专注的侧脸,有时候是礼堂门口某个刚好空出来的位置,周围人的神情都是散的。


    唯独她一个人,视线落得那样定,大概是在追着谁。


    像一条线,从高一,一直牵到高二。


    他垂着眼看得很认真,把前后几张连起来看,忽然就从那些零碎的场景里,拼出了一个过于清晰的答案。


    然后他气笑了。


    苏墨桥觉得莫名,偏头看他,“你笑什么呀?”


    “我刚才还在想,林虞拍了你这么多年,怎么角度能万年不变。”


    苏墨桥眨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捏她脸颊,逗她,“这么明显,我怎么才发现,有人比我想的还要没出息一点。”


    苏墨桥终于反应过来,抬手就想把相册抢回来,连名带姓喊他,带点警告意味,“应洵之!”


    他顺势把相册抬高,没真躲,“高一就开始了?”


    女生不理他,他尾音故意勾人,点点头,下了结论,“苏墨桥,你藏得挺深啊。”


    苏墨桥耳根一下子热起来,抢不过只能气鼓鼓放弃,那点狼狈和赧然混在一起,典型的欲盖弥彰。


    她干脆不看他,把头瞥向窗外,还在犟,“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原本以为,女生对他的心思,大概是后来某一个时刻才慢慢有的。也许是高二,也许更晚一点,可现在他才知道。


    原来那么早。


    看小姑娘这么不经逗,他把相册合上,故意皱了下眉,落了个勾子,“不过这事我有意见宝宝。”


    果然,女生又忍不住转过头看他,“什么意见?”


    “你该表现得再明显一点,你要早这样,这里面就都是我俩合照了,省得你还一个人暗恋这么辛苦。”


    苏墨桥察觉被耍,没好气冲他喊,“你那时候还明明让我听别人的表白!”


    下一秒女生被男生搂进怀里,有吻落在她发顶,男生低声哄,“可是很乖,宝宝。”


    这么多年,一心一意,眼里只有他,也只等着他。


    他原本不喜欢这些旧回忆。


    不喜欢另一个人把她的十九年收得这样完整,可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这本相册,他才第一次这样清楚直观地顿悟,原来苏墨桥喜欢他喜欢得那么早。


    她所有不言声色的心动,就已经被另一个人替她收集好,装订成册,再迟来地交到他手里。


    这意义就完全不同。


    破天荒,这是他心里第一次这么感谢林虞。


    “那你还取笑我。”女生声音闷在他胸口。


    “没办法,主要林虞拍照水平确实不行,有几张拍的很丑。”


    女生忍不住张口直接朝他胸口咬下去,应洵之只觉得痒,没躲,不紧不慢补了句,“以后还是只能我来拍。”


    “……”女生依旧没动。


    “松开宝宝,回家再咬,这里人太多,影响不好。”


    “……”


    车灯亮起的那一瞬,老洋房和那段过于漫长的旧时光,都被一点一点落在了身后。


    ……


    五月中旬,北城的天气也开始热起来。


    苏墨桥在图书馆对着电脑屏幕改了两版口译展示的稿子都不满意,文档右上角的字数统计从三千变成两千八,又从两千八变成三千二,光标在最后一段来回跳了几次,终于决定还是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查了一下课表,看时间来得及,犹豫了没一会儿,抓起包出了图书馆。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金融系校区,路上明显男生比女生多,问了保安专业课楼的位置,顺着林荫道走过去,然后找到那栋灰白色的看上去异常大气的教学楼。


    她在走廊里找到了对应的教室。


    后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还在上课。


    她老老实实靠墙等,没一会儿,下课铃响。


    紧接着教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来。


    走近后明显有学生认出她,女生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午后的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在一群穿着T恤大裤衩、背着双肩包的学生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断有人经过她的时候多看两眼。


    但大概知道她来等谁,不过也是因为第一次来接他下课,才稍稍好奇看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但偏偏有那么一个从不看校内论坛,也不与人讨论八卦的理科男看到了,然后还走过去了。


    “同学,你等人?”


    苏墨桥循声抬头,来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两本砖头厚的专业书,印象中没见过他,但还是礼貌点头,“嗯。”


    “等谁啊?我是这个班的,说不定我认识。”男生往前迈了半步,语气热情了几分,“你要是找人我可以帮你叫一下。”


    苏墨桥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那个男生的上臂,一把把他往后拽了两步。


    拽人的是一个更高的男生,穿着同样的深灰T恤,他表情像见了鬼,“你干嘛呢?”


    “干嘛——我问问人家等谁啊。”


    “我问你干嘛呢。”拽人的男生压低了声音,表情在努力憋笑和惊恐之间切换,“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傻了?”


    “你知道她等谁吗你就上去?”


    戴眼镜的男生被他那个语气搞得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有点懵的苏墨桥,又转回来,“……谁啊?”


    拽人的男生无可救药看他,察觉到教室窗户里扫过来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一句话不说也来不及解释,就是拼命把他拽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往外走几步,眼镜男生还在频频往回看,但是明显察觉到教室门口多了几声骚动。


    隐约听见有人朝走廊的方向喊了一声,“呦呦洵哥,你女朋友来接你了。”


    他还傻乎乎回头问了一嘴,“洵哥?应洵之?”


    他朋友一言难尽看他,“知道还不赶紧走?”


    眼镜男生不太相信,恰好回头这一眼,看到高个男生从后门出来,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但那几步确实是往女生走过去。


    就这么一小段路,周围的目光都聚过去了。


    有窃窃私语传来,眼镜男生才终于如梦初醒扭过头不再看。


    扭过头的下一瞬,女生动了,此时男生距离女生不过三四步的距离。


    然后周围人就眼睁睁看她径直擦过男生,朝身后走出来的老师迎过去,眼睛明显亮了,在女生喊完那声“张老师”后,应洵之身后那帮朋友明显静了一瞬。


    寂静的空间里张老师那句话格外清晰,“苏墨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老师我发了您好几条消息,有个术语处理的问题想问您,实在等不及了就直接过来了……”苏墨桥没发觉周围的异样,怕老师忙只顾得上先把要紧事交代清楚。


    张老师拍了拍她的手臂,“我手机放办公室里了,一直没看。你来得正好,我刚下课。”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边,就这么聊起来,聊到后面张老师忽然想到一件事。


    “最近有个中英联合培养项目的圆桌会议,学校外事办在挑学生志愿者。”张老师扶了下眼镜,“不是普通接待,规格很高,除了外宾,校方和请来的贵客都在。外事办那边要英语底子扎实、口语和听辨都稳、还能做英文会议记录的人。学院这边先推名单,我想把你报上去,你愿不愿意试试?”


    苏墨桥很意外,但又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周老师笑了笑:“那行,后面还有筛选。这个位置不显眼,但不好坐,真坐上去了,坐在后排也得能托得住事。”


    后面周老师又跟她嘱咐了几句,她一一应好。


    走廊里,那一群本想看好戏的人遗憾没留到最后,因为各自还有事,只能在经过靠在墙上等着的男生时,明知故问一句,“咋了洵哥,第一次被女朋友晾在走廊上,不太习惯啊?”


    然后不管他反应遛得飞快。


    两人聊到差不多教室人都走完,张老师才抬头看了对面一眼,忍不住笑出声,“苏墨桥,其他细节问题我晚点微信跟你沟通吧,每次好像都因为我让你男朋友等你半天,剩下的没问题了,我后面还有课,你们先回去吧。”


    苏墨桥觉得这句话也是似曾相识,她也没料到她们专业老师过来代课的班级刚好是应洵之他们班,也知道刚才男生就一直在旁边等,怎么这么巧每次这样的场面都让老师碰上。


    脸红半天,不知道怎么就说出这句话了,“……也不是的老师,我也是刚好想来等他下课。”


    她确定男生一定有听到。


    等老师走远,她才后知后觉丢人,转过身来,看男生一手拿着专业书,一手滑手机,一条腿微屈,安静又无聊地靠墙上。


    听到了但他没什么反应,目光交汇的瞬间,他把手机收回裤兜,然后朝她抬了下眉,苏墨桥忽然就看懂他眼神,然后耳根开始发热,看了眼周围已经没什么人,才深吸一口气,朝男生的方向走过去。


    脚尖碰上他的,男生依旧一动不动,她叹气,然后伸手搂住他腰,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在他衣服里,“你们校区好远,一路走过来的,好累呀,等会儿会有人出来,快走好不好。”


    这一幕,刚好落在发现落了一本书又折回来的眼镜男生眼底。


    不远处脚步声戛然而止,应洵之察觉到,手没抬,只抬了眼,那一眼,眼镜男生忽然很想原地消失。


    他脚步移不开,也无法与之对视,因此注意到,男生插裤兜的那只手,慢悠悠搭上了女生的腰,没怎么使力,但换来女生更主动的贴近。


    就连到腰侧的乌黑长发都缠着他手背,像妖姬。


    晚上还是去吃的学校旁边那家苏式面馆,这段时间天气热,苏墨桥爱上了凉面。


    应洵之嘴上嫌弃学校周围停车麻烦,最后还是会把车绕进那条不算宽的胡同里,那家店面在挺里面的位置,大G的反光镜有一次还直接给擦了。他无所谓,照样开。


    后来几天,学院和外事办接连做了两轮有关圆桌会议的志愿者筛选。


    先是学院里过一遍名单,再由外事办单独复筛。筛得不算轻松,不只看英语成绩和口语,还要现场做英文概述、听辨速记,甚至临时给一段外宾发言,让候选人当场整理成一段能写进正式纪要的英文摘要。


    苏墨桥那天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衣,坐在一排学生中间,轮到她时,她把录音听完,低头在纸上记了几行,停了几秒,便把句子写了出来。


    外事办的老师看完后,只抬头问了她一句:“以前做过正式会议记录?”


    “做过学院论坛和接待纪要。”苏墨桥老老实实回答。


    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


    名单下来时,她被留到了最后。


    安排的位置也正如张老师说的那样,不显眼,却最考功夫。她不坐前排发言席,只在圆桌会后排负责英文纪要和临场材料补录。


    圆桌会议定在周三下午,行政楼顶层的小会议厅。


    她到时席卡、耳机、项目册、流程表,都已经整整齐齐摆在长桌上。外事办的老师带着几个学生核对人名和顺序。


    苏墨桥先跟着把英方代表的院系、职务和发言次序过了一遍,随后坐到后排记录席,将两本笔记本摊开,一本记中文要点,一本专门留给英文纪要。


    人陆陆续续到齐以后,会场也一点点静了下来。


    应处是最后几位进来的贵客之一。


    应崇礼,外面的人大多不直呼其名,只称一声“应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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