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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冷宫不影响我封神》百合耽美小说_石鱼湖

    第261章


    这个人说得分毫不差。


    “施主不必紧张。”白袍男人微微一笑, “贫道不过是以相论相,并无恶意。施主若是不信,权当听了个笑话。”


    何坤沉默了一会儿,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还能看出什么?”


    白袍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 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施主, 你是不是有病在身?”


    何坤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了出来。


    “什么病?”


    “头疾。”白袍男人说得笃定, “痛在两侧太阳穴, 发作时如针刺,痛不可忍。此病在施主入狱后不久便有了,如今已有数年之久。”


    何坤猛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白袍男人不慌不忙地扶起凳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贫道说了,略通相术。施主的病写在脸上, 藏不住的。”


    何坤慢慢地坐回去,盯着白袍男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见过不少江湖骗子,没有一个能说到这个份上。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有本事, 要么就是……提前查过他的底细。


    可他今天才出狱, 这个人怎么可能提前查他的底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何坤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贫道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修行之人,今日路过汝宁城, 见施主面有异相, 故而驻足一观。施主若不嫌弃, 贫道可以为施主卜上一卦,看看这头疾可有解法。”


    何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解法?”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解法?”


    白袍男人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递给何坤:“施主摇一卦。”


    何坤接过铜钱,在掌心里摇了摇,撒在桌上。白袍男人看了一眼卦象,眉头微微皱起,又展开,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何坤等得不耐烦了:“到底怎么样?”


    白袍男人收起铜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施主这病,寻常药石无用。”


    何坤的心沉了下去。


    “但……”白袍男人话锋一转,“世间万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施主这病是脑中之疾,治脑之病,自然要用脑中之物。”


    何坤没听懂:“什么意思?”


    白袍男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昏黄光芒,像两团幽幽的火。


    “以形补形。”


    四个字,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可这风吹进何坤的耳朵里,却像一颗种子落了土,无声无息扎下了根。


    那天晚上,何坤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以形补形,以形补形,以形补形。


    他明白那个白袍男人的一丝。


    猪脑、羊脑、牛脑、猴脑……这些动物的脑子,市面上都能买到。他可以去买几个猪脑炖了吃,看看有没有效果。


    可是……


    可是动物的脑子,真的能治人的病吗?


    何坤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那个白袍男人说他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印堂发黑,说明他近期会出事。出什么事?是被人害,还是害别人?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白袍男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同情,更像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和期待,他在期待什么呢……


    ——


    “大人,大人!”


    雪芽的声音把李令曦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嗯?”


    “您看这个!”雪芽蹲在衣柜旁边,指着柜子底部的一个暗格。


    李令曦走过去,蹲下身子。那是一个藏在柜底板下面的暗格,做得非常隐蔽,如果不是雪芽无意中碰到了那块活动的地板,根本不会发现。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外面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李令曦解开麻绳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像蚂蚁爬的。


    这些纸上记载的是何坤从第一次杀人到最后一次落网的全部过程,是一个杀人魔头亲手写下的、充满了疯狂扭曲心理的最真实的犯罪记录。


    第一页:


    “十月初九,晴。今天碰见一个算命的,他说以形补形。我觉得他说的对,我吃了三个猪脑,头痛还是没好。猪太笨了,吃了猪脑只会让我更笨。我要吃聪明的东西。”


    “十月十五,阴。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货郎,姓刘,人很老实。他对我嘿嘿一笑,我觉得他在嘲笑我。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请我喝了酒。酒很好,人也不错。我觉得他的脑子应该会有效,我想吃。”


    “十月二十,大风。我请刘货郎来我家吃饭,他很高兴,带了一斤肉来。我下了药,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把他绑在树上,他很重,我费了好大的劲。他醒了之后很害怕,哭着求我放了他。我问他你上次见我笑什么?他说他没笑。我说你是在嘲笑我。他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想听他,就用布堵住了他的嘴。”


    “十月二十一,晴。刘货郎死了。我还没来得及锯开他的头,他就死了。我很难过,因为我想要吃新鲜的。死人的脑子会不会不好吃?我不知道。但我还是锯开了他的头,他的脑花是粉红色的,软软的像豆腐。我煮了吃了,味道一般,没啥特别的。但很奇怪,吃了后我的头真的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这是两年多来第一次头不痛。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十一月二十,阴。头痛又犯了,我又想吃脑子了。”


    日记到这里,后面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而狂乱,像是写日记的人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


    “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头痛,只是想治病。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是那个人让我这么做的,是那个人!他告诉我吃什么补什么!他就是想让我吃人脑!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会去杀人!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我不想杀人了,可是我的头好痛,痛得让我睡不着觉,让我想杀人。不,我不想杀人,我只是想吃脑子,吃了脑子头就不痛了。所以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治病。对,我是在治病。”


    “今天又杀了一个,是个年轻的女人,笑起来很好看。我把她挂在树上,她一直在哭,哭得我很烦。我让她闭嘴,她哭得更厉害了。我就直接打晕了她,锯开她的头。新鲜的脑子果然更好吃,嫩嫩滑滑的,像蒸鸡蛋。吃完之后头不痛了,值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一大片空白。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何坤用血写下了几个字。


    “他在看着我。”


    看完这些,雪芽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大人……这个‘他’是谁?是那个江湖术士吗?”


    李令曦合上日记:“应该就是他了。”


    雪芽:“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找他?”


    李令曦将日记收进袖中:“在找他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城隍庙。”


    雪芽一愣:“您不是说城隍庙的阴阳簿活人查不了吗?”


    “查不了阴阳簿,但可以查一样东西。”李令曦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汝宁城的土地爷,欠我一个人情。”


    雪芽:“……”大人果真不是一般的厉害,您到底还有什么技能是我不知道的?!


    ——


    土地庙在汝宁城城北的一条巷子里,不算大,就一间小瓦房,门口立着两根斑驳的石柱,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社稷有灵民众乐,乾坤正气鬼神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福德正神庙”五个字。


    雪芽站在庙门口,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忍不住嘀咕:“这就是土地庙?也太寒酸了吧。”


    “土地爷本就是基层小神,香火不旺是常事。”李令曦说着,抬脚跨进了门槛。


    庙里很暗,只有神案前一盏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神案上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像,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身着红色官袍,手里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前方。


    李令曦走到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炷香,手指一搓,香头无火自燃。她将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凝而不散,慢慢地汇成一道细细的烟柱,直直地飘向那尊泥塑像。


    泥塑像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雪芽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那尊泥塑像竟然动了。白胡子老头的脸从泥塑中浮现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老儿,站在神案上笑眯眯地看着李令曦。


    “哎呦喂,这不是大国师嘛!”土地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热络得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快,坐下说话——哦不对,我这破庙里没凳子,您将就将就。”


    李令曦摆了摆手:“不必客套,我来找你查一个人。”


    “查人?”土地爷摸了摸白胡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大国师,您也知道,我这小神只管汝宁城这一亩三分地,出了这个圈我可就不知道了。您要查的人在汝宁城吗?”


    “在。”


    “那就好办了。”土地爷从神案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拐杖站稳了,“您说吧,查谁?”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何坤日记的最后一页,展开在土地爷面前,指着那几个血字:“我要找的就是这个‘他’。”


    土地爷凑过去一看,白胡子抖了抖。


    他在看着我。


    “这是何坤写的,‘他’应该是一个在何坤杀人时暗中观察他的人。何坤在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给他开药方的江湖术士,我怀疑就是这个人。”


    土地爷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捋着胡子,踱着步子,在神案上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李令曦。


    “大国师,您说的这个人……我确实知道一些。”


    李令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说。”


    “这个人大约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穿一身白袍,自称是个修行的道人。他来的时间不长,但干的事可不小。”


    土地爷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他在汝宁城城里游荡了大约三个月,专门找那些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人,走投无路的赌徒,欠了一屁股债的酒鬼——总之就是那些活得最不如意的人。”


    “找他们做什么?”


    “算命。免费算命,不要钱。那些人本来就穷得叮当响,一听不要钱,都跑去算。他算得很准,准得邪门,每个人都说他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雪芽忍不住插嘴:“那他给那些人算完命之后呢?有没有像给何坤那样,给人家开那种……那种害人的方子?”


    土地爷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他给大多数人算完命就走了,顶多收几个香火钱。只有少数几个人,他跟他们多聊了几句。何坤就是其中之一。”


    李令曦追问:“除了何坤,还有谁?”


    土地爷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记得的有三个。一个是城西的屠户,姓张,因为醉酒杀人坐过牢,出来之后老婆跑了,日子过得很惨。还有一个是南城的赌棍,姓王,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人追着打。再有就是何坤了。”


    “这三个人现在如何了?”


    土地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那个屠户,去年冬天暴毙,死在自己家里,仵作验出来是心疾发作。可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他的魂是被什么东西吓散的,整个人的精气神被抽走了,就剩个空壳子。”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赌棍呢?”李令曦问。


    “失踪了。去年秋天就没了影儿,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查过,他的魂不在汝宁城地界,应该是死在外面了。”


    “何坤是第三个。”李令曦接过话头,“他成了连环杀人犯,杀了十二个人,最后自己也死了。”


    土地爷叹了口气,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大国师,您觉得这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白袍人。”李令曦平静的声音沁着冷意,“那个白袍人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翻身的希望。但那个希望,是一把刀。”


    “一把刀?”土地爷没听懂。


    “那个白袍人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利用他们。”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庙门外漆黑的夜色,“他给了何坤‘以形补形’的药方,不是出于好意让何坤治病,而是为了看何坤会不会真的去杀人。他是把何坤当成了一只笼中的老鼠,他想看这只老鼠在绝望中会做出什么事来。”


    雪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个人……怎么比何坤还要变态!”


    土地爷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比变态更可怕,变态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呢是控制得太好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没错,他是在做实验。”李令曦补充道。


    “实验?”雪芽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他在测试人性的底线,他想知道,一个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不会突破所有道德和法律的约束,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李令曦眉头微蹙,声音很轻:“而这种人,往往比怪物更可怕。因为怪物至少还知道自己是怪物,而他却认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庙里安静了下来。长明灯的火焰无声燃烧,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土地爷犹豫开口:“大国师,有件事我忘了说。”


    “说。”


    “那个白袍人离开汝宁城的时候,我偷偷跟了他一段路。他往北走了,出了汝宁城地界我就没法跟了。但他在出城之前,在城北的一棵大柳树下埋了一样东西。”


    李令曦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土地爷摊了摊手,“我没敢挖,那东西上面有很重的禁制,我一碰就会被震开。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上面沾了很多人的怨气,不光是汝宁城的,还有别的地方的。”


    李令曦沉沉吟片刻,又问:“土地爷,那个白袍人长什么样?”


    土地爷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往空中一抛。雾气在空中散开,慢慢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穿白袍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看不清,但那双眼睛……


    雪芽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跟何坤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深不见底,像两口黝黑的古井,井底似乎有东西在动。


    土地爷收了雾气,叹道:“大国师,我能帮您的就这些了。这个人来头不小,我这等小神不敢惹。您要是真想查,往北走,也许能找到线索。”


    李令曦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神案上。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然后转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叮”的一声立住了。


    李令曦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面,嘴角微微上扬。


    “他还在汝宁城。”


    土地爷瞪大了眼睛:“什么?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出城的!”


    “出城的是他的替身。”李令曦收起铜钱,转身朝庙外走去,“他本人一直藏在汝宁城里,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雪芽小跑着跟上去:“大人,他藏在哪儿?”


    李令曦脚步未停:“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衙门里。”


    雪芽愣在了原地。


    李令曦推门而出,夜风吹起她的衣袖,声音从风中传来:“明天一早,我们去府衙,去找赵鸣远要一个人。”


    “要谁?”雪芽反应过来。


    “汝宁城里,两年前忽然出现,没有人知道来历,又跟何坤有过接触的人。”


    雪芽还是没明白:“可是大人,我们怎么知道谁跟何坤接触过?”


    李令曦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何坤的日记里写了,他在看着我,说明何坤感觉到了那个人的目光。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她顿了顿,“而能‘看着’对方却不被发现的,除了鬼,就只有一种人。”


    “什么人?”


    “官。”


    ——


    赵鸣远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在今天用光了。


    一大早,他刚端起碗准备吃早饭,衙役就来报说李道长来了。他赶紧放下碗迎出去,没想到李令曦一进门就扔给他一个天大的消息。


    “我之前说过何坤的案子里还有一个人。”李令曦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一个穿白袍的江湖术士,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专门找失意的人下手。他给何坤开了‘以形补形’的药方,直接导致了这起连环杀人案。”


    赵鸣远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什么?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汝宁城,而且很可能就在你的府衙里。”


    赵鸣远的碗彻底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顾不上心疼那只祖传的青花碗,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令曦:“你说什么?!人就在我府衙里?!”


    “应该没错。”李令曦在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拿过旁边的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个人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身份来历不明。他能在汝宁城藏这么久不被发现,说明他有合法的身份做掩护。而最合法的身份,就是官差。”


    赵鸣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停下来问:“你凭什么断定他在府衙?这汝宁城这么大,为什么偏偏不在别处,就怀疑我这府衙?”


    “因为何坤的住处。”李令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知赵大人有没有注意到,何坤的屋子离哪里很近?”


    赵鸣远皱眉一想,脸色忽而变了。


    “府衙的……刑房。”


    “对。”李令曦放下茶杯,“汝宁城刑房与何坤家只隔两条街,何坤之所以在家里实施杀人取脑的恶行,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指引。”


    “你是说,那个白袍人让他这么做的?”


    李令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没错,白袍人告诉何坤他家是个安全的地方,何坤信了,所以他把行动地点选在了那里。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袍人让他选那里并非为了他的安全,而是为了方便观察。”


    赵鸣远的声音有些抖:“观察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2章


    “观察何坤杀人的过程。”


    李令曦站起身, 走到赵鸣远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大人,你想想, 何坤家离汝宁城刑房只有两条街。一个刑房官员, 晚上换一身便服从衙门走到那儿, 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可以在何坤行动的时候站在暗处, 亲眼看着整个过程, 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衙门, 第二天照常上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赵鸣远沉默了许久,久到雪芽以为他哑巴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发紧。


    “李道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人真的在府衙,那我查案的一举一动, 他都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何坤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何坤说‘他在看着我’, 一个杀人犯, 在杀人的时候能够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说明那个人的目光非常强烈,强烈到连一个精神快失常的人都无法忽视。”


    赵鸣远看着那几个血字,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的意思是, 这个人的眼神有问题?”


    “不是眼神, 是气场。修道之人身上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场,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像何坤这种长期处于极度紧张和恐惧状态的人,会本能地察觉到。他把那种感觉归结为‘被看着’, 但实际上,他感觉到的是修道之人的气场压迫。”


    赵鸣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只要找出汝宁城刑房里身上有这种气场的人——”


    “对,但你不能亲自去查,因为你的目标太大,他一看到你就会起疑。你需要派一个他注意不到的人。”


    赵鸣远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陈捕头。


    陈捕头被他看得一愣:“大人?”


    “陈捕头,你在衙门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一年了。”


    “你觉得你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陈捕头挠了挠头:“属下愚钝,请大人明示。”


    “不起眼。”赵鸣远轻轻道,“你在府衙干了这么多年,每次议事都坐在角落里,从不主动说话,出去办案也从不出风头。整个汝宁城官场,认识你的人不超过十个。”


    陈捕头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赵鸣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夸你,你去帮我查一件事,去汝宁城刑房,以协查何坤案的名义调阅近两年的案卷。你不需要查别的,只需要注意一个人。”


    “什么人?”


    “两年前忽然调入刑部,来历不明,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又没人说得清他具体做什么的人。”赵鸣远说完,看向李令曦,“李道长,你看这样行吗?”


    李令曦点了点头。


    出了府衙,雪芽终于憋不住了。


    “大人,您觉得那个白袍人真的在刑部吗?”


    “不一定。”李令曦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赵鸣远说得对,如果那个人在官场上,刑房是最合理的选择。刑房掌管一州刑狱之事,能够接触到何坤案的卷宗,随时掌握案情的进展。而且刑房官吏可以调动下属部门,如果他想掩盖什么,很方便。”


    “那陈捕头去查,不会打草惊蛇吗?”


    “会,所以我让陈捕头去查刑房,只是声东击西。”


    雪芽一愣:“声东击西?”


    “真正要查的地方,不是刑部。”李令曦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前。没有匾额,也没有门环,只有一个小小的铜制兽头,嘴里衔着一个铁环。


    李令曦伸手在兽头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旧家具、破箱子、生锈的铁器,像一个废弃的仓库。院子深处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屋里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令曦走过去,推开了小屋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佝偻着背对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打算盘。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李令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凳子都被带倒了。


    “大、大国师?!”老头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您怎么来了?”


    “来查点东西。”李令曦走到他的桌前,“老胡,汝宁城这两年的当铺、药铺、棺材铺的交易记录,你这里有没有?”


    老胡是汝宁城城里最大的地下消息贩子。他明面上经营着一家杂货铺,暗地里却做着一门特殊的生意——买卖消息。只要在汝宁城城里发生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有有有,当然有。”老胡手忙脚乱地从架子上搬下一摞摞账簿,“大国师要查什么?小的给您找。”


    “两年前,汝宁城城里有没有人大量购买过锯子、凿子、麻绳这一类的东西?”


    老胡翻了翻账簿,摇了摇头:“锯子凿子麻绳都是常见的东西,每天都有几百个人买,查不出来。”


    “那就查另一样。”李令曦说,“安神类的药材,比如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远志、茯神,专门治疗失眠、焦虑、心神不宁的那种。”


    老胡的手指在账簿上飞快地翻动,在某一页停住了。


    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天佑五十九年八月到十一月,汝宁城城南的济世堂药铺,每隔三天就有人来买大量的酸枣仁和茯神。买药的人每次都要五斤以上,这个量太大了,不像是自己吃的,倒像是……”


    “倒像是给很多人吃的。”李令曦接过话头。


    “对对对!”老胡点头,“所以当时药铺的掌柜还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买药人的名字,您猜这人是谁?”


    李令曦眼神微闪,静静地看着他。


    老胡悄声道:“买药的人叫张德胜,是汝宁城刑房的一个文书。”


    空气忽然安静了,雪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李令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果然,此人就在府衙的刑房。”


    ——


    当天晚上,陈捕头从刑房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一进府衙就把赵鸣远拉到后堂,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大人,查到了。”


    赵鸣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谁?”


    “张德胜,汝宁城刑房的文书,四十二岁,两年前调到刑部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背景。他在刑放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每天把自己关在档案库里整理卷宗。他的顶头上司说,这个人干活很利索,从来不惹事,但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怪在哪里?”


    “说不上来。”陈捕头皱着眉头回忆,“就是那种……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总会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但仔细一看,他的眼睛确实是看着你的,让人感觉怪怪的。”


    赵鸣远想起李令曦说的“气场”,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何坤案的卷宗在刑房档案库里放着,看守档案库的人说,张德胜偶尔会半夜三更去档案库,一待就是一整夜。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是整理卷宗。可第二天去看,卷宗的位置根本没有动过。”


    赵鸣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去请李道长,本官要连夜去刑房。”


    陈捕头一愣:“大人,现在去?都这么晚了——”


    “越晚越好。”赵鸣远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白天去,他会看到我们。晚上去,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陈捕头领命而去。


    赵鸣远站在后堂的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李令曦今天跟他说的一句话。


    “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被何坤埋在枣树下的十二具尸骨,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赵鸣远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他想通了。


    因为有人一直在暗中销毁证据,有人在保护何坤。


    有人想让何坤继续杀人,继续吃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这个人,就藏在汝宁城刑房的档案库里,日复一日地“整理”着那些永远不会被人翻开的卷宗。


    赵鸣远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今晚,他要把这只老鼠从洞里揪出来。


    ——


    汝宁城刑房的档案库在衙门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窗户又小又窄,从外面看不太清。


    赵鸣远带着李令曦、雪芽和陈捕头,以及二十名精干的衙役,在亥时三刻赶到了刑房。刑房的值夜官员看到赵鸣远这个知府大人深夜造访,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


    “赵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本官奉旨查案,需要调阅刑部档案。”赵鸣远亮出了御赐金牌——这是李令曦借他用的,见金牌如见君。


    值夜官员哪敢阻拦,连忙打开档案库的大门,恭恭敬敬地把一行人请了进去。


    档案库的一楼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文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道。李令曦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纸墨之外的,另一种更隐秘更阴暗的味道。


    怨气。


    “他在二楼。”李令曦小声道。


    赵鸣远挥了挥手,衙役们无声地散开,将整栋楼的出入口全部封锁。他带着陈捕头和几个精干的捕快跟在李令曦身后,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李令曦走在最前面,雪芽紧紧跟在后面,赵鸣远和陈捕头在最后面。楼梯上的木板年久失修,虽然众人已格外小心,但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发出“吱呀”的响声。


    走到楼梯拐角处,李令曦停了下来。


    “怎么了大人?”雪芽小声问。


    “小心点,他就在里面。”


    雪芽从李令曦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警惕和戒备,也不由得攥紧了手中武器。


    “他在等我们。”


    李令曦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二楼的格局跟一楼不同,没有密密麻麻的架子,而是一个开阔的大厅。大厅的四壁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张,有泛黄的旧纸,也有崭新的白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像一幅巨大的拼贴画。


    大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出一个坐在桌后的人影。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文官。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手握一支毛笔正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记住的那种。但当他看到李令曦的时候,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赵鸣远后背一凉。因为那笑不是被人抓了个现行的心虚和恐惧,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


    “你来了。”张德胜放下毛笔站起身来,“比我想的要快。”


    李令曦走到长桌前,在对面站定,目光扫过四壁上贴满的纸张。那些纸上写满了字,或大或小,或工整或潦草,但全都是同一个字——“正”字。


    成百上千个“正”字。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四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都是你记录的?”李令曦问。


    张德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每一起,我都记下来了。地点、时间、手法、受害者的反应,所有的细节都在这里。”


    赵鸣远忍不住厉声喝道:“张德胜!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何坤是什么关系?!”


    张德胜转过头看了赵鸣远一眼,眼中毫无波澜,但赵鸣远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被无形之物攥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赵大人,请稍安勿躁。”张德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是什么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的事情。”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你们看,这些‘正’字,每一个都代表一个被吃掉的脑子。每一个脑子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这些故事,我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收集、整理、记录,才有了你们面前的这一切。”


    雪芽看着满墙的“正”字,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声音颤抖:“你……你疯了吗?这些都是人命!你看着他们被杀,你不但不阻止,还把这些当成你的收藏?!”


    张德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在收藏,我是在研究,研究人性,研究人在极端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何坤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研究对象,他有头疾,有犯罪前科,有强烈的求生欲,而且缺乏道德约束。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提示,至于剩下的,全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强词夺理!”雪芽气得脸都红了,“你告诉他‘以形补形’,你明明知道他会理解成吃人脑!”


    张德胜摇了摇头:“不,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是他自己选择了吃人脑,选择了杀人,选择了变成怪物。我没有逼他,没有胁迫他。我只是说了一句很平常的‘以形补形’,这四个字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雪芽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直跺脚。


    李令曦开口了。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罪犯,你敢说你有没有暗示何坤,动物的脑子与人相比,不够聪明?”


    张德胜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有没有告诉何坤,他家是个安全的地方,不会被人发现?”


    张德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有没有在何坤杀人的时候,站在暗处,亲眼看着他锯开受害者的头颅取走脑髓,然后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当成你的‘研究成果’?”


    张德胜沉默了,嘴角微抽。


    李令曦向前迈了一步,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做了所有这些事,然后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她的声音冷如数九寒天的冰碴,“张德胜,或者说不管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你不是研究者,你是教唆犯。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共犯。何坤杀了十二个人,你手上沾的血,绝对不比他的少。”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德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轻轻一笑,“我是共犯,但我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转过身,走到一面墙壁前,伸手揭下一张纸,那张纸最中间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李令曦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你认识这个。”张德胜笑了,“你当然认识,因为这个符号跟你斗倒的那个国师,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李令曦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一个……追随者。追随一个比你、比皇帝、比任何人都要伟大的存在。是他让我来汝宁城做这个实验,记录这些数据,所以我就做了。”


    他微微一顿,“哦对了,也是他让我在这里等你的。”


    “等我?”


    “对。”张德胜看着李令曦,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他说过,会有一个女人来找我。这个女人会破了我设下的所有局,会找到何坤的日记,会追查到土地庙,会找到这里。她来了之后,我要把这个交给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放在长桌上。


    “这是给你的。”


    李令曦看着那个木盒,没有伸手去拿。


    “里面是什么?”


    “答案,你一直想找的答案。关于国师背后,关于血魔教、蛟龙会、黑巫教,还有静玄背后的人、尸陀林的尊者……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雪芽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喊了一句:“大人别碰!肯定有诈!”


    李令曦沉默良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木盒。


    木盒很轻,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李令曦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木盒收进了袖中。


    “他说了什么?”张德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他让我转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令曦抬头看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张德胜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很快,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就像被某种神秘的强大力量强行从这个世界抹去了一样。


    “不——!”张德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说过会保护我的!他说过——!”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件灰色的长袍落在地上,像一条蜕下的蛇皮。


    大厅里一片死寂。


    赵鸣远脸色铁青,陈捕头的手在发抖,雪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李令曦神情平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弯腰捡起那件灰袍,袖袋里掉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大人……”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人到底是谁?”


    李令曦将令牌收好,转过身:“一个我们迟早要面对的人,但不是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正”字,那些刻痕在油灯的映照下像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走吧,案子还没完。”


    “还没完?”赵鸣远愣住了,“张德胜不是已经都死了——”


    李令曦打断了他:“他不是死了,而是被灭口了。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更多的话,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她抬脚朝楼梯走去,脚步声在寂静房间响起:“何坤的案子看似结了,但这背后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游历近两年,我们遇到了很多事,现在已经越来越接近最后的真相了。”


    雪芽快步跟上去,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夜风吹起李令曦的道袍,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影子长得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所有人的前面。


    雪芽心中虽萦绕着诸多疑惑和些许不安,但她觉得,有大人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哪怕前面的路再黑,再难走。


    因为大人说过——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3章


    夜深露重, 颍州城南同安巷的深处还亮着一盏孤灯。


    段家小姐段秀仪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已经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了。


    丫鬟蕊儿第三次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小姐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 夜深了, 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呢。您再不睡, 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 可就不美了。”


    段秀仪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半边脸上。


    烛光下的左半边脸莹白如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


    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是那个被街坊邻里夸了十八年的“段家姑娘生得真标致”的脸。


    可是右半边——


    段秀仪偏了偏头,让烛光照亮右半边脸, 铜镜里的影像微微扭曲了一下。


    右半边脸的皮肤比左半边粗糙了一些,但作为一个深闺女子,这粗糙显然不是风吹日晒形成的。它出现的很怪异, 就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啃噬, 把原本细腻的纹理给一点一点磨掉,磨成了另一种质地。


    她的右颧骨似乎也比左颧骨高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对自己的脸很熟悉, 每天都对镜细看, 所以每天都能发现新的变化。


    今天是右颧骨高了一点, 昨天是右边眉毛的弧度变了,前天是右侧嘴角微微下垂了一分。


    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无声息地捏着她的脸, 把它捏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段秀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右半边脸,触感糙得像摸到了一块没打磨好的玉石。她手指微微发抖,又缩了回来。


    蕊儿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头。一下一下,从发顶到发梢,动作很轻柔。


    “小姐,您别想太多了。”蕊儿小声说,“陈公子不是说了吗,皮囊不重要,他在乎的是您这个人。我活了十七年,还没见过哪个男人能说出这种话呢。陈公子对您,是真心的。”


    段秀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容。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不在乎,可是……”


    可是她在乎。


    她怎么能不在乎?一个姑娘家,从豆蔻年华开始,就被人夸“段家姑娘生得真好看”。她知道自己好看,也喜欢自己好看。那不是什么虚荣,容貌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对自己的认知,是她站在镜子前时能够坦然微笑的理由。


    可现在,那个理由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蕊儿,你说……”段秀仪顿了顿,“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蕊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小姐,您别瞎想。明几个就是大喜的日子了,您高高兴兴地嫁过去,到了陈家,让陈公子请个好大夫给您看看。若颍州看不了,咱就去府城看,府城看不了,咱就去京城看。这世上哪有什么治不好的病?”


    段秀仪秀眉微蹙,没有说话。


    她没有告诉蕊儿,她心里真正害怕的不是“治不好”,而是“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治不好的病,至少还知道是病,可眼下她连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脸正在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地变。没有疼痛,没有瘙痒,也没有任何征兆,但她却能发觉,每天早上醒来,铜镜里的那张脸跟昨天又不一样了。


    这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恐惧比任何具体的病痛都更折磨人。


    蕊儿把她的长发梳顺,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用红绳扎好,然后去铺床。


    “小姐,该睡了。”


    段秀仪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有些睡不着。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陈书林。


    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勉强将那些难以言喻的恐惧暂时压制了下去。


    陈书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轻轻上扬。


    恒源盐庄的陈公子,颍州城无人不知的年轻掌柜。家世清白,相貌堂堂,为人谦和有礼,从不沾花惹草。多少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他一个都没应,直到去年春天在一次赏花宴上见了段秀仪一面。


    那一面之后,他便托媒人上门提亲,三媒六聘,一样不落,极为诚恳地将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段秀仪至今还记得他提亲那天的样子。


    那日他穿了一件月白长衫,站在她家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脊背挺得笔直,耳尖微微泛红。


    他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蝉玉叶发簪。玉叶雕工精细,温润莹泽,金蝉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映出了他眼底的一丝羞赧。


    “段姑娘,”他的声音有一丝紧张,“这支簪子是我去苏州进货时特意寻的,金蝉玉叶,不仅寓意极好,而且给人秀蕴于内,仪彰于外之感,与你……与我心中的你正相配。”


    段秀仪当时便垂下了头,脸颊浮起浅浅红晕,唇边却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难为他这番用心,竟将发簪与她的名字联系的如此巧妙。


    那个磕磕巴巴的瞬间让她觉得这人很真诚。


    他不同于那种在姑娘面前花言巧语的轻浮公子,也不似那些故作深沉的酸腐文人。他以诚挚的态度,做着一件真诚的事——求娶她。


    想到这儿,段秀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信纸上是陈书林的字迹,端正工整。


    “秀仪:见字如面。日前得你手书,言及面容之变,忧思忡忡,吾读之再三,心痛难抑。吾与卿定亲,非为皮相,实为卿之心性品格。皮囊终有老去之日,而人心不变。卿之容颜,无论变为何等模样,在吾眼中,始终是那个在赏花宴上对我微微一笑的女子。安心待嫁,万事有吾。”


    段秀仪把这封信读了不知多少遍,每次读过都觉得眼眶发热。


    一个男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把信封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砰砰地跳。


    明天,她就是陈书林的妻子了。


    从明天开始,她就不用再一个人对着铜镜发愁,不用再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不用再害怕别人看到她的脸。因为有人会站在她身边,对她说“没关系”。


    “没关系。”


    段秀仪轻轻说出这三个字,嘴角微弯,慢慢闭上了眼睛。


    ——


    九月初六,宜嫁娶。


    天还没亮,段家就热闹起来了。


    蕊儿端着热水进来,就见段秀仪已坐在梳妆台前了。她一夜都没怎么睡,但精神却出奇地好,眼睛里亮亮的像盛了两汪泉水。


    “小姐,您今天的气色真好!”蕊儿一边拧帕子一边笑道,“昨几个还愁眉苦脸的,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段秀仪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熏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把帕子拿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左半边脸还是那样好看,右半边脸……今天似乎没有变得更糟。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了,也许是因为要嫁人了,又或许是因为陈书林的那封信。总之,今天是个好日子,她不想让任何不好的念头破坏它。


    蕊儿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又脆又亮的嗓音在清晨的屋子里回荡。


    段秀仪听着听着忍不住莞尔:“你这丫头,唱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蕊儿理直气壮,“小姐您今天嫁过去,明年就抱个大胖小子,后年再抱一个,大后年——”


    “行了行了,”段秀仪红着脸打断她,“再说我就不让你跟着陪嫁了。”


    蕊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全福太太是请的城南李举人的夫人,李夫人今年五十有二,儿女双全,公婆健在,丈夫疼爱,是颍州城里最有福气的女人。


    她带着两个儿媳过来给段秀仪开脸,一边绞面一边念叨着吉祥话。


    段秀仪忍着疼,乖乖地仰着脸让李夫人摆弄。绞完脸,她对着铜镜一看,脸上的绒毛被绞得干干净净,皮肤白里透红,连她自己都看得有些恍惚。


    李夫人端详着她的脸,忽然“咦”了一声。


    段秀仪的心猛地一提:“李夫人,怎么了?”


    李夫人凑近看了看,又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我老眼昏花了。来,上妆吧。”


    然而段秀仪的心却没有放下来,她刚才清楚地看到了李夫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惑。那是她最近越来越熟悉的表情,是她每次摘下面纱时别人脸上都会出现的表情。


    疑惑,然后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段秀仪不敢深想,闭上眼睛。


    喜娘开始给她上妆。妆粉,胭脂,眉黛,口脂,一样一样地往脸上招呼。段秀仪感觉有一支笔在眉毛上轻轻描画,痒痒的,忍不住想笑。


    “新娘子别动。”喜娘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有些严肃,“你这一笑,眉毛就画歪了。”


    段秀仪赶紧收住笑,乖乖地一动不动。


    画完妆,该梳髻了。李夫人亲自上手,把段秀仪的长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插上金钗、步摇、珠花,最后把那支金蝉玉叶簪插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段秀仪特意交代了蕊儿,今天一定要戴这支。


    李夫人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新娘子可以照镜子了。”


    蕊儿端着铜镜举到她面前。


    段秀仪睁开了眼睛。


    铜镜里的那个女人,凤冠霞帔,红妆似火,眉目如画。胭脂盖住了右半边脸的粗糙,眉黛描出了对称的弧度,厚厚的粉把左右两半脸的色差抹得几乎看不出来。


    很美,至少在镜子里很美。


    段秀仪松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镜中人也对着她笑,眉眼弯弯,红唇微启,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小姐可真好看。”蕊儿由衷地感叹。


    段秀仪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随着唢呐声、锣鼓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陈书林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大红花,带着花轿和迎亲的队伍,从城南云锦坊一路吹吹打打地过来了。


    他生得清俊,身量修长,坐在马背上腰杆笔直,喜袍的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一路上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道,姑娘媳妇们躲在窗户后面偷偷看,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就是陈家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可不是嘛,恒源盐庄的少东家,年纪轻轻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多少人家想嫁女儿呢。”


    “那可不,最后还是便宜了段家姑娘。”


    “段家姑娘也不差啊,听说生得跟天仙似的,两个人般配得很。”


    “天赐良缘,天赐良缘!”


    陈书林听着这些话,脸上始终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他不时朝路边看热闹的人拱拱手,姿态从容,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到了段家大门口,按照规矩,新娘家要先“堵门”,其实就是被女方家的姐妹们拦在门外,塞了红封才能进去。陈书林被堵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塞了十几个红封,外加当场作了首催妆诗,才被放进去。


    段秀仪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的喧闹:鞭炮声、笑闹声、脚步声、推搡声交织,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热粥。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林檎果,心跳不自觉加快了。


    不知等了多久,她听到门开了。


    伴随着脚步声,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红盖头下方的空隙里。靴子的主人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虽然隔着一层红盖头,段秀仪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看着她。


    此时的房间十分安静,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在连续不断的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听到了陈书林的声音。


    “秀仪,我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如三月的春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也在紧张。


    段秀仪的眼眶遏制不住地酸涩起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今天是她的好日子,不能哭,哭了就不吉利了。可她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陈书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与她十指相扣。


    “别怕。”他在她耳畔轻语,“跟我走。”


    段秀仪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完亲之后,新夫妻二人在陈家的正厅举行了拜堂仪式。段秀仪被蕊儿和喜娘搀着,跨过马鞍,跨过火盆,慢慢走进陈家的大门。


    陈家正厅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红烛、红双喜,到处是红彤彤的一片。宾客坐满了厅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交头接耳,笑语喧哗。


    “一拜天地——”


    段秀仪被扶着转过身,朝着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陈书林的父母坐在上首,陈老爷一脸严肃中又带着些许欣慰,陈夫人则笑得满面红光。


    “夫妻对拜——”


    段秀仪和陈书林面对面站定,她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气息透过红盖头拂在她的脸上。


    她低下头,深深地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宾客们轰然叫好,掌声、笑声、起哄声充斥耳畔。


    段秀仪被簇拥着送进了新房,坐在床沿上。蕊儿给她端来一碗莲子羹,让她先垫垫肚子。


    “小姐,您先吃点东西,姑爷在前头陪客人喝酒,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


    段秀仪隔着盖头接过碗,喝了几口。莲子羹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喝到胃里暖烘烘的。


    外面的酒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偏厅的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


    孙康今年七岁,活泼调皮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他跟爹娘来陈家喝喜酒,在偏厅里跟几个同龄的孩子玩起了捉迷藏。他藏到桌子底下,藏了半天也没人来找他,无聊得要命,就自己钻出来了。


    正厅里大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没人注意到他。孙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忽然被墙角几个大人说的悄悄话吸引了。


    “哎,你们说,今晚会不会有人去听房?”


    “听房?你还惦记这个呢?人家新婚之夜,你去听什么房?”


    “嘿嘿,听房是老规矩了嘛,谁家娶媳妇不听房?图个吉利,图个热闹。”


    “说是这么说,陈家这你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等会儿喝完酒,咱俩一起去,就躲在床底下,听听新人说些什么。”


    “算了吧,被人发现了多丢人。”


    “又不是真听,就是图个乐子。以前谁家娶媳妇不闹洞房?现在不闹了,听听房总行吧?”


    孙康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太听懂“听房”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躲在床底下”这几个字。


    床底下,躲在床底下听新娘子说话。


    孙康觉得这个主意可太好玩了。


    他从小就喜欢钻床底、钻桌子、钻柜子,只要是能钻进去的地方,他都要钻一钻。


    上次钻到李婶家的床底下,把李婶吓了一大跳,他娘气得拿鸡毛掸子抽了他好几下。


    可他还是改不了。


    现在大人们说可以去听房,那就是允许的咯?那他就去听听,看新郎和新娘子会说什么好玩的。


    孙康趁没人注意,悄悄地溜出了正厅,穿过回廊,朝后院的厢房摸去。


    此刻天色已有些昏暗,顾家的宅子太大,他又不认得路,七拐八拐的不知道拐进了哪个院子。


    他看到一间屋子的廊下挂着两个红灯笼,屋里黑漆漆静悄悄的。他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四周,没人。


    他想,这大概就是新房了吧?新娘子可能还没过来呢。


    孙康悄悄溜了进去,屋子正中间有一张大床,床单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他趴到床边,掀开床单,一头扎进了床底下。


    床底下黑咕隆咚的,有点闷,还有一股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孙康缩在里面,觉得自己就像个躲在战壕里的士兵,又刺激又紧张。


    他在床底下等啊等,等得脖子都酸了,外面还是没有人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酒席丰盛,他吃得不少,现在有点犯困了。


    他转过身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蜷在床底下,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外面隐约传来鞭炮声,唢呐声,笑闹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退潮的海水慢慢远去了。


    孙康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热闹还在继续,觥筹交错中,没有人注意到酒席上最沉默的那个人。


    董善文坐在偏席的角落里,面前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他喝酒的姿势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但无人看见他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他是陈书林最好的朋友,至少,外人眼里是这么看的。


    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逃学,一起挨打。


    他比陈书林大两岁,但从来都是陈书林说了算。陈书林说要去苏州做生意,他跟着一起去。陈书林说要在颍州开绸缎庄,他帮着张罗。陈书林说想娶段家的姑娘,他笑着点头说“好,我帮你操持”。


    段秀仪这个女子他虽没见过,但听说过。城南段家的姑娘,生得标致,知书达理,媒婆把她夸上了天。陈书林去赴了一次赏花宴,回来就跟他说:“善文,我要娶她。”


    董善文当时正在喝茶,杯子差点脱手掉落。他勉强稳住心神,把杯子放回桌上,笑着说:“你想娶就娶呗,我帮你操持。”


    他当时笑得那么自然得体,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他想起小时候,陈书林被人欺负,他冲上去替陈书林挨了打,额头至今还有一道疤。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两个人躺在屋顶上看星星,陈书林突然指着天边说“善文,你看那里有颗流星”。他扭头看过去,看到的不是星星,而是陈书林的侧脸。


    他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而陈书林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会让他觉得,也许,也许不是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4章


    但陈书林现在说他要娶妻了。


    董善文从书房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


    母亲年轻时在南方一家道观里做过侍女,道观里的一个云游道人教过她一些粗浅的符咒之术,说是“强身健体、安神定心”。


    后来母亲嫁了人, 把那本手抄的小册子也带进了董家。她教过董善文一些入门的东西, 但他小时候觉得没甚意思, 学了两天就扔下了。母亲病逝后, 小册子被压在箱底, 落满了灰。


    那天晚上, 他再次翻开了那本小册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开它,也许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不去想陈书林和那个女人的婚事。也许是想学点东西,让自己觉得还有一点掌控力。也许只是心太痛了,想要试图抓住些什么……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停住了。


    “换颜术”。


    娟秀的字迹是母亲的手笔,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符咒、药引、施术步骤。掌握了这术法, 便可以将一个人的容貌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董善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可怕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段秀仪那张美貌的脸没了,陈书林还会要她吗?如果她变成一个丑八怪, 陈书林还会对她温柔体贴吗?陈书林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回到他身边?


    董善文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直到天亮。


    第二天, 他去了药铺买了一大堆药材, 然后又去杂货铺买了上好的朱砂和黄纸。回去之后, 他便开始照着那本小册子,一笔一划地学画符。


    他学的很用心,练习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画出了第一张能用的换颜符。


    接下来便是药引,小册子上写着,需要七种药材按特定比例调配,涂在受术者的贴身之物上,日积月累,其容貌就会一点点流失。


    董善文把药配好后装在小瓷瓶里,随身带着。


    他去找陈书林,说要帮他操持定亲的事。陈书林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董善文笑着,趁陈书林不注意,将药粉涂在了他准备送给段秀仪的那把梳子上。


    那把梳子是董善文亲手帮陈书林挑的,黄杨木做的,雕工精细。他挑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把梳子,会是他送给段秀仪的第一份“礼物”。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找机会更新药引。陈书林送给段秀仪的每一件东西,胭脂水粉,帕子香囊,全都经过董善文的手。


    婚礼前一个月,董善文又做了一件事。他趁陈书林不在家溜进陈家的新房,在床板的缝隙里塞了一个小人偶。人偶上刻着段秀仪的生辰八字,脸上贴着一小块从段秀仪帕子上剪下来的布。人偶的右半边脸,被他用尸油和符灰涂成了黑色。


    换颜术,正式开始了。


    那天晚上,董善文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母亲教他画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善文,术法不是用来害人的。害了人,自己也要遭报应。”


    董善文当时还不懂,现在他已然懂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那个女人从陈书林身边消失。


    ——


    这边的床底下,孙康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说话声给吵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两个人在床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刻意不让外面的人听见,但孙康躲在床底下离得极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做什么?”第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耐烦。


    孙康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今天的新郎官陈家公子。刚才拜堂的时候他在人群缝隙里看过几眼,那个穿大红喜袍的男人,长得很斯文体面。


    “我来看看你。”第二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比陈书林低沉一些,语气怪怪的,“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


    “你来可以,在酒席上喝两杯就行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陈书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被人看到算怎么回事?”


    “被人看到又怎么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来后院看看新嫂子,天经地义。”


    “董善文。”陈书林叫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你差不多得了。”


    孙康缩在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年纪小,但也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具体的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紧张压抑,山雨欲来一触即发的感觉。


    被叫做董善文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抖:“差不多得了?你现在是觉得我多事了?陈书林,你问问你自己,这半年我是怎么过的。你定亲,我帮你操持。你筹备婚礼,我帮你跑前跑后。你让我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陈书林的语气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只是权宜之计,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婚事,堵住那些人的嘴。你也同意了。”


    “我同意的是你娶一个摆设回来,不是让你真的跟她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董善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但又立刻被他自己压了下去,“我在外面坐着,听着那些人夸你们‘天赐良缘’‘郎才女貌’,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那你让我怎么办?当众悔婚?让全颍州的人都看我的笑话?”陈书林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董善文,你清醒一点。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康在床底下憋得很难受,他想换个姿势,又怕弄出动静。他的腿麻了,胳膊也僵了,整个人蜷在狭小的空间里,又闷又热。


    “那她怎么办?”董善文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你以后打算怎么对她?”


    “什么怎么对她?她嫁进来了,安安稳稳当她的陈夫人就行。吃穿不愁,佣人伺候,我不会亏待她。”


    “我是说……”董善文顿了顿,“那张脸的事。”


    陈书林没有立刻回答,孙康听到有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没办法……从你下术法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回不了头了。”陈书林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心疼了?”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董善文笑了一声,笑声里听得出一丝酸涩,“她可怜?那我呢?我不可怜?陈书林,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你要娶妻我也依你,你现在跟我说她可怜?”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书林叹了口气,“做事留点余地,她毕竟是无辜的。”


    “无辜?”董善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刺耳,“她占了你的正妻之位,她每天晚上睡在你身边,她以后还要给你生儿育女——你跟我说她无辜?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东西?”


    “够了!”陈书林低喝了一声,“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外面全是人,你想让所有人都听到?”


    又是一阵沉默。


    孙康在床底下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术法,什么变脸,什么正妻之位——这些词他都不太明白,但他好像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在商量一件坏事,一件跟新娘子有关的坏事。


    他此刻很后悔,他不该来听房的,他应该在外面跟其他小孩玩,或者在酒席上多吃几块糖,然后在娘叫他回家的时候乖乖回家。


    可现在他想走却出不去了。


    他不敢动,他怕一挪身子就会发出声响,上面的人就会知道床底下藏着人。


    “行了,你先出去。”陈书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今天是新婚夜,新娘子还在等着。你在这里待太久,会惹人起疑。”


    “你还真打算跟她圆房?”


    “不圆房怎么交代?你以为陈家娶媳妇是为了摆着看的?”


    “陈书林!”董善文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若敢碰她,我——”


    “我什么都不会做。”陈书林打断了他,语气略显疲惫,“我跟她分床睡,你满意了吗?”


    董善文没有回答,孙康听到脚步声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下了。


    “善文。”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委屈,等这段时间过去,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门被打开又关上了。


    孙康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一个,等另一个也走了他就可以偷偷溜出去了。他再也不想听什么房了,他要回家,要找他娘,要躲进被窝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是陈书林还没有走。


    孙康听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僵了,后背也僵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蜷在床底下。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像擂鼓一样。


    他暗暗祈祷陈书林快点走。


    可是陈书林不但没有走,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孙康能看到他的鞋,黑色的崭新靴子,就在离他的脸不到两尺的地方。


    孙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害怕得要命,紧张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床底下的空气又闷又热,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胳膊肘因长期蜷缩已麻木没有知觉,不小心抽动了一下,碰到了旁边的床腿。


    “咚”的一声,很轻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就如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听得清清楚楚。


    孙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那双黑色靴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床底。


    “谁在那里?”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孙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把嘴巴捂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出来。”陈书林说,冰冷的声音带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孙康拼命往里面缩,一直缩到床底最深处。他不想出来,他怕这个人。这个穿大红喜袍,长得体面说话温柔的男人,现在却让他无比害怕。


    “我说出来。”陈书林一字一顿,语气加重,“别让我动手。”


    孙康依旧不敢动。


    下一秒,一只手伸进了床底,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像一把铁钳,孙康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他被拖到了烛光下。


    陈书林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五官清俊,轮廓分明,但脸上的表情让孙康浑身发抖。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怒火中烧,而是很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藏着很吓人的东西。


    “你是谁家的孩子?”陈书林冷静地问。


    孙康嘴唇哆嗦,牙齿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你是谁家的孩子?”陈书林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握着孙康脚踝的手又紧了几分,疼得孙康眼泪直掉。


    “我……我是隔壁孙家的……”孙康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细如蚊呐。


    “孙家的……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孙康不敢撒谎:“在你们来之前就进来了。”


    “你听到了什么?”


    孙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没听到”,可话还没出口,门忽然被推开了。


    董善文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看到陈书林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小孩,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怎么回事?”董善文快步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谁家的孩子?”


    “隔壁孙家的,我们来之前他就躲在床底下,什么都听到了。”


    董善文本就阴沉的脸霎时变得更难看,他盯着孙康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让孙康觉得自己的皮都要被剥下来了。


    “他听到了多少?”董善文沉声问。


    “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听到了。”


    董善文走到孙康面前,蹲下身。他的脸离孙康很近,孙康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小孩。


    “你都听到了写什么?”董善文眯起眼睛,声音很轻柔。


    孙康拼命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当时睡着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董善文转头看了身旁的陈书林一眼,那一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陈书林读懂了那个眼神,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他只是个孩子,未必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他听得懂。”董善文的语气冷酷而决绝,“他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儿,他这个年纪听得懂。况且就算他现在听不懂,等他回去跟他爹娘一说,他爹娘难道也听不懂?”


    “那你想怎么办?”陈书林站起来。


    董善文也站了起来,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在烛光下,一个穿大红喜袍,一个穿月白长衫,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杀人不见血的恶鬼。


    “我们不能让他出去。”董善文说。


    陈书林的瞳孔震动了一下:“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说什么你很清楚。”董善文的眼神又冷又硬,“他从头听到了尾,他知道我们说了什么,知道这门婚事是假的,知道你不想跟那个女人圆房,还知道——”


    “够了!”陈书林厉声打断他,“你想杀人?在你的手上沾血?”


    “在我的手上?陈书林,这是你惹出来的事!”董善文的声音也拔高了,“是你非要娶妻,是你非要办这场婚礼,是你让这个孩子有机会钻到床底下来!现在出了事,你想撇清?”


    “我没有撇清,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觉得他出去不会乱说?你敢保证吗?!”


    陈书林哑然。


    孙康蜷缩在墙角,看着这两个大人吵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爹娘就在外面。”陈书林低声道,“如果他今晚回不去,明天就会有人来找,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所以不能让他死在今晚。”董善文说。


    “那你想——”


    “先关起来,等过了这几天风头过去了,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到时候就说他走丢了被拐了,或是掉河里了。随便什么理由都行,一个小孩的失踪,没人会查多久。”


    陈书林忽然觉得眼前的董善文很陌生,站在烛光下的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疯狂,一种被嫉妒和占有欲烧得通红的,失去了所有理智的疯狂。


    “你……变了。”陈书林喃喃道。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装了。”董善文直视他的眼睛。


    他转过身,朝瑟瑟发抖的孙康走过去。


    孙康拼命往后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下意识张开想喊“救命”。然而董善文已快速扑了过来,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打手把孙康的半张脸都盖住了,孙康的喊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呜呜”声。


    陈书林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慌乱和不可置信。


    “你干什么!”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上前想拉开董善文。


    但董善文没有松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出去一说,什么都完了。


    孙康拼命挣扎,七岁的孩子,力气不小,手脚乱蹬,指甲在董善文的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蹬腿的幅度越来越弱。


    陈书林冲上去想掰开董善文的手:“松手!你要捂死他了!”


    董善文充耳不闻,始终没有松手。他怕一松手孙康就会尖叫出声,外面全是宾客,一嗓子就能把人全招来。他不仅没松,反而越捂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只是几息,孙康彻底不动了。


    董善文这才慢慢松开手。


    孙康的脸上一片青紫,嘴唇发乌,眼睛半睁,嘴巴微张。他脸上蹭着董善文手背伤口流出的血,看起来极为可怜。


    董善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虎子指甲划出的血痕,掌心里是虎子挣扎时蹭上的口水和鼻涕。


    “我不是故意的。”他抬起头看着陈书林,声音颤抖,“我只是不想让他喊,我没想杀他……”


    陈书林站在两步之外,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灯罩里无声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噼啪”。


    “他……他死了。”陈书林艰涩开口。


    董善文好像没听到,他还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只是……”他说不下去了。


    陈书林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宾客们都在前院喝酒。他关上门,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先塞回床底下,等人都走了,再弄出去埋了。”


    董善文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你说什么?”


    “我说塞回床底下。”陈书林睁开眼睛,目光冷如寒冰,“难道你想扛着尸体从正门走出去?”


    董善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弯腰把虎子的尸体抱起来,塞回了床底下。塞好之后,他脱力般地靠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们怎么办?书林,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他嗓音沙哑。


    陈书林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下,又倒了一杯递给董善文。


    “先喝杯茶压压惊,然后整理好衣服,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等宾客散了,再想办法处理。”


    董善文把茶喝了,冷茶又苦又涩,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然后他深吸了口气,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把袖口上的褶皱抚平,又把头发重新束好。


    陈书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认识董善文十几年了,从懵懂少年到风华正茂,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人,温柔体贴,对自己百依百顺。


    可此刻站在铜镜前的他,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个杀了人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整理衣袍的人。


    “去吧。”董善文转过身,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个跟平时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新娘子还等着你呢,别让她起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5章


    寂静的新房里, 段秀仪在红盖头底下等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自己脖子僵硬,腰酸痛, 凤冠压得她头皮发麻。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 有人在走廊里说话, 还有杯盘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但她不敢动, 老人们说了, 盖头要等新郎来掀, 自己掀了不吉利。


    所以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等着新郎的到来。


    门终于开了,有脚步声走进来,不急不慢。


    段秀仪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


    酒气淡淡的,混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那是陈书林身上的味道,她记得。


    每次他去段家看她的时候身上都有这股味道,她曾好奇问他用的什么香, 他说不是香, 是绸缎庄里常年熏的檀香,熏久了衣服上就沾上了。


    段秀仪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干净沉稳, 让人安心,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秀仪。”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的心又跳动了一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她等着他掀盖头, 可是他却没有。


    她听到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挨着她,而是去了床尾。床板微微下沉了一下, 然后便没有动静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段秀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是一个新嫁娘,没有人教过她在此时此刻该对新郎说什么。她以为进了洞房,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陈书林没有掀盖头,也没有说话,他坐得离她很远,一言不发。


    段秀仪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很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可是她不敢,她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惹他烦。


    过了许久,陈书林终于开口了。


    “秀仪,今晚我喝了太多酒,头很疼,我……”


    他未说完的话段秀仪听懂了。


    她的心像被捏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有好多话想说,涌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嗯”。


    陈书林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铺在了窗边的榻上。


    “你睡床,我睡这里。”


    段秀仪没有说话,红盖头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陈书林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里暗了下来。


    段秀仪慢慢地抬起手,自己掀了红盖头。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到陈书林已经躺在了窗边的榻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喜袍没有脱,靴子也没有脱,就那么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着。


    段秀仪看着他的背影,一股酸涩自心头而起,涌上鼻端。


    也许他真的是太累了,也许他真的是喝多了不舒服,等明天就好了,明天他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会对着她笑的陈书林。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把红盖头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脱了外面的喜袍,穿着中衣躺进了被窝,缓缓闭上眼睛。


    新婚之夜,嫁进夫家的第一个夜晚,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大床上,丈夫不在身边。


    ——


    董善文没有走远,他从那间房里出来之后,绕到了后院的花圃边,站在一棵桂花树后面静静平息着纷乱的心绪。


    等宾客散尽,夜深人静,他还要回去处理那具尸体。


    不能让那个小孩的尸体留在床底下,明天一早丫鬟来打扫房间,一掀床单就全露馅了。他得趁着夜色把尸体弄出来,找个地方埋了。


    后院墙根底下就不错,那里的土松,挖起来不费劲。埋深一点,上面再种上花草,谁也看不出来。


    他抬头看向隔着一道院墙的那边,那是陈书林的新房。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陈书林此刻就在里面,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即使陈书林说了不会圆房,即使他保证过会分床睡,董善文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春天就开始烧了。


    半年前的一天,陈书林应邀去赴赏花宴,回来之后跟他说:“善文,我今天见到一个姑娘,段家的,生得很标致,我想娶她。”


    董善文悄悄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笑着说:“你想娶就娶呗,我帮你操持。”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他不能接受,他跟陈书林认识十五年,从懵懂少年到风华正茂,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以为陈书林心里是有他的,即使不说出口,即使不能光明正大,但至少……至少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可是陈书林如今却说要娶妻,娶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人,一个外人,一个插足者。


    董善文恨透了段秀仪,恨她抢走了陈书林,恨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陈书林身边,恨她可以穿大红嫁衣,戴凤冠霞帔,堂堂正正地成为“陈夫人”。


    而他,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宾客席里笑着祝福他们“天赐良缘”。


    凭什么?


    听到书房里“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下人们战战兢兢站在院子里,不敢出声劝阻。


    这时,董善文的妹妹董玉莲来了。


    董玉莲今年十六岁,正是爱美的年纪。她最大的心事便是自己的相貌——皮肤实在太过黝黑,黑得像抹了一层锅灰。嘴唇很厚,鼻梁塌,下巴短,整张脸看起来又扁又平。


    她的长相完全遗传了董父,与她的母亲和哥哥一点儿也不像。


    因为这张脸,董玉莲从小受尽了嘲笑。同龄的女孩不愿意跟她玩,说她是“丑八怪”。待长大了些,媒婆给她介绍了五六门亲事,男方一看到她的脸就摇头。


    董玉莲恨透了这张脸。


    她恨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别人生下来就是美人胚子,她生下来就是这副模样。她恨那些男人只看皮相,一个个嘴里说着“娶妻娶贤”,眼睛却只盯着好看的脸蛋。


    她最恨的是城南周家的周公子。


    周公子是颍州府学里出了名的才子,一表人才,学问也好。董玉莲在某次庙会上见过他一面,从此就着了魔。


    她让哥哥去周家提亲,周家拒绝了。


    周家说得很客气:“周公子尚在求学,暂不考虑婚事。”可董玉莲知道,周家拒绝的原因就是她长得丑。因为她亲眼看到周公子跟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走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周公子的神情一看就是与对方互生情愫。


    那姑娘比她好看一百倍,董玉莲伤心欲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


    这天,她哭完之后还是无法释怀,便去找哥哥求助。


    “哥,我不想再要这张脸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董善文当时正心烦意乱,陈书林要娶妻的消息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不断流血。他看着妹妹那张因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叹了口气。


    他们兄妹俩太像了。都是有所求却得不到的人,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都在恨那些抢走了他们心爱之人的女人。


    “换颜术。”董善文沉坐半晌,忽然有了个想法,“我认识一个高人,他教过我一种术法,可以把一个人的容貌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董玉莲的眼睛顿时亮了:“要怎么做?”


    “这术法要接触到受术者的贴身之物,比如头发、指甲、衣物、常用的梳子胭脂。还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才能把一张脸完全换过来。”


    “我可以等,哥,只要可以变美,我可以等!”董玉莲终于破涕为笑。


    看着妹妹那双燃烧着渴望的眼睛,董善文也终于笑了。


    他想到了段秀仪,那个即将嫁给陈书林的女人,那个抢走了他心爱之人的女人,那个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的女人。


    如果她的脸变成了一个丑八怪,陈书林还会娶她吗?


    董善文不知道答案,但他很想看看。


    “哥?”董玉莲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嗯。”


    “我……我要换成谁的脸啊,好看吗?”她既兴奋又紧张。


    董善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放心,我已有人选,她的脸很美,很快你的脸就会变得比她还美了。”


    “嗯!”董玉莲重重点头,黑炭似的脸上浮出无比期待的神情。


    ——


    董善文处理完那个小男孩的尸体,摸着黑轻车熟路地走偏门出了陈家,悄悄回到自己家。


    夜已深,他没有去卧房睡觉,而是去了书房。


    一想到陈书林和段秀仪此刻正共处一室,他的心就一阵阵抽疼。


    不能再等了,换颜术要加快,他要让段秀仪的脸快点变丑,越快越好。他要让陈书林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一张越来越丑陋的脸,直到有一天陈书林再也无法忍受。


    到那时候,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董善文这样想着,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容。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他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下一道符。


    符文线条扭曲而诡异,毒蛇般在纸上蜿蜒游走。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黄纸“嗤”一声自燃,随即烧成一撮灰烬。


    灰烬落在他的手心里,他握紧拳头将它攥成了一团。


    “段秀仪。”他在黑暗中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的脸,很快就是我妹妹的了。”


    ——


    转眼间,成亲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段秀仪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一座精致的笼子。


    陈家的宅子比段家还要大,三进三出的院落,雕梁画栋,花木扶疏。她的新房在后院正房,窗前的海棠树到了秋天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远远看去像挂了满树的玛瑙珠子。


    丫鬟婆子伺候周到,吃穿用度样样不缺,陈家二老对她也客客气气,逢人便夸“儿媳妇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可段秀仪总觉得哪里不对。


    新婚第二夜,陈书林还是睡在窗边的榻上。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他每晚都在她上床之后才进屋,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起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给她一种从来没有人睡过的错觉。


    段秀仪心中实在难耐,有一晚她硬撑着不睡,坐在床边等着。等到月亮都爬上了树梢,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陈书林才推门进来。


    他看到她还没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怎么不睡?明天还要早起给爹娘请安呢。”


    段秀仪蹙眉看他他,想问他为什么每晚都睡榻上,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是夫妻,然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最后只化成一句:“你每晚都忙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书林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语气轻描淡写:“忙铺子里的事,最近进了批新货,要清点入库,还要跟几个供货商谈明年的合约。”


    段秀仪张了张嘴,很想说“你让伙计去做不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做一个整天缠着丈夫的妻子,不想让他觉得她不懂事,不通情理。


    “那……你早点休息。”


    陈书林点了点头,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段秀仪躺在床上,听着窗边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听起来睡得很安稳。


    可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她读了无数遍的信。


    “皮囊终有老去之日,而人心不变。”


    信上的字她倒背如流。


    可她现在却有种感觉,也许变的不是皮囊,是人心。


    又或者,那人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她一直没有看清。


    婚后第二个月,段秀仪的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丑。


    每天早晨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那张脸都让她心惊肉跳。左半边脸还能看出当初的模样,右半边脸已经彻底不成样子了: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颧骨高高耸起,下巴歪向一边,嘴唇也变了形,走向似被某种力量生生往下拽。


    而且变化已经不只是右边了,左边脸也开始受到影响,眉形变得奇怪,眼角微微下垂,原本饱满的苹果肌塌了下去。


    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已经不是自己了,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面目可憎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陌生人。


    蕊儿给她梳头的时候,手也会忍不住发抖。段秀仪知道她害怕,不光害怕她的脸,更害怕她看到这张脸之后的反应。


    “小姐……夫人,”蕊儿改了口,声音小心翼翼的,“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段秀仪摇了摇头。


    她不想请大夫,她害怕大夫看了她的脸之后会露出那种她每天都在别人脸上看到的,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嫌恶和惊恐。


    陈书林也看到了她脸的变化。


    他每天都会来正房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话。然而他看到自己妻子的脸一天比一天丑陋,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不惊讶,不嫌恶,不心疼,也不担忧。


    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想段秀仪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有的时候段秀仪宁愿他表现出一点嫌弃,至少说明他有一丝在乎。


    可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件摆在家里的家具,只要还在那儿就行,好不好看根本无所谓。


    “书林,”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在他要出门的时候叫住了他,“你真的不觉得我的脸……有问题吗?”


    陈书林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我说过了,皮囊不重要。”


    “可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你每晚睡在榻上,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你告诉我这叫不在乎皮囊?你分明就是连看我都不想看!”连日来被冷漠对待,以及容貌变化的惶恐让段秀仪有些失态。


    陈书林沉默片刻,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温柔,段秀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仪,你多想了。”他的声音也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铺子里真的太忙了,年底各家的订单都压在手上,我实在抽不开身。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段秀仪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翘,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光,可她却觉得里面像一个无底深渊。


    他眼里没有她,从来都没有过。


    “好。”她轻轻点头。


    陈书林走了。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


    蕊儿端了燕窝粥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夫人,该用早膳了。”


    段秀仪没有动,轻声问她:“蕊儿,你说,一个人说他不在乎你的长相,可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蕊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在骗我,对不对?”段秀仪转过头,眼泪从那张极为诡异的脸上无声地流了下来,“他说皮囊不重要,可他连看都不想看我,这不就是嫌我丑吗?嫌我丑又不肯说,还要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蕊儿放下粥碗,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夫人,您别乱想,姑爷他……他可能就是太忙了。”


    段秀仪苦笑了一下。


    太忙了。这个理由陈书林用了两个月,她现在已经欺骗不了自己了。


    ——


    陈书林的母亲陈夫人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儿媳妇进门两个月还没圆房这件事,她早就察觉了。


    一天下午,陈夫人把段秀仪叫到了自己的房里。


    “秀仪啊,”陈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剥着橘子,语气跟拉家常一样,“你跟书林成亲也有两个月了,怎么肚子还没点儿动静?”


    段秀仪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也烧得发烫。


    “娘,我……”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陈夫人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笑眯眯的,“但这事儿可不能拖,书林是独子,陈家就指着他传宗接代呢。你加把劲,早点给陈家生个大胖小子,我跟你爹也就放心了。”


    段秀仪颤着手接过橘子。


    她该怎么说?说她跟书林根本没有圆房?说每晚都睡在榻上?说她的脸一天比一天丑,丈夫连看都不愿意看她?


    她实在说不出口。


    “娘,我知道了。”她低着头讷讷道。


    陈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审视,有疑惑。


    “秀仪,你的脸……”陈夫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的脸最近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你天天戴着面纱,是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段秀仪下意识地摸了摸面纱。


    “是……是起了些疹子,大夫说不能见风,所以戴着面纱。”


    “那就好。”陈夫人点了点头,“好好养着,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从陈夫人房里出来的时候,段秀仪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知道陈夫人已经开始起疑了,如果圆房的事再拖下去,陈夫人不会怪自己的儿子,只会怪她。怪她没能留住丈夫的心,怪她没用。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每天早起给公婆请安,操持家务,打理内宅,对下人宽厚,对丈夫体贴。她把一个妻子该做的事都做了,可她的丈夫不愿意碰她,她能怎么办?


    段秀仪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下人的嘴是最难防的。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天段秀仪去厨房的时候,听到了婆子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也许是某天她路过下人的厢房,听到里面传出的笑声里带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听清全部,但听到了几个词。


    “新少奶奶……那张脸……啧啧啧……”


    “听说是得了怪病,治不好了。”


    “少爷都不愿意进她的屋,你们发现没有?每天晚上都睡在书房。”


    “怪不得呢,换了谁愿意对着那么一张脸啊。”


    “可怜哟,才成亲两个月……”


    段秀仪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她想冲出去骂那些嚼舌根的下人,想拿出少奶奶的威风让她们闭嘴,可她没动。


    因为她们说的是真的。


    她的脸确实丑得不能看了,陈书林确实不愿意进她的屋,她也确实很可怜。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实,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骂那些说真话的人?


    段秀仪转过身,悄悄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对镜垂泪。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6章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的地面是实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这儿, 茫然四顾, 不知所措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哭声, 是一个小孩的呜咽, 断断续续, 忽远忽近。


    “谁?”段秀仪紧张地问。


    没有人回答她, 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听着好不凄惨。


    段秀仪虽然有些害怕,但好奇心还是促使着她顺着哭声往前走。黑暗中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走。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黏糊糊的,好像踩在了什么液体上面。空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走了一段路, 她看到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黑暗中,穿着一件蓝色的褂子,上面全是暗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滴。他的脸上、手上、头发上, 全都是那种暗红色的东西, 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段秀仪捂住了嘴。


    那个小孩抬起头来看着她。那是一张她没见过的脸,圆脸蛋,大眼睛, 本该是天真可爱的模样。但现在那张脸上全是血, 眼睛里还有血泪, 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红痕。


    “姐姐……”小孩开口了,声音细弱沙哑, 似被掐住了喉咙,“姐姐,疼……我好疼……”


    段秀仪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可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你是谁?”她声音发抖,“你……你怎么了?”


    小孩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委屈,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助。


    “陈家娶新娘子,我想去看……我不该藏在床底下的……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他们发现了我……”


    段秀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陈家娶新娘子,床底下……


    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自己成亲那天。


    “那个穿红衣服戴红花的人……他把我从床底下拖出来……另一个穿月白衣衫的人捂住了我的嘴……他们是一伙的……”小孩的声音愈发飘忽,“姐姐,我喘不上气了……我好难受……”


    “谁?”段秀仪急切地问,“穿红衣服的是谁?穿白衣服的是谁?你告诉我!”


    小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几个字在黑暗中回荡。


    “姐姐……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无尽的黑暗如潮水回涌,将段秀仪彻底吞没。


    “夫人!夫人!您醒醒!”


    段秀仪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蕊儿焦急的脸。窗外天已蒙蒙亮了,影影绰绰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令她有些恍惚。


    她支起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寒噤。她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还残留着那个小孩的声音——“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夫人,您做噩梦了?”蕊儿递过来一条帕子,满脸担忧。


    段秀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手还在发抖。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个小孩的话让她没有办法忽视。


    藏在床底下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穿红衣戴红花的人,穿月白衣衫的人。


    新婚之夜,穿红衣服戴红花的,除了新郎还能有谁?


    想到这个可能,段秀仪呼吸一滞,噩梦残留的寒意更为猛烈地袭上心头。


    她想起成亲那天,第二日一早,就听到隔壁的孙家到处找孩子,说那个叫孙康的小男孩一夜没回家。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小孩子贪玩跑远了。后来官府来调查,没找到人就以失踪结了案。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把孙康的失踪跟自己的新婚之夜联系起来。可昨天夜里,那个小孩竟托梦给她,说他死在了陈家的床底下,而凶手之一,极可能是……她的丈夫。


    段秀仪突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她连忙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夫人?您怎么了?”蕊儿吓坏了,“我去叫大夫——”


    “别去!”段秀仪一把抓住蕊儿的手腕,力气很大,“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你别声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蕊儿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段秀仪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她想,梦里那个小孩说她的丈夫杀了人,而且是跟另一个人合谋把他杀了。


    她应该相信吗?


    一个梦而已,梦怎么能当真?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小孩凄惨的模样,他话里的无助和恐惧,还有他最后让她替他报仇的祈求——那些都不像是梦,更像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到了她的脑子里。


    而且,如果那个梦是假的,为什么她会做这样一个梦?为什么偏偏是孙康?为什么偏偏是关于新婚之夜的?


    段秀仪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晨光,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直接去问陈书林,如果梦是真的,陈书林就是杀人凶手,她问他等于打草惊蛇。


    如果梦是假的,她去问他会让他觉得她疯了,觉得她疑神疑鬼,到时候她在陈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她要自己查。


    从那天起,段秀仪开始留意陈书林的一举一动。


    以前她不在意他出门,现在她开始记他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以及出门前说的话。


    以前她不在意他跟谁来往,现在她开始留心他提到的每一个名字。


    没多久,她便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


    陈书林几乎每天都要出门,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候吃完晚饭还要出去一趟。问他他总说是铺子里的事,可段秀仪让蕊儿去云锦坊问过。伙计说,掌柜的最近很少来铺子,来了也是待一会儿就走,根本没什么大事要忙。


    那他每天都在外面做什么?


    段秀仪决定跟踪他。


    那天下午,陈书林换了身便服,跟她说“去铺子一趟”,随即出了门。段秀仪等他走远了,戴上厚厚的面纱,悄悄地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远远地吊在后面。陈书林没有往云锦坊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段秀仪跟进去,看到他走进了一家茶馆,那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茶馆,门脸毫不起眼,外面连块招牌都没有。


    段秀仪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一边假装吃一边盯着茶馆门口。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另一个男人也走进了那条巷子。那人年约二十出头,身形高大颀长,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走路的姿态很有派头。


    段秀仪秀眉微拧,她认得他——董善文,陈书林最好的朋友,城南济仁堂的少东家。


    董善文也进了那家茶馆。


    段秀仪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他们出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见人。她付了馄饨钱,壮着胆子走到茶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茶馆里面空间不大,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陈书林和董善文。


    “这位夫人,您找谁?”伙计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段秀仪犹豫片刻,问道:“刚才进去的那两位……陈公子和董公子,他们在哪个雅间?”


    伙计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陈公子和董公子是常客,在二楼天字号雅间。夫人是他们的朋友?要不要我上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不用了。”段秀仪连忙摆手,“我就是问问,不打扰他们了。”


    她转身走出了茶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心跳砰砰加速。


    陈书林跟她说是去铺子,结果却来了茶馆。来茶馆就来茶馆,为什么要骗她?他跟董善文见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他们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非要跑到这种隐蔽的地方来?


    段秀仪想起孙康托梦时说的那句话,“他跟他那个朋友,是一伙的。”


    陈书林的好友,董善文。


    段秀仪的手掐紧了掌心,她由此怀疑,想起了更多的事。成亲那天,董善文来喝喜酒,她隔着红盖头没看到他的脸,但依稀记得他的声音,很低沉,语气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后来她听下人说,董善文那天喝了很多酒,脸色很难看,一点都不像来贺喜的样子。


    来参加最好的朋友的婚礼,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祝福吗?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段秀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开始打听外面的事。她让蕊儿去街上买菜的时候顺便听听坊间的消息,蕊儿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我听到一件事。”蕊儿在她耳边小声道,“城隍庙那边来了一个女道士,带着个徒弟,在庙前的大下摆摊算卦。听街坊邻居们说特别灵,好多人都去找她算卦呢。”


    “算卦的?”段秀仪皱了皱眉,“颍州城里算卦的还少吗?”


    “不一样的。”蕊儿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听买菜的王婶说,那个女道士不是普通人,她能通阴阳、断鬼神,只看一眼就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王婶说她侄女被鬼缠身,去找那女道士,她当场画了道符烧了,结果王婶的侄女当天晚上就好了。”


    段秀仪的心微微一动,泛起了涟漪。


    通阴阳、断鬼神……那,是不是也能跟死人说话?


    她想起到梦里的孙康,他那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有他哭着说“替我报仇”……如果那个女道士真的能通阴阳,也许她能帮自己跟孙康说上话,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道士就在城隍庙对面?”段秀仪问。


    “对,就在那棵大槐树底下,听说这几日都在。”


    段秀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陈书林又很晚才回来。他说跟几个客商吃了顿饭,谈了一笔大生意。段秀仪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但更多的是另一种熏香的味道,不是云锦坊的那种檀香,是另一种味道。


    她知道,那应该是从董善文身上沾上,但她没有问。


    夜已深,她躺在床上,听着窗边榻上陈书林的呼吸声,心里想的是明天。


    明天她要去城隍庙,去找那个能通阴阳的女道士。


    她要知道真相。


    段秀仪这一夜都没有睡踏实,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又梦见了那个叫孙康的小男孩,天还未亮就醒了。


    索性睡不着,她就起了床,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比昨天又丑了几分,右边的颧骨更高了,左边的眉毛完全变了形,整张脸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蕊儿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


    段秀仪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厚厚的面纱,仔仔细细地把脸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蕊儿,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城隍庙。”


    蕊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连忙去拿了一件斗篷给段秀仪披上。深秋的清晨已经有几分凉意,段秀仪拢了拢斗篷,带着蕊儿从后门悄悄出了陈家。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主仆二人沿着城南的小巷子七拐八拐,穿过两条大街,终于看到了城隍庙的飞檐。


    城隍庙对面有一棵百年大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果然摆着一个卦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块蓝布,上面摆着龟甲和铜钱。


    卦摊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靛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冷,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她靠坐在树干上,半闭着眼,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神游。


    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袄,正捧着一个包子啃得欢。她一边啃包子一边东张西望,看到段秀仪主仆走过来,眼睛一亮,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女道士。


    “大人,这么早就有人来了!”


    李令曦睁开眼,目光落在段秀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段秀仪站在卦摊前,有些局促。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被鬼缠身?说自己丈夫可能是杀人凶手?说自己脸莫名其妙变丑了?这些话在寻常人听来简直像疯子的呓语。


    “坐吧。”李令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段秀仪坐了下来,蕊儿站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啃包子的雪芽。


    李令曦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段秀仪,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面纱上,微微皱了下眉。


    “把面纱摘了。”


    段秀仪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犹豫了一下,慢慢揭开了面纱。


    蕊儿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夫人的脸在变丑,但不知道已经丑到了这种地步。在天光下比在房中看得更为清晰,那半张脸像被野兽啃过一样,皮肉皱缩,五官移位,跟另外半张脸拼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怖。


    啃包子的雪芽也愣住了,包子差点掉了下去。


    李令曦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盯着段秀仪的脸看了几息时间,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在段秀仪的右半边脸上。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出,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从皮肤钻进去,沿着颧骨、鼻梁、眉骨慢慢游走。段秀仪觉得自己的脸像被什么东西熨过一样,那种紧绷、刺痛、不舒服的感觉霎时减轻了许多。


    李令曦收回手,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缓缓道出真相。


    “换颜术。有人在你身上下了换颜术,通过贴身物品施术,把你的容貌一点一点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施术的人手法不算高明,但很有耐心,持续了至少三个月。你的脸再过一个月就会彻底定型,到时候你就再也变回不去了。”


    段秀仪的心猛地揪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仙师,这……能解吗?”


    “能。”李令曦给了她一剂定心丸,“但你要先告诉我,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异常全都不要隐瞒。”


    段秀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实在忍了太久,从脸开始变丑的那天起,从新婚之夜丈夫不愿碰她的那天起,从孙康托梦的那天起……她一直忍着,不敢哭,不敢问,不敢想。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她这一切能解,她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断了,眼泪像决堤一样往下淌。


    蕊儿连忙递来帕子,雪芽也默默移过来,同情地安慰段秀仪:“姐姐你别哭,我家大人可厉害了,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


    段秀仪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但我有怀疑的人。”


    “谁?”


    “我丈夫。”段秀仪轻轻说出这在舌尖滚了许久的名字,“陈书林,城南云锦坊的掌柜。您方才说这换颜术需贴身物品,我仔细回想了一遍,我日常用的梳子是他送的,胭脂水粉是他买的,枕套被褥也都是他置办的。如果有人在这些东西上做了手脚,那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李令曦微微颔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还有呢?”


    段秀仪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其实,我今日来还有……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成亲那天晚上,死了一个孩子。”


    李令曦的眉毛微微挑动,雪芽也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段秀仪。


    “那个孩子叫孙康,是巷子隔壁孙家的。成亲当日,他因贪玩偷偷躲在了陈家的床底下,后来……后来他被发现了,说是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和另一个穿月白衣衫的人把他杀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托梦给我了。”说完这句话,段秀仪自己也觉得荒唐。一个成年人,靠虚无缥缈的梦来指控自己的丈夫杀人,说出去谁会信?


    可李令曦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不相信的表情,她那双幽深澄澈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人的内心。


    “他还说了什么?”李令曦问。


    段秀仪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李令曦,说完之后,她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很荒唐,一个梦而已,不能当证据。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而且……而且我丈夫他确实不对劲,他不跟我圆房,每天早出晚归,骗我说去铺子其实是跟董善文见面。他的那个好朋友董善文,就是城南济仁堂的少东家,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得有些不正常……”


    段秀仪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她发现自己好像说了太多,甚至说了一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


    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关系好得不正常,她以前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两个男人关系好,一起吃饭喝酒谈生意,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现在她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陈书林不愿意碰她,陈书林跟董善文偷偷见面,董善文在她成亲那天脸色难看……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李令曦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看来这个可怜的女子并不糊涂,她终于找到了某个她一直在找的拼图碎片。


    “段娘子,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两指夹住,在空气中轻轻一抖。符箓烧成一缕青烟,烟在晨风中凝成一道细细的烟线,朝着城南的方向飘去。


    “你丈夫现在在家吗?”她问。


    段秀仪想了想:“这个时辰,他应该出门了,他平日里总说铺子里有事。”


    “那正好。”李令曦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带我去你家看看,先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带我们从后门进去。”


    雪芽连忙把没吃完的包子揣进袖子里,手脚麻利地收了卦摊。


    段秀仪站起来,犹豫问道:“仙师,你……你不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法器、符纸之类的?”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就是法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7章


    段家的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 平时没什么人走。段秀仪掏出钥匙开了门,领着李令曦和雪芽悄悄进了后院。


    后院的格局跟段秀仪嫁过来之前差不多,最近多了几盆陈夫人喜欢的菊花, 黄的白的粉的开了一地。院墙是用青砖砌成, 大约一人多高, 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破缸、旧板凳、几捆干柴。


    李令曦一进后院就开始四处打量, 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走到西边墙根下, 她停住了脚步。


    那里的土颜色比别处略深,踩上去微微下陷,应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这里有东西。”李令曦说。


    段秀仪捏住了拳头,身子微微发抖,她知道那下面极有可能是孙康的尸体。


    雪芽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小铲子,看了看李令曦,李令曦点了点头。雪芽深吸一口气, 开始挖。


    土不算硬,挖了一会儿,挖下去一尺多深。铲子碰到某物, 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雪芽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挖。


    一截蓝布从泥土里露了出来,再往下挖,是一只小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


    段秀仪捂住了嘴, 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李令曦蹲下身, 伸手按在那片泥土上,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怨气,怨气从泥土深处涌上来, 冰冷刺骨,带着一个七岁孩子临死前的全部恐惧和痛苦——被捂住口鼻时的窒息感,被塞进床底下时的黑暗,被埋在泥土里时的孤独和无助。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李令曦的神识里,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稳了稳心神,将这些情绪一一梳理清楚,从中剥离出最核心的信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杀人现场不是这里,孩子是在东跨院的某个房间被杀的。杀人之后,尸体被藏在了床底下,等到宾客散尽,凶手伺机才把尸体转移到后院埋了。埋尸的时间是深夜,大约在丑时到寅时之间。”


    段秀仪脸色煞白,她想起成亲那天晚上,因刚到陌生的环境,她睡得很浅,印象中陈书林夜间确实出去过一趟,说是去如厕,去了很久才回来。她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在意。


    “走,去那个房间看看。”李令曦说。


    东跨院就在段秀仪和陈书林所住的院子旁边,隔了一道围墙,这里的屋子平时用作客房,很少有人住,下人们偶尔会来打扫。


    李令曦找到那个房间,门未上锁,她直接推门进去。床铺已经被人清理过,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床底下却没有,李令曦掀开床单,床底原本落了一层灰,现在可以明显看到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侧卧躺的痕迹,凌乱交织。


    “你们看这些痕迹,当日那个小男孩就是躺在这底下,后来被人拽了出来。”李令曦指给段秀仪和雪芽看。


    “而且这屋子还有很浓烈的怨气残留。”李令曦站起身。


    段秀仪虽感觉不到怨气,但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加上孙康托梦的描述,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日的情形,脸色又白了几分。


    李令曦举步往外走:“走吧,段娘子,再去你的房间看看,找找换颜术的证据。”


    段秀仪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得一丝不苟。


    李令曦一进门就直奔梳妆台。她拿起那把梳子,凑近闻了闻,又放在阳光下看了看梳齿间的缝隙。梳子是用上好黄杨木做的,做工精细,乍一看跟普通的梳子没什么区别。


    但李令曦的手指在梳齿间轻轻一捻,指尖便出现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那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微微的反光。


    “这是换颜术的引子,用七种药材和符灰调配而成,涂在梳子上,每次梳头都会渗入头皮。日积月累,就会破坏你脸上的气脉,让容貌慢慢流失。”


    她又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掌心里。胭脂的颜色很正,香气馥郁,看起来跟普通的胭脂没有区别。


    李令曦往里呵了一口气,胭脂开始变了颜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紫色,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怎么回事?”


    “符灰。把符咒烧成灰,混在胭脂里,涂在脸上就等于每天在给自己画符。这道符的作用是把你脸上的‘气’往外引,引给施术的人。”


    看着那些她用了几个月的胭脂水粉,段秀仪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自己每次梳妆时的心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何会变丑,她还以为陈书林送这些东西是疼她爱她、把她放在心上。每次用这些胭脂的时候,心里都是甜蜜的。


    而现在,那些甜变成了毒。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段秀仪身子微微摇晃,喉头又干又涩,“他不想娶我,可以不娶。他嫌我丑,可以退婚。可他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李令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在床板上摸索了一阵。手指停在床板底部边缘的一个位置,轻轻一抠,抠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用黄纸折成三角形,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道符。纸包里面是一小撮头发,但看质地不是段秀仪的头发,是另一个人的。那头发又细又软,颜色偏黄,还带着一股药味。


    “这是换颜术的核心。”李令曦将头发递给段秀仪看说,“施术者把你的头发和另一个人的头发放在一起,用符咒封住,埋在床板下面。你每天睡在这张床上,气息就会源源不断地被吸走,转移到那个人身上。”


    看着那撮头发,段秀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董善文有个妹妹,那个妹妹她见过一两次,皮肤黝黑,五官平平,每次见面都低着头不爱说话。段秀仪跟她不熟,但隐约记得她的头发,又细又软,颜色偏黄。


    “是董善文的妹妹。”段秀仪脱口而出,“她的头发就是这个样子的。”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把那撮头发重新包好,收进了袖中。


    “段夫人,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但还有一件事,你没有想到。”


    “什么事?”


    “换颜术需要持续施术,至少三个月。施术者必须定期跟受术者接触,更新符咒,补充药引。你丈夫每天跟你生活在一起,做这些事很方便。但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一个懂术法的人帮他画符、配药、维持整个术法的运转。”


    段秀仪的心沉了下去:“董善文。”


    “没错,他们家是开药铺的。药材、配方、药理,这些东西对董善文来说,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只需要找一个懂术法的人学几天,就能把换颜术的要领掌握个七七八八。而且他跟你丈夫关系密切,可以随时通过你丈夫了解你的情况,调整术法的力度。”


    段秀仪扶着床柱,慢慢坐了下来。她的腿发软,整个人似被抽空了力气。


    她想起董善文每次来家里都会给她带一些药材,说是“养颜补气”的。她每次都收下了,有时候想起来就会服用,她以为那是客套,是礼貌,是丈夫好友的好意。


    现在她才知道,那些药材里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


    “李仙师,”段秀仪抬起头看着李令曦,眼里的泪已经干了,闪着冰冷决绝的光,“你能帮我查清楚吗?所有的事,包括我的脸,孙康的死,还有陈书林和董善文到底在做什么,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我全都想知道。”


    李令曦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在我面前不能有任何隐瞒。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哪怕你觉得那些事很丢人、很难以启齿,你也要告诉我。”


    段秀仪咬了咬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令曦开门见山:“第一个问题,你认为你的丈夫为什么不跟你圆房?”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蕊儿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雪芽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段秀仪的脸烧得发烫,但她没有回避,她抬起头直视着李令曦的眼睛,慢慢开始讲述:“他从新婚之夜开始就睡在榻上,说是铺子里太忙太累,不想打扰我休息。后来我也试过好几次主动靠近他,他都找借口推开了。他说他尊重我,不想勉强我。可我知道,那只是借口。”


    李令曦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方才说,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关系好得不正常,具体怎么不正常?”


    段秀仪想了想,道:“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见面,有时候是书林去找董善文,有时候是董善文来家里找书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有时候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我以前觉得那是朋友之间谈生意,并未没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有一次,在无人的地方,我无意中看到董善文看书林的眼神。”段秀仪的声音变轻了,“我觉得,那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那是一种……我说不上来,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书林,看他的时候眼里有种温情和渴望,还有种哀伤,似乎是忍着不让人看出来。”


    李令曦微微颔首。


    “第三个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段秀仪愣了一下,她来找李令曦就是想让她帮忙查清真相,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


    “那我告诉你。”李令曦走到她面前,“你回去之后,继续当你的陈少夫人。该请安请安,该操持家务操持家务,该戴面纱戴面纱。不要让你丈夫看出任何异常,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今天来找过我。”


    “可是……”


    “没有可是。”李令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丈夫和董善文能在你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多事,说明他们心机颇深,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若打草惊蛇,他们就会销毁证据,到时候想抓他们都抓不到。”


    段秀仪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再来找您?”


    “不用你来找我,我会去找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递给段秀仪。


    “把这个带在身上,贴身放着。它能暂时阻止换颜术的继续恶化,也能保护你不被邪术侵扰。三天之内,我会去陈家找你。”


    段秀仪接过符纸,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李仙师,”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李令曦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雪芽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段秀仪一眼,补充了句“姐姐你别担心,这事交给我家大人吧,她可厉害啦”,然后一溜烟跑了。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那师徒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停靠之处。


    雪芽跟在李令曦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师父的步伐。


    “大人,大人!您走慢点儿!”


    李令曦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大人,那个段娘子的脸真的好吓人啊,”雪芽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换颜术这种邪术也太恶毒了,把别人的脸偷走换给自己,这跟剥皮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剥皮是一次性的,换颜术是慢慢折磨。受术者每天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变丑,但又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结果,那种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雪芽打了个哆嗦:“那个陈书林也太狠了吧,不想娶人家就退婚啊,至于这样害人吗?”


    李令曦没有接话,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雪芽差点撞到她背上,赶紧刹住脚:“怎么了?”


    “雪芽,你有没有注意到段秀仪说的一句话?”


    “哪句?”


    “她说董善文看陈书林的眼神——温情,渴望,还有哀伤,还要忍着不让别人看出来。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眼神?”


    雪芽歪头想了想:“嗯……那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又得不到的样子吗?”


    李令曦侧头看她,嘴角微弯。


    “可以呀,现在对眼神的解读已经这么精准了。”


    雪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着大人这么久,天天看您察言观色,多少也学了一点。”


    “那你再说说,陈书林看董善文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雪芽回想段秀仪刚才的描述,段秀仪只说了董善文看陈书林的眼神,但没有说陈书林看董善文的眼神。


    “她没说。”雪芽老实回答。


    “对,她没说。”李令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因为她没看到,或者说,陈书林没有在段秀仪面前流露出那种眼神。这说明什么?”


    雪芽皱眉思索,眼睛忽而一亮:“说明陈书林比董善文更能忍,更会藏。董善文是藏不住的那个人,而陈书林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李令曦脚步微顿,那是对雪芽判断的认可。


    “那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得去查一个人。”


    “谁?”


    “董玉莲,董善文的妹妹,换颜术的受益者。我倒要看看,她这张偷来的脸变成了什么样。”


    雪芽眼睛一亮:“那大人我们要直接去找她?”


    “不找她。”李令曦加快了脚步,“去她常去的地方,打听她的消息。一个突然变好看的姑娘,不可能不引人注意。”


    “那孙康的事呢?咱们不查了?”


    “当然要查,但不是现在。孙康的尸体还在后院墙根底下埋着,跑不了。现在去挖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等证据齐全了,让官府的人来挖。”


    雪芽愣了一下:“官府的人?大人您已经与他们联系了?”


    李令曦边走边说:“还记得上次何坤案的那个知府赵鸣远吗,颍州的知府是他同科的进士。所以雪芽你猜猜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昨晚没睡觉,是去联系赵大人了?”


    李令曦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雪芽彻底服了,自家大人就是这样,看着整天闭目打坐什么都不干,其实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师徒二人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颍州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集的百姓挑着担子来来往往,城隍庙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扬而沉静。


    李令曦走到城隍庙对面的大树下,卦摊还摆在那儿,没人动过。她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雪芽拿出从集市上买的糕点,啃了两口。


    “大人,您说那个董玉莲,她换了段夫人的脸之后会不会觉得心虚啊?那可是别人的脸。”


    “心虚?”李令曦闭着眼睛,淡淡道,“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早就没有心了。”


    雪芽边嚼边点点头,想想也是。


    一个为了得到心仪男人的青睐,就能心安理得地偷走另一个女人容貌的人,她的心里除了嫉妒和贪婪,还能装下什么?


    “那她心仪的公子是谁啊?”雪芽咽下糕点,又问。


    “很快就能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突然变好看的姑娘,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心仪的人。只要打听城南最近哪个公子被一个忽然变美的姑娘缠上了,就能找到董玉莲。”


    雪芽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我就想不到这些。”


    “你呀,少花点心思在吃上面,多琢磨琢磨也能想到。”李令曦语气有些无奈和宠溺。


    雪芽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喜欢跟着大人查案,不是因为刺激,也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每一次查案都能看到那些做了坏事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些受了委屈的人得到公道。


    就像大人说的——天道昭彰,善恶有报。


    而她跟着大人,就可以让“报”字落在实处。


    ——


    李令曦说是三天,但第二天傍晚她就带着雪芽出现在了陈家大宅的后门。


    段秀仪亲自开的门,看到李令曦的时候她眼睛明显亮了。这才过了两天,她的脸又丑了几分,左半边脸的眉毛已经完全塌了下来,整张脸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她戴着厚厚的面纱,仅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比昨天更深。


    “李仙师,您来了。”


    李令曦没有寒暄,进门就问:“你丈夫在家吗?”


    “在,他今天没出门,说铺子里不忙,在家歇一天。”段秀仪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董善文也来了,下午来的,两个人在书房里说话,到现在还没出来。”


    雪芽竖起耳朵:“关着门?”


    段秀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李令曦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什么,跟着段秀仪穿过回廊朝正房走去。陈家的宅子很大,后院是内眷住的地方,前院是会客和书房。段秀仪把她们带到了正房的东次间,这里离陈书林的书房隔着一道墙,隐隐能听到那边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他们每次见面都这样。”段秀仪绞着帕子,声音里透着苦涩,“关着门,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李令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蕊儿送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她没有急着去书房,也没有任何举动,似一尊不动声色的佛像,神情淡然。


    雪芽在旁边眨眨眼睛:“大人,咱们不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李令曦放下茶杯:“急什么,等他们说完。”


    “等他们说完?”雪芽瞪大眼睛,“那万一他们说完就走了呢?”


    “走不了。”李令曦看了段秀仪一眼,“段夫人,麻烦你让厨房备一桌酒菜,今晚董公子用饭。”


    段秀仪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李令曦的意思——把董善文留下来,让她们师徒有机会接近他。她连忙吩咐蕊儿去厨房传话,又让人去书房门口候着,等两位公子出来就说少夫人留饭。


    雪芽在旁边偷偷给自家大人竖了个大拇指。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书房的门终于开了。陈书林和董善文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陈书林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袍子,身姿挺拔,姿态闲适得像一幅山水画。董善文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件宝蓝长衫,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段秀仪迎了上去,声音轻柔温顺:“书林,都怪我招待不周,董公子常来家中作客,还未曾款待。我让厨房备了酒菜,今晚就在家里用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也好。”陈书林点了点头, 转向董善文,“善文兄,今天就留下来吃饭吧。”


    董善文的目光在段秀仪身上扫了一下,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就叨扰了。”


    他的笑容得体礼貌, 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但雪芽注意到, 他的目光在段秀仪身上停留的时间比陈书林长了那么一点点, 但不是欣赏或好奇, 而是另一种感觉, 就像一个收藏家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带着一种志在必得且暗含恶意的满足感。


    雪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往大人身边靠了靠。


    酒菜摆在前厅。陈书林和董善文坐了主位,段秀仪陪坐在一旁,李令曦和雪芽被安排在偏席,以“少夫人的远房亲戚”身份入座。这是段秀仪提前想好的说辞,陈书林没有多问, 淡淡地点了点头,连看都没看李令曦一眼。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陈书林不怎么说话, 董善文倒是很健谈, 天南海北地说着生意上的事,药材市场的事,还有颍州城里的新鲜事。


    段秀仪偶尔插几句话, 李令曦全程没有说话, 低着头慢慢吃饭, 像一个真正的不起眼的远房亲戚。


    雪芽坐在师父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埋头吃饭,但耳朵竖得老高, 把董善文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董善文说最近济仁堂进了一批上好的野山参,是从长白山那边运过来的,根须完整,芦头粗壮,是难得的好货。还说最近颍州城里来了个卖艺的班子,杂技耍得好,过两天请陈书林一起去看。


    每一句话都挺正常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雪芽机警的小眼神却瞥到了董善文右手虎口处有两道浅浅的伤痕,结的痂虽然掉了,但留下的浅色痕迹遮掩不了。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想着等会儿要告诉大人。


    酒过三巡,段秀仪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董善文面前。


    “董公子,”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我嫁到陈家这些日子,多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我……敬你一杯。”


    董善文也站起来,笑着举杯:“嫂夫人客气了,我跟书林是多年的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饮尽。


    就在董善文仰头喝酒的那一瞬间,李令曦放在桌下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她做了什么,看起来只是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或是换了个坐姿。


    但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细丝从她的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董善文的衣袍下摆上。


    那是追踪符的引线,只要沾上,二十四时辰之内,无论董善文走到哪里,李令曦都能找到他。


    董善文喝完酒,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偏席。见到雪芽也在看他,他微微笑了一下:“这两位是嫂夫人的亲戚?以前没见过。”


    段秀仪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是我娘家的远房表姐妹,来颍州投亲,暂时住在我这里。”


    董善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李令曦感觉到他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继续跟陈书林说话。


    雪芽偷偷松了一口气。


    晚饭结束后,董善文告辞离去。陈书林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雪芽听不到的话,然后董善文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


    陈书林回到前厅,对段秀仪微微一笑:“今晚辛苦你了,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段秀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李令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今晚子时,我在后院等你。”


    段秀仪点了点头。


    子时,月黑风高。


    李令曦和雪芽站在后院墙根下,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大人,咱们等什么呢?”雪芽问。


    “等一个人。”


    “段娘子?”


    “不是。”


    雪芽还没来得及问是谁,后门轻轻响了一下,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雪芽定睛一看,是蕊儿。


    蕊儿走到李令曦面前,福了福身,低声道:“李仙师,少爷已经歇下了。正房的灯灭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我趴在窗户底下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东西拿到了吗?”


    蕊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李令曦,那是一把黄铜钥匙,小巧精致,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陈”字。


    “这是书房柜子的钥匙。”蕊儿说,“少爷平时把重要的东西都锁在那个柜子里,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偷拿的。得赶紧还回去,不能让他发现。”


    李令曦接过钥匙,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雪芽和蕊儿连忙跟上。


    陈书林的书房在正房东侧,李令曦走到门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门缝上。符箓微微一闪,门闩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三人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微光照进来,勉强能看到家具的轮廓。李令曦没有点灯,怕会引来巡夜家丁的注意。


    黑暗对修道之人来说跟白昼没有区别,她脚步轻动,没有任何障碍。


    雪芽和蕊儿就惨了,两个人像瞎子一样摸摸索索地跟在后面,雪芽的脑袋撞了两次,蕊儿踢翻了一只花瓶,幸好李令曦眼疾手快接住了才没闹出动静。


    书房东墙立着一个紫檀木的柜子,柜门紧闭,铜锁锃亮。李令曦用蕊儿拿来的钥匙打开了锁,柜门应声而开。


    柜子里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账册和一些书信,中间一层放着一些银票和地契,最下面一层——


    李令曦的目光落在最下面一层。


    那里放着一个红色的木匣,匣子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箓。符箓上的符文李令曦很熟悉,是换颜术的核心符咒,跟她从段秀仪床板下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伸手揭下符箓,打开木匣。


    匣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束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发质细软,颜色偏黄,跟段秀仪床板下找到的那束一模一样。一沓黄纸符咒,每一张都画着复杂的符文,朱砂的颜色还很鲜艳,显然是近期画的。


    还有一样东西——


    李令曦拿起那样东西,在黑暗中端详了片刻。


    那是一个小人偶,黄杨木雕的,巴掌大小,工艺粗糙,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形状。人偶身上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脸上贴着一小块布。从颜色和纹理看,应是女子使用的帕子。


    人偶的右半边脸被涂黑了,李令曦拿近闻了闻,是某种动物的血,混着符灰和药材,涂在人偶的右半边脸上,干透了之后变成了黑褐色。


    这就是换颜术的媒介。施术者通过这个人偶,把段秀仪的容貌慢慢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人偶的右半边脸被涂黑,段秀仪的右半边脸就会变丑。等整张脸都被涂黑的时候,段秀仪的容貌就会彻底消失,变成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李令曦把木匣合上,放回柜子里,重新贴上符箓,锁好柜门。


    “走吧。”她说。


    三人退出书房,蕊儿把钥匙还回了原处。


    李令曦对蕊儿说:“告诉你家少奶奶,明日一早,让她去城隍庙找我。就说她的脸有治了,让她带上所有陈书林送她的东西——梳子、胭脂、水粉、首饰,一样都不能少。”


    蕊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段秀仪如约而至。


    她把李令曦要的东西全部带来了:一把梳子,三盒胭脂,两盒水粉,一对玉镯,一根簪子,还有一块她常戴的帕子……


    李令曦一样一样地检查。梳子上有药,胭脂水粉里有符灰,玉镯的内侧刻着极小的符文,簪子的簪头里藏着一个小纸卷,纸卷上画着换颜符。帕子上没有东西,但帕子的边角被剪掉了一小块——李令曦想起那个小人偶脸上贴的布,应该就是从这里剪下来的。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看向段秀仪:“这个人,从陈书林跟你定亲的那天起,就开始算计你了。”


    段秀仪的面纱在晨风中轻轻颤动,面纱下面的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红了。


    “李仙师,我想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


    “你确定?”


    “我确定。”


    “哪怕真相会让你痛苦?”


    段秀仪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声音虽在颤抖但并未退缩:“我已经痛苦了这么久,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李令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好,那你跟我走。”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李令曦说,“一个跟你一样,被这两个人害了的人。”


    段秀仪愣住了。


    李令曦转身朝陈宅外的巷子走去,巷子尽头有一间小院。


    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荒芜,显然是久无人打理,正对着院门的三间房屋漆黑寂静,看起来像是没人住。


    “这里住着谁?”雪芽小声问。


    “孙康的娘。”


    段秀仪的身体一震。


    李令曦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没有锁,应声而开,里面传出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药味。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头发白了一大半。她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神情木然。


    段秀仪捂住了嘴,她认识这个女人,孙康的娘。她以前见过几次,那时候她还是个健壮的爱说爱笑的妇人,偶尔站在家门口喊孙康回家吃饭,声音能穿透半条巷子。


    可现在躺在这里的她简直像一具还没有咽气的尸体。


    “孙嫂子。”李令曦走到床边,轻声道,“孙康的案子,有眉目了。”


    床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丝光。


    “谁?”她声音沙哑,含糊不清地问,“谁害了我儿子?”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两指夹住,轻轻一抖。符箓燃起蓝色的火焰,照亮了黑暗的屋子。


    那一瞬间,段秀仪看到了床上的女人全身的样子。


    她的双手被绳子绑在床栏上,手腕上全是勒痕和血痂。她的十个指甲全部脱落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转过身去。


    “她……她这是……”段秀仪声音颤抖。


    “她想去找儿子。”李令曦低声道,“她一直认为孙康不是自己走丢了,坚持要去找,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把她关在屋子。她就用指甲挖墙,想挖出一条路去找孩子。家人怕她伤害自己,才把她绑了起来。”


    段秀仪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走到床边,握住那个女人被绑着的手,哽咽着说:“孙嫂子,我是段秀仪,隔壁陈家的媳妇。孙康的事……孙康的事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的,你相信我。”


    床上的女人转动眼珠看向段秀仪,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里,慢慢地有泪水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女人的额头上。符箓微微发光,女人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眼里的光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让她睡一会儿。”


    段秀仪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看着李令曦,泪水还没有干,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坚定、决绝。


    “李仙师,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继续当你的陈少夫人,一切如常,剩下的交给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递给段秀仪。


    “这里面是我配的药粉,每天早晚用少量温水化开,涂在脸上。不出三天,你的脸就能恢复原样。”


    段秀仪接过纸包,激动地手都在抖:“李仙师,我……”


    李令曦打断了她:“等事情了结了,你再谢不迟。”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好像在梦里在跟什么人说话。


    “康儿……”她嘴唇间漏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娘来了……别怕……娘来了……”


    李令曦转过身,推门而出。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雪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步伐,忽然觉得大人就像一个撑伞的人,给所有被风雨淋湿的人撑着一把伞。


    雪芽小跑着跟上去:“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令曦步履未停:“引蛇出洞。”


    “怎么引?”


    李令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董善文不是想让段秀仪变丑吗?那我们就让他看到,段秀仪的脸,一夜之间变回来了。”


    雪芽眼睛一亮:“大人您要气死他!”


    “气死他?还不够。”


    她加快了脚步,衣袂带起一阵飒飒微风。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布的局一点一点崩塌,看着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看着自己从猎人变成猎物。”


    ——


    段秀仪按照李令曦的吩咐,每天早晚用药粉涂脸。第一天,右半边脸的粗糙感减轻了,皮肤不再如先前那般紧绷。第二天,歪斜的眉毛慢慢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塌下去的鼻梁也渐渐挺了起来。


    第三天早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揭下面纱,看到的事铜镜里那张阔别已久的,完好无损的脸。


    左半边脸是她的,右半边脸也是她的。两边终于一样了,一样的细腻,一样的匀称,一样的好看。


    段秀仪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悄然滑落。


    蕊儿站在她身后,也激动地哭了:“夫人,您好了……您终于好了……”


    段秀仪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半边脸,确认这不是在做梦。触感光滑温暖,有弹性,这是正常的皮肤,是她原本的皮肤。


    她拿起一把新梳子,慢慢梳头。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她每天早上都会听到的声音,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悦耳。


    “蕊儿,今天不戴面纱了。”


    蕊儿愣了一下:“可是少爷那边——”


    “他迟早会看到的。”段秀仪语气平静如水,“我就是要让他看到。”


    她站起身,换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虽不算倾国倾城,但清秀可人,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段秀仪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门。


    一刻钟后,陈书林看到她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惊落。


    他盯着段秀仪的脸看了整整三息,这是他成亲以来看她看得最久的一次。足足三息之后,他的表情才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不动声色的样子。


    “你的脸,好了?”他语气很平淡。


    “好了。”段秀仪笑了笑,“找了位大夫,开了几副药,吃了三天就好了。”


    “哪家的大夫?医术这么好。”


    “城隍庙那边的一个游方道士。”


    陈书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喝茶,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但段秀仪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到了下午,董善文就知道了。


    他来陈家的时候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搭配一件晴山蓝菱花格百褶裙,头上戴着素雅的白玉簪,脸上没有戴面纱,在明媚的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发光,五官清秀精致,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玉兰花。


    董善文站在月洞门口,看到她的脸的那一刻,脸色控制不住地变了。


    他的脸色相当难看,眼底深处氤氲着复杂的情绪:不可置信、疑惑,还有一层深深的恐惧。


    他的计划失败了。


    持续了三个月的施术,他努力学会的符咒,还有费尽心机在梳子、胭脂、水粉、枕头上做的手脚,一切都白费了。段秀仪的脸不但恢复了,而且比之前更好看了。


    这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董善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扯出一个笑容,朝段秀仪拱了拱手:“嫂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段秀仪见是他,回以温婉浅笑:“多谢董公子关心,多亏了一位高人,治好了我的脸。”


    董善文的笑容僵了一瞬:“高人?”


    “嗯,城隍庙那边的一个女道士,本事大得很。”段秀仪的语气轻描淡写,“她不但治好了我的脸,还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董善文的瞳孔微微收缩:“哦?什么话?”


    “她说,我的脸不是病,是一种邪术。有人在我身上下了换颜术,把我的脸慢慢偷走换给了别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董善文,一眨不眨。


    董善文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嘴角抽动,喉头哽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段秀仪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给花浇水。


    水珠从水壶的细孔里洒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翠绿的叶片上,晶莹剔透。


    “董公子,你说,那个偷别人脸的人,她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呢?”


    董善文没有说话,他立在原地一动未动,秋风吹起他的衣袍,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


    当天晚上,董玉莲来找她哥哥的时候,董善文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


    董玉莲推门进去,满屋子的酒气熏得她皱起了眉。


    “哥,你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董善文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苦笑了一下。


    董玉莲现在的脸与她的原生脸相比变化很大,肤色白皙了不少,颧骨没那么高了,下巴也没那么短了,整张脸看起来比三个月前顺眼了很多。虽然还是跟段秀仪没法比,但至少不再让人一看就觉得“丑”了。


    这是换颜术的成果,通过三个月的施术,段秀仪的容貌确实在一点点转移到董玉莲脸上。虽然目前只转移了一部分,但效果已然很明显了。


    “哥,到底怎么了?”董玉莲走到桌前,看到哥哥的脸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是不是那个女人的脸……出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9章


    董善文又猛灌了一口酒, 声音干涩:“她的脸好了。”


    董玉莲的脸色刷地变白:“什么?好了?怎么会好了?!”


    “有个女道士帮了她。”董善文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我费尽心思施的换颜术, 竟被她给破了。”


    董玉莲的手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害怕这得之不易的美貌会乍然消失。


    “那……那我怎么办?”她声音尖利地喊着, “哥!你说过的!你说过会把她的脸换给我的!你说过的!”


    “我知道!”董善文猛地一拍桌子, 站起来瞪着妹妹, 眼睛红得充血,“我知道我说过!可是现在——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女道士插手了!她既然能轻而易举地破解我的术,说明她绝不是普通人!”


    董玉莲被哥哥的反应吓了一跳,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哆嗦着嘴说不出话。


    董善文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停下来, 转身看着妹妹,眼神变得阴鸷而疯狂。


    “换颜术不能停,一旦停了, 已经转移过来的容貌会慢慢流失, 你还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怎么办?”董玉莲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哥,我不想变回去!我不想再做丑八怪了!”


    董善文咬咬牙,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换颜术不能停, 那就继续施。那个道姑能破一次, 我就不信她还能破第二次。只要我再加把劲,把术法的力度加大一倍,段秀仪的脸会在半个月之内彻底毁掉, 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董玉莲抽了抽鼻子:“真的?”


    “真的,但我要先弄清楚那个道姑的底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写完之后,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了自己的私章。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仆从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到城外的玉林观,交给云尘道长,务必要亲手交到他手上。”


    仆从接过信,快步离去。


    董善文站在窗前,目光越过沉沉夜色,攥紧了拳头。


    什么高人,不管你是谁,挡我的路,就是找死。


    第二日清晨,城隍庙对面的大槐树下,雪芽正蹲在卦摊旁边,捧着一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李令曦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大人,”雪芽咽下嘴里滑溜溜的面条,问,“您说董善文下一步会怎么办?”


    李令曦仍旧闭着眼:“他会去找人。”


    “找谁?”


    “找一个他认为比我更厉害的人。”李令曦睁开眼睛,目光幽深清冷,“一个能帮他重新布下换颜术的人,一个能帮他挡住我的人。”


    雪芽喝了口汤,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李令曦嘴角轻轻扬起: “等。”


    “等什么?”


    “等他自投罗网。”


    ——


    自从段秀仪的脸恢复之后,陈家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陈书林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早出晚归,对妻子客气有礼。段秀仪也还是那个贤良淑德的少夫人,操持家务,伺候公婆,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陈书林开始偶尔回正房睡觉了,隔三差五会来一次。他仍然睡在窗边的榻上,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回避。有时他还会跟段秀仪说几句话,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段秀仪一一作答,语气平静,笑容得体。


    她心里清楚得很,陈书林不是因为她的脸好了才回来的,而是因为这件事让他感到不安。他在观察她,试探她,想弄清楚她的脸到底是怎么好的,那个“高人”到底是谁,她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段秀仪不给他任何破绽,她按照李令曦的吩咐,一切如常。她从不主动提起那个治好她脸的高人,但当陈书林旁敲侧击地问起时,她也不刻意隐瞒,只说是在城隍庙碰到的,一个年轻女道士,看着不像本地人,给她开了几副药,吃了就好了。


    “那个道士叫什么名字?”陈书林问得很随意,似是随口一提。


    “不知道。”段秀仪摇了摇头,“她没说,我给了她诊金,她收了就走了。”


    陈书林没有再问。


    但段秀仪注意到,第二天一早陈书林就出门了,他去的方向,正是城隍庙。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弯起。


    李令曦说得对——陈书林一定会去找她。


    李令曦的卦摊还摆在城隍庙对面的大树底下,陈书林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婆婆解签。雪芽在旁边帮忙收铜板,看到陈书林走过来,眼神微变,但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给大人使了个眼色示意。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解完了签,送走了老婆婆,这才抬起头看向站在卦摊前的陈书林。


    她见过陈书林一次,在陈家的饭桌上。那次她是段秀仪的远房表妹,只顾低头吃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陈书林显然不记得她了,因为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不值得记住。


    “公子是要算卦?”李令曦淡淡招呼了一句。


    陈书林在她对面坐下,微微一笑。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他给人一种客气而得体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


    “我想打听一件事,听说前几日有一位女道长治好了我夫人的脸,请问可是您?”


    李令曦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里,她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罩住了陈书林。她感知到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是谎言的气息。


    这个人说“我夫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含着蜜糖,但他心跳没有加速,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气息也没有变化。


    一个真正关心妻子的人,说起妻子的时候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我,你夫人的脸是被人下了换颜术,不是病。”


    陈书林的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担忧:“换颜术?那是什么?”


    “一种邪术。”李令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施术者通过符咒和药引,将一个人的容貌慢慢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你夫人的脸变丑,是因为有人在偷她的脸。”


    陈书林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凝重忧虑:“是谁?谁要害她?”


    他的表情太完美了,每一个皱眉的角度,每一丝担忧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戏子在台上演戏,所有反应都经过精心设计,不多不少,足以让观众相信。


    但李令曦不是他的观众。


    “施术的人需要接触到受术者的贴身之物。”李令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梳子、胭脂、水粉、枕套、被褥——这些东西上都被下了药引和符灰。你夫人说,这些东西都是你送给她的。”


    陈书林的表情微微一僵。


    那一瞬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李令曦观察到了他瞳孔的微微收缩,看到了他嘴角肌肉的细微抽搐,看还有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是我送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和懊悔,“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问题,我是在云锦坊旁边的脂粉铺子买的,那家铺子开了十几年,我从没想过……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


    他垂下眼帘,好像在默默消化这个沉重的打击。


    李令曦嘴角微弯。这个人的演技,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公子不必自责,施术的人懂得隐藏,一般人看不出来。”


    陈书林抬起头,眼神真诚恳切:“道长,您能查出是谁下的手吗?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找到这个人,让他付出代价。”


    李令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陈书林的眼神开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她轻轻一笑:“当然能,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陈书林。


    “这是追踪符,你把它带在身上,如果我查到了什么它会通知你。”


    陈书林接过符箓,道了谢,放下了一锭银子作为卦金,起身离去。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凑到李令曦耳边小声说:“大人,他演得真好。”


    “嗯。”


    “您给他的那张符,真的是追踪符吗?”


    李令曦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不是。”


    雪芽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照妖镜。”


    照妖镜?雪芽挠了挠头,那明明是符纸,怎么看也不像镜子啊……


    那天夜里,陈书林没有回正房。


    段秀仪一直等到子时,让蕊儿去书房看了一眼。蕊儿回来说,书房的灯还亮着,少爷在跟人说话。董善文又来了,两个人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段秀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李令曦给她的那道符。符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把符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另一边,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陈书林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凉透,他一动没动。董善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知道了。”陈书林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那个道姑告诉她了。”


    董善文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她说什么了?”


    “她说秀仪的脸是换颜术,有人在她送的东西上做了手脚。”陈书林抬起头看着董善文,目光幽深而复杂,“她还说那些东西都是我送的。”


    董善文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怀疑你了?”


    “没有。”陈书林摇了摇头,“我演得很好,她应该没有怀疑。”


    董善文松了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个道姑,我查过了。”


    “查到了什么?”


    “她叫李令曦,来路不明。有人说她是从京城来的,有人说她是云游的道士。本事不小,在颍州待了没几天,已经有不少人找她算过卦,都说灵得很。”


    陈书林皱了皱眉:“来路不明的人,最麻烦。”


    “我知道。”董善文咬了咬牙,“但她已经插手了,我们不能当她不存在。今天她给你那张符,你带了吗?”


    陈书林从袖中取出那张符箓,放在桌上。


    董善文拿起符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追踪符。她给你这张符说是为了通知你查案进展,但追踪符是双向的,她也可以通过这张符追踪你的位置。”


    陈书林的脸色微微一变。


    董善文把符箓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黑色的粉末在符箓上。粉末落在符纸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在做什么?”陈书林问。


    “干扰她的追踪,这符箓上有她的神识,只要带着它,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我用反咒把它封住,她就看不到你了。”


    符箓上的黑色粉末慢慢渗进了纸里,符文的颜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紫,然后恢复了正常。


    董善文把符箓递还给陈书林:“可以了,继续带着它,别让她起疑。”


    陈书林接过符箓,重新放回袖中,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善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道姑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什么?”


    董善文心头一跳,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书林垂着眸,声音很轻:“她会查到那些贴身物品上的药引和符灰,会查到秀仪床板下的头发和符咒,甚至会查到——”


    “会查到我。”董善文接过话头,声音冷似寒冰,“那又怎样?”


    陈书林抬起头看他:“你不怕?”


    “怕什么?”董善文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怕那个道姑?怕她查到我?查到了又怎样?她有什么证据?那些东西上又没有写我的名字。”


    “但她可以作证。”


    “一个云游道士的证词,知府会信吗?”董善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书林,“只要我们不承认,她就拿我们没办法。”


    陈书林没有说话。


    董善文转过身,声音变得柔软下来:“书林,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她?”


    陈书林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我担心的是,这件事,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董善文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快了,等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陈书林的身体微微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等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董善文重复了一遍,“她的脸已经恢复如初,换颜术失败了。但我们的目的不是换她的脸,换脸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陈书林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杀她?”


    “难道你不想?”董善文反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书林,别装了,你比我更希望她死。她活着,你就是有妇之夫,你就得每天面对她,跟她一起吃饭,跟她说话,跟她装恩爱夫妻。你受得了吗?”


    陈书林没有回答。


    “你受不了的。”董善文替他回答了,“你早就受够了,从定亲那天起你就受够了。你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婚事来堵住那些人的嘴。她对你来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工具。”


    “善文——”


    “让我说完。”董善文打断了他,声音中有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当你得知我给她下换颜术的时候,你明明知道,但你什么都没说。你甚至还帮我,你把那些涂了药的东西送给她,帮我把符咒藏在她的枕头底下。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一起完成的,你忘了吗?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


    陈书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比我还狠。”董善文看着他的眼睛,“我恨她,是因为她抢走了你。你呢?你恨她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嫁给了你。你倒是不恨她,你只是不在乎她。她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来说没有区别。”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烛火在灯罩里无声地燃烧。


    “你说得对。”陈书林声音沙哑,“我不在乎她,从始至终,都不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董善文,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容,依旧温润如玉,谦和温柔,跟他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所以,你想怎么做?”


    董善文也笑了:“颜术不行,就用别的办法。我已经联系了冲虚观的云尘道长,他精通咒杀之术。只要拿到她的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就可以让她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到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暴病而亡,没有人会怀疑。”


    “需要多久?”


    “七天。”


    “七天。”陈书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点了点头,“好。”


    ——


    李令曦坐在城隍庙对面的大槐树下,闭着眼睛。


    雪芽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蚂蚁。数到快一百只的时候,李令曦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大人?”雪芽连忙凑过去。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上面原本朱红色的符文已变成了暗紫色。


    “董善文动了我的符。”李令曦话里透着一丝冷意,“他用反咒封住了追踪符,想干扰我的感知。”


    雪芽站起身:“那怎么办?我们追踪不到陈书林了?”


    李令曦笑了笑:“那张符本来就不是追踪符。”


    雪芽愣住了:“那是什么?”


    “之前不是说了吗,是照妖镜。他只要碰了那张符,之后他接触过的所有东西,摸过的符咒、用过的药材、画过的符文,都会在这面镜子里留下痕迹。”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用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抹,镜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是一间书房,书案上摊着符纸和朱砂笔,一个男人的手正在画符。


    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董善文的手。


    “大人,您太厉害了!”雪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您早就知道他们会动那张符?”


    “没错,我给的符,他们一定会动手脚。”李令曦收起铜镜,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因为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陈书林。他连董善文都不完全相信,更何况一个陌生人。”


    雪芽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对。陈书林那种人,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精。他不可能把一张来路不明的符箓随随便便带在身上,一定会让董善文检查。而董善文一检查,就一定会动手脚。他动了手脚,就会在镜子里留下痕迹。


    这就是大人说的“引蛇出洞”,把蛇引出来,再让它自己钻进笼子里。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秋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


    “去陈家,今天晚上,该收网了。”


    傍晚时分,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菊花浇水,蕊儿匆匆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段秀仪的手一顿,水壶歪了,水洒了一地。


    她放下水壶,摘下手上的泥手套,擦擦额头的汗,对蕊儿说:“请她们到后门等我。”


    蕊儿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段秀仪回到正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整理好后朝后院走去。


    李令曦和雪芽已经等在那里,段秀仪打开门让她们进来,三个人沿着回廊,快步走向正房的东次间。


    关上门之后,段秀仪忍不住道:“李仙师,孙康又来托梦了。”


    李令曦皱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段秀仪深吸了一口气,“他说那两个人在商量,要杀我。”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说要用什么咒杀之术,让一个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段秀仪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也许人在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李仙师,请您帮我,只要我活着,他们就绝不会放过我。”


    李令曦问:“你怕吗?”


    段秀仪摇了摇头:“不怕。以前我怕很多事,怕自己的脸变丑,怕丈夫嫌弃我,怕被休回娘家没脸见人。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段秀仪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的眼里有一种坚定的光,“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他们,他们这样的恶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李令曦唇角轻扬,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好,那就让他们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0章


    傍晚时分, 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菊花浇水,蕊儿匆匆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段秀仪的手一顿, 水壶歪了, 水洒了一地。


    她放下水壶, 摘下手上的泥手套, 擦擦额头的汗, 对蕊儿说:“请她们到后门等我。”


    蕊儿点了点头, 快步离去。


    段秀仪回到正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整理好后朝后院走去。


    李令曦和雪芽已经等在那里,段秀仪打开门让她们进来,三个人沿着回廊,快步走向正房的东次间。


    关上门之后,段秀仪忍不住道:“李仙师, 孙康又来托梦了。”


    李令曦皱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段秀仪深吸了一口气,“他说那两个人在商量,要杀我。”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说要用什么咒杀之术, 让一个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段秀仪声音在发抖, 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也许人在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李仙师, 请您帮我, 只要我活着, 他们就绝不会放过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段秀仪。


    “这张符你贴身带着,无论他们用什么咒术,都伤不了你。”


    段秀仪接过符箓, 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中衣里。


    “李仙师,我有一个请求。”


    “说。”


    “孙康的尸体还在后院墙根底下埋着,我想让他入土为安。他还那么小,一个人在土里待了这么久,一定很冷很孤独。”段秀仪低声道。


    李令曦宽慰道:“放心,等事情了结了,我会亲自超度他。”


    段秀仪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


    陈书林不知道的是,那张被他动了手脚的符箓,不只是“照妖镜”。


    李令曦在符箓上留了一道后门,只有她自己能打开。董善文的反咒确实封住了追踪符,但那道反咒本身,却成了李令曦追踪他的新线索。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以为自己照亮了路,却不知道那盏灯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当天夜里,李令曦循着那道反咒的气息,找到了董善文藏匿换颜术工具的地方。


    那地方不在济仁堂,也不在董家,而是在城北一间废弃多年的土地庙里。


    土地庙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个大洞。


    正殿神台上土地爷的泥塑像已塌了七七八八,神台下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摆满了各种工具东西:符纸、朱砂、毛笔、铜钱、小刀、药钵、药材,还有一个小木人。


    李令曦拿起那个小木人,借着漏下的月光仔细端详。


    小木人巴掌大小,雕工比陈书林书房里的那个精细得多,五官清晰可辨,身上刻着一个生辰八字,正是段秀仪的。


    小木人脸上贴着一小块布,跟之前那个一样,是从段秀仪的帕子上剪下来的。但这一次,小木人的整张脸都被涂黑了。


    至于涂料,李令曦凑近闻了闻——是尸油。


    雪芽跟在后面,看到那个满脸黝黑的诡异小木人,吓得脸色发白:“大人,这……这是什么东西?”


    李令曦皱眉沉声道:“此乃咒杀之术的媒介。用尸油涂满人偶的脸,再配合特定的咒语,就可以让受术者在睡梦中窒息而死。死的时候面目扭曲,像被人捂住了口鼻,但查不出任何外伤。”


    雪芽打了个哆嗦:“这真是太恶毒了……”


    李令曦把小木人放回供桌上,在土地庙里走了一圈。偏房里堆着更多的符纸和药材,墙上贴满了符咒,符咒上的符文她大半都认识,有换颜术、咒杀术、迷魂术,还有一些更邪门的东西。


    她指着墙上的符咒对雪芽说,“这个人不是学了几天的半吊子,他至少学了三五年,手法已经很熟练了。”


    雪芽惊讶道:“董善文这么厉害?”


    “不是董善文。”李令曦摇了摇头,“这些符咒的笔迹跟董善文画的不一样。董善文的符笔力软,线条飘,一看就是刚入门不久。而这些符笔力刚劲,线条流畅,是练了很多年的老手画的。”


    “那是谁画的?”


    李令曦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符箓的落款上,那里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她曾经在京城见过、在霞浦村见过、在桃溪镇见过,以及在很多不该出现的地方都见过的符号。


    她拿起那张符箓看了许久。


    “大人,”雪芽讶然失色,“那个符号……是不是跟汝宁城那个张德胜用的一样?”


    李令曦未语,她把符箓折好,收进了袖中。


    “走吧。”


    “去哪儿?”


    “回城隍庙。”李令曦转身朝外走去,月光在她衣袍上洒下几点光斑,“该准备收网了。”


    ——


    陈家,段秀仪第二日一大早就出了门,去了一趟府衙。


    颍州知府王启亮是赵明远的同科进士,李令曦提前打过招呼,王启亮对这件事很重视,亲自在后堂见了段秀仪。


    段秀仪没有带面纱,她的脸已经完全恢复了,白白净净,眉目清秀,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妇人。


    但她说出的话,一点都不普通。


    “大人,我要状告我的丈夫陈书林和他的朋友董善文。他们合谋在我身上施邪术,害我毁容。他们还合谋杀害了一个七岁的男孩,尸体就埋在我家后院墙根底下。他们现在还要杀我。”


    王启亮惊得差点摔了手中茶碗。


    “段氏,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段秀仪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布包里是一把梳子、三盒胭脂、两盒水粉、一小束头发、几张符咒,还有那个从陈书林书房柜子里拿出来的小人偶。


    “这是陈书林送我的梳子和胭脂水粉,上面都被人做了手脚。这是从他书房的柜子里找到的符咒和人偶,上面有董善文的笔迹和我的生辰八字。这些东西,足以证明他们对我施了换颜术。”


    王启亮拿起那些人偶和符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至于孙康的尸体,”段秀仪的继续揭露,“大人派人去我家后院墙根底下挖一挖,就知道了。”


    王启亮放下东西,沉默半晌才沉声道:“段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状告的是你的丈夫,不管结果如何,你这辈子都回不了陈家了。”


    段秀仪直视着他,露出一个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大人,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当天下午,王启亮派了捕头和仵作,以“例行查案”的名义去了陈家。


    陈书林不在家,去了铺子。段秀仪带着捕头们到了后院,指着墙根下那片颜色不一样的土:“就在这里。”


    捕头们开始挖,挖到一尺多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东西,然后一截蓝布从泥土里露了出来。再往下挖,是一具小小的尸骨。


    七岁的孩子,死了快两个月,皮肉已经腐烂了一部分,露出森森白骨。但骨头上的痕迹还在,颈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被某物勒出来的。


    仵作蹲在尸骨旁边验了很久,站起来对捕头说:“窒息而死。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用绳子或布条勒死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两个月前,跟段氏成亲的日子吻合。”


    捕头点了点头,让人把尸骨小心地收殓起来,抬回了府衙。


    消息传得比春日柳絮飘飞的速度还要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颍州城都知道陈家后院挖出了一具小孩的尸骨,是隔壁孙家失踪了两个月的孙康。陈家的少夫人亲自去报的案,说是她丈夫杀的。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云锦坊的东家陈书林杀人了!杀的还是个小孩!”


    “不能吧?陈公子看着那么斯文有礼,怎么会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那个朋友董善文也不是好东西,据说是两个人合谋干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孩?”


    “听说那小孩吃席那天玩捉迷藏躲在床底下,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什么不该听的话?”


    “这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事!”


    陈书林刚从铺子里回来,就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他下了马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害怕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不敢相信的。


    他穿过人群走进大门,看到正厅里坐着几个官差,王启亮亲自来了。


    “陈书林,”王启亮无暇与他寒暄,面无表情直截了当地通知他,“本官接到报案,你涉嫌杀害邻家幼童孙虎,并涉嫌以邪术加害妻子段氏。跟本官走一趟吧。”


    陈书林的反应颇有些出人意料,他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惊慌、恐惧或愤怒。


    他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温润如玉,谦和温柔,不慌不忙地拱手道:“大人,这是误会。”


    王启亮没有理他,直接一挥手,两个捕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陈书林的胳膊。


    陈书林也没有挣扎。


    他被押着走出大门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骂他畜生,有人摇头叹息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陈书林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始终维持他那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形象,就像一尊精美且没有感情的石像。


    第二天,董善文也抓了。


    他是在济仁堂被抓的,当时他正给一个老太太抓药,表现得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两个捕快走进药铺,亮出腰牌,说“董公子,跟我们去府衙走一趟”。


    董善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药秤,解下围裙,对老太太说了句“抱歉,您的药改天再来抓”,然后跟着捕快走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药铺里的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消息很快传到了董家,董玉莲正在家里试新买的衣服。她最近越来越喜欢照镜子了,因为她的脸真的变美了,虽然只是变美了一点点,但那一丁点的变化已足够令她欣喜若狂。她开始疯狂买新衣服,学着涂脂抹粉,并幻想着哪一天能在大街上偶遇周公子,让他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少爷被官府抓走了!”


    董玉莲手里的衣服“啪嗒”掉在了地上。


    “什么?”


    “说是……说是跟陈家少爷一起,害了一个小孩,还害了陈家少夫人……”


    董玉莲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尽,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偷来的正在变美的脸好像隐隐发烫。


    “不……不可能……”她嘴唇发抖,“哥不会的……哥不会的……”


    但其实她骗不了自己,她心里很清楚董善文都做了些什么。


    第二日,府衙的大堂上,王启亮端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一拍,两旁衙役齐声喊威。


    陈书林和董善文并排跪在堂下。


    两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陈书林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在等待清官为他洗刷冤屈。


    董善文脸上则带着一丝冷笑,显露出一种“你奈我何”的嚣张,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王启亮先审孙康被杀的案子。


    “陈书林,永昌二年九月初六,即你成亲当夜,邻家幼子孙虎潜入你家东跨院某间厢房床底,后被你发现。你与董善文合谋将其杀害,埋尸后院墙根。可有此事?”


    陈书林抬起头看着王启亮,眼神真诚而恳切。


    “大人,冤枉。那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宾客盈门,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杀一个孩子?至于后院的尸体,我更是一无所知。那是内人段氏嫁过来之后才发现的,我之前根本不毫不知情。”


    董善文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王启亮又看向他:“董善文,你有何话说?”


    “大人,我跟书林是多年的朋友,那天我是去喝喜酒的。酒席上我喝了不少酒,醉得不省人事,被家里人抬回去的。至于什么杀人的事,我不知道。”


    两个人的口径惊人的一致——不知道,不清楚,不关我的事。


    王启亮又审换颜术的案子。


    “段氏指认,你二人合谋在她身上施换颜术,用邪术窃取其容貌。陈书林负责提供涂了药的梳子和胭脂水粉,董善文负责画符施术。可有此事?”


    陈书林摇了摇头:“大人,内人嫁过来之后一直对我有误会。她脸出了问题,我安慰她说皮囊不重要,她就觉得我嫌弃她。后来她找了位道姑治好了脸,那道姑说有人给她下了邪术,她就怀疑是我。可她有什么证据?那些梳子胭脂是我送的,可我都是在正规铺子里买的,我又怎会知道上面有什么东西?”


    董善文也跟着说:“大人,我家中开药铺确实懂一些药材知识,但我不懂什么邪术。段氏说我在她身上施了换颜术,可有何凭证?那些符咒上写着我的名字吗?那个小人偶又有谁能证明是我做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的指控都推得干干净净。


    王启亮皱了皱眉。


    他手上有证据——梳子、胭脂、水粉、符咒、小人偶、孙康的尸骨。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这些事确实发生了,却不能直接证明就是陈书林和董善文干的。


    如果这两个人死不承认,案子就很难办。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大堂外面传了进来。


    “大人,贫道有证据。”


    所有人齐齐转头。


    李令曦穿着一身靛青道袍,踏着午后的阳光,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堂。雪芽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面铜镜。


    王启亮眼睛一亮:“李道长,你有何证据?”


    李令曦走到堂中央,站在陈书林和董善文面前,俯觑了二人一眼。


    “贫道有一面铜镜,能照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从雪芽手中取出那面青铜古铜镜,对着堂外的阳光一照。镜面反射出一道光,落在陈书林的脸上。


    “陈书林,你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斑,那是长期接触符灰和药引留下的痕迹。你每次把那些东西涂在梳子和胭脂上,都要用到这根手指。”


    陈书林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李令曦又转换角度,面向董善文。


    “董善文,你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伤痕,是你画符的时候被朱砂笔的竹刺划伤的。伤口虽小但很深,至今没有完全愈合。你画过的每一道符,都沾着你的血。”


    董善文的脸色变了。


    李令曦把铜镜放在公案上,对王启亮说:“大人,这面铜镜可以当堂验证,请大人命人取一盆清水来。”


    王启亮连忙吩咐衙役去打水。


    水很快端来了,李令曦将铜镜浸入水中,铜镜在水底微微发光,水面开始波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浮出来。


    片刻之后,水面上浮现出清晰的影像——


    一间书房,陈书林坐在书案后面,董善文站在他面前。董善文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陈书林:“这是新画的换颜符,你找机会放在她枕头底下。”


    陈书林接过符箓,看了一眼,问:“这次要多长时间才能见效?”


    “半个月。”董善文说,“半个月之后,她的右半边脸就会彻底垮掉。”


    “太快了。”陈书林摇了摇头,“半个月太快,会引起怀疑。拖久一点,两三个月,让她慢慢变丑,如此别人便只会以为她是得了病。”


    董善文笑了:“你想得比我周到。”


    “还有,”陈书林压低声音,“那些东西,你做得干净一点,别留下痕迹。”


    “放心,我用的都是最细的药粉,肉眼看不见。”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


    大堂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水面上浮现的影像,都听到了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对话。


    陈书林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神变得阴郁莫测,就像挂着那层精心维护的面具被人当众揭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那张藏了很久的脸。


    但他心理素质显然极好,瞬息的功夫便将眸中情绪压了下去。


    他再次微抬起头,眼神平静幽深得似一面映不出任何倒影的古井。


    董善文的反应比他激烈得多,他猛地站起来,瞪着李令曦,眼睛红得要滴血:“妖术!这是妖术!大人,这个女人用妖术陷害我!”


    两个衙役上前把他按回了地上。


    王启亮盯着水面上渐渐消散的影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当官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证据。


    但李令曦的名声他是知道的,绝不会有假。


    “陈书林,董善文,”王启亮的声音沉如闷雷,“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陈书林闭上了眼睛。


    董善文还在挣扎着大喊大叫,说这是妖术,说李令曦是妖道,说证据不能算数。


    没有人理他。


    王启亮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来人!将陈书林、董善文收监候审!待本官查清全部事实,再行定罪!”


    衙役们上前,把两个人架了起来。


    陈书林被拖着走过李令曦身边的时候,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而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他在段秀仪面前表现出来的温柔一样,那个眼神也是假的。从头到尾这个人都没有对任何人流露过真实的感情。


    李令曦看着他被拖出大堂,轻声开口:“装得真像。”


    “嗯嗯,就是!”雪芽在旁边使劲点头。


    李令曦转过身朝大堂外面走去,“不过,好戏还在后头呢。”


    雪芽一怔,连忙跟上去:“大人,还有什么事?不是都抓了吗?”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大地转瞬之间暗了下来。


    起风了。


    三日后王启亮再次提审陈书林,他被押上大堂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晚。


    堂上点了十几盏油灯,灯火通明,堂外沾满了人,除段家和孙家人之外,还有半个颍州城的百姓,把府衙挤得水泄不通。这案子闹了好几天,谁都想来看看那个满嘴“不在乎皮囊”的陈公子,到底长了怎样一副心肠。


    陈书林跪在堂下,身穿白色囚衣,头发披散。但他脊背挺直,跪姿端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被关了这几日,没有崩溃发疯,也没有像董善文那样嚎啕喊叫。他安静地待在牢房里,该吃吃,该睡睡,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王启亮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一拍。


    “陈书林,你可知罪?”


    陈书林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然。


    “大人,草民不知。”


    堂下一阵骚动。


    王启亮皱眉:“你与董善文合谋,在你妻子段氏身上施换颜邪术,致使段氏容貌严重受损,几近毁容。董善文已全部招供,你还要抵赖?”


    陈书林微微垂头,有条不紊地道:“大人,董善文确实在秀仪身上施了邪术,但草民不知情。草民给秀仪买的梳子、胭脂、水粉,都是普通铺子里买的寻常物件。至于董善文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草民一个做生意的,哪里看得出来?”


    王启亮的脸色沉了下来:“据董善文供述,那些东西是你主动找他拿的,也是你主动帮他放进新房的,你还帮他藏过符咒和人偶,这些,你也要否认?”


    陈书林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坦然道:“大人,董善文是草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说那些东西是给秀仪补气养颜的,草民便相信了他。草民不懂玄门术法,不知道什么是换颜符,什么是小人偶。草民只是帮朋友递了几样东西,仅此而已。”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觉得陈书林可能真的不知情;也有人不信,觉得这陈少爷实在太会说话,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雪芽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扭头看李令曦。


    李令曦坐在县令下首,喜怒不形于色。


    陈书林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不知情,不懂术法,只是帮朋友递了东西。如果换一个糊涂的官员,也许就被他糊弄过去了。但王启亮不是糊涂官,李令曦也不是。


    “陈书林,”王启年又开口了,声音如闷雷,“孙康死的那个晚上,是你亲手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的。你知道他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董善文捂他的嘴,你没有去救,甚至都没有阻止。你眼睁睁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活活被捂死在你面前。”


    陈书林的眼帘垂了下去。


    “大人,那天晚上草民喝了很多酒。”他的语气里竟还有一丝愧疚,“草民的脑子不太清醒,等草民反应过来的时候,孙康他已经……已经没气了。草民很后悔,每天都在后悔。可是大人,我再怎么后悔也换不回那个孩子的命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似乎一个真正被悔恨折磨的正人君子。


    堂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雪芽气得攥紧了拳头,她从铜镜里见过陈书林在那夜整理衣袍的样子,当时孙康的尸体还塞在床底下,他站在铜镜前从容地整理头发和衣服,丝毫看不出悔恨。


    像他这种人,也会悔恨?谁信呐。


    “你并不后悔。”李令曦兀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陈书林转过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就被困惑取代了。


    “李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令曦站起来,走到陈书林面前:“你并不后悔,因为你从来没有把孙康当成一个人。在你的眼里,他只是一个麻烦,一个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需要被处理的麻烦。就像段秀仪在你的眼里,也从来不是一个妻子,只是一个‘掩护’。”


    陈书林脸色微变:“李道长,您——”


    “让我说完。”李令曦打断了他,“你跟董善文的关系,我不作评价,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但你为了掩盖这段关系,找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娶她为妻,给她希望,让她以为自己是被人爱着的。在这之后你明明知道董善文在害她,你非但没有阻止,还帮他递刀。”


    “你整日挂在嘴边的‘皮囊不重要’,根本不是安慰,因为你巴不得她变丑。她变丑了你就有理由不碰她,她变丑了别人就会觉得你是个不在乎皮囊的好男人。而她也会因为接受不了这残酷的变化,要么自行离开,要么承受不住压力自寻短见。然后——你就自由了。”


    堂下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书林脸上。


    陈书林那温润如玉的表情开始龟裂了,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李令曦唇角微勾:“你想要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那面铜镜举在手中,向众人示意。


    “这面铜镜,记录了你跟董善文每一次见面的对话,你们在书房的每一次密谋,他在你面前说了多少次‘换颜术’,而你又是如何回答他的——全都在这里面,你要不要听一听?”


    陈书林得脸变得如纸般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期间油灯的灯芯爆了几次,有人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捂住,陈书林才开口。


    “不用了。”


    他低下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那双白皙的手,“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李令曦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娶段秀仪?”


    “因为我需要一桩婚事。”他好像笑了一下,“一个男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不成亲会被人说闲话。商场上那些合作伙伴,家里有女儿的不愿意跟我来往,怕我把他们家姑娘耽误了。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名正言顺的陈夫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所以你选了段秀仪。”


    “她合适。”陈书林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家世清白,容貌出众,性子温顺。不会惹事,不会丢我的脸。娶了她,所有人都觉得是天赐良缘。”


    “那董善文呢?”


    陈书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善文……”他微微一顿,“我们很在意彼此,但他给不了我名正言顺的婚事,给不了我在商场上的体面,给不了我陈家的香火。他能给我的,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


    “只有什么?”李令曦追问。


    “只有他自己。”陈书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压了下去,“可是他自己,不够。”


    堂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除了对两个男子断袖之癖的惊奇、意外、鄙夷外,也有人骂陈书林冷血,或是替董善文不值,或是替段秀仪叫屈。


    段秀仪坐在旁听席最后,蕊儿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她双眼红肿,已哭干了泪,这些天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心冷。


    她看着陈书林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十分陌生可怕。


    他对她而言从来都是陌生的,只是她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终于看清。


    “陈书林,”王启亮的声音从公案后面传过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书林抬起头,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扫过李令曦冷冷的脸,扫过雪芽愤怒的眉头,扫过段秀仪那双干涸的眼睛,扫过旁听席上那一张张愤怒的、鄙视的、幸灾乐祸的脸。


    他轻轻笑了:“大人,该判什么刑,您判就是了。草民无话可说。”


    王启年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陈书林,合谋杀人,以邪术害妻,罪大恶极,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董善文,合谋杀人,主使邪术,罪不可赦,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惊堂木一响,尘埃落定。


    陈书林被衙役们押了下去,经过段秀仪身边他停了下来。


    “秀仪,对不起。”


    “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段秀仪嗓音沙哑,“你只是觉得倒霉,倒霉被发现了真面目,倒霉没有早一点把我弄死。”


    陈书林的笑一僵,然后露出了一个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正的笑,冰冷无情。


    “你说得对,我确实只是觉得倒霉。”


    然后他便被拉走了。


    段秀仪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恨自己这半年瞎了眼,恨自己曾经把这个人当成全世界,更恨自己差一点就为他死了。


    蕊儿抱住了她,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那天晚上,李令曦在府衙的后院里,对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雪芽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递给大人,一杯自己捧着。


    “大人,您说陈书林这种人,是不是比董善文更可怕?”


    “的确。”


    “为什么?”


    “因为董善文还有感情。”李令曦喝了一口茶,“他恨段秀仪是因为他爱陈书林,他的恨是有源头的。但陈书林不一样,他对段秀仪没有恨,对董善文也没有爱。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段秀仪对他来说是一件工具,董善文对他来说其实也是一件工具。工具坏了,换一件就行了。”


    雪芽打了个哆嗦:“那他这种人,天生就是这样吗?还是后来变成的?”


    李令曦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没有心,有些人是选择把心丢了。陈书林属于哪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无论旁人如何看待他都不在乎。他对别人没有感情,对自己也没有感情。这种人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雪芽想了想,觉得大人说得有理。


    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的人,不需要别人来惩罚他。他活着就是对自己的惩罚。


    ——


    董善文在牢里疯了,被押回牢房的当天晚上他一直喊着陈书林的名字,喊了整整一夜,声音从大变小,从小变没。


    第二天早上狱卒去看的时候,他缩在墙角,嘴里叼着稻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他……我只是不想让他喊……”


    没有人理他。


    陈书林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看头顶。


    他听到了董善文喊他的名字。


    “书林,我为了你什么都做了。杀人,害人,下地狱的事我都干了。你呢?你为我做过什么?”


    “书林……书林……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为什么不要我……”


    陈书林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他始终没有回应董善文。


    一次都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


    事情尘埃落定后,孙康的父母将其尸骨葬在了城南郊区的一片山林中,下葬那天李令曦在坟前进行了超度。


    段秀仪回了娘家,老两口看到女儿回来,又心疼又气愤。段老爷拍着桌子骂陈书林不是东西,段夫人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段秀仪还反过慰他们。


    翌日,段秀仪带了一大包纸钱和供品,在孙康的坟前待了整整一下午。


    也是在这一天,董玉莲被抓了。


    因换颜术的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知情,所以她并未被判刑,但王启亮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她传唤到了府衙,问了她整整一天的话。


    董玉莲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已是酉时过半。


    她站在府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董家她不敢回,董善文被抓之后,药材铺被封了,家里的下人都跑完了,只剩一个老仆看门。她回去只会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被人戳脊梁骨。


    她想起了周公子,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两年却连正眼都不曾看过她的周公子。


    如果她的脸彻底换过来了,如果她变成了段秀仪那样好看的女人,周公子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会不会跟她说话?会不会……


    董玉莲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换颜术被破,已经转移到她脸上的容貌正在一天天流失。她每天早上醒来照镜子,都能看到自己的脸在往回变。皮肤变黑,颧骨变高,下巴缩短。


    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回原来那个丑八怪。


    董玉莲蹲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痛哭了起来。


    她哭到眼睛肿成一团,才擦了擦脸,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朝黑暗中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颍州城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那天晚上,李令曦和雪芽在城隍庙对面的客栈里收拾行李。雪芽把法器符箓一样样地归置好,放进包袱里。


    “大人,咱们明天一早就走吗?”


    “嗯。”


    “去哪儿?”


    “顺着河流往东走,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雪芽嘟了嘟嘴:“大人,咱就不能找个太平的地方待几天吗?我鞋都走破了,还没买呢。”


    李令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她。


    “明天早上去买了鞋再走。”


    雪芽接住银子,眉开眼笑:“谢谢大人!您太好了!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就知道拍马屁。”李令曦没好气地摇摇头,走在窗边抬头看月亮。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清冷的光洒在颍州城的屋顶上,远处传来更夫有节奏的梆子声,夜晚一片宁静。


    雪芽把银子收好,凑到她身边。


    “大人,您说那个董玉莲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


    “您不找她算账吗?她可是换颜术的受益者,段姐姐的脸差点就变成她的了。”


    李令曦却道:“她已经得到惩罚了。”


    “什么惩罚?”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觉得自己好看了。”


    雪芽微微一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是啊,对一个心心念念想变美的人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毁掉她的脸,而是让她永远活在对自己的不满和厌恶里。董玉莲偷了别人的脸,却偷不来别人的自信和快乐,她这辈子照镜子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对自己满意。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比任何刑罚都残忍的折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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