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250

《开局冷宫不影响我封神》百合耽美小说_石鱼湖

    第241章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 眼神愈发沉静锐利。她看了一眼那站在尸群之后气定神闲的尊者。


    “原来如此。”她声音微冷,“你选择这废弃磨坊作为接头点,并非随意, 此地早年恐怕是乱葬岗或刑场, 地下本就埋有大量无主的尸骸。你早就在暗中做了手脚, 将它们炼成了潜伏的尸兵, 一来可作为接应保障, 二来……恐怕也是你为自己准备的‘材料库’吧?需要时, 便可随时取用。”


    尊者面具后的眼睛眯了眯:“聪明,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本座这‘九幽尸阵’,正好用你这身精纯的道家元气来祭炼一番!”


    他挥动短杖,所有苏醒的尸骸,连同那具尸傀,同时发出低沉的咆哮,眼窝中绿火闪烁, 如汹涌潮水从四面八方嘶吼着朝李令曦和雪芽扑来。


    腥风扑面,死气弥漫!


    雪芽哪见过这阵仗,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尖叫卡在喉咙里, 手紧紧握住桃木剑胡乱挥舞,却不知该刺向哪一具。


    一具离得最近的半腐尸骸伸出挂着烂肉的爪子,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肩膀——


    “蹲下!”李令曦清喝一声, 声如惊雷, 震得雪芽一个激灵, 本能地抱头蹲下。


    与李令曦一直维持《净天地神咒》的左手猛然向下一按。


    “嗡——!”


    那原本如水波般荡漾的清光骤然向内收缩,以李令曦为中心,化作一个半圆形的光罩, 将她和蹲下的雪芽牢牢护在其中。


    “砰砰砰!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骷髅和尸骸狠狠撞在清光罩上,光罩剧烈晃动,泛起层层涟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脆响。


    几具最脆弱的骷髅直接被反震之力撞得散了架,骨头棒子哗啦啦落了一地,眼窝里的绿火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但那具最结实的尸傀和另外两三具挂着皮肉的尸骸却只是被震退了几步,它们“咔咔”摇晃着脑袋,又嘶吼着扑了上来,用利爪、牙齿甚至是脑袋,疯狂地撞击着光罩。


    光罩表面被它们身上散发的阴秽死气侵蚀,发出“嗤嗤”的声响,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大人!罩子要破了!”雪芽蹲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声音中都带上了哭腔。


    李令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维持这护身光罩,同时还要抵御这么多邪物的冲击和阴气侵蚀,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


    那尊者站在尸群之后,好整以暇地摇晃着骷髅短杖,不断地将一道道幽绿色的邪光打入尸骸体内,催动它们发动更疯狂的攻击。


    “呵,以为躲在龟壳里就有用?”尊者阴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本座的尸兵无穷无尽,就算是耗也能耗干你的灵力!等你力竭,便是你师徒二人化为尸傀之时!”


    他说的没错,这磨坊的地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骸,就算李令曦能打碎一批,他也能再催动一批。而且护身光罩消耗极大,久守必失。


    必须破局才行。


    李令曦眸光如电,扫过疯狂攻击的尸群,又掠过后面那个操控一切的尊者。她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急速掐动,变幻出数个复杂的手印。


    “雪芽,我数到三,你立刻激发你包袱里所有的驱邪符,不管什么种类,一股脑朝外扔!然后,不管发生什么,闭眼捂耳,趴下别动!”李令曦的略显急促的声音通过传音,清晰地在雪芽脑海中响起。


    雪芽虽怕得不行,但对李令曦的命令毫不迟疑,重重点头,手忙脚乱地去解背上的包袱。


    李令曦停止了向护身光罩输送灵力,光罩的光芒很快黯淡到了极点,摇摇欲坠。


    “一!”


    尸傀似乎察觉到猎物力竭,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攻击得更猛了。


    “二!”


    尊者面具后的眼中露出得意之色,将手中骷髅短杖高高举起,准备在光罩破碎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


    “三!就是现在!”


    雪芽猛地将包袱里剩下的十几张黄符全部掏出,也不管是什么“镇尸符”、“破煞符”、“金光符”、“烈火符”,用尽吃奶的力气,闭着眼睛朝四面八方扔了出去,嘴里还下意识地跟着大喊:“去你丫的臭骨头!”


    “噗噗噗噗——!”


    十几张符箓在半空中被李令曦残留的灵力一激,同时爆发。一时间,金光乱闪,火光乍现,狂风突起,各种混乱的破邪力量如同烟花般在尸群中炸开。


    虽然威力远不如李令曦亲自激发,但这突如其来,五花八门的攻击,还是让那些没什么灵智、只凭本能和邪术驱使的尸骸动作一滞,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在这混乱产生的电光石火之间。


    李令曦动了,她一直掐诀的右手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手印,指尖凝聚的一点刺目金芒如同浓缩的小太阳。


    她并未去攻击近在咫尺的尸群,而是身形迅疾一晃,从光罩即将破碎的薄弱处硬生生挤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她的目标,直指尸群后方的尊者。


    “什么?!”尊者没料到对方竟然敢放弃防护主动冲出来,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他下意识地挥动骷髅短杖想要调动尸骸回防,但尸骸们还被雪芽那通乱扔的符箓干扰着,反应慢了半拍。


    但就这半拍,已经足够。


    李令曦人还未到,指间那点精炼的纯阳金芒已然脱手飞出。


    “太乙金光,破灭邪妄!敕!”


    金芒离手,迎风暴涨,化作一道炽烈无比的金色光柱,带着焚尽一切阴秽,破灭万般邪法的煌煌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尊者面门。


    这正是李令曦压箱底的手段之一——“太乙破邪金光”。此术至刚至阳,专破各种阴毒邪法,护身魔障,但对施术者消耗也极大,非紧要关头不会轻用。


    金光一出,整个磨坊内的阴寒死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消退。


    那些尸骸眼窝中的绿火也剧烈摇曳,似乎随时会熄灭。


    尊者面具后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感受到了那金光中蕴含的恐怖毁灭力量。那是能真正威胁到他性命,甚至可能直接摧毁他修为根基的力量。


    “尸陀林秘法,九幽护体!”他厉声尖叫,再也顾不上维持风度,将骷髅短杖横在胸前,另一只手猛地拍在自己胸口,喷出一口暗红色的精血,尽数洒在短杖的骷髅头上。


    骷髅头瞬间活了,它张开空洞的大嘴,发出一声尖啸,杖身涌出浓郁的黑气,黑气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鬼脸,层层叠叠,挡在尊者身前,形成一面不断蠕动咆哮的鬼脸盾牌。


    同时,尊者身上那件暗紫色长袍上的银色诡异花纹也亮了起来,散发出蒙蒙的灰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下一瞬,太乙破邪金光,狠狠撞上了鬼脸盾牌。


    “轰——!!!”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声,是一种灼铁入水的刺耳“嗤啦”声,伴随着无数鬼魂瞬间湮灭的凄厉尖啸。


    金光与黑气疯狂对抗,互相侵蚀抵消,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和混乱的能量气流。


    鬼脸盾牌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溃散。金光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势如破竹,穿透溃散的黑气,狠狠撞击在尊者身前的灰光护罩上。


    “咔嚓!”


    灰光护罩应声而碎,金光余势未竭,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尊者横在胸前的骷髅短杖上。


    “嗷——!”


    骷髅短杖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哀鸣,杖头骷髅眼中的绿光瞬间熄灭,整个杖身出现了无数道裂纹。一股反噬的阴邪之力顺着短杖倒灌而回,狠狠冲入尊者体内。


    “噗——!”


    尊者狂喷一大口黑血,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磨坊斑驳的砖墙上,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撞得凹陷进去一大块。


    他脸上的玉质面具“咔嚓”一声碎裂成几块,露出了面具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青灰,五官倒是颇为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阴柔的俊美。


    但此刻这张脸因痛苦和惊怒而扭曲,嘴角挂着黑血,眉心处赫然有一个与那西域货郎额间相似的黑色曼陀罗印记,只是颜色更深且图案更复杂。


    这道印记此刻已是光芒黯淡,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显然,这尊者也是尸陀林一脉,而且地位和修为远高于那西域货郎。刚才那一下反噬不仅毁了他的法器,更是伤了他的邪功根基。


    “你……你竟敢毁我九幽杖!伤我冥神印!”尊者捂着胸口,又惊又怒,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偏远小镇会遇到如此硬茬子,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


    而另一边,失去了尊者邪术的支撑和催动,那些围攻雪芽的尸骸和尸傀的动作变得僵硬迟缓,眼窝中的绿火也明灭不定。


    雪芽虽然还闭着眼趴在地上,但也感觉到压力骤减,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到李令曦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而那个可怕的尊者被打飞吐血。她顿时精神大振,一下子跳起来,指着尊者喊道:“大人!狠狠揍他!让他装神弄鬼!”


    李令曦一击得手,却并未追击。施展太乙破邪金光消耗不小,她气息也略显急促。但她知道,必须趁对方重伤心神大乱之际,彻底将其制服,问出更多情报。


    她一步步向靠在墙边的尊者走去。


    “阁下现在觉得,贫道这闲事,管得值不值得?”李令曦的声音带着股无形的压力,让尊者心底发寒。


    尊者眼神闪烁,看着步步逼近的李令曦,感受着自己体内紊乱的邪气和受损的冥神印,知道今天算是栽了。硬拼绝对打不过,逃跑……看对方那气机锁定的架势,恐怕也难。


    他心思电转,忽然抬头看向磨坊深处那个西域货郎躲藏的方向,厉声喝道:“扎穆尔,你这叛徒!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是想祸水东引,或者说,想最后再挣扎一下,看能不能制造混乱。


    然而,磨坊深处却静悄悄的。那个叫扎穆尔的西域货郎早就被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斗法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哪还敢露头?


    尊者见没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落到这道姑手里,以尸陀林所做的那些事,绝对是生不如死。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疯狂阴狠的笑容,沾满黑血的牙齿显得格外狰狞。


    “好!好得很!李令曦是吧?本座记住你了!不过,想抓我回去审问?做梦!”


    他猛地抬手,但不是攻击,而是狠狠一掌拍向自己额间那个紫黑色的“冥神印”。


    李令曦脸色一变:“住手!”她看出对方竟是要自毁印记,很可能触发某种同归于尽或者毁灭神魂的禁制。


    她身形急闪,一指隔空点向尊者手腕,想要阻止。


    但,还是晚了半步。


    “噗!”


    尊者的手掌重重拍在额间印记上。


    那紫黑色的印记发出最后一团耀眼又邪异的光芒,瞬间将他整个头颅吞没。光芒中,尊者的身体剧烈抽搐,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尸陀……林……万岁……尊者……会为我……报仇……”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


    下一刻,光芒骤然收缩又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带着腥臭的黑紫色光点,四散飞溅。


    尊者的身体似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瞬间干瘪下去,皮肤灰败,七窍流出黑色粘稠的血液。


    “砰。”


    干尸般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他额间的冥神印也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的丑陋疤痕。


    磨坊内一片死寂。


    那几具失去了操控者的尸骸和尸傀僵在原地,如同真正的死物。弥漫的恶臭和阴气,也在太乙破邪金光的余威和净天地神咒的持续作用下,迅速消散。


    雪芽张大了嘴巴,看看尊者变成的干尸,又看看自家大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大人,他……他死了?自杀了?”


    李令曦走到尊者尸体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眉头紧锁。


    “是尸陀林核心弟子种下的‘冥神灭魂禁’,一旦被触发,会瞬间燃烧所有精气神乃至魂魄,杜绝被生擒逼供的可能,好狠辣的手段。”


    她心中暗凛,这尸陀林组织严密,控制门人的手段如此极端,背后所图绝对非同小可。


    这尊者虽死,但他口中的“尊者”显然是更高层,还有他们搜集阴时生人精魂的目的,依旧是个谜。


    她转身看向磨坊深处,喊了一声。


    “出来吧。”


    黑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西域货郎穆扎尔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破木板后面钻了出来。他惊魂未定,身子还在发抖,看到李令曦,噗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不关我的事,都是他逼我的!我也是受害者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一旁尊者的干尸,拼命撇清关系。


    雪芽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哼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要不是我大人厉害,我们和镇上的人都被你害了!”


    扎穆尔不敢反驳,一个劲儿地磕头。


    李令曦看着他,冷冷道:“你的‘尊者’已死,体内的禁制也已随他消亡而松动。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将你知道的,关于尸陀林,关于你们在中原的所有活动,据点,联络方式,以及搜集精魂的真正目的,一五一十说出来。如此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在牢里度过后半生。”


    “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穆扎尔抬起头,看着李令曦那冷冽威严的眼神,又瞅了一眼旁边那具恐怖干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眼前这位女道士是唯一能给他一条活路的人。


    他咬了咬牙,嘶声道:“我说!我全都说!只求道长……给条活路!”


    天边隐隐显出灰白色,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桃林溪畔的废弃磨坊上。昨夜的腥风血雨、鬼哭神嚎,仿佛只是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随着天色渐亮而悄然退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尽的焦臭与淡淡腥气,磨坊内外一片狼藉:碎裂的尸骨、焦黑的地面、坍塌的墙皮,还有那具靠在墙边触目惊心的干尸。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激烈的争斗。


    穆扎尔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昨日那名“尊者”名叫摩沙,是尸陀林派到中原的一个头目,他用“腐心印”利诱并控制驱使外围的弟子。穆扎尔就是其中一个,他所知的核心机密虽然有限,但也足够骇人听闻。


    据穆扎尔交代,尸陀林近年来与中原某些隐秘势力搭上了线,对方需要大量“特殊材料”进行某种“大计”或修炼邪法。


    所谓“材料”便是生辰八字特殊、尤其是心思纯净或怨念深重之人的心头精血或生魂。前者用于炼丹制药,后者则可能用于炼制更强大的邪物或施展某些禁忌咒术。


    他们这些被派出来的爪牙,任务就是伪装成各种身份——货郎、行商、游方僧道等,潜入中原各地的偏僻村镇,暗中寻找符合条件的“种子”,用迷魂引标记,再以鬼脸藤香配合特殊手法惑其心神,于子夜阴气最盛时下手取“材”。


    得手后,每月十五在指定地点将“材料”交给上一级的接应者,以换取缓解腐心印痛苦的药物或赏赐。


    桃溪镇是他们新近选定的目标之一,因为这里相对封闭,又可通过类似人口贩子或黑心牙婆这样的渠道,了解到有哪几户是符合条件的潜在“种子”。


    穆扎尔便是被派来打前站和具体执行的,他白天扮作无害的货郎四处踩点观察,夜晚则用邪术行动。


    只是没想到,刚标记了吴婆婆和木匠家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对最难啃的棺材铺柳老头下手,就撞上了李令曦这块铁板。


    至于尸陀林在中原的其他据点、更高层的“尊者”是谁,以及那些“材料”最终送往何处,穆扎尔一概不知。他只知道摩沙偶尔会提及“北边的大人物”和“京城的贵人”,语气颇为敬畏。


    “道长,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我发誓!”穆扎尔说完,又砰砰磕头,“我就是个跑腿的小喽啰,身不由己啊!求道长开恩,饶我一命!”


    李令曦听完,蹙眉沉默了片刻。信息虽不完整,但足以拼凑出一个庞大的邪恶网络,其触角已深入中原民间。


    尸陀林的邪法,中原权贵的野心,无数无辜百姓成为他们“材料”的悲惨命运……这背后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浊。


    她低头看着不断磕头的穆扎尔,此人助纣为虐,死有余辜。但他确实是被控制胁迫,且尚未造成实际伤亡又主动供出了所知情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令曦冷冷开口,“你身上的腐心印虽因摩沙之死而松动,但邪气已深植经脉,寻常药物难以根除,日后必受其苦,折损阳寿。此乃你行邪法助恶业之报应。贫道会废去你那点微末邪功,将你交由本地官府,依律处置。你后半生,便在牢狱中忏悔赎罪吧。”


    阿穆扎闻言如遭雷击,瘫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废去邪功,他连最后一点依仗都没了,锒铛入狱,在这异国他乡,怕是永无出头之日。


    但比起摩沙那魂飞魄散、化作干尸的下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面如死灰,不再求饶,只是喃喃道:“多谢……多谢道长不杀之恩……”


    李令曦转身走到摩沙的干尸旁,仔细检查了一遍,从其怀中搜出几样零碎物件:一个巴掌大小的骨牌,上面刻着符文,似乎是身份信物,几枚颜色暗沉、不知用途的药丸。还有一小卷用坚韧兽皮绘制的地图残片,上面标着几个红点,似乎是中原境内的其他联络点或目标区域,但范围太广,信息模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干尸旁边躺着那柄已经碎裂的骷髅短杖。李令曦将碎片收集起来, 虽然东西毁了,但上面残留的邪法气息和材质,或许日后能成为追踪尸陀林线索的凭证。


    她又去查看了那几具彻底失去活力的尸骸和尸傀。这些可怜人, 也不知生前是何身份, 死后还被炼成这等怪物。


    她叹了口气, 取出一张往生符, 就地激发。符纸化作袅袅青烟, 绕着那些残骸缓缓盘旋, 似在为这些不得安息的亡魂做最后的超度。至于它们的遗骨,只能稍后通知官府来处理了。


    做完这些,天色已大亮。溪水潺潺,鸟鸣渐起,远处的桃溪镇开始苏醒,人家上空飘起缕缕炊烟。


    “大人,咱们现在回镇上吗?这个家伙怎么办?”雪芽指了指瘫在地上的穆扎尔, 又看了看那具干尸,小脸皱成一团。


    “还有这个干尸……怎么跟镇上的人说啊?说有个西域妖怪扮成货郎,还有个更厉害的妖怪头子, 在磨坊里打架, 然后一个死了,一个被抓了?他们能信吗?”


    这倒是个实际问题,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说得太玄乎恐怕会引起恐慌, 甚至被当成散布谣言的妖道。


    李令曦略一沉吟, 道:“此事不宜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惊动尸陀林其他势力, 也给镇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只需将穆扎尔以‘使用迷药企图行窃伤人’的罪名送官,证据便是他那些迷魂引、鬼脸藤等物。至于摩沙……”


    她看了一眼干尸,“就说他是穆扎尔的同伙,拒捕时意外身亡。磨坊这里的痕迹就说是他们同伙内讧所致。官府自有仵作验尸,虽觉蹊跷,但有了人犯和赃物,应不会深究,我们略作说明即可。”


    雪芽眨眨眼:“那……镇上那些被标记的人怎么办?吴婆婆,还有木匠家的孩子?”


    “我稍后会去为他们清除体内残留的邪气印记,再留下几服安神定惊的方子。”李令曦道,“至于那棺材铺的柳老头,他既然自己有些门道,想必无碍,暗中提醒一句便是。”


    计议已定,二人便押着失魂落魄的穆扎尔,带着从磨坊搜出的邪药、和邪器,返回桃溪镇。至于摩沙的干尸则暂时留在磨坊,等报了官再让衙役来处理。


    回到镇上时已是日上三竿。


    街面上渐渐有了人气,只是不少镇民脸上还残留着前几日的不安,尤其是听说镇南吴婆婆昨晚又“撞邪”了,不禁议论纷纷。


    李令曦直接去了衙门,桃溪镇隶属的县城离此不远,镇上有巡检司和衙役。


    接待她们的是个姓史的巡检,四十来岁,瘦高个。起初见是两个道姑押着个形容古怪的西域人,还带着一堆奇奇怪怪、气味刺鼻的东西,说什么“使用邪门迷药图谋不轨”,史巡检是将信将疑,觉得这道姑是不是在搞什么装神弄鬼挟私报复的把戏。


    但当李令曦有条不紊地请他派人去镇南吴婆婆家和镇北木匠家询问,又让他查验那些迷魂引、鬼脸藤等物,并指出穆扎尔身上可能藏有更多违禁药物时,史巡检的态度才认真起来。


    派人一问,吴婆婆和木匠家果然都说这几日有个古怪货郎来过,之后家里就有些不妥。再一搜穆扎尔的身,果然又找出些可疑的粉末和香草。


    人证物证俱在,穆扎尔又对自己的“偷窃未遂”的行为供认不讳,史巡检这才信了八九分,命衙役将穆扎尔收押,录了口供。


    至于“同伙内讧死于废弃磨坊”之事,史巡检虽觉离奇,但既然主犯已抓获,赃物也在,死者又是外邦人,且死状古怪,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详细记录在案后,便也准备按“意外”或“斗殴致死”处理,只等上面批复。


    李令曦见官府接手,便不再多留,只是顺便提醒史巡检,近日镇上或许还有其同党流窜,需加强巡查,尤其是保护妇幼。


    史巡检连连称是。


    离开县衙,李令曦又带着雪芽去了吴婆婆家和木匠家。经过昨晚李令曦暗中送入的安神清气的调理,吴婆婆的精神已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后怕。


    李令曦为她把了脉,又用银针刺穴,辅以自身纯阳灵力,将她体内残留的那一丝迷魂引标记和阴气彻底拔除,并留下一个简单的安神方子。吴婆婆千恩万谢。


    木匠家的小夫妻更是感激涕零,他们隐约知道昨夜似乎有贼人想对自家孩子不利,是这位路过的女道士及时发现并阻止了。


    李令曦同样为孩子清除了隐患,留下些温和的补气药材。夫妻俩拿出家中仅有的几十个铜钱和半篮子鸡蛋非要酬谢,被李令曦婉言谢绝。


    最后,她们来到了镇东头的棺材铺。


    棺材铺的门面有些阴暗,里面堆放着一些半成品的棺木和纸扎,空气中弥漫着木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店主柳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天光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木板。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干瘦,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手指也稳定有力。


    见到李令曦师徒走近,柳老头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在李令曦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二位道长,是来买棺材,还是……‘驱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本地口音。


    李令曦微微一笑,拱手道:“贫道李令曦,路过宝地。听闻柳老师傅是此间长者,特来拜会。顺便提醒一句,近日镇上不太平,有些外来的‘宵小’专挑特殊时辰出生之人,柳师傅命格贵重,还需多加小心。”


    她并未直接说明,但“特殊时辰出生”、“命格贵重”几字,已点明关键。


    柳老头眼中精光一闪,放下手中的木工刀,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来。


    “李道长有心了。”他打量着李令曦,点点头,“老朽在这桃溪镇打了一辈子棺材,送走了不知多少人,也见过些稀奇事。道长身上清气凛然,昨夜西边磨坊方向似有异动,今早又见衙役抓了个西域人……可是与道长有关?”


    这老头果然不简单,不仅察觉到自己命格特殊可能被盯上,还对镇外的动静有所感应。


    李令曦也不隐瞒,简略将西域邪修假冒货郎欲以邪术害人之事说了,隐去了尸陀林和摩罗耶的具体细节,只说对方已被制服,送官法办。


    柳老头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这世道……唉,多谢道长出手,替镇上除了这一害。老朽早年跟着个游方老道学过几天粗浅的相面和辟邪法门,能感觉到自身有些不同,也一直小心防备。没想到,还是被这些魑魅魍魉惦记上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桃木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然后递给李令曦:“这符是当年那位老道所赠,说是能辟邪护身。老朽留着也没大用,道长行走江湖,或许用得着。”


    李令曦接过,感知到桃木符上确实凝聚着一丝不弱的纯阳辟邪之力,虽不及她自己的手段精妙,但也是难得的护身之物,这柳老头也是真心感激。


    “柳师傅客气了,此符您留着防身更好。”李令曦将符推回,“邪人已除,短期应无大碍。但江湖风波恶,柳师傅日后还需谨慎。”


    柳老头也不强求,收回符,郑重道:“道长教诲,老朽记下了。”


    离开棺材铺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心头的寒意。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似乎随着那古怪货郎被抓,笼罩镇子的无形压力也随之消散。茶馆里又有了说书声,孩童在溪边嬉闹,妇人们聚在井边洗衣闲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平淡安宁的日子。


    雪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炊烟味道的空气,伸了个懒腰:“大人,这回的事情总算完啦!咱们是不是该走啦?”


    李令曦点点头,望着恢复生机的街巷,目光悠远:“此地事了,是该走了。”


    两人回到福顺客栈,结算了房钱。胖掌柜得知那古怪货郎竟然是个用迷药害人的贼人,且已经被道长识破送官,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对李令曦更是恭敬有加,房钱说什么也不肯全收,最后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


    李令曦也不推辞,谢过掌柜,便和雪芽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离开了客栈。


    走到镇口树下时,那里又聚了几个老人晒太阳,其中就有陈阿婆。


    见到李令曦师徒,陈阿婆连忙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李道长,那天……那天对您态度不好,您别见怪。我们都听说了,是您抓住了那个害人的假货郎!您是咱们镇的恩人哪!”


    其他几个老人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李令曦含笑还礼:“老人家言重了,除魔卫道,本是分内之事。各位保重。”


    在老人们感激和敬佩的目光中,师徒二人走出了桃溪镇的牌坊,再次踏上了官道。


    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雪芽蹦跳着走在前面,回头问:“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继续往北走吗?”


    李令曦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尸陀林、神秘的“尊者”、可能存在的“京城贵人”、搜集阴魂精血的庞大阴谋……线索虽然模糊,但指向似乎越来越清晰。


    “嗯,往北。”她轻声道,步伐沉稳坚定。


    “那……会不会再遇到像萦风姐姐、谷老板,还有这次这样的坏蛋?”雪芽又问,眼里既有期待又有一丝紧张。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红尘万丈,善恶交织。有仗义每多屠狗辈的风尘侠士,也有披着人皮行妖魔事的宵小之徒。修行之路,便是于这茫茫人海中,持心灯一盏,照见该照见的,扶助该扶助的,惩戒该惩戒的。”


    她抬头,看向道路延伸的远方,那里青山隐隐,长路迢迢。


    “走吧,路还长着呢。”


    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秋日明亮辽阔的天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南照县城, 县衙后街的墙根阴影里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做的小兔子,她的双手紧紧抠着兔子的身体,兔子的左耳朵上还绣了朵小花, 是女孩的娘昨晚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沅沅乖, 不要怕, 有小兔子陪着你呢。”


    娘把兔子塞进女孩怀里, 语气轻柔地安抚着, 然而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日天刚蒙蒙亮, 苏沅的爹娘就起来了。苏父翻出那件只有年节才舍得穿的靛青长衫,娘用木梳子蘸上水,把爹乱蓬蓬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再怎么收拾也掩不住两人脸上的惶恐。


    “他爹,咱……咱真的要去吗?”苏母的声音在颤抖。


    苏父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搓手,粗粝的手掌上全是做木工留下的老茧和伤疤。


    良久, 他哑着嗓子说:“不去咋办?赵家告到衙门,传票都送来了。咱要是不去,就是畏罪潜逃, 罪加一等。”


    “可咱没偷啊!”苏母的眼圈红了, “那玉佩咱见都没见过!”


    苏父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青天大老爷会明察的,赵家虽然势大, 但咱没做亏心事, 不怕。”


    苏沅抱着兔子, 仰头看着爹娘。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官司,只知道三天前爹从赵府回来时,脸上有个红红的巴掌印, 嘴角还带着血。爹说是不小心摔的,可夜里她听见娘在隔壁低声哭泣。


    她跑去问娘。


    苏母小声抽泣着说:“赵家二少爷说丢了玉佩,硬说是你爹偷的。你爹跪在地上磕头,说从来没见着,他们就打……”


    “别说了。”苏父打断她,“让孩子听见不好。”


    ……


    苏沅把脸埋进兔子怀里,兔子有娘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木屑味。


    晨雾渐渐散去,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卖炊饼的老陈头推着车经过,看见苏家三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走吧。”苏父站起身。


    苏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苏沅的脸:“沅沅听话,就在这儿等着爹娘。爹娘去衙门把事情说清楚就回来,给你买糖葫芦吃。”


    苏沅点点头,抱紧兔子:“好,我等爹娘回来,我要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好,娘给你买最大最红的。”苏母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站起身拉着丈夫的手。


    两个人都在颤抖,互相搀扶着朝县衙侧门走去,背影在朦胧的晨光单薄得随时会被风吹倒。


    苏沅蹲回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黑漆漆的衙门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南照县署”四个字。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


    日头渐渐升高,街市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可苏沅无心关注这些,她大大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经过,上面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苏沅咽了咽口水,想起娘的承诺。


    等爹娘出来,她就能吃糖葫芦了。


    忽然,大门内传来一声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沅浑身一紧。


    紧接着里面隐约传来衙役的呵斥声,还有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街上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衙门里头张望。


    “听说是偷了赵家的东西……”


    “苏木匠?不能吧,那么老实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赵家二少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也是,赵家什么身份,犯得着冤枉一个穷木匠?”


    议论声钻进苏沅耳朵里,她捂住耳朵,可那些话却不管不顾地往脑子里去。


    板子声终于停下了。


    可短暂的寂静后,苏沅听到了爹凄厉的惨叫:“啊——!大人!冤枉啊——!”


    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冤屈,透过县衙的前堂传来出来,听得清清楚楚,完全不像爹平时温和的嗓音。


    苏沅猛地站起来,想冲进去,又想起爹娘的嘱咐,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嘴唇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接着她又听到了娘的哀哭,一声声“青天大老爷明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还敢狡辩!”一个粗粝的男声怒喝道,“给我继续打!”


    板子声又响起来,这次更重更急,间或夹杂着爹压抑的闷哼和娘的哭求。


    苏沅浑身发抖,双手用力地箍住怀中的布偶,憨态可掬的兔子被挤攥得变了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门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沅紧地盯着县衙的方向,眼中充斥着恐惧不安。


    这时,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衙役将一具身体拖了出来出来,像拖一袋粮食般毫不怜惜地往街上随手一扔。身体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软成一团,一动不动。


    苏沅迈开步子跑过去,待看清那人的脸时,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那身体是爹爹,可又不是爹爹了。那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眼睛肿成一条缝,鼻子歪在一边,嘴角破裂,血沫不停地往外冒。


    他身上的长衫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一条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爹——!”


    苏沅尖叫着扑过去,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出了血。她抱住爹的头,那张肿胀的脸靠在她小小的怀里,温热黏稠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襟。


    苏父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她。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泡不停地冒出来。


    他的手指甲翻了起来,在地上艰难地划拉着,留下一道道血痕。划了很久,划出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快跑。


    “爹!爹你别死!你别丢下我!”苏沅哭喊着,用小手去擦爹脸上的血,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人上前。卖炊饼的老陈头挤在人群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转身推着车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母也被人拖了出来。


    苏母还有一口气,她在地上艰难地爬着,一点一点挪向爹。距离一步之遥时,她伸出手想去碰苏父的脸,可手在半空中颤抖着始终够不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苏父,然后又转向苏沅,艰难地张开嘴。


    “沅……沅……”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沅爬过去,抓住娘的手。那只手冰凉,上面沾满了血污。


    “报……报仇……”娘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赵家……县令……报……仇……”


    话没说完,那光熄灭了。娘的手垂下,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头顶的青天。


    苏沅跪在爹娘中间,左手抓着爹的手,右手抓着娘的手。两只手都在迅速变冷,变僵。


    她看着爹血肉模糊的脸,看着娘死不瞑目的眼,不哭也不叫,只是呆呆地看着。


    怀里的破布兔子掉在地上,沾满了爹娘的血,红得刺眼。


    衙门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腆着肚子,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正是县令柳宣林。他掏出一块手帕掩了掩鼻子,满脸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偷盗拒捕,顽抗执法,死有余辜。”他的声音淡漠得毫无起伏,“拖去乱葬岗,埋了。”


    “是!”衙役应声。


    柳宣林正要转身回衙,目光落在中间的苏沅身上,皱了皱眉:“这小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回老爷, 是犯人的女儿。”一个衙役躬身道。


    柳宣林摆摆手,像赶苍蝇:“赶紧赶走,别在这儿碍眼。”


    两个衙役上前来拉苏沅。苏沅像被惊醒的幼兽, 猛地挣开他们, 恶狠狠地扑向柳宣林!


    “你这个坏人, 狗官!你还我爹娘——!”


    她的小拳头砸在柳宣林腿上, 不痛不痒。柳宣林一脚踹开她:“小杂种, 反了你了!”


    苏沅摔在地上, 额头磕破了,血立刻涌出来。她爬起来又要扑过去,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狗官!还我爹娘!”她嘶声哭喊,眼睛死死盯着柳宣林,那眼神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倒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淬着毒, 凝着恨。


    柳宣林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真晦气!赶紧弄走, 扔远点!”


    衙役拖着苏沅往外走。她拼命挣扎, 手指在青石板上抠出了血痕,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柳宣林。快被拖到接口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衙门正堂匾额上那挂着的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四个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刺得她眼睛生疼。


    “我记住你了!柳宣林!赵承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稚嫩的嗓音吼出最恶毒的诅咒, 在县衙前回荡。围观的人群静了下来, 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这孩子疯了……”


    “可怜呐,爹娘都没了。”


    “小声点,别让官爷听见。”


    苏沅被拖出城门, 扔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到处是歪斜的墓碑和裸露的尸骨。乌鸦在枯树上盘旋,不时发出嘶哑的叫声,阵阵阴风里带着腐臭味。


    过了一会儿,一辆板车吱吱呀呀地推来,车上躺着两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车夫动作粗鲁地把尸体卸下来,随意往地上一扔,然后逃也似的推着车走了。


    草席被震开,露出苏父苏母的脸。


    苏沅爬过去,跪在尸体旁。阴沉沉的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她脸上,带着血和泪流下来。


    她开始用小手一点点挖土,泥土中混着碎石,很快就把指甲抠翻,十指血肉模糊。但她仿佛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挖,疯狂地挖。


    从天亮一直挖到天黑,雨水把泥土泡软了,也把她浑身浇了个透。终于,苏沅挖出一个浅坑,勉强能躺下两个人。


    她用尽全身都力气把爹娘推进去,又一捧土一捧土地盖上。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冷雨凄风作陪。


    最后,她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泥土凹陷下去。


    血从额头流下来,被雨水冲刷出蜿蜒的红痕,小小的脸满是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苏沅直起身,静静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土包。漫天的雨幕里,它们是那么不起眼,就像爹娘这一生,卑微如草芥,死了也无人记得。


    除了她。


    “爹,娘,沅沅发誓——”


    小女孩的声音在雨夜里飘散开,稚嫩却冰冷如铁,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总有一天,我要让赵承安和柳宣林,血债血偿!”


    “我要他们跪在你们坟前,磕头认罪!”


    “我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捏紧拳头,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坟,转身走入茫茫雨夜。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步步摇晃,背影却无比坚定。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后,南照县城东最繁华的街市上新开了一家“怡红院”。


    这座楼共三层,雕梁画栋,装饰华丽,气派非凡。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夜幕降临时齐齐点亮,映得半条街都红彤彤的。丝竹笑语不断从楼里飘出来,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


    今夜的怡红院格外热闹,楼前车马络绎不绝,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轿子停了一长排。


    听说新来的姑娘苏鸢要挂牌接客,这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人还没露面,名声已经传遍全县,惹得众贵客翘首以盼,欲一睹芳容。


    “听说了吗?苏鸢姑娘那手琵琶真是绝了,能弹出金戈铁马,也能弹出小桥流水!”


    “何止啊!王员外上次听了她一曲,三天没睡好觉,说是余音绕梁啊!”


    “不止琴艺,那模样更是绝色,说是江南来的,水灵得能掐出水来!”


    二楼最好的雅间“听雨阁”里,赵承安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将楼下的议论尽收耳中。


    十年光阴过去,当年的赵家二少爷如今已是赵家的当家人。


    赵承安的父亲三年前病逝,他如愿以偿地继承了万贯家财,在南照县更是呼风唤雨。如今的他锦衣华服,做派奢靡,只是那双眼睛沉积着浑浊,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轻蔑,七分淫邪。


    “哎呦赵爷,您可算来了!”老鸨王妈妈扭着腰进来,笑得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苏鸢姑娘特地嘱咐,要好好招待赵爷呢!”


    赵承安斜睨她一眼,扇子“啪”地合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的眼,要是名不副实,我可砸了你这破院子。”


    “不敢不敢!”王妈妈连声道,“苏鸢姑娘马上就来,您稍候片刻。这是新到的明前龙井,您先喝着。”


    赵承安挥挥手,王妈妈识趣地退下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楼下大堂人头攒动,一个个都伸长脖子等着看美人。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些人,也配跟他赵承安争?


    十年前他还是赵家二少爷时,凡是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如今他是一家之主,更是如此。


    楼梯口忽然一阵骚动。


    赵承安探头看去,只见大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舞台上一盏孤灯幽幽亮着。喧闹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琵琶声起。


    但令人意外的没用弹柔媚的江南小调,而是铮铮然如金铁交鸣,豪气凛然。几个音符跳跃而出,便勾勒出沙场秋点兵的肃杀。


    一袭红衣的女子抱着琵琶,缓步走上舞台。


    她蒙着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风情万种。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若细看,那火焰深处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寒冰。


    赵承安的眼睛顿时看直了。


    十年间他染指的女人不计其数,清倌人、艳妓、良家,各色各样的都有过。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心悸,像一把闪着冷光的寒铁匕首,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


    苏鸢垂眸拨弦,指尖在弦上飞舞,《十面埋伏》的曲调从她指下流淌而出,金戈铁马,杀机四伏。原本激昂高亢的曲调,在她手中多了几分凄艳诡谲。


    大堂里阒寂无声,所有人都被深深吸引,听得入了神。那琵琶声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腾,时而如孤雁哀鸣,时而如夜雨敲窗,时而如冤魂泣诉。


    赵承安听着听者,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晃晃头,觉得自己多心了——不过是个伎女弹曲,有什么好怕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满堂寂静了三息,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好啊!”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苏姑娘!再弹一曲!”


    苏鸢起身,抱着琵琶盈盈一福,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抬眼扫过二楼雅间,准确锁定了“听雨阁”的窗口,与赵承安的目光对上。


    一瞬间,赵承安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抓不住。可再细看时,只剩盈盈笑意。


    鱼儿上钩了。苏鸢顾盼生辉,眼波流转。


    她转身下台,红衣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赵承安咽了咽口水,对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去,告诉王妈妈,今夜苏姑娘我包了。”


    “是,爷。”


    此时的县衙后宅书房里,烛火通明。


    县令柳宣林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一叠公文。十年过去,这位县令大人从外表看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肥头大耳。可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眼神比十年前沉稳许多,举止间少了些浮夸,多了些内敛。


    更重要的是,这十年来,南照县的百姓对他的评价悄悄发生了变化。


    十年前,柳宣林是出了名的贪官昏官,巴结权贵,欺压百姓,草菅人命。可八年前一场大病后,他竟像变了个人——不再收受贿赂,开始秉公办案,甚至还翻了几桩陈年冤案,给蒙冤者平反。


    有人说周县令这是良心发现两,也有人说他是想积点阴德,好延年益寿,还有人说,八年前那场病把他脑子烧坏了,才会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有柳宣林自己知道,他根本已不是原来的柳宣林。


    八年前的那个秋天,真正的柳宣林在郊外狩猎时坠马身亡,尸体滚落山崖,被一条修炼三百五十年的青蛇发现。那青蛇正值化形的关键期,需要一具人身作为依托来渡劫,便施法吞了柳宣林的魂魄,顶替了他的身份。


    它本想借县令之位收集人间功德,助自己修行。可坐上这个位置后,它看到了太多冤屈不平,听到了太多悲苦哭诉,那颗修炼多年的冷血之心,竟渐渐生出了“人”的悲悯。


    于是它开始学着做一个人,做一个清官。


    “老爷,怡红院那边传来消息,赵承安去了。”师爷轻声禀报,他是柳宣林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八年来一直跟随左右。


    柳宣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它顶替柳宣林后查过县衙的卷宗,知道赵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知道八年前那桩苏木匠的冤案。


    可赵家在南照县根深蒂固,与州府官员也有勾结,势力盘根错节,它虽为县令,一时也动不了他们。只能徐徐图之,暗中想办法收集罪证。


    “盯着点,别闹出人命。”它淡淡道。


    “是。”师爷退下。


    柳宣林放下笔走到窗边,月华如水倾洒在庭院里,一片清辉。它伸出手,掌心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青色鳞片的光泽,很快又恢复如常。


    化形还不稳固,尤其是在月圆之夜,妖气容易外泄。得小心。


    它抬眼望向怡红院的方向,眉头微皱。那位苏鸢姑娘总让它觉得不安,它已派人去查过她的底细,说是江南来的孤女,父母双亡,无奈沦落风尘。


    可它怎么看都觉得那份从容气度、那份眼底深藏的锋芒,不像寻常的青楼女子。


    而且她看向赵承安时的眼神很奇怪,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刻骨的恨意逃不过它的眼睛。那不是伎女看待恩客的眼神,倒像是猎人看待猎物。


    “恩怨情仇……”它喃喃自语,轻叹了口气。


    做妖时,觉得人间情爱不过过眼云烟,恩怨纠缠皆是虚妄。做了人,方知这红尘之苦,才最是磨人。爱恨嗔痴,贪恋执着,哪一样都能让人万劫不复。


    它转身回桌边继续批阅公文,桌上摆着一份新收到的密报,说近期有刺客潜入南照县,意图行刺官员。


    近期得多加防范了。


    漫长的夜才刚开始。


    怡红院的红灯笼在夜色和微风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窥视人间的眼睛。


    苏鸢的闺房里熏香袅袅,她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


    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若点朱。与美艳外表不太符合的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点冰冷与坚毅,乃十年的风刀霜剑磨砺而成。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及腰长发,动作轻慢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妈妈谄媚的声音:“鸢儿啊,赵爷来了,你可得好好伺候!”


    苏鸢梳头的动作顿了顿。


    镜中的美人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知道了。”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银簪,锋利的簪头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十年了。


    赵承安,你该还债了。


    赵承安推开苏鸢的闺房门,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和寻常青楼用的廉价脂粉香不同,是清雅的兰草,还有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冷香,像深秋夜里带着露水的草木气息。


    房间里陈设雅致,竹帘半卷,窗外一株老梅的枝影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苏鸢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她已换下表演时的红衣,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纤细的背影仿若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鸢儿姑娘。”赵承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文尔雅。


    苏鸢转过身,脸上带着练习许久的浅笑,微微一福身:“赵爷。”


    这一声“赵爷”很是温软,可赵承安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感觉,上前几步:“姑娘方才那曲《十面埋伏》,当真绝妙。赵某听过不少琵琶名家演奏,无人能及姑娘万一。”


    “赵爷过奖了。”苏鸢垂眸,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姑娘太谦逊了。”赵承安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流连,“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苏鸢抬眼看他,眸光清澈:“江南人士,父母早亡,流落至此。”


    她寥寥数言,轻描淡写,可赵承安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江南好地方啊,鱼米之乡,风景秀美。”


    赵承安看着对面女子微垂的柔媚容颜,笑道,“姑娘的琴音真可谓余音绕梁,不如再为赵某弹一曲如何?”


    苏鸢顺从地取来琵琶抱在怀中,手指轻拨,流淌出的是《汉宫秋月》的调子,哀婉凄清,如泣如诉。


    赵承安听着,不知不觉又走了神。


    这曲子……这曲子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在怡红院,也不是别的青楼,好像是很久以前,某个秋夜,在……


    在哪儿,到底是在哪儿呢?


    头开始隐隐作痛,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可喝下去却觉得喉咙发紧。


    “赵爷不舒服?”苏鸢停下弹奏,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方才酒喝多了。”赵承安摆摆手,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烛光摇曳,苏鸢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美得不真实。


    他强撑着站起来,想靠近些,脚下一个踉跄。苏鸢连忙起身扶他,温软的手触到他手臂的刹那,赵承安突然觉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那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舌头却打结。


    苏鸢扶他在床边坐下,声音轻柔如羽毛:“赵爷醉了,歇歇吧。”


    赵承安想推开她,手却抬不起来。视线越来越模糊,苏鸢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渐渐幻化成另一张脸——一张布满血污、肿胀变形的脸。


    是谁?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充满怨恨。


    “啊!”赵承安低叫一声,猛地往后缩。


    “赵爷?”苏鸢的声音还在耳边,温软依旧,可听在赵承安耳中却像毒蛇吐信,“做噩梦了?”


    赵承安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定了定神,再看苏鸢,还是那张绝美的脸,笑靥如花。


    幻觉,一定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没事。”他强迫自己镇定,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这是赵某的一点心意,姑娘收下。”


    锦囊里面装了十两金锭,很有些分量。苏鸢接过来,指尖轻触他的掌心,又是那股冰冷的触感。


    “多谢赵爷。”她唇角弯起,眼底却无半点笑意,“赵爷待鸢儿这般好,鸢儿无以为报,不如……我再为赵爷斟杯茶?”


    她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赵承安斟茶,宽大的衣袖垂下,遮住了手上的动作。


    赵承安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女人是在是有些说不出的怪,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他从骨子里发冷。他想离开,可双腿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赵爷,请用茶。”苏鸢转身,端着茶杯走过来。


    茶杯里的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


    赵承安接过来,盯着茶杯,犹豫着要不要喝。


    “赵爷怕鸢儿下毒?”苏鸢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鸢儿虽是风尘女子,也知恩图报。赵爷这般待我,我又怎会害赵爷?”


    说着,她伸出手就着赵承安的手喝了一口茶,红唇印在杯沿,留下淡淡的胭脂印。


    “你看,没毒的。”她抬眼看他,眼中水波流转。


    赵承安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疑。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入口温热,带着兰草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很舒服。


    “好茶。”他不禁赞道。


    “自然是好茶。”苏鸢接过空杯放回桌上,“这茶里加了特制的香料,能安神助眠,赵爷今夜定能做个好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赵承安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苏鸢站在烛光里俯身看着他,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然后,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


    子时三刻,县衙书房。


    柳宣林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这是一桩田产纠纷案,两户农家为了一亩水田争了三年,卷宗记了厚厚一沓。它已经看了两个时辰,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


    做妖时,它只需修炼、捕食、躲避天敌。做了人,尤其是做了官,才发现人间的事如此繁杂。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恩怨情仇,哪一桩都要费心费力。


    可奇怪的是,它并不觉得厌烦,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柳宣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它深深吸了口气,风中有泥土、草木和远处河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它眉头微皱, 凝神细听。


    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和更夫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是错觉吗?


    正要关窗,一道黑影突然从屋檐上掠过, 快如闪电。柳宣林瞳孔微缩——那黑影不是人, 莫非是……同类?


    它身形一晃, 眨眼已到院中。庭院空无一人, 只有那株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出来。”它沉声道, 声音里有着不属于人类的威严。


    没有回应。


    柳宣林闭上眼睛, 释放出微弱的神识,方圆十丈内的气息尽收心底——厢房里师爷均匀的呼吸,厨房里老鼠窸窣的动静,墙角蟋蟀的鸣叫,还有……


    房顶上那一缕极淡的妖气。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它睁开眼睛,目光锁定西厢房的屋顶。


    静了片刻, 屋顶上传来轻笑声:“好敏锐的感知,看来这些年你这县令当得不简单啊。”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下, 落在院中。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身穿青色劲装,面容俊朗,只是一双眼睛是诡异的竖瞳, 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柳宣林心中一惊, 这青年身上的妖气至少有五百年道行, 远在它之上。


    “阁下是?”它不动声色地问。


    “青鳞。”青年抱臂而立,上下打量它,“听说南照县来了个不一样的县令, 我好奇特意来看看。果然有趣——一条三百多年道行的小蛇,也敢顶替人间官员?”


    柳宣林心中一紧,它顶替柳宣林已有八年,还从未被同类识破过,这自称青鳞的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它面不改色,并未承认。


    “装,继续装吧你。”青鳞嗤笑,向前走了两步,“你身上的人气是假的,是用法术强附上去的,真正的柳宣林八年前就死了,对吧?”


    柳宣林沉默。


    青鳞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揭穿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青鳞走到它面前,压低声音,“你顶替县令,是想借官位收集功德,助自己修行,对不对?但你知道最快收集功德的方法是什么吗?”


    柳宣林不语,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杀人。”青鳞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杀恶人,就是积大德。杀一个欺压百姓的恶霸,抵得上你辛辛苦苦审十桩案子,杀一个贪官污吏,抵得上你救一百个穷人。”


    “荒谬。”柳宣林冷声道,“杀戮只会积累业障,何来功德?”


    “那是因为你杀得不够多,不够狠。”青鳞眼中闪过狂热,“我修炼五百多年,悟出一个道理:这人间就是个弱肉强食的猎场。弱者被欺,强者为尊。我们妖族得天独厚,有法力神通,何必委屈自己学人那一套虚伪的仁义道德?不如联手,把这南照县变成我们的猎场。你继续做你的县令,我暗中行事,专杀那些该死之人,功德我们平分,如何?”


    柳宣林盯着他,良久,缓缓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青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可想清楚了?拒绝我,就是与我为敌。”


    “请便。”柳宣林转身,背对着他,“但若你在我的地界伤人害命,我必不饶你。”


    身后传来青鳞的冷笑:“好,好得很。柳宣林,你这不知名的小蛇,你会后悔的。”


    破风声响起,转瞬间青鳞已消失在夜色中。


    柳宣林站在院中良久未动,夜风吹起它的衣袍,露出袖中紧握的拳头,拳背上青色鳞片若隐若现。


    它抬起头望向怡红院的方向。


    今夜,注定不太平。


    ——


    怡红院,听雨阁。


    “呃!”赵承安从噩梦中惊醒,天已蒙蒙亮。


    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梦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还在眼前晃动。是谁?到底是谁?


    他坐起身环视,发现苏鸢已不在房中,桌上燃尽的蜡烛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窗外透进微白的光。


    头痛欲裂,像被重锤狠敲过,赵承安揉着太阳穴,踉跄下床想倒杯水喝。走到桌边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他的锦囊,金锭散落一地,在晨光里闪着诱人的金光。


    赵承安弯腰去捡,手指触到金锭的刹那突然僵住了。


    金锭上有字,是用利器刻上去的字,歪歪扭扭,深深嵌入金子里:血债血偿。


    四个字猝不及防扎进赵承安眼里。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他喃喃重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年前……那个木匠!


    记忆如决堤洪水涌来。


    十年前他去南照县下辖的某个镇子进货,看中了一家客栈老板的女儿,欲行不轨,被在客栈做工的一个木匠撞见。那木匠拼死阻拦,他失手将女子推下楼,摔死了。为了脱罪,他贿赂当地官员,反诬木匠偷窃,将那一家逼上绝路。


    后来呢?后来那家人怎么样了?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回程时手下来报,说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


    难道……难道那家人还留有活口?


    “赵爷醒了?”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承安浑身一抖,慢慢转过头去。


    苏鸢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脂粉,清丽如晨露中的白莲。


    可赵承安此刻看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苏鸢啊。”苏鸢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专门给赵爷准备的醒酒汤,赵爷昨夜喝多了,做了一夜噩梦呢。”


    她端起碗,一步步走近。


    赵承安想逃,腿却软得迈不动步。他看着苏鸢越来越近的脸,那张绝美的脸渐渐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面容重叠……


    “是你……”他嘶声道,“你是那个木匠的女儿!”


    苏鸢笑了,这一次,她不再掩饰,笑容里全是冰冷的恨意:“赵爷,你终于想起来了。”


    “你……你想干什么?”赵承安想喊人,可喉咙好似被掐住,发不出声音。


    “我想干什么?”苏鸢把碗递到他面前,“想请赵爷喝了这碗汤,然后……我们慢慢算账。”


    汤是褐色的,还冒着热气,里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赵承安盯着那碗汤,浑身发冷。


    “我不喝!”他猛地挥手打翻碗。


    汤碗落地,“啪”地碎裂,褐色的汤汁溅了一地。苏鸢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可惜了,我熬了一个时辰呢。”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在手中把玩着。


    “赵爷知道吗?”她轻声开口,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十年前,我爹娘被扔在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那天下着雨,我用手去挖土,指甲全翻烂了,才挖出一个浅坑把他们埋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承安:“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们这些恶人血债血偿。赵承安,柳宣林,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赵承安转身冲向房门想跑,手刚碰到门闩,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倒在地。


    “忘了告诉赵爷。”苏鸢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昨夜那杯茶里我加了点东西,药效十二个时辰,时辰不到,赵爷是走不出这个房间的。”


    “你……”赵承安想骂人,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鸢伸出手,那块碎瓷片在赵承安惊恐的脸上轻轻滑过,凉凉的。


    “别怕。”她柔声说,“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我爹娘受了多少苦多少冤,我全都会让你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针尖闪着寒光。


    “这是第一针。”她说着,将银针刺入赵承安颈侧。


    剧烈的疼痛传来,赵承安张嘴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他能清晰感觉到针尖刺破皮肤扎进肉里,在血肉中游走。


    苏鸢慢慢捻动银针,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虔诚。


    “这一针,是为我爹。”她轻声说,“他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又一针,刺入另一侧。


    “这一针,是为我娘,她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赵承安浑身抽搐不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求饶想道歉,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鸢一针一针刺下来,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最痛的穴位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鸢终于停手。她拔出一根针,在赵承安眼前晃了晃,针尖上沾着的血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今天就先到这里。”她收起针站起身,“赵爷好好休息,晚上,我们继续。”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如死狗般的赵承安,微微一笑:“对了,赵爷若是想喊人,尽管喊。不过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青楼里,我是你包下的姑娘。你喊破了喉咙,别人也只当我们在玩情趣。”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赵承安一个人,他瘫在地上,浑身剧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传来早起小贩的吆喝声,马蹄声,人语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南照县依旧繁华热闹。


    赵承安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而静谧,仿佛时间都凝固了。可这静谧只属于房间内,外面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声提醒着他,怡红院的白天从未真正安静过。


    他试着动动手指。


    还能动,只是全身像被无数细针扎过,每一寸皮肤都火辣辣地疼。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气。


    房间里空无一人,地上碎瓷片已经被清理干净,连那滩褐色的汤渍也不见了,好像昨夜和今晨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身体的疼痛是无比真实的。


    赵承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他撩起衣袖,皮肤上看不到任何伤口,可针扎般的痛感清晰存在。他咬牙卷起裤腿,小腿大腿都完好无损,连个小红点都看不到。


    那女人……到底用的什么邪术?


    恐惧和惊慌再次袭来,比昨夜更甚。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闩上时,赵承安犹豫了。


    苏鸢的话在耳边回响:“赵爷若是想喊人,尽管喊。不过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青楼里,我是你包下的姑娘。你喊破了喉咙,别人也只当我们在玩情趣。”


    是啊,谁会信他?


    他是赵承安,南照县首富,出了名的风流纨绔。说他被一个青楼女子囚禁折磨?传出去只会是笑柄。


    可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不,不行。


    赵承安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好歹还是那个赵承安。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丫鬟在远处擦地板,见他出来,连忙起身行礼:“赵爷。”


    “苏姑娘呢?”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苏鸢姑娘在花厅陪王妈妈说话呢。”一个丫鬟答道,“赵爷要用午饭吗?厨房温着呢。”


    “不必。”赵承安摆摆手,快步走下楼梯,只要一动,他身上就无比刺痛,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不露出异样。


    一楼的花厅里,王妈妈正和苏鸢说着什么,两人都笑得花枝乱颤。见赵承安下来王妈妈立刻迎上来:“哟,赵爷醒了?昨夜可还尽兴?”


    苏鸢跟在她身后,微微福身:“赵爷。”


    她还是那副温婉模样,眼神清澈,笑容得体,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冰冷狠辣的女人的影子。


    赵承安盯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爷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王妈妈关切地问,“可是昨夜没休息好?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赵承安移开目光,“我……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王妈妈有些失望,“鸢儿,快送送赵爷。”


    苏鸢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赵承安像被烫到一样急忙缩回手,还后退了两步。


    王妈妈和苏鸢都愣住了。


    “赵爷?”苏鸢眼中闪过一丝受伤,“是鸢儿伺候得不好吗?”


    “不……不是。”赵承安强笑道,“我……我家里还有事,改日再来。”


    他迈开大步,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和这个恐怖的女子,无奈因浑身剧痛又走不快,看起来一瘸一拐的极不自然,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惹得王妈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眼。


    怡红院外门外等候的小厮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爷,您……”


    “回府!快!”赵承安钻进轿子,声音都在抖。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赵承安瘫在轿子里,浑身无力。


    他撩起衣袖翻来覆去仔细查看手臂,依然没有任何伤痕。可浑身上下的痛却是真真切切的!


    那个女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县衙后堂,柳宣林正在翻阅卷宗。


    师爷站在一旁,低声禀报:“老爷,赵承安今早从怡红院出来了,脸色极差,好像是受了惊吓,直接回了赵府,之后就再没出门。”


    柳宣林头也不抬:“那个苏鸢呢?”


    “一直在怡红院,没什么异常。”师爷顿了顿,“不过……据昨夜怡红院的一个丫鬟说,半夜听雨阁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受刑。但王妈妈压下去了,说是赵爷玩得兴起,不让打扰。”


    柳宣林放下卷宗,抬眼看向师爷:“你怎么看?”


    师爷犹豫了一下:“卑职觉得……这苏鸢恐怕不简单,赵承安是什么人?在南照县横行霸道十几年,什么时候见他怕过?可今天从怡红院出来时,那样子活像见了鬼。”


    柳宣林沉默。


    它昨夜没睡有好,青鳞的出现让它有些不安,那家伙道行高深,心术不正,留在南照县迟早是个祸患。


    而苏鸢和赵承安之间,显然有深仇大恨。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可它总觉得内里有什么联系。


    “继续盯着,还有,查查苏鸢的来历,江南来的孤女,这范围太笼统了。我要知道她具体是哪里人,父母是谁,怎么沦落到青楼的。”


    “是。”师爷应声退下。


    柳宣林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桂花树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它闭上眼睛,释放神识。


    有妖气。


    除了他自己的,还有一股狂躁暴戾,在县城外徘徊……


    它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青芒。这场事,越来越复杂了。


    赵府,书房。


    赵承安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一整天。


    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泡热水澡,请大夫把脉,甚至偷偷找了道士驱邪,可都没用。


    身上的刺痛时轻时重,似有无数根针在皮下游走,抓不着,摸不到,却真实存在。


    而且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是那个木匠,十年前被他诬陷偷盗,遭受严刑拷打致死的那个木匠。


    慢慢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他想起当时在县衙对面茶肆二楼观望情况,看见那个木匠被衙役拖出来,整个人已被打的不成样子,鼻青脸肿,满脸血污。


    当时好像还有一个小女孩扑在尸体上哭喊,最后被人拖走了……对了,那个小女孩!


    他当时根本没在意那个小女孩,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能成什么气候?当时手下来报说“处理干净”了,他还就信了。


    现在他才知道想来,并没有真的“处理干净”,而是留下了隐患,这隐患终于在今日找上了他。


    赵承安打了个寒颤,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账册,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是赵家十年前的生意往来记录,他平日从不会翻看,此刻却急切地一页页翻找。


    找到了!


    “景和十七年秋,房镇之行,支出纹银五百两,用于打点当地长官,处理客栈老板女儿意外身亡以及诬陷苏木匠偷窃之事。”


    五百两,三条人命,只值五百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当时管家的笔记:“苏某之女逃脱,未能擒获,恐成后患。”


    逃脱。


    赵承安的手开始发抖,账册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个小女孩逃脱了,十年后,她回来了。


    苏鸢,苏沅。


    原来她连名字都没改,只是换了个字。她在嘲笑他,嘲笑他连仇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门外传来小厮的敲门声:“老爷,晚膳准备好了。”


    “滚!”赵承安吼道。


    门外安静了。


    赵承安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心里很乱,害怕、懊恼、烦躁……他眼前浮现出苏鸢的那双眼睛,虽是笑着的模样,可眼底全是怨恨。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赵承安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狠厉。他是赵承安,南照县首富,赵家的当家人。十年前他能弄死那对夫妻,十年后也照样能弄死他们的女儿!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管家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老爷?”


    “去,把张彪叫来。”赵承安冷声道,“还有,准备一份厚礼,我要去县衙。”


    夜幕再次降临。


    怡红院依旧灯火辉煌,丝竹不绝。


    苏鸢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妈妈的声音:“鸢儿啊,准备一下,赵爷又来了。”


    苏鸢的手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正好。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这是她用十年时间,寻遍名医,苦学来的本事,但不是治病救人的医术,而是折磨人的刑术。


    这里面每一根针都淬过毒,是一种能放大痛苦、侵蚀神经的奇毒。


    中毒者的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内里却如同被千刀万剐。


    十年准备,只为今夜。


    她收起布包,起身开门。门外,王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鸢儿啊,赵爷可真是迷上你了,你瞧这才隔了一天,又来了。这次带的礼更重,你看看——”


    她笑得牙都合不拢了,递过来一个锦盒。


    苏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赤金头面,还镶嵌着红宝石,价值不菲。


    “赵爷说了,只要你把他伺候好了,以后啊有的是荣华富贵。”王妈妈凑近她,“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啊,赵家在南照县什么地位,你也知道。要是能进赵家的门,哪怕是做妾,也比在这青楼强。”


    苏鸢合上锦盒,微微一笑:“妈妈放心,鸢儿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她抱着锦盒, 款款走下楼梯。


    一楼大堂里,赵承安正坐在雅座喝茶,身边站着四个彪形大汉, 个个腰佩钢刀, 眼神凶狠。


    见苏鸢下来, 赵承安放下茶杯, 脸上挤出一丝笑:“鸢儿姑娘。”


    “赵爷。”苏鸢上前福身, “您又来了。”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啊。”赵承安起身,伸手想拉她的手。


    苏鸢不着痕迹地避开,侧身引路:“赵爷请上楼。”


    赵承安眼神一冷,但终究没说什么,跟着她上了楼。


    四个大汉紧随其后,脚步沉重,踏得楼梯吱呀作响。


    回到听雨阁, 苏鸢关上门,转身时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赵爷今日带这么多人,是怕鸢儿吃了您吗?”


    赵承安在桌边坐下, 四个大汉分立左右, 像四尊门神。


    他盯着苏鸢,缓缓道:“明人不说暗话,苏沅, 我知道你是谁。”


    苏鸢脸上的笑容不变, 眼神却冷了下来:“赵爷在说什么?鸢儿听不懂。”


    “十年前, 房镇,苏木匠。”赵承安一字一顿,“你爹娘怎么死的, 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苏鸢轻轻笑了:“原来赵爷想起来了,如此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解释。”


    她走到梳妆台前放下锦盒,转身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她打开布包,十二根银针在烛光下排列整齐。


    赵承安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苏鸢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把玩,“十年前你害死我爹娘时,可曾问过自己想干什么?”


    “那不关我的事!”赵承安猛地站起来,“是你爹自己偷了我的东西!”


    “你放屁!”苏鸢啐了他一口,“你这套说辞骗骗你自己就得了,少在我面前装!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你心里清楚!”


    “县衙里的板子为什么打那么重,五百两银子的贿赂给了谁,还有‘处理干净’的命令,都是谁干的?!赵承安,你这敢做不敢当的孬种,你畜生不如!”


    苏鸢手持银针,向赵承安步步逼近。四个大汉上前一步,挡在赵承安身前。其中一个狞笑道:“小娘们,识相的就放下针,好好伺候赵爷,不然……”


    话没说完,他突然僵住了,维持着张嘴的动作。


    一根银针扎进了他的颈侧。他瞪大眼睛,下意识想拔针,手却抬不起来。然后他便感觉到剧痛从针扎处蔓延开来,似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疯狂啃噬。


    “啊——”他惨叫一声,仰倒在地,浑身抽搐。


    另外三个大汉见状脸色大变,拔刀就砍。可苏鸢身形移动飞快,在狭窄的房间里辗转腾挪,竟让他们连衣角都碰不到。银针一根根飞出,精准地扎进他们的穴位。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四个彪形大汉全都被放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动弹不得。


    赵承安惊恐地后退,撞翻了椅子:“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苏鸢一步步逼近,手中的银针闪着寒光,“我是来讨债的人,赵承安,十年前你欠下的血债,今晚该还了。”


    “别过来!”赵承安抓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


    苏鸢侧身躲过,茶杯砸在墙上,碎成一片。她手腕一抖,三根银针脱手飞出,扎进赵承安的肩颈。


    疼痛袭来,赵承安惨叫倒地。他想拔针,可手指刚碰到针尾就感觉一股更剧烈的疼痛炸开,整条手臂竟像被碾碎了般。


    “这针上有毒。”苏鸢蹲在他身边,声音轻柔,“拔出来,毒会扩散得更快。不拔,就这样慢慢疼着,疼上三天三夜,直到全身溃烂而死。”


    “放了我……求你放了我……我给你钱,很多钱!”赵承安嘶声哀求。


    “放了你?”苏鸢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我爹娘的命怎么办?他们被活活打死的时候,可曾有人放了他们?”


    她从布包里又抽出一根针,针尖在烛火上烤了烤:“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快,这才刚刚开始呢。”


    针尖缓缓刺入赵承安的眉心。


    这一次,疼痛没有立刻袭来,赵承安只觉得一股冰凉从眉心扩散,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


    然后,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十年前房镇客栈,他看中了那个少女,强行拖进房间。木匠冲进来阻拦,被他一把推开,几人推搡之间,他将那少女推下了楼梯摔死了……


    不,他不是故意的,他那是失手!


    后来,眼见除了人命,他干脆把一切都推到那木匠身上,声称是木匠想偷他的财物,被客栈老板女儿看到,二人起了争执,木匠将少女推下楼梯……


    “想起来了吗?”苏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怎么害死我爹的,是怎么贿赂官员颠倒黑白的,是怎么毁了我们一家的!”


    赵承安拼命摇头想否认,可记忆如水奔涌,淹没了所有谎言。他看见七岁的苏沅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爹娘被拖走;看见她偷偷跟去乱葬岗,用小手挖坟;看见她在雨夜离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我错了……”他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赔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放过我……”


    “钱?”苏鸢拔出银针,看着针尖上沾着的血,“我爹娘的命,你赔得起吗?”


    她站起身,俯视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赵承安:“今晚是第一次,以后每晚这个时候,我都会来,直到你把欠下的债,连本带利还清。”


    说完,她收起布包,整理了一下衣裙,转身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房间里痛苦的呻吟。


    走廊里,王妈妈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苏鸢出来,连忙上前:“鸢儿,里面怎么了?我好像听见……”


    “没事。”苏鸢微笑,笑容温婉如初,塞给她一锭银子,“赵爷玩得兴起,动静大了点,妈妈别担心。”


    王妈妈将信将疑,可摸了摸手里的银子,又见苏鸢神色如常,也不好说什么:“那……那你小心伺候着,赵爷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鸢儿明白。”


    苏鸢福了福身,款款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楼梯时,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街上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


    沅沅在给你们报仇了。


    第一个,赵承安。下一个,柳宣林。


    一个都跑不了。


    她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红衣在烛光里一闪,像划过一道血痕。


    ——


    南照县外约五里的官道旁有座荒废的山神庙。


    虽已破败,可在这秋雨绵绵的夜里,也成了难得的栖身之所。


    庙里生着一堆火,干柴噼啪作响,火光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大人,您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雪芽蹲在火堆边,一边搓手一边嘟囔,“咱们都在这里耗了快一天了。”


    坐在她对面的李令曦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抬眼看了看门外。


    雨幕如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南照县城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在雨夜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快了。”她淡淡地说,“雨停之时,就是进城之日。”


    “那咱们进城之后干什么呀?”雪芽歪着头,“您之前不是说这地方怨气重,不干净吗?那咱们这次还是像以前一样去解决吗?”


    李令曦放下树枝,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有几块干硬的饼子。她拿了一块递给雪芽:“吃吧。”


    雪芽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硌得牙疼。


    她苦着脸:“大人,咱们就不能吃顿热乎的吗?我听说南照县的桂花鸭可好吃了……”


    “你呀你,整日就忘不了吃。”李令曦也撕下一块饼子,慢条斯理地嚼着,“不会苦了你的嘴的,等办完了正事就去酒楼大快朵颐。”


    “那这次的正事是什么呀?”雪芽追问。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望向门外雨幕中的县城。在她的眼中,那座城的上空盘踞着一股浓重的黑气,是怨气、煞气、妖气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有冤情未雪,有妖物作祟。”她轻声说。


    “妖物作祟?”雪芽眼睛一亮,“这次是什么妖啊?”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庙门口。雨水顺着破败的门檐淌下来,在她脚前汇成一条小溪。


    夜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淡淡血腥味。


    血腥味。


    李令曦眉头微蹙,这味道极淡,寻常人根本闻不到,可逃不过她的鼻子。而且这不是新鲜的血腥,是沉淀了多年被怨气浸透了的陈血味。


    “大人?”雪芽跟过来,“您看什么呢?”


    “看这座城,看它藏着多少秘密。”李令曦说。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雨夜里,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着泥水溅起哗哗的响声。很快,一匹快马冲破雨幕直奔山神庙而来。马上是个衙役打扮的汉子,浑身都被雨淋透了,满脸焦急。


    到了庙前,他勒住马,跳下来就往庙里冲。


    待看见李令曦师徒,他先是一愣,随即拱手:“二位,借个地方避避雨。”


    “请便。”李令曦侧身让开。


    衙役道了声谢,蹲到火堆边烤火。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将手烤暖和了后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位差爷,”雪芽凑过去,“这么大的雨,您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衙役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回城报信,城外出了命案,死了四个,还有一个……唉!”他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说了晦气。”


    “命案?”李令曦转过身,“什么命案?”


    衙役又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赵家的人。赵承安赵老爷,你们听说过吧?南照县首富。他手底下四个护院,昨儿晚上全死在了怡红院,死状……别提了,忒吓人。赵老爷自己也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有鬼索命。”


    怡红院,赵承安。


    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走到衙役对面坐下:“赵老爷现在何处?”


    “还在怡红院呢,死活不肯走,说要是走了就会被鬼抓走。”衙役摇摇头,“我们县太爷柳大人亲自去了,这会儿应该还在那儿审着呢。”


    柳宣林……


    李令曦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她在南照县域内打听过,许多百姓都说柳宣林之前是个贪得无厌的昏官,做了不少引起民怨的事,但后来大病了一场,性情大变,一改之前的作风,口碑渐渐好转。


    看来,这其中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差爷您这是?”她继续问。


    “我?”衙役苦笑,“柳大人让我回衙门取些东西,顺便……唉,顺便请个道士。赵老爷那样子,寻常大夫看不了,得请会驱邪的。”


    他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盯着李令曦上下打量:“这位……道长?”


    李令曦穿着靛青道袍,虽被雨打湿了些,但那份出尘之气是掩饰不住的。


    衙役眼睛顿时一亮:“敢问道长尊号?可否随在下走一趟?若是能解了赵老爷的邪症,赏钱少不了!”


    雪芽正要说话,李令曦抬手制止,她暂时不欲暴露身份:“贫道李令曦,游方之人,驱邪之事,不敢说精通,但可一试。”


    “太好了!”衙役大喜,“那请道长随我进城!这会儿雨快要停了,我想办法去雇辆马车,这样咱们能快些!”


    李令曦点点头:“稍候片刻。”


    她走到包袱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又拿出一把油纸伞。雪芽连忙凑过来,小声说:“大人,咱们真要去啊?那赵承安一听就不是好人,死了护院也是活该……”


    “此行不是为他。”李令曦低声道,“是为了这座城。”


    收拾完之后,二人又等了两刻钟,等马车到了便跟着衙役一起朝南照县城飞驰而去。


    怡红院今夜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异常。


    往日里的丝竹声、笑语声全不见了,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窃窃私语。大堂里挤满了人,有衙役,有看热闹的宾客,还有怡红院的姑娘们,个个脸色煞白,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听雨阁的房门口,两个衙役持刀而立,神情紧张,门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嚎。


    “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赵承安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李令曦师徒跟着那衙役上了楼。衙役上前通报:“柳大人,李道长请来了。”


    门开了。


    开门的是师爷,他看见李令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长请进。”


    李令曦迈步进门,雪芽紧紧跟在身后。


    房间很大,陈设奢华,可此刻却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满地,墙上还有斑驳的血迹。四个大汉的尸体并排躺在房间中央,盖着白布,但白布下透出的轮廓扭曲怪异,显然死状极惨。


    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身形中等,穿着县令官服,正望着窗外的雨。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柳宣林。


    李令曦的目光与他对上。


    百姓口中的柳宣林肥头大耳,眼神浑浊,看人时总带着贪婪与算计。而眼前这人虽还是那张脸,可眼神清明沉稳,眉宇间还有有一丝悲悯。这与传闻不太相符啊。


    李令曦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淡得几乎察觉不到,混在浓重的人气中,像墨水滴入江河,稍纵即逝。


    可这一切却逃不过她的感知。


    面前这个这不是柳宣林,或者说,不是原来的柳宣林了。


    “李道长。”柳宣林开口,平和的声音带着官威却不高高逼人,“深夜冒雨前来,道长辛苦了。”


    “柳大人客气。”李令曦微微颔首,“不知赵老爷现在何处?”


    柳宣林侧身,指了指房间角落。


    赵承安正蜷缩在床脚,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喃喃自语。他脸色白的吓人,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时不时浑身抽搐一下。


    李令曦走近几步,仔细打量。


    赵承安的身上没有外伤,至少肉眼看不到,可他的状态明显不对。他应该不是装疯,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而且他周身缠绕着一股阴冷的怨气,那怨气极深极重,像渗进骨子里的陈年的血垢。


    “赵老爷。”李令曦轻声唤道。


    赵承安猛地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尖叫起来:“鬼!鬼啊——!”


    他扔开枕头,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背抵着墙壁,再也无路可退。他指着李令曦,手指抖个不停:“别过来……你别过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令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柳宣林:“他这样有多久了?”


    柳宣林走过来,眉头紧锁:“从昨晚发现尸体开始就这样了,一直胡言乱语,说是有鬼索命。请了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的药,灌下去也没用。”


    李令曦又看向那四具尸体:“能看看吗?”


    柳宣林点头。


    李令曦走到尸体边,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雪芽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嘴。


    尸体脸上没有任何伤痕,可表情却十分扭曲甚至是诡异:眼睛瞪得要裂开,嘴巴大张,像是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而且他们的皮肤下隐隐有青黑色的纹路,蔓延至全身。


    李令曦伸手轻轻触碰尸体的颈侧,冰凉,僵硬,但皮肤下面有微弱的不正常的跳动。


    那不是尸体的心跳,是某种东西在皮下游走。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尸体额头。符纸边缘泛起淡淡金光,随即迅速变黑,化作灰烬。


    “怨气入体,蚀骨噬魂。”李令曦站起身,脸色凝重,“杀他们的不是寻常人。”


    房间里一片寂静,师爷和衙役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


    柳宣林沉默片刻,问道:“道长可有解决之法?”


    “有。”李令曦看向赵承安,“但我需要知道这怨气从何而来。”


    她走到赵承安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赵承安还在发抖,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别杀我……别杀我……”


    李令曦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赵承安眉心。一缕温和的法力渡入,赵承安浑身一颤,眼神渐渐聚焦。


    “看着我。”李令曦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赵承安盯着她,嘴唇哆嗦着,良久,嘶声道:“她……她回来了……”


    “谁?”


    “苏……苏沅……”赵承安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十年前……我害死了她爹娘……她回来报仇了……用针……一根一根地扎我……”


    通过这几句支离破碎的话,李令曦拼凑出了事件的真相。


    十年前的一桩命案,幸存女子回来复仇了。


    她收回手,站起身看向柳宣林:“柳大人可知道此事?”


    柳宣林神色复杂,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知道,这桩案子是十年前的柳……我判的。当时定的是苏木匠偷窃并意外致人身亡,坚决抵扣不认罪……卷宗里其实疑点重重,我后来曾派人去房镇查过,得知真相是赵承安失手杀人,贿赂官员颠倒黑白。”


    “那为何不翻案?”李令曦问。


    “没有证据。”柳宣林苦笑,“当年的证人死的死,散的散。赵家在南照县势大,与州府也有关系,没有铁证动不了他们。”


    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案子当时既是由柳大人定的,为什么后来又要去查探真相,岂不矛盾?”


    柳宣林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既为父母官,自然要为民做主,有冤案未雪,的确是本官失职。”


    李令曦心中的疑团更大了,正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十年前那个贪赃枉法的柳宣林,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官?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苏鸢姑娘……她、她不见了!”


    “什么?”柳宣林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刚才王妈妈清点人数才发现苏姑娘不在房里,属下找遍了整个怡红院,都没找到!”


    柳宣林转身就要出去,李令曦忽然开口:“柳大人留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闭上眼睛,凝神感知。


    怨气的源头在移动,朝着城外方向, 且速度很快。


    “她出城了。”李令曦睁开眼, “往北, 约三里外有座乱葬岗。”


    柳宣林眉头紧锁:“她去那里做什么?”


    “祭拜。”李令曦看向角落里的赵承安, “或者说是完成最后的复仇。”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雪芽, 跟上。”


    “道长要去何处?”柳宣林问。


    “乱葬岗。”李令曦头也不回, “柳大人若想阻止更多命案的发生,最好也来。”


    说完,她已消失在楼梯口,雪芽连忙追上去。


    柳宣林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师爷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这李道长来历不明, 咱们……”


    “备马。”柳宣林打断他,“去乱葬岗。”


    “大人!这深更半夜,又下着雨, 乱葬岗那种地方……”


    “我说, 备马。”柳宣林的声音冷了下来。


    师爷不敢再多言,连忙去安排。


    柳宣林走到窗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


    苏鸢, 或者说苏沅, 这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亲眼目睹父母惨死,流落他乡,苦学技艺, 最后沦落风尘,只为复仇。


    这仇该不该报?该。


    可若让她手上沾了太多血,这仇虽报了,她自己也就毁了。


    还有那个道姑的出现也让他有些不安,她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伪装。


    她看出什么了吗?


    柳宣林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无论如何,先找到苏沅,不能让那个可怜的女孩在仇恨里万劫不复。


    门外传来马蹄声,柳宣林转身大步离去。


    乱葬岗在南照县北三里,是一片荒凉的山坡。


    这里没有正经的坟冢,只有一个个随意堆起的土包,歪斜的木牌,裸露的白骨。


    苏沅跪在一个低矮的土包前,她没有打伞,月白的衣裙已经被雨水浸透,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脸上水痕蜿蜒,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土包前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牌,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苏氏”二字。这是她十年前用双手刨出来的坟,埋着她冤死的爹娘。


    “爹,娘……沅沅来看你们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壶酒,还有几支香。香被雨水打湿,怎么也点不着。她试了几次,终于放弃,把香插在了坟前。


    “赵承安已经废了。”她轻轻地说,像在跟爹娘聊天,“我用针封了他的穴道,让他夜夜噩梦,生不如死。那四个帮凶我也处理了,他们死的时候很痛苦,比你们当年受的苦,只多不少。”


    她倒了两杯酒,洒在坟前:“可惜,还差一个。柳宣林……那个狗官,他还没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不过快了,我已经布好了局,今夜他一定会来。等他来了我就送他下去,给你们磕头赔罪。”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她把匕首握在手里,转身望向来路。


    雨幕中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来了。


    苏沅握紧匕首,唇角勾起冰冷的笑。十年隐忍,十年谋划,终于等到这一天。


    马蹄声渐近,三匹马冲破雨幕,停在乱葬岗边缘。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柳宣林,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雨水顺着帽檐滴落。身后跟着师爷和两个衙役,


    “苏姑娘。”柳宣林在十步外停下,温声问,“雨夜寒凉,何苦在此?”


    苏沅眼中恨意翻涌:“柳大人亲自来抓我,真是荣幸。”


    “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劝你的。”


    “劝我?”苏沅笑了,“劝我什么?劝我放下仇恨?劝我饶过你们这些狗官恶霸?柳宣林,十年前你收受贿赂,颠倒黑白,把我爹娘活活打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柳宣林沉默片刻,缓缓摘下斗笠。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件事,的确是我的错。”他沉声道,“我承认,你要报仇我也理解。但赵承安已经付出代价,那四个护院也已偿命。够了,苏姑娘,收手吧。”


    “够了?”苏沅尖声道,“我爹娘是冤枉的,两条活生生的命,这就够抵了?柳宣林,还有你这条狗命没算呢!”


    她猛地举起匕首朝柳宣林冲去。


    衙役们惊呼,拔刀欲挡,柳宣林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苏沅冲过来,眼中没有害怕惊慌,只有深深的悲哀。


    匕首刺到胸前时,苏沅的手却突然顿住了。


    倒不是她心软了,而是柳宣林身上突然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堵墙挡在了两人之间,将她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苏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柳宣林轻声道:“苏姑娘,仇恨只会毁灭你自己。你爹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


    “闭嘴!”苏沅吼着,拼命挣扎,可那股力量如山如岳,她根本挣不脱,“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雨夜中,雷声在远处隐隐滚动,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喊在乱葬岗的风雨中回荡,像厉鬼的哀嚎。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柳大人好手段。”


    柳宣林缓缓转头望去。


    李令曦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小径上缓缓走来,雪芽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


    “李道长。”柳宣林微微颔首,眼神却凝重起来。


    李令曦走到近前,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柳宣林身上:“以妖力困住凡人,柳大人不怕遭天谴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妖力?天谴?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苏沅也停止了哭喊,呆呆地看着柳宣林。


    柳宣林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道长说笑了,本官只是练过些粗浅功夫,哪来的妖力?”


    “是吗?”李令曦走到苏沅身边,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那股禁锢她的无形力量顿时消失,苏沅身子一松,踉跄后退两步,被雪芽扶住。


    “大人,这是……”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盯着柳宣林:“八年前,南照县令柳宣林坠马身亡,尸骨无存。三个月后,一个大病初愈的柳宣林重新出现,性情大变,勤政爱民。柳大人,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奇特的事吗?”


    柳宣林沉默。


    雨声哗哗,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良久,柳宣林叹了口气:“道长慧眼,不错,我的确不是原来的柳宣林。”


    “大人!”师爷惊呼。


    柳宣林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看着李令曦坦然道:“我是一条青蛇,修炼三百余年,正值化形之劫。八年前恰好在山中发现柳宣林坠亡的尸体,便施法顶替了他的身份,想借县令之位收集功德,助我修行。”


    苏沅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蛇妖?南照县的县令竟是蛇妖?


    “可我做着做着,就认真了。”柳宣林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冤案未雪,我才发现这颗冷血的心竟也会疼。于是我开始学做一个人,做一个好官。八年来,我翻了三十二桩冤案,办了十七个贪官恶霸,救了许多百姓。我不敢说做得有多好,但我尽力了。”


    他看向苏沅,眼中满是诚恳:“苏姑娘,你爹娘的案子我上任第二年就查清了。可赵家势大,没有铁证我动不了他们。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收集证据,已经差不多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让赵承安伏法,还你爹娘清白。”


    苏沅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八年来,南照县的变化她是知道的。柳宣林从一个贪官变成了清官,平反了许多冤案,百姓都称他“柳青天”。她也曾怀疑过,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转性?可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想着一刀杀了他了事。


    现在他说,他是妖,却在学着做人,做一个好官。


    这可能吗?


    “妖就是妖,装什么清高!”苏沅突然厉声道,眼中却已有了动摇,“你替柳宣林那个狗官顶罪,难道就不是帮凶?”


    青蛇摇头:“我不是替他顶罪,我是替他赎罪。八年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偿还他欠下的债。”


    “那又如何?”苏沅握紧匕首,“我爹娘能活过来吗?”


    青蛇沉默了。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补偿,也换不回两条人命。


    李令曦看着这一幕,上前道:“苏姑娘,你可知道,若你今夜杀了周大人,会有什么后果?”


    苏沅看向她。


    “第一,南照县将失去一个好官,无数百姓会重新陷入水深火热。”李令曦缓缓道,“第二,你手上会再多一条人命,从此彻底堕入魔道。第三——”


    她扭头看向青蛇:“他会因护身妖力反噬,修为尽毁,打回原形,三百多年的修行毁于一旦。”


    苏沅浑身一颤。


    “更重要的是,”李令曦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你爹娘若在天有灵,真的希望你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复仇鬼吗?他们拼死保护你,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是希望你在仇恨里万劫不复。”


    苏沅心上如遭重锤击打,狠狠一震,她想起爹娘临死前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不舍和担忧,他们希望她能活下去。


    活下去,好好活着。


    可她这十年何曾好好活过?每一天,每一夜,都被仇恨煎熬。练针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人痛苦,学毒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人死得凄惨,就连在青楼卖艺的时候,想的也是怎么接近仇人。


    这样的活法,真的是爹娘希望的吗?


    “我……”苏沅张了张嘴,眼泪汹涌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跪坐在地,匕首从手中滑落,掉在泥水里。十年的仇恨,十年的支撑,在这一刻突然崩塌。她抱着头放声大哭,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雪芽看得眼圈发红,想上前安慰,被李令曦拉住。


    让她哭吧,这十年的眼泪,憋得太久了。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乌云散开,露出一弯残月。


    青蛇走到李令曦身边,低声道:“多谢道长。”


    “不必谢我。”李令曦看着他,“我还没说完,你顶替人身虽是为善,然终究是逆天而行。若想真正修成正果,需舍弃这县令之位,重新寻一处清净之地,以本来面目修行。”


    青蛇苦笑:“我知道,可我……放不下这里的百姓。我若走了,谁来管他们?”


    “不必担忧,自有天命,你做了八年已经够了,剩下的路该他们自己走了。”


    青蛇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等处理完赵家的案子,我便辞官离去。”


    苏沅还在哭,但哭声已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苏姑娘。”李令曦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可愿听我一言?”


    苏沅抬起头,泪眼朦胧。


    “放下仇恨,不是原谅仇人,是放过自己。”李令曦轻声道,“你爹娘的仇,柳大人会替你报。赵承安会伏法,你爹娘会得到昭雪。你要做的,是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才不枉他们拼死护你一场。”


    苏沅怔怔地看着她,喃喃道:“我……我能吗?”


    “能。”李令曦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十年的仇恨你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你一定可以。”


    苏沅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看着眼前的李令曦,感受着青蛇县令关切的目光,终于重重点头。


    “我……我试试。”


    李令曦笑了,她扶起苏沅,又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递还给青蛇:“这个,你处理吧。”


    青蛇接过匕首,指尖轻抚过刃身,他手腕一抖,匕首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匕首上的毒已清除了。”他说。


    苏沅忽然跪下,向他磕了三个头:“柳大人……不,恩公,这八年来,是我错怪您了。”


    青蛇连忙扶起她:“不必如此,我既借用了这具身体,便是我欠你们一家的。”


    “不。”苏沅摇头,泪中带笑,“您不欠我们,是您让我们一家,终于等到了公道。”


    三人站在坟前,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远处的南照县灯火阑珊。


    雪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李令曦:“大人,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李令曦望向东方的天空,启明星已经升起,天色将明。


    “回城,还有些事要处理。”


    一行人离开乱葬岗,上马回城。身后那座孤坟静静立在天光里,木牌上的“苏氏”二字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清晰了些。


    天快亮了。


    十年的恩怨,也终于在这一夜有了了结的曙光。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在他们离去后不久,乱葬岗深处,一道青色身影悄然浮现。


    青鳞站在一棵枯树下,望着远去的马匹,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一条想当人的蛇,一个放下仇恨的女人,还有一个多管闲事的道姑。这南照县,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一个闪身消失在晨雾中。


    几人回到县城时城门已经开了,守城的兵丁看见县令大人回来,连忙行礼。看见马背上的苏沅时都愣了愣,但没人敢多问。


    一行人进了城,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炊饼的香气飘来,混着清晨湿冷的空气。苏沅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早晨,爹娘出门前,娘说回来给她买糖葫芦。


    糖葫芦,要最大最红的。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出来,被她死死忍住。


    不能再哭了,爹娘不喜欢她哭。


    到了县衙,青蛇吩咐手下先带苏沅去沐浴休息,然后才转身对李令曦拱手:“道长,请到书房一叙。”


    书房里,师爷已经让人备好了热茶。青蛇屏退左右,屋里只剩下他和李令曦师徒。


    “道长请坐。”青蛇在书案后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令曦在他对面坐下,雪芽规规矩矩站在她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这书房陈设简单,除了满架的书卷就是墙上挂着一幅字:“清正廉明”。字虽写得一般,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柳大人,”李令曦开口,“现在没有外人,有些话可以直说了。”


    青蛇点头:“道长请讲。”


    “你顶替柳宣林八年,虽是为善,但终究是欺瞒扰乱了人间秩序。”李令曦直视他的眼睛,“按道门规矩,我本该收了你。”


    雪芽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她。


    青蛇神色却很平静:“道长若要收我,昨夜在乱葬岗就可以动手。”


    “不错。”李令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之所以没动手,是因为看到你这八年来确实在为民做事。但功是功,过是过,不能相抵。”


    “我明白,等处理完赵家的案子,给苏姑娘一个交代,我便辞官离去,回山中修行,不再涉足人间。”


    “只是这样还不够。”李令曦放下茶杯,“你顶替人身,沾染了太多人间因果。这些因果若不消除,你修行难以有成,甚至还会招来天劫。”


    青蛇沉默片刻,问:“请道长指点。”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放在桌上:“这是清心符,你贴身佩戴可助你净化沾染的浊气。另外,从今日起,每日子时需打坐一个时辰,诵《太上感应篇》,消解业障。”


    青蛇接过符纸,入手温润,隐约有灵气流转。他郑重收好:“多谢道长。”


    “不必谢我。”李令曦说,“我助你,也是助这南照县的百姓。你虽非人,但这八年来做的比许多人都像人。”


    青蛇心中一动,抬眼看向李令曦:“道长似乎……对妖类并无偏见?”


    李令曦微微一笑:“妖有好坏,人有善恶。我看的是心,不是皮囊。”


    青蛇怔了怔,起身深深一揖:“受教了。”


    李令曦坦然受礼,等他直起身,才道:“还有一事,昨夜乱葬岗,除了你还有另一股妖气。”


    青蛇脸色一变:“道长也察觉到了?”


    “嗯。”李令曦点头,“此妖的道行在你之上,气息暴戾,不是善类,你可知道是谁?”


    青蛇苦笑:“他叫青鳞,是我同族,但走的是邪道。三日前来找过我,想与我联手,以南照县为猎场,专杀恶人取功德。我拒绝了,他便威胁要与我为敌。”


    “猎场……”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好大的口气,他如今在何处?”


    “不知。”青蛇摇头,“但以他的性子,既然盯上了南照县就不会轻易离开,我担心……他会对苏姑娘不利。”


    “为何?”


    “苏姑娘身上怨气极重,虽已放下仇恨,但那股怨气还未散尽。”青蛇说,“对青鳞那样的邪修来说,这是上好的补品。”


    李令曦眉头微蹙,这倒是个麻烦。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师爷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大人!不好了!赵府出事了!”


    “何事?”


    “赵承安……他死了!”


    赵府上下一片混乱。


    丫鬟仆役聚在院子里,窃窃私语,个个脸色煞白。见县令大人来了,连忙让开一条路。


    赵承安的卧房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是尸臭混着某种极难闻的腐败味道,熏得人作呕。赵承安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露在外面的脸已经发黑肿胀,五官扭曲,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李令曦上前查看,她掀开被子,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赵承安的尸体上密密麻麻的扎满了银针,粗看不下百根。且针扎的位置都很刁钻,不是要害却能让人痛苦至极,每一根针的针尾都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红线另一端连着床头的一个小木偶。


    木偶做工粗糙但能看出是赵承安的模样,胸口用朱砂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厌胜之术。”李令曦沉声道。


    青蛇脸色凝重:“是苏姑娘做的?”


    “手法很像,但……”李令曦仔细看了看那些银针,“针法更狠,怨气更重,这不是苏沅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她转头问师爷:“赵承安是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道。”师爷擦着额上的汗, “昨夜从怡红院接回来后就锁在房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今早丫鬟送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推门进来, 就……就这样了。”


    “昨夜可有人来过?”


    “没有, 门口一直有人守着, 说没见人进出。”


    李令曦和青蛇对视一眼, 都想到了一个人。


    青鳞。


    只有他有这样的手段, 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


    “他在示威。”青蛇咬牙道,“他是要告诉我,他随时可以杀我想杀的人。”


    李令曦起身走到窗边,窗纸上有个不起眼的小洞。她凑过去看了看,洞口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的。


    “东西是从这里射进来的。”她指了指床头木偶,“手法很高明, 隔空施术,不留痕迹。”


    她转身对师爷说:“把尸体收敛了,这些针和木偶都烧掉, 灰烬撒到河里。记住, 处理的时候戴好手套,不要直接触碰。”


    “是,是。”师爷连声应道。


    青蛇看着赵承安的尸体, 心情复杂。这个人该死, 他早就该死了, 可这样的死法未免太便宜他了。而且青鳞用这种方式杀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道长,”他低声说, “青鳞这是在逼我出手。”


    “嗯。”李令曦点头,“他想看你如何应对,你若追究,就是与妖类为敌,若不追究,就是纵容行凶。怎么选都是错。”


    “那我该如何?”


    李令曦沉吟片刻:“将计就计。”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告示。写完后递给青蛇:“贴出去,就说赵承安作恶多端,遭天谴暴毙。尸体诡异,为防瘟疫,已连夜火化。”


    青蛇接过告示看了一眼,皱起眉:“这样……百姓会不会有议论?”


    “会议论,但他们也会信。赵承安在南照县什么名声,你比我清楚。他这样死,百姓只会拍手称快,说苍天有眼。至于尸体诡异——人都死了,谁还去追究怎么死的?”


    青蛇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赵承安这些年欺男霸女,坏事做尽,早就天怒人怨。他暴毙只会大快人心。


    “那青鳞那边……”


    “他想要你乱,你就偏不乱。该审案审案,该办事办事。他见你不为所动,自然会按捺不住露出马脚。”


    青蛇点头:“明白了。”


    他让师爷去办告示的事,又吩咐人清理房间,然后和李令曦出了赵府,骑马回县衙。


    路上,青蛇问她:“道长,苏姑娘那边……要不要告诉她赵承安死了?”


    李令曦想了想:“告诉她吧,这是她等了十年的结果,该让她知道。”


    “可她会不会……”


    “不会,昨夜在乱葬岗,她已经放下了。知道仇人伏诛,对她来说是解脱,不是刺激。”


    青蛇点点头,不再说话。


    回到县衙,天已大亮。衙役们已经开始当值,见到县令,纷纷行礼。


    青蛇径直去了厢房。


    苏沅已经醒了,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也梳整齐了。她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桂花树,神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青蛇,起身福了福:“柳大人。”


    “苏姑娘不必多礼。”青蛇在桌边坐下,“有件事要告诉你。”


    苏沅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承安死了,今早发现的,死在自家床上。”


    苏沅怔了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是有些茫然。良久,她轻声问:“他……怎么死的?”


    “厌胜之术。”青蛇没有隐瞒,“有人用邪术杀了他。”


    苏沅沉默了,她想起自己那些银针,那些淬了毒的针是她她准备了十年用来折磨赵承安的东西,可现在,用不上了。


    仇人死了,却不是死在她手里。


    她应该高兴吗?好像没有。应该遗憾吗?好像也没有。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


    “苏姑娘?”青蛇见她发呆,唤了一声。


    苏沅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死了也好,省得我脏了手。”


    她故作轻松,可青蛇听出了话里的苦涩。十年的执念,突然没了着落,任谁都会茫然。


    “你爹娘的案子我已经整理好证据,今日就开堂重审。赵承安虽死,但罪证确凿,我会判他罪有应得,还你爹娘清白。”


    苏沅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青蛇点头,“辰时开堂,你可要听?”


    “要。”苏沅重重点头,“我要亲眼看着我爹娘沉冤得雪。”


    辰时三刻,县衙升堂。


    消息早就传开了,听说要重审十年前苏木匠的案子,百姓们挤满了衙门口,议论纷纷。


    “听说赵承安死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赵府都挂白灯笼了!”


    “死得好!那种人早就该死了!”


    “周大人要重审旧案,真是青天啊!”


    堂上,青蛇身着官服,正襟危坐。师爷站在一旁,衙役分列两边。堂下,苏沅站在原告席,一身素衣,神色平静。


    青蛇一拍惊堂木:“带人证物证!”


    衙役将一叠泛黄的卷宗、几封书信、还有当年几个涉案人员的供词呈上。这些都是青蛇八年来暗中收集的证据,足以证明当年赵承安行贿官员、颠倒黑白、害死苏木匠夫妇的罪行。


    “十年前,景和十七年秋,南照商人赵承安,因觊觎客栈掌柜之女,欲行不轨,被木匠苏某撞见。争执中,赵承安失手将苏某推下楼,致其身亡。事后,赵承安贿赂当地官员,反诬苏某偷窃,将其夫妻屈打成招,双双冤死。”


    青蛇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字字清晰:


    “本官查明,此案罪证确凿,赵承安罪大恶极,按律当斩。虽其人已死,但罪责难逃。今判决:剥夺赵承安一切功名、爵位,家产充公,半数赔偿苦主;其牌位不得入宗祠,不得入祖坟;其罪状刻碑立于城门口,以儆效尤。”


    他看向苏沅:“苏姑娘,你可满意?”


    苏沅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民女……谢青天大老爷!”


    这声“青天”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喊的,堂外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跪倒,高呼“青天”。


    青蛇心中五味杂陈,他是妖,却得了人间“青天”的名号,这究竟是讽刺,还是天意?


    退堂后,苏沅在衙役的陪同下去了乱葬岗。这一次,她带去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块新刻的木牌,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显考苏公讳明远、显妣苏母张秀英之墓”。


    她跪在坟前点上香,烧了纸钱,又将判决的文书在坟前焚化。


    “爹,娘,”她轻声说,“案子翻了,你们清白了。赵承安死了,你们的仇报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纸灰飞舞,坟头的荒草摇曳,仿佛在回应。


    苏沅在坟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才起身离开。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包。


    十年了,该放下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坡。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向前走了。


    夜幕降临,县衙书房。


    李令曦师徒向青蛇辞行。


    “此间事了,我们也该走了。”李令曦说,“柳大人——或者说,青蛇道友,你好自为之。”


    青蛇拱手:“道长教诲,铭记于心。等我辞官之后,定当寻一处清净之地,潜心修行。”


    李令曦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清心丹,每月服一粒,可助你稳固心神,抵御邪念。”


    “多谢道长。”青蛇郑重接过。


    雪芽在一旁眨眨眼:“那个……柳大人,苏姑娘以后怎么办呀?”


    青蛇愣了一下:“她……应该会离开南照县吧,这里对她来说,实在是伤心之处。”


    “那您就不挽留她一下吗?”


    青蛇苦笑:“我以什么身份挽留?再说,她该有自己的生活。”


    李令曦看了雪芽一眼,雪芽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三人出了书房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惊呼。


    是苏沅的声音。


    青蛇脸色一变,身形如电迅疾向后院掠去。李令曦和雪芽也紧跟其后。


    后院厢房的空地前,苏沅脸色煞白地跌坐在地,手指着房顶:“那……那里有人!”


    青蛇抬头望去,只见房脊上蹲着一道青色身影,正是青鳞。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小蛇,你这县令当得挺滋润啊。”


    “青鳞!”青蛇怒喝,“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热闹。”青鳞跳下房顶,落在院中,“赵承安死了,案子翻了,仇也报了,真是个大团圆的结局啊。可惜,我不喜欢大团圆。”


    他看向苏沅,眼中闪过贪婪:“这姑娘身上的怨气可是大补,就这么散了,岂不可惜。”


    苏沅吓得直往后退。


    青蛇挡在她身前:“你敢动她,我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就凭你?”青鳞嗤笑,“一条道行粗浅的小蛇,也敢跟我叫板?”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五指成爪抓向苏沅,爪风凌厉。


    青蛇正要抵挡,一道黄符后发先至,打在青鳞手上。


    “啊!”青鳞惨叫一声缩回手,掌心已是焦黑一片。


    李令曦缓步上前,挡在青蛇和苏沅面前,冷冷看着青鳞:“在我面前伤人,你好大的胆子。”


    青鳞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是什么人?”


    “李令曦。”她报上名字,“你若识相,现在就滚。否则,我不介意收了你。”


    青鳞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好,今日给你个面子。小蛇,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不见了。


    青蛇松了口气,转身对李令曦道:“多谢道长。”


    李令曦摇摇头:“他还会回来的,此妖心术不正,留在人间迟早为祸。青蛇道友,你辞官之后最好寻一处隐蔽之地修行,免得被他寻仇。”


    “我明白。”青蛇点头。


    李令曦又看向苏沅:“苏姑娘,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苏沅平复了一下心情,低声说:“我想离开这里,去江南,我娘的老家在那儿,我想回去看看。”


    “也好。”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她,“这些盘缠你拿着,路上用。”


    苏沅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道长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李令曦塞进她手里,“就当是你爹娘留给你的。”


    苏沅眼圈一红,接过银票,跪地磕头:“道长恩德,苏沅永世不忘。”


    李令曦扶起她:“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又对青蛇说:“我们就此别过,道友保重。”


    “道长保重。”


    李令曦点点头,带着雪芽转身离开。师徒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青蛇和苏沅站在院子里,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良久无言。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月光如水,洒在院落中,一片清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三日后的清晨,南照县城门外。


    晨雾依稀,官道两旁的草木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长亭边几株老柳垂下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田野里,农人已经开始劳作,隐约传来吆喝牛马的声音。


    苏沅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长亭外。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脸上未施脂粉,却比在怡红院时多了几分清丽,少了几分风尘。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还有李令曦给的那张银票。她将赵承安赔偿的家产大半捐给了城外的慈幼堂,只留了够她回江南的盘缠。


    十年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南照县城。城门洞开,早起的百姓进进出出,挑担的、推车的、赶集的,熙熙攘攘,充满了生机。这座城见证了她家破人亡,也见证了她大仇得报。如今要离开了,心里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苏姑娘。”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沅转身,看见青蛇站在不远处。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柳大人。”苏沅福了福身。


    “不必叫大人了。”青蛇走到她面前,“我已向州府递了辞呈,待朝廷新任命的县令确定,我便不再是县令了。”


    苏沅愣了愣:“您真的要辞官?”


    “嗯。”青蛇点头,“李道长说得对,我本不是人,不该长久占据这个位置。这八年来,我尽力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苏沅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舍。这八年,他是真的把南照县当作家,把百姓当作亲人。如今要离开,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您……以后去哪儿?”苏沅问。


    “寻一处深山,潜心修行。我虽是妖,但想修成正道。李道长给了我指点,我会照着去做。”


    苏沅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青蛇。


    “这是什么?”


    “我爹留下的。”苏沅轻声说,“他是个木匠,手艺很好。这是他最珍视的一套刻刀,说是祖传的,我……我想留给您作个念想。”


    青蛇接过,打开后里面是一套七把大小不一的刻刀,保养得很好。他把刀收好,郑重道:“我会好好保管。”


    两人又沉默了。长亭外,风吹过田野,带来稻谷的清香。


    “苏姑娘,你回江南后,有什么打算?”


    苏沅想了想:“先回老家看看吧,我爹娘的老宅应该还在,虽然破旧了,收拾收拾还能住。然后……也许开个小绣庄,我这些年学了刺绣,手艺还行,养活自己应该没问题。”


    苏沅看似已经规划好了未来,可青蛇还是有些担忧——一个女子,独自回乡,无亲无故,要面对多少艰难?


    “若是……若是遇到难处,”青蛇斟酌着说,“可以到城隍庙烧柱香,我在山中能感应到,定会相助。”


    苏沅眼睛一热,连忙低下头:“多谢……多谢您。”


    她知道这是青蛇的好意,他虽是妖,却比许多人更有人情味。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从城门驶出,朝着长亭而来。驾车的是县衙的师爷,看见二人,他勒住马跳下车。


    “大人,苏姑娘。”师爷拱手,“马车备好了,可以启程了。”


    青蛇点点头,对苏沅说:“让师爷送你一程到渡口,从那里坐船南下,安全些。”


    苏沅又想道谢,被青蛇止住:“不必客气,上车吧,时候不早了。”


    师爷掀开车帘,苏沅最后看了一眼青蛇,又回望了一眼南照县城,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泥土,发出辘辘的声响,渐渐远去。


    青蛇站在长亭外目送马车消失在晨雾中,手中那套刻刀沉甸甸的,像承载了一段沉重又珍贵的人生。


    良久,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十日后的一个黄昏,江南水乡,一座临河的小镇。


    苏沅站在一座老宅前,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眶发热。


    老宅很旧了,墙皮脱落,木门腐朽,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可她还能认得出来。门口那株大树她小时候常爬上去玩,门前的青石台阶爹常坐在那儿抽烟,院子里那口井娘每天从里面打水……


    十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她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这一次,不再是仇恨的泪,也不是痛苦的泪,她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此时,千里之外的一座深山中。


    青蛇盘坐在一处山洞里,闭目修行。洞外月光皎洁,透过洞口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辉。


    他面前摆着那套刻刀,还有李令曦给的清心符和清心丹。按照李令曦的指点,他每日子时打坐,诵《太上感应篇》,净化沾染的浊气。


    八年来的人间生活让他沾染了太多因果,如今要一一化解,不是易事。可他有耐心,三百多年修行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年。


    这时,洞外忽然传来异响。


    青蛇睁开眼,眼中青芒一闪:“谁?”


    “是我。”一道身影走进山洞,正是青鳞。


    他依旧一身青衣,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小蛇,你真躲到这儿来了?不当你的青天大老爷了?”


    青蛇冷冷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啊。”青鳞在洞里转了一圈,“这地方还不错,挺清净,不过太清净了不适合我们妖族。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儿有的是血食,有的是功德,保你修行一日千里。”


    “道不同,不相为谋。”青蛇还是那句话,他站起身,“请你离开。”


    青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有那个道姑护着你,我就奈何不了你?”


    “李道长已经走了,但就算她不在,我也不会跟你同流合污。”


    青鳞眼中闪过杀意:“那就别怪我不念同族之情了!”


    他猛地出手,五指成爪直抓青蛇面门。


    青蛇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真言。一道青光从他身上涌出,化作光罩,护住全身。


    青鳞的爪子抓在光罩上,“嗤”的一声,冒起青烟。


    “你!”青鳞又惊又怒,“你学了什么?”


    “正道。”青蛇沉声道,“青鳞,回头是岸,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放屁!”青鳞暴怒,身形一晃,化作一条三丈长的青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朝青蛇咬来。


    青蛇也现出原形,一条一丈来长的青蛇,虽不如青鳞庞大,但身上泛着纯净的青色光华。他迎上去,与青鳞缠斗在一起。


    两条巨蟒在山洞中翻滚撕咬,撞得山石崩落,尘土飞扬。青鳞道行高深,攻势凶猛,青蛇虽弱,但招式纯正,又有李令曦所授的清心符护体,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


    斗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青鳞渐渐不耐。他喷出一口毒雾,趁青蛇躲避之机,猛地一尾巴扫来。


    青蛇避之不及,被扫中腰部,重重撞在洞壁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青色的血液。


    “小蛇,你斗不过我的。”青鳞化回人形,一步步走近,“乖乖跟我走,还能留你一命。”


    青蛇撑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休想。”


    他从怀中取出那套刻刀,握在手中。刀身泛起淡淡的蓝光,与他的青色妖气融合,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青鳞一愣:“这是……人间的器物?你拿这个做什么?”


    “这是苏姑娘父亲留下的。”青蛇轻声说,“承载着人间最珍贵的情感——父爱,亲情,还有对生活的热爱。青鳞,你修行五百多年,可曾体会过这些?”


    青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嗤笑:“呵,无聊的情感,只会拖累修行!”


    “你错了。”青蛇摇头,“正是这些情感,让我们明白为何修行。若只为力量,与野兽何异?”


    他举起刻刀,刀光与妖气融合,化作一道青色光刃斩向青鳞。


    这一斩,蕴含着八年来的人间感悟,蕴含着对生命的尊重,蕴含着想要修成正道的决心。


    青鳞想躲,却发现那道光芒锁定了他的气机,避无可避。他咬牙硬接,双掌推出,黑色妖气汹涌而出。


    青与黑,正与邪,在洞中轰然相撞。


    一声巨响过后,山洞归于寂静。


    青蛇单膝跪地,大口喘气。他手中的刻刀已经碎为粉末。可他眼神清澈,身上妖气纯净,隐隐有突破之象。


    青鳞倒在地上,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血汩汩流出。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可能……”


    “我修的是正道。”青蛇缓缓站起,“你修的是邪道,邪不胜正,这是天道。”


    青鳞还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点点黑光,消散在空气中。


    这个为祸多年的蛇妖,终于伏诛。


    青蛇看着消散的黑光,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悲悯。同族相残,终究不是他想看到的。


    走出山洞,外面月华如水,洒满山林。远处,南照县的方向隐约有灯火闪烁。


    青蛇抬头望向星空,李道长说得对,他该走自己的路,人间虽好,终究不是他的归宿。


    他化作一道青光,朝着更深的山中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宜原县是涿州的一座小城, 这里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分明。


    天高云淡,风里飘着稻谷的香气,街边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 香气染得满城都是。


    每年这个时候, 正是县里最热闹的时节——再过十多天, 就是一年一度的“丰收节”, 到时候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城门口搭台唱戏, 县里的大善人赵良新赵老爷还会在自家酒楼前施粥舍饭,给穷人发衣裳,那场面,别提多红火了。


    可今年的热闹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一大早,县城东头的城隍庙门口就挤满了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后来的人挤不进去, 就踮着脚尖往里瞅,还有的干脆爬上了墙头树杈张望。


    这么多人聚着,却没人高声说话,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都会招来好几道责备的目光。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庙门口那个盘腿而坐的和尚。


    和尚法号观空,约莫五十来岁, 慈眉善目, 两道白眉垂到眼角, 配着那一身略显破旧的袈裟,看着真有些慈悲为怀之意。


    他面前摆着一个木鱼,手里捻着佛珠, 双目微阖,嘴唇轻动,正在诵经。


    他脸上有道伤疤,从左眼角到嘴角,一道长长的血痕,血迹还没干透,在日光下触目惊心。


    可和尚跟没事人一样,照旧念经捻珠,那份从容淡定看得周围百姓心里唏嘘不已。


    人群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抹起了眼泪:“阿弥陀佛,这和尚真是善人啊!”


    旁边一个卖菜的中年汉子接话:“可不是嘛!昨几个我亲眼看见的,几个地痞在菜市口欺负卖豆腐的老孙头,要收什么保护费,老孙头不肯给,他们就要砸摊子。这和尚正好路过,上前劝阻,结果那几个地痞二话不说,抄起棍子就打!和尚硬是一下没还手,嘴里还念叨着‘阿弥陀佛’!”


    “那后来呢?”


    “后来?”汉子一摊手,“后来那几个地痞打够了,骂骂咧咧走了。和尚脸上流着血,还去扶老孙头,问他有没有受伤。老孙头跪在地上直磕头,和尚把他扶起来,说‘施主不必如此,出家人慈悲为怀,受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哎呀,真是活菩萨啊!”


    “可不是嘛!这年头,哪有这样的好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说越玄乎。有人说和尚之前还在别的县显过神通,一碗水能治百病。有人说和尚念经时背后有金光,那是佛祖显灵。还有人说和尚的袈裟是宝物,穿上能刀枪不入……


    正说着,人群外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光着膀子,露出胸前一片黑毛,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木棍,一看就不是善茬。


    胖子往和尚面前一站,棍子往地上一杵,瞪着眼喝道:“臭秃驴!昨几个你多管闲事,今几个老子就来教教你,什么叫少管闲事!”


    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惊慌。他看着胖子,轻声道:“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你娘个头!”胖子抡起棍子就要打。


    “啊——!”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有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有胆大的瞪大眼睛想看个究竟。


    棍子带着风声落下去,却在离和尚头顶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但并不是胖子自己良心发现停下的,而是他的手腕突然一抖,棍子方向一偏,“砰”的一声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哎呦——!”胖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扔了棍子,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他身后那几个地痞全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


    和尚依旧盘腿坐着,双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神了!这和尚有法力!”


    “肯定是佛祖保佑!”


    “高僧啊!真是高僧!”


    那几个地痞脸色发白,互相使了个眼色,架起胖子灰溜溜地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胖子嗷嗷的惨叫声。


    和尚缓缓站起身,向四周的百姓合十行礼:“诸位施主,贫僧观空,云游至此,只愿以微薄之力,度化世人。这些地痞也是迷途之人,望诸位莫要怨恨。若能度得一人回头,便是无上功德。”


    他那慈悲的神态,宽容的言语,再配上脸上那道血痕,让在场的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观空大师!”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挤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您救救我娘!我娘病了三年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家里钱都花光了!听说您有神药,能治百病,求您赐药!”


    和尚连忙弯腰去扶他:“施主快快请起,贫僧受不得如此大礼。你娘的病,贫僧虽未亲见,但贫僧这里有自制的药丸,名唤‘大悲丸’,以七十二味草药炼制而成,每日一粒,可治百病,强身健体。只是……”


    他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沙弥。


    小沙弥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瓷瓶,每个瓶上都贴着红纸,写着“大悲丸”三个字。


    和尚叹了口气:“只是这药丸炼制不易,耗费药材甚多。贫僧本是出家人,不该以利相求,但若无本钱,也难以为继。这样吧,诸位施主若有需要,给个本钱就行,十文钱一瓶。若实在困难,免费赠与也可。”


    十文钱!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寻常药铺里的一帖药少说也得几十文,贵的上百文,这和尚的药丸才收十文,而且还是七十二味草药炼的,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我买一瓶!”


    “给我来两瓶!”


    “大师,我要五瓶!”


    人群蜂拥而上,小沙弥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包袱差点被抢走。和尚连忙高声道:“诸位施主莫挤,一个一个来!贫僧还会在县里停留几日,每日都会在此施药,大家都有机会!”


    可这话根本不管用,人们还是不停地向前挤。小沙弥手忙脚乱地收钱递药,不一会儿,一包袱的药丸就卖了大半。


    人群里,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朗,眼神澄澈,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


    正是游历至此的李令曦。


    雪芽在她身旁,此刻正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瞅,嘴里还嘟囔着:“大人,那药丸真有那么神吗?十文钱一瓶,好便宜啊,要不咱们也买一瓶试试?”


    李令曦没接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在她眼中,那和尚身上的气息驳杂不堪,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该有的清正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油滑和奸诈。至于他脸上那道所谓的“伤”,看似触目惊心,实则边缘光滑,颜色均匀,分明是用某种染料画上去的。


    还有那几个地痞,跑的时候虽然狼狈,可那为首的胖子膝盖压根没破皮,抱着腿惨叫时眼睛还一直在偷瞄和尚,分明是在等和尚的反应。


    一伙的。


    李令曦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雪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大人,你要去哪……”


    李令曦话音刚落,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里。雪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见了,她只好继续踮着脚尖看热闹。


    不一会儿李令曦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个小瓷瓶。


    “大人,您真买了?”雪芽瞪大眼睛。


    李令曦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药丸是灰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她拈起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指尖轻轻一捻。


    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假药。”李令曦把药丸装回瓶里,递给雪芽,“你闻闻,什么味儿?”


    雪芽凑过去闻了闻,皱起眉头:“嗯……有点草药味儿,但更多的是……面粉?好像还有锅底灰?”


    “对。”李令曦点点头,“确实加了些草药,但主要成分是面粉和锅底灰,又加了一点止痛的药粉。吃了治不了病,顶多让某些小毛病暂时感觉好点,其实是耽误病情。”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不就是骗人吗?那些买了药的人……”


    “有些病,本来吃几帖药就能好,吃了这假药,病情耽误了,可能会越来越重。”李令曦收起药瓶,“更严重的,可能会死。”


    雪芽脸色变了:“大人!那咱们赶紧揭穿他呀!”


    “现在?”李令曦摇摇头,“没有确凿证据,百姓都被蒙在鼓里,咱们空口白牙说他是骗子,不会有人信的,说不定反被当成了捣乱的。”


    “那怎么办?”


    “等。”李令曦望着那个还在“施药”的和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既然设了这个局,肯定还有下文,我到要看看,他究竟要唱什么戏。”


    接下来的三天,观空和尚的名声在城里越传越玄。


    每天辰时,他准时出现在城隍庙门口,先念一个时辰的经,然后便开始“施药”。每天巳时,那几个地痞准时来捣乱,每次都“莫名其妙”地自己打自己,然后灰溜溜逃走。每天午时,总有几个“被治好的人”来磕头谢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和尚夸得跟活佛转世似的。


    到第三天,整个宜原县都知道了:城里来了个神僧,法力无边,心肠慈悲,他的药丸能治百病,才十文钱一瓶。


    那些买了药的人,有的确实觉得身上舒服了些,但其实那都是止痛药粉的作用。有的呢压根没啥感觉,但听别人都说好,就以为自己也好了。还有的病情加重了,却不敢声张,就怕被别人说“心不诚”。


    李令曦每天都在人群里暗中观察,一言不发,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这天傍晚,师徒俩正在客栈房间里歇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雪芽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只见客栈门口围了一群人,中间有个人在大声地嚷嚷。她回头叫道:“大人,下面好像出事了!”


    李令曦也走到窗边,朝下望去。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拼命磕头。那男人四十来岁,衣着光鲜,身边跟着两个家丁,一脸为难。


    “陈老爷,求求您了,让我见见大师吧!”妇人哭得很响亮,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儿子病了三个月了,药铺的大夫都看遍了,说是痨病,治不好了!听说大师有神药,能治百病,您就让我见见他吧!”


    陈老爷皱着眉,一脸无奈:“不是我不帮你,大师今日在我府上给小儿治病,吩咐了不能打扰。这样,你先回去,等大师忙完了,我立刻让人去叫你。”


    “可是我怕等不及啊!”妇人磕头不止,“我儿子都咳血了,大夫说撑不了几天了!再拖下去……”


    她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百姓纷纷议论。


    “这妇人也怪可怜的,儿子都快死了。”


    “陈老爷心善,肯定会帮忙的。”


    “听说大师今天去陈家给小少爷治病?小少爷得的什么病?”


    “不知道,陈家那么有钱,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看好,这回请了大师,应该能行吧?”


    李令曦在楼上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给陈家小少爷治病?


    这和尚前几天果然是在铺垫,这陈家恐怕才是他的真正的目的。


    陈老爷被那妇人哭得没办法,只好道:“这样,我去问问大师,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你先起来,在这儿等着。”


    妇人千恩万谢,陈老爷带着家丁匆匆走了。


    李令曦看着陈老爷的背影,对身边看热闹的小二道:“小二哥,这位陈老爷是?”


    小二打量她一眼,见她是个道士,也不见怪,热情地解释道:“你说陈老爷啊,那可是咱们宜原县的大户!做香料生意的,家财万贯,人也好,从不仗势欺人。他儿子今年才六岁,得了怪病,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眼看着瘦得皮包骨头快不行了。这不,听说了观空大师的神迹,就给请到府上给儿子治病去了。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昨几个大师在陈宅做法事,听说灵得很呢!”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那方才那妇人是谁?”


    “唉,也是个苦命人。”小二叹了口气,“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儿子得了病花光了积蓄,可还是不见好。要是大师真能治好她儿子,那可真是积大德了。”


    正说着,陈老爷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沙弥,正是观空身边的那个。


    小沙弥走到妇人面前,双手合十:“施主,大师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愿意见你,只是今日要给陈小少爷治病,走不开。这样,明日辰时,你带孩子到城隍庙,大师在那儿等你。”


    妇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小沙弥点点头,跟着陈老爷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李令曦关好窗户坐回桌边,脸色有些凝重。


    “大人,咱们明天要不要去城隍庙?”雪芽问。


    “去。”李令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倒要看看,这和尚要怎么治那孩子的病。”


    次日辰时,城隍庙。


    这庙年久失修,香火也稀落,可今天却热闹得不像话,一大早就挤满了人,人们都听说观空大师要给那妇人儿子治病,来看热闹的比上集还多。


    李令曦和雪芽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辰时刚到,观空和尚在两个沙弥的簇拥下走进庙门。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袈裟,红底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那道血痕已经淡了许多,衬着那张写满慈悲的脸,显得越发令人敬仰。


    那妇人已经早早地带着儿子等在那儿了。那孩子十来岁,瘦得跟豆丁似的,脸色蜡黄,不住地咳嗽。不咳的时候就靠在母亲身上,眼神黯淡无光,嘴唇干裂发白。


    观空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一刻,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和尚的手白净修长,孩子的手枯瘦如柴,握在一起,对比触目惊心。观空看着孩子,眼中满是悲悯,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孩子,你受苦了。”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和煦似春风。


    孩子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嗫嚅着。


    观空站起身,对妇人道:“施主,令郎的病很重,肺里有邪气盘踞,寻常药石难以奏效。但并非无药可医,贫僧这便设坛做法,祈求佛祖保佑,再辅以大悲丸,必能药到病除。”


    妇人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观空让沙弥从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个香炉,一束香,几道黄符,还有一个木鱼。他在院中找了块空地,摆了个简单的法坛,盘腿坐下,开始诵经。


    现场氛围肃穆,低沉的诵经声与袅袅升腾的青烟相伴,飘散在空气中。周围百姓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法事。


    诵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观空忽然睁开眼,双手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念着念着,他面前的黄符竟然“呼”的一下自己燃烧起来!


    “哇——!”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黄符烧成灰烬,观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妇人:“让令郎服下,半个时辰后,便能见效。”


    妇人激动地接过药丸,喂进儿子嘴里。孩子艰难地咽下去,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孩子,等着看神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孩子的咳嗽声慢慢地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缓。又过了一会儿,他竟然自己坐直了身子,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


    “好了!真的好了!”妇人惊喜地叫起来,一把抱住儿子,泪流满面。


    孩子依偎在她怀里,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确实不再咳了。他轻轻抬起手,替母亲擦了擦眼泪。


    人群沸腾了!


    “神了!真是神了啊!”


    “观空大师真是活菩萨啊!”


    “那药丸太灵了!我得赶紧买几瓶!”


    观空站起身,双手合十,一脸谦逊:“阿弥陀佛,佛祖慈悲,施主福泽深厚。这药丸虽有效,但还需连服七日方能断根。贫僧这里还有几瓶,施主拿去,分文不取。”


    他从沙弥手中接过几瓶药,递给那妇人。妇人跪在地上,接药的手颤抖不停,嘴里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谢谢”。


    周围百姓再也忍不住了,纷纷涌上前抢着要买药丸。两个沙弥收钱收得手忙脚乱,一包袱药丸很快卖了个精光。


    李令曦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一直落在那孩子身上。


    孩子靠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木木的,像是失了魂。母亲激动地抱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人,这孩子的病真的被和尚治好了?”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孩子的眼睛,眉头紧锁。


    良久,她轻声道:“那药丸里有安神镇痛的药,暂时压制住了病情,让他舒服些。但病根还在,等药效一过,该怎样还是怎样。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微暗。


    而且,那孩子刚才吞咽药丸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观空的手指在药丸上轻轻捻了一下。


    就那一下,定是加了别的东西。


    人群渐渐散去。观空在沙弥的搀扶下走出庙门,坐上一顶小轿,往城东方向去了。


    李令曦望着轿子远去,对雪芽道:“走,跟上去。”


    两人远远跟着那顶小轿,看着它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


    朱门大户,院墙高耸,门楣上挂着匾额:陈宅。


    观空下了轿,门口早有人迎候,正是昨天那个陈老爷。他满脸堆着笑,亲自扶着和尚进了门,大门随后被关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李令曦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沉吟不语。


    “大人,咱们要进去吗?”雪芽问。


    “进去。”李令曦带着雪芽绕到陈宅后墙,四下看看无人, 纵身一跃, 轻飘飘落上墙头。


    雪芽也学着她的样子, 但功力还差点火候, 刚落到墙头便重心不稳摇摇晃晃, 眼看要摔下去, 被李令曦一把拽住。


    二人伏在墙头,朝院内望去。


    陈宅很大,前后几进院落,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此刻前院正一派热闹,丫鬟仆役进进出出,像是在准备什么。


    院中央已经摆好了法坛, 比城隍庙那个气派多了。香案上铺着黄绸,摆着各色供品,香炉里燃着檀香, 四周还插着五色旗幡。观空盘腿坐在蒲团上, 面前摆着木鱼和经书,闭目诵经。


    陈老爷站在一旁,满脸期待。他身边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 三十多岁, 长得端庄秀丽, 却满脸泪痕,手里攥着帕子,不停地抹眼泪。


    不一会儿, 一个丫鬟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出来了。


    那孩子瘦得吓人,脸颊凹陷,眼眶深陷,露在外面的小胳膊细得像麻秆,仿佛一动就会断。他无力地靠在丫鬟怀里,眼睛半睁半闭,软绵绵的似乎随时会断气。


    一见到儿子,陈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扑过去想抱他,又不敢抱,只能握着儿子的小手泣不成声。


    观空睁开眼,看了看孩子,眉头皱起,脸色凝重。


    “令郎的病,比贫僧想象的还要严重。”他沉声道,“这不是寻常的病症,是邪祟入体。若是早几日,或许还好办,如今……难啊。”


    陈老爷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师!求您救救我儿子!多少钱我们都给!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观空连忙扶他:“施主快快请起,贫僧救人,不图钱财。只是令郎这病,非寻常药石可医,需得开坛做法,请佛祖降临,驱除邪祟,再辅以大悲丸,方能奏效。只是……”


    “只是什么?”陈老爷急问。


    观空面露难色:“只是这法事非同小可,需在子时进行,且期间不得有人打扰。若有半点冲撞,不仅法事不成,令郎还会有性命之忧。”


    陈老爷连连点头:“大师放心,今晚子时,我们一定不让任何人打扰!全府上下,都听大师吩咐!”


    观空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法事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说是回去准备所需之物,子时再来。


    陈老爷亲自将他送出门外。


    等轿子走远,李令曦从墙头跃下,落在后巷。雪芽也跟着跳下来,落地时脚一软差点崴到,龇牙咧嘴地揉。


    “大人,这和尚到底想干什么?他真要给那孩子治病吗?”


    “治病?”李令曦冷笑一声,“他要是真想治病,就不会把时间定在子时,还要求不许有人打扰。”


    “那他是想……”


    “他想掳走那个孩子。”李令曦眼神冰冷,“子时夜深人静,他把所有人都支开,暗中把孩子迷晕带走,神不知鬼不觉。等第二天陈家的人发现孩子不见了,谁知道是他干的?”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这也太歹毒了!那孩子都病成那样了,他还下得去手?”


    “越是这样,他越容易得手。”李令曦道,“一个快死的孩子,陈家肯定已濒临绝望,他对外表现的能把孩子治好,陈家人自然对他感恩戴德。就算孩子突然不见,陈家也只会以为是被邪祟带走,或者孩子自己跑了,绝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雪芽气得浑身发抖:“畜生!什么得道高僧,简直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大人,咱们得救那个孩子!”


    “当然要救。”李令曦望向陈宅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但要救,还要让这和尚和他背后的人,都付出代价。”


    夜幕降临,宜原县渐渐安静下来。


    陈宅门口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映出一片红光。大门紧闭,门房里有几个家丁守着,时不时朝外张望。


    子时将至,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落在陈宅门口。


    观空从轿中走出,身边只跟着一个沙弥,另外一个不知去哪儿了。他整了整袈裟,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门开了,陈老爷亲自迎出来,满脸恭敬:“大师您来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观空点点头,跟着陈老爷进了府,沙弥抱着一个大包袱跟在后面。


    大门再次关上。


    李令曦和雪芽从阴影中闪出。雪芽紧张地问:“大人,咱们怎么进去?”


    “老办法。”李令曦带着雪芽绕到后墙,再次翻进去,找了个更隐蔽的位置。后院种着一棵大梧桐树,枝叶繁茂,正好能看清前院的情形又不被发现。


    前院里,法坛已经布置妥当,香烛点起,烟雾缭绕。观空盘腿坐在蒲团上,开始诵经。小沙弥站在一旁,时不时敲一下木鱼。


    陈老爷和几个家丁站在廊下,紧张地看着。陈夫人抱着儿子坐在屋里的床上,门窗紧闭,只从窗户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诵经持续了半个时辰。观空睁开眼,对陈老爷道:“施主,接下来贫僧要请佛祖降临,令郎年幼,恐受惊扰。请让夫人带着孩子暂且回避一下,待法事完成,再出来。”


    陈老爷连忙去屋里跟夫人说了,不一会儿,陈夫人抱着孩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去了后院的一间厢房。


    观空又对陈老爷道:“施主也请暂避,这法事需得清净,若有生人在场,佛祖不肯降临。”


    陈老爷有些犹豫,但想起大师的嘱咐,还是带着家丁退到了二门之外,隔着老远张望。


    前院只剩观空和那个小沙弥。


    观空站起身,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那笑容和他白日的慈悲模样判若两人,看得树上的雪芽浑身发毛。


    “快。”他压低声音对小沙弥道。


    小沙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进香炉。粉末一遇热立刻腾起一股浓烟,散发出一股让人犯晕的味道。


    迷香。


    李令曦在树上看得真切,心中冷笑。


    观空等了片刻,估计迷香已经扩散得差不多了,对小沙弥道:“去,把那孩子弄出来,小心点,别惊动人。”


    小沙弥点点头,猫着腰朝后院摸去。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是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静夜。


    紧接着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是更多的尖叫声、哭喊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观空脸色大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从后院跑出来,正是陈夫人。她披头散发,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着身后话都说不利索:


    “有……有鬼!有鬼!后院有鬼!”


    观空愣住了。


    然后,陈老爷和几个家丁也从二门外冲进来,个个脸色发白。陈老爷一把扶住陈夫人:“怎么回事?什么鬼?”


    “我……我看见……一个白影……从……从厢房门口飘过去……眼睛……眼睛是绿的……”陈夫人语无伦次,紧紧抓着陈老爷的袖子,差点把布料拽烂。


    就在这时,后院又传来一声惨叫。


    这回是那个小沙弥的声音。


    观空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后院跑。陈老爷和几个家丁也跟了上去。


    李令曦在树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对雪芽道:“走,该下去了。”


    两人从树上滑下来,大摇大摆地朝后院走去。


    后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役们挤在院子里,个个脸色惶恐,瑟瑟发抖。厢房的门口倒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小沙弥,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陈夫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抖个不停。陈老爷蹲在她身边,也是一脸惊恐。


    观空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青白交加,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鬼呢?鬼在哪儿?”他厉声问。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鬼是没有的,倒是有个装神弄鬼的秃贼。”


    观空忽地转身,只见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年轻道姑站在他身后三丈之外,正冷冷地看着他。


    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目如画,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观空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你是什么人?”


    “云游道人,李令曦。”李令曦缓步走近,“就爱管些不平之事。”


    陈老爷这时才回过神来,颤声道:“道……道长?您怎么进来的?”


    李令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对观空道:“和尚,你的戏,该收场了。”


    观空脸色变幻,强作镇定:“贫僧不明白道友在说什么。贫僧在此做法救人性命,道友深夜闯入,意欲何为?”


    “做法救人?”李令曦轻轻一笑,语气满是嘲讽,“你那香炉里加的什么?迷香还是蒙汗药?”


    观空脸色大变。


    李令曦走到香炉边,一挥手,香炉翻倒,里面的香灰和没烧完的香散落一地。她拈起一撮香灰递到陈老爷面前:“陈老爷你闻闻,这味道,是檀香吗?”


    陈老爷凑过去一闻,脸色立刻变了:“这……这味道……怎么有点发甜?”


    “因为里面加了曼陀罗花。”李令曦扔掉香灰,“一种能让人昏迷的草药。”


    她转身对观空道:“你先是假装慈悲,用假药骗钱,然后设局行骗,用那些托儿装神弄鬼。现在又想用迷香迷晕陈家人,掳走孩子。和尚,你披着这身袈裟,干的却是吃人的勾当,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观空一张老脸青白交加,忽然狞笑一声:“臭道姑,坏我好事,你找死!”


    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李令曦刺去。


    李令曦纹丝未动,轻轻一挥手,观空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匕首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这才知道眼前之人的厉害。


    雪芽跑过去,一脚踩住他的手腕:“还想行凶?老实点!”


    陈老爷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指着观空,手指发抖:“你……你这个骗子!我……我……”


    他气得说不出话,冲上去狠狠踹了观空一脚。观空惨叫一声,却动弹不得。


    李令曦走到小沙弥身边蹲下查看,小沙弥只是被她施的障眼法给吓晕了,并无大碍。她在他身上搜了搜,搜出一个小瓷瓶,里面东西的味道和那香炉里的迷香一模一样。


    她又翻了翻小沙弥的包袱,里面除了假药还有几样东西: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一封没写完的信,字迹潦草;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刻着一个字:赵。


    李令曦盯着那块木牌,眉头微微皱起。


    “赵?”陈老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这是赵善人家的?不会吧?赵善人怎么会跟这种畜生有关系?”


    李令曦没有回答,把木牌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家丁跑进来禀报:“老爷!官府来人了!”


    话音刚落,一队衙役冲进院子,为首的捕头扫了一眼院中的情形,目光在李令曦身上停留片刻,抱拳道:“这位道长,有人报官说这里有贼人闹事,怎么回事?”


    陈老爷连忙上前,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捕头听完,脸色凝重,走到观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观空这会儿已经彻底怂了,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叨:“贫僧只是……只是想骗点钱……没想害人……”


    “骗点钱?”捕头冷笑一声,一脚踢在他身上,“带走!还有那个小沙弥,一并带走!”


    衙役们把观空和小沙弥五花大绑,押了起来。捕头走到李令曦面前,抱拳道:“多谢道长出手,这几个人我们带回县衙审问。道长若有时间,明日可到县衙一趟,协助调查。”


    李令曦点点头:“好。”


    捕头带着人走了。陈老爷送走了官差,回来对着李令曦连连作揖:“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陈某没齿难忘!若不是道长,我儿子……我儿子……”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李令曦摆摆手:“陈老爷不必多礼,孩子没事就好。”


    陈夫人缓过神来,抱着孩子走过来,想跪下磕头,被李令曦扶住了。孩子有气无力地靠在母亲怀里,眼睛睁开了一些,转向李令曦,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李令曦心中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养病,会好的。”


    陈老爷非要留李令曦师徒住下,李令曦婉拒了。她带着雪芽离开陈宅,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


    夜风吹来丝丝凉意,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无声地照耀着街道。


    雪芽跟在李令曦身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大人,那个木牌上的赵家,是不是就是那个大善人赵良新?他在这宜原不是个人人称赞的好人吗?怎么会跟观空那贼人有关系?”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木牌做工精细,鬼头雕刻得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阴森之气,背面“赵”字刻得端正有力。


    “雪芽,你说,一个每年施粥舍饭、救济穷人的大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府上的木牌给一个人贩子?”


    雪芽挠挠头,猜测道:“也许……也许他也是被观空蒙在鼓里,并不知情?”


    “不知情?”李令曦摇摇头,“这种木牌不是寻常物件,你看这雕刻这做工,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赵良新的心腹,怕是人手一块。”


    “那……那赵良新真的是坏人?”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夜空,那里是县城中心的方向,是赵家所在的方向。


    “先回客栈。”她收起木牌,“明天,去县衙看看。”


    师徒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县城的另一头,一座气派的宅院里,有人正站在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


    那人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穿着家常的绸锻衣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好像在念经。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脸的慈悲相。


    此人正是宜原县人人称颂的大善人——赵良新。


    一个小厮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赵良新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捻动。


    “知道了。”他轻声说,声音温和,“下去吧。”


    小厮退下。


    赵良新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依旧温和,却不知怎的让人看了脊背发凉。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金黄的光斑。街上的喧哗声已经响起,卖早点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雪芽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人,楼下有卖馄饨的,还有油条、豆浆、包子……咱们下去吃早饭吧?”


    李令曦正在打坐,闻言睁开眼,看着她那馋样,无奈地摇摇头:“走吧。”


    两人下了楼,在街边的小摊上要了两碗馄饨、两根油条、一笼包子。雪芽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大人,咱们一会儿真去县衙啊?”


    “嗯。”李令曦慢慢喝着豆浆,“昨夜那个捕头既然请了,就去一趟。”


    “那见了县太爷怎么说?把木牌给他看?”


    李令曦摇摇头:“不急,那木牌牵扯到赵良新,咱们对这人还不了解,贸然拿出来,说不定打草惊蛇。”


    “那咱们先打听打听赵良新的事?”雪芽咽下一个包子,眼睛转了转,“我去打听!我最会跟人聊天了!”


    李令曦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行,你去打听。记住,别太明显,别让人起疑。”


    “放心吧大人!”雪芽拍拍胸脯,“我干活您放心!”


    吃完早饭,两人分头行动。雪芽往热闹的集市去了,李令曦则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宜原县的县衙坐落在县城正中心,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庄严。门口站着两个值班的衙役,见李令曦走来,抬手拦住:“站住!什么人?”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云游道人李令曦,昨夜陈宅之事,贵县捕头请我前来协助调查。”


    衙役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李道长,请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昨夜那个捕头迎了出来,抱拳道:“李道长来了,快请进!县太爷正在后堂等候。”


    李令曦跟着他进了县衙,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后堂。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正坐在堂上喝茶,见李令曦进来连忙起身:“这位就是李道长?久仰久仰!本官姓郑,忝为宜原县令。”


    李令曦打量了他一眼。这郑县令面相周正,眼神清明,不像昏庸之辈。她微微颔首:“郑大人客气了。”


    “请坐,上茶。”郑县令吩咐道。


    宾主落座,郑县令开门见山:“昨夜的事,刘捕头已经详细禀报了。那观空和尚押在大牢里,今早提审了一次,他只承认行骗,却死活不认掳人的事。那个小沙弥吓得够呛,但知道的也不多。李道长怎么看?”


    李令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大人,这观空和尚,恐怕不只是个骗子那么简单。”


    “哦?怎么说?”


    “昨夜我在那小沙弥身上搜到一块木牌。”李令曦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鬼头和“赵”字的木牌,放在桌上,“大人请看。”


    郑县令接过木牌,端详片刻后,脸色微变:“赵?这……这木牌上的赵家,莫非是本县赵良新赵员外家?”


    “正是。”刘捕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皱,“大人,这赵员外可是咱们县的大善人,年年施粥舍饭,怎么会跟人贩子扯上关系?”


    郑县令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块木牌,神色凝重。


    李令曦观察着他的反应,缓缓道:“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