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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冷宫不影响我封神》百合耽美小说_石鱼湖

    第181章


    这时, 昏倒在地的严茹儿悠悠转醒,徐恒过去扶起她,她看着井边消散的黑烟, 又转头看了眼那些眼神已恢复正常的村民, 有些茫然:“这……都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李令曦说。她走到老妇人的尸体旁边, 老妇人的眼睛已经闭上, 脸色平静, 她的手里好像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李令曦掰开,是一个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两个字——“梅娘”。


    这是,徐恒凑过来看:“梅娘……应该是她生前的名字。”


    李令曦点头:“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名字。”她看向严茹儿,“严姑娘,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是否有个先祖名为梅娘?”


    严茹儿一愣,仔细想了想:“我……我奶奶的妹妹好像就叫梅娘,家里头有族谱, 但我没有仔细看过……你怎么知道的?”


    李令曦将银锁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严茹儿接过, 待看清上面的字,脸色大变:“这、这是我家的东西!我很小的时候见过,奶奶说是曾外祖父给她们打的, 后来不见了, 怎么会在这里?”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有些蹊跷。


    周账房上前一步:“严姑娘, 你这次探亲是要去哪里?”


    “去邻县的表舅家。”严茹儿说,“但我其实……其实是听说这边有个村子很灵验,能帮人找回丢失的东西, 所以绕路过来看看。”


    “找回丢失的东西?”李令曦追问,“具体是什么东西?”


    严茹儿咬了咬嘴唇,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画像:“是我曾外祖母的画像,家中只有这一幅,但多年前被一个远房亲戚借走,再也没有还回来,奶奶临终前一直念叨,说想再看一眼,这是后来凭记忆临摹的。”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眉清目秀,穿着过去时兴的服饰,这张脸和严茹儿有七八分像。


    李令曦明白了:“这个村子,或者说这口井,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它能映照出人心最深的执念。老妇人想见亲人,所以井里就出现了她亲人的幻象,严茹儿想找回曾外祖母的画像,就从那井里爬出的人脸上看到了她曾外祖母的样子。”


    “那这些都是假的吗?”徐恒问。


    “也不完全是。”李令曦摇摇头。“那是人心的执念和井中残留的记忆混合而成的,他们有真实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人自己内心欲望的投射。”


    她又看向井口:“这口井可能曾经是某种灵脉的节点,能沟通阴阳,映照人心,但百年前被人用邪术污染,变成了现在这样。它吸收了人的执念,反过来控制人。”


    赵老板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那我们……我们现在都没事了吧?”


    “暂时没事,”李令曦说,“但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执念,在村子里待的越久,就越可能引发异变。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天黑之前离开,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要做什么?”周账房问。


    “帮这些村民解除禁制。”李令曦看着那些茫然的哑巴村民,“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解脱了。”


    雪芽看着李令曦的脸,有些担心:“大人,你的身体……”


    “放心吧,没事。”李令曦笑了笑,“休息会儿就好。再说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她走向村民,村民们齐刷刷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恐惧,也有茫然。


    李令曦在纸上写:“谁能告诉我,五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男人走上前接过纸笔,他手在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依稀能辨认——


    “天佑三年,井中现异象,有光,有声,如人语,村人好奇,前来围观。后渐有人失语,如被夺声,请高人封印井,言:勿进勿听勿言。然村中女子梅娘,其夫坠井,思之如狂,遂破封印,取镇魂钉,欲唤夫归。封印破,全村皆哑,梅娘眼盲,至今五十年矣。”


    短短几句话,道出了五十年的悲剧。


    徐恒轻叹一声:“所以……那个老妇人就是梅娘,她因为思念丈夫,破坏了封印,导致全村被害。”


    李令曦点点头:“而她自己因为破坏了封印,受到反噬,眼睛瞎了,但也因此能看见井里的幻象,以为那是她丈夫。守了这么多年的井,其实是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严茹儿握紧了手中的银锁,眼泪掉下来:“所以,我曾外祖母就是梅娘的母亲,梅娘是我的姑奶奶……”


    “应该是,”李令曦说,“族谱上可能没有写,或者刻意隐去了这段不算光彩的历史。”


    她看向井口:“现在梅娘已经死了,她的执念也该散了,但是这口井的污染仍在,村民的禁制还未解除。要彻底解决,必须净化灵脉,修复封印。”


    王镖师问:“怎么做?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李令曦想了想,说:“需要几样东西——井中之水,村中之土,百年桃木还有生人之血。”


    她又补充道:“但取这些东西都有风险,井水可能残留有污染,村中的土可能蕴含有怨气,桃木是村口那棵,是村子的地标,若是动了可能会引发变故。至于生人之血,需要自愿献出,而且必须是对此地没有执念之人的血。”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沉默片刻后,徐恒第一个开口:“我来吧,我与此地素无瓜葛,只是路过。”


    赵老板犹豫片刻,也举起手:“算我一个吧,走南闯北,这点胆量还是有的。”


    王镖师双手抱在胸前,迈出一步:“老子也来!总不能被个书生比下去。”


    周账房双手背在身后,也抬头道:“老夫虽然年迈,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雪芽自然不用说。


    严茹儿虽然害怕,但也小声道:“我、我也帮忙,毕竟是我的先祖……”


    李令曦看看他们,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分配好任务,徐恒和赵老板去取井水,须用银碗,不能沾手。王镖师和周账房去取村中之土,要祠堂前的土。雪芽和严茹儿则去取桃木,只要一根细枝。她自己准备设法坛。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立即开始行动。


    李令曦在井边清出了一块空地,以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间留出空位,是放镇魂钉的地方。然后她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香炉、蜡烛和符纸,一一摆好。又从布袋中拿出铜铃、桃木剑、八卦镜等法器。


    一切准备就绪时,其他人也陆续完成任务回来了。


    徐恒和赵老板端着一碗井水,水很清澈,碗底有一些黑色的不明沉淀物。


    王彪师和周账房捧着一抔土,土呈暗红色,像浸了血。


    雪芽和严茹儿拿来一根桃树枝,摘自村中那棵百年的老树。


    李令曦将镇魂钉放在法阵中央,周围按次序摆上井水、土和桃枝,然后问众人:“谁先来?”


    徐恒上前一步:“我先吧。”


    李令曦用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镇魂钉上,血很快被钉子吸收,钉子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接着依次是赵老板、王镖师、周账房、雪芽和严茹儿,六滴血滴在镇魂钉上,钉子已完全亮了起来,发着柔和的光芒。


    李令曦刺破自己的指尖,滴上第七滴血。七滴血对应七星,是玄门中常用的阵法。


    她拿起发光的镇魂钉走到井边,将钉子重新钉入井口的符文中心。钉子入石后,井口迅速泛起一层白光,向外扩散,然后沿着地面上的符文蔓延,很快覆盖了全村。


    村民们眼睁睁看着那白光漫过自己的身体,先是惊恐,然后变成了惊讶。他们的喉咙开始发痒,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要冲出来。


    随后,李令曦念诵起咒文,在咒文的加持下,白光越来越亮,最后化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散去。


    在这个寂静了多年的村子里,想起了第一声“啊”。


    一个村民尝试着张嘴,发出了简单的音节,虽还不是完整的话语,但至少能发声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村民张开嘴尝试发声,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至少五十来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


    李令曦脸色有些苍白,雪芽赶紧扶住她:“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消耗了些法力,休息会就好。”李令曦站稳身子,“封印修复了,井里的污染也被净化了,但村民们被夺走的声音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可能几个月,也可能长达几年。”


    徐恒替村民感到高兴,欣慰地道:“太好了,他们终于能够重新说话了!”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在地上朝李令曦磕头。他们的喉咙里还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但眼中的感激不言而喻。


    李令曦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她又走到井边去检查,井水已变得清澈,阴冷之气也完全消失了。


    “这口井以后就是一口普通的井了,可以打水,可以灌溉。但一定要注意,不要长时间往井底看,也不要再心怀执念,否则悲剧可能再次重演。”


    村民们都用力地点头。


    李令曦又转向徐恒等人:“我们也该走了。”


    赵老板抬头看看天色:“现在已经过午了,要不再歇一晚吧?”


    “不,”李令曦摇头,“此地不宜久留,虽然封印修复了,但残留的怨气还需要时间消散,我们在这里只会干扰这个过程。”


    众人回客舍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哑巴掌柜执意不肯收房钱,还塞给每人一包干粮。


    离开时,全村的村民都前来送行,他们站在村口朝着几人使劲挥手。


    马车驶出村子,上了官道,雪芽回头看去,哑巴村在视线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山坳里。她转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李令曦:“大人,那些村民们以后终于可以说话了。”


    李令曦没有睁眼:“时间可以疗愈一切,虽然有些伤痕会留下印记,不过至少他们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车帘外,骑着马的徐恒感慨道:“此行虽凶险,但能见证如此奇事,也算不虚此行了。”


    赵老板也探出头来:“是啊,我回去之后要给我那些生意伙伴们讲讲,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王镖师哼了一声:“你们这些文人,就是爱说道,老子只想赶快到下个镇上,好好喝顿酒压压惊。”


    周账房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老夫倒是觉得,此事可以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严茹儿坐着李令曦对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枚银锁,许久才轻声道:“我的姑奶奶梅娘,她等了这么多年,最后等来了什么?”


    李令曦睁开眼看向她:“她等来了解脱。”


    ……


    在官道上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晚。


    前方终于又出现了灯火,而且相对密集,看样子是个规模不小的镇子。


    “到了到了!云起镇到了!”车夫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总算有个正常的地方了。”


    雪芽掀起车帘往外看,镇子的规模不小,青石垒的城墙在夜色中显得厚重坚固,城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映出了“云起镇”三个大字。


    眼下正是夜间集市繁闹之时,有行人进进出出,耳中传来市井的热闹声,与一片沉寂的哑巴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起来倒是挺正常的。”雪芽松了口气。


    李令曦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寒光,的确正常,而且太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马车和骡子驶入城门, 镇内街道整齐,商铺林立,虽是夜晚, 仍有不少行人。卖小吃的摊贩吆喝着, 酒馆里传出喧闹声, 客栈门口挂着明亮的灯笼,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普通, 普通得让人心安。


    她们一行人在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前停下。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 圆脸小眼,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天色已晚,要不住下吧,咱们这儿有的是干净敞亮的房间!”


    赵老板上前与之交涉:“掌柜的,我们要四间上房,再准备一桌好酒好菜。”


    “好嘞!”掌柜的高声招呼伙计:“带客官去天字号房!”


    几人安顿下来,在大堂用饭,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香气扑鼻。经过了哑巴村的诡异,这寻常的烟火气显得格外珍贵。


    王镖师饿坏了, 大快朵颐地吃着肉, 又豪爽地仰起脖子灌了口酒,长舒一口气:“这才叫过日子,那劳什子的鬼村子, 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徐恒吃相文雅些, 但也吃的比平常多。严茹儿小口喝着汤, 神色还有些恍惚。


    周账房则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不时打量客栈里其他的客人。


    雪芽注意到李令曦吃的很少,关切地问:“大人, 您不舒服吗?”


    李令曦摇摇头,目光越过雪芽,落在大堂角落的一个客人身上。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灰布衣,独自喝酒。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左脸,面具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这面具有点意思……”李令曦轻声说,雪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注意到了。


    她又仔细观察,发现除了那男子,大堂里还有其他三个人也戴着面具:一个老妇人戴的是白色的布面具,只露出眼睛。年轻女子带的是银色金属面具,遮住上半张脸、还有个孩子带的是简单的纸面具,上面画着笑脸。


    “这镇子流行戴面具吗?”雪芽觉得奇怪,嘟囔了一句。


    赵老板听见了,随口道:“可能是本地的风俗吧,走南闯北的,啥风俗没见过。”


    周账房眯了眯眼睛:“老夫刚才进来时,观察了街上戴面具的人,约占三成。而且面具的样式各有不同,没有统一的制式,也不像是什么节日的装扮……”


    正说着,那个带半张面具的中年男人起身结账,掌柜的笑着跟他打招呼:“刘木匠,明天还来啊,好酒给你留着!”


    被称为刘木匠的男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出了客栈。


    李令曦忽然起身:“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大人,我陪你。”雪芽也站起来。


    两人走出客栈来到街上,夜晚的云起镇比白天安静些,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李令曦走得很慢,审视的目光不时扫过街上的过路人,确实,大约三成的人都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大人,您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雪芽问。


    “现在还说不清。”李令曦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一家卖面具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头,正准备收摊,摊子上摆着几十个面具,木的,纸的,布的,金属的……五花八门。


    她抬脚走了过去,老头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却有些闪烁。


    “老伯,这面具怎么卖?”她拿起一个木面具。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十个铜板,姑娘买一个吧,戴上面具可以挡灾避祸呢。”


    “挡什么灾,避什么祸?”李令曦不解。


    “这……天灾人祸呗,”老头含糊地说,“咱们云起镇的风俗,戴面具可保平安。”


    雪芽一边掏钱袋一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风俗啊?”


    老头摆摆手:“说不得,说不得……反正姑娘要是常住,最好也备一个。”说完他匆匆收好摊子,推着小车走了,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李令曦看着手中的面具,手指在面具的内侧细细摩挲。忽然,她手指一顿,面具的内侧刻着极小的字,用指甲才能感觉到。


    她将其凑到灯笼下细看,是两个字——勿言。又是与言语有关。


    她不由得想起哑巴村的失语,眉头皱得更紧。


    回到客栈时,其他人已经各自回房了,李令曦和雪芽也上楼休息。


    客房很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但雪芽却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劲。她检查了门窗,又在门口洒下香灰,做完这些才躺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天了。就在雪芽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走廊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折返回来。


    她立刻清醒过来,看着李令曦。李令曦已经坐起身,手指竖在唇边。


    脚步声停在了她们的门外,可奇怪的是,并未敲门,也没有其他动静,就那样停着。


    雪芽抽出了枕下的短剑,屏住了呼吸。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响起,才渐渐远去。


    雪芽松了口气:“刚才那是什么?”


    李令曦起身走到门边,低头看地上的香灰,上面有一行脚印,尺码不大,像是女子的绣鞋印。但鞋印在门口只转了转,没有进来。


    “她在犹豫。”


    “是谁?”李令曦四下张望,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窗户敞开着,夜风吹拂,带来些许凉意。


    她又来到窗边往下看,客栈的后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房间,李令曦画了个符,贴在门内侧:“睡吧,今夜应该没什么事了。”


    李令曦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她总觉得这个看似正常的小镇,藏着比哑巴村更深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雪芽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豆腐!新鲜出炉的豆腐!”


    “烧饼嘞——热乎的烧饼,香的嘞!”


    “冰糖葫芦——”


    她推开窗,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街上已经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车轮滚动声和人们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李令曦已经起身,正在洗漱,雪芽赶紧收拾好自己,两人下楼用早饭。


    大堂里赵老板他们已经在吃了。见到李令曦,赵老板招呼道:“李姑娘,昨夜睡得可好?我可是一觉睡到天亮,难得的踏实!”


    徐恒也说:“确实,比在哑巴村安心多了。”


    王镖师嚼着馒头,三两下就咽了下去:“就是,今天咱们歇一天,明天再走,老子可得好好缓缓!”


    严茹儿的脸色好些了,小口喝着粥。周账房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边吃边看手中的一本书。


    早饭吃到一半,掌柜笑呵呵地走过来:“各位客官,今日是初七,镇上有集市,热闹得很,可以去逛逛。”


    “初七?”李令曦重复了一遍,忽然道,“那昨天就是初六了?”


    掌柜一愣,随即笑道:“是啊,昨天初六,今天初七。姑娘的记性可真好。”这马屁拍的,还不如不说。李令曦没再问,但雪芽却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异样。


    饭后,众人决定去集市逛逛。雪芽陪着李令曦,徐恒和严茹儿一道,赵老板和周账房一起。王彪师则说要补觉,留在了客栈。


    云起镇的集市确实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卖山货的……应有尽有,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李令曦看见不少戴面具的人穿梭在人潮中。而且那些戴面具的人似乎都很沉默,很少说话,即使说话声音也很低。


    她在一个卖针线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束彩线:“大娘,这线怎么卖?”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没戴面具,笑容和善:“三文钱一束,姑娘要绣花用吧,这线颜色正,不容易褪色,买一束吧。”


    李令曦付了钱,看似随意地问:“大娘,我看街上不少人戴着面具,是什么讲究?”


    老夫人脸色微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娘是外地来的?听我一句劝,要是打算常住,也去备个面具。”


    “为什么?”


    “这……”老妇人犹豫着,“镇上有规矩,戴了面具才能……才能平安。”


    “这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


    老夫人摇头:“说不得,说不得……总之姑娘要记住,如果听见钟声,赶紧戴上面具,不要说话,不要乱看。”


    “钟声?”


    “镇子东头钟楼的钟,每天午时和子时会响。”


    老妇人说完就低头整理摊子,不再开口。李令曦也没再追问,和雪芽离开,走出一段距离,雪芽才小声说:“大人,这镇子果然有问题。”


    李令曦点头:“嗯。钟声,面具,勿言……和哑巴村有相似之处,但形式不同。”


    她们继续逛集市,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看见了一个戴纸面具的小男孩,面具上画着夸张的笑脸。


    男孩站在摊子面前盯着那些糖人,不说话也不动。摊主问道:“小孩,你要哪个?”


    男孩伸手指了指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摊主取下递给他:“三文钱。”男孩从怀中掏出三个铜板放下,接过糖人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


    看着男孩的背影,雪芽忽然有种感觉,那面具下的脸也许并没有在笑。


    午时快到了,集市上的人开始变少,李令曦注意到那些戴面具的人都往街边靠,而没戴面具的人则匆匆往家赶。


    “要敲钟了,我们赶紧回客栈。”


    两人刚走到客栈门口,镇东头传来“铛铛铛”的钟声,沉重悠长。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街上的景象变了。所有留在街上的人,无论是戴面具的还是没戴面具的,全都停下了脚步。戴面具的站在原地,低头垂手,像一尊尊雕像。而没戴面具的人则慌忙从怀里掏出面具带上,然后,也变成了雕像。


    刹那间,整个街道变得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李令曦和雪芽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掌柜的从里边探出头, 急忙招手:“快进来,快快!”


    她俩一进门,掌柜立刻关上大门, 插上门栓:“两位姑娘, 钟响之时, 不能在外面!”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这是镇上的规矩。”


    “这到底是什么规矩?”李令曦又问。


    “钟响的时候必须戴上面具, 需静默, 勿视。”掌柜解释道,“违者会有灾祸。”


    “什么灾祸?”


    掌柜摇头:“说不得,总之记住规矩就是。”


    钟声持续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停息。


    钟声一停,街上的“雕像们”重新活了过来,继续走动交谈,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雪芽从门缝里往外看,心有余悸:“大人, 这、这镇子怎么比哑巴村还怪……”


    李令曦问掌柜:“这规矩立了有多久了?”


    掌柜想了想:“大概有几十年了吧,从我小的时候就有了。”


    “为什么会立下这种规矩?”


    “这……”掌柜的眼神闪烁,“是老辈人传下来的, 我们照着做就是, 姑娘别多问,这对你们没有好处。”


    李令曦不再问,和雪芽上楼回房。一进房间, 雪芽就迫不及待地说:“大人, 这个镇子肯定有问题, 那个钟声还有戴面具的规矩,太奇怪了!”


    “不止这些,”李令曦走到窗边, 看着下面恢复热闹的街道,“你注意到没有?钟响时,所有人的动作完全一致,像是被控制了。还有那个摊主说的,听见钟声赶紧戴上面具,别说话别乱看,这和哑巴村的勿听勿言勿视,意思差不多。”


    雪芽恍然大悟:“难道这两个地方有关联?”


    “很有可能。五十年前那个在哑巴村设下禁制的玄门高人,可能也在云起镇做过类似的事,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


    她转身看向雪芽:“我们得弄清楚这面具和钟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所谓的灾祸是什么。”


    午后,李令曦让雪芽去打听消息,自己则在客栈里翻看从哑巴村带出来的那本册子,上面记录着五十年前哑巴村的事,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雪芽在镇上转了一圈,和一些摊主路人搭话,但只要提及面具和钟声,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直接走开。


    最后,她在镇子西头的一个破庙里遇见了一个老乞丐。老乞丐没有戴面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坐在庙门口晒太阳。


    雪芽走过去递给他两个包子,老乞丐眼睛一亮,连忙接过,狼吞虎咽地吃着。


    “老伯,跟你打听个事,这镇上的面具和钟声,是怎么回事呀?”雪芽蹲下身问。


    老乞丐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抬头看她:“小姑娘外地来的?听我一句劝,早点走。这镇子进得来,出不去。”


    雪芽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你看那些戴面具的,有几个是真心想戴的?”老乞丐苦笑着摇头,“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摘下面具的人都消失了。”


    “消失?”


    “对,像是从来没存在过。我年轻的时候不信邪,摘过面具,结果你猜怎么着?所有的人都忘了我,就连我娘都认不得我了,我就像个孤魂野鬼,在镇上飘荡。后来我又戴上面具,人们才重新看见我。”


    雪芽听得脊背发凉,又问:“那钟声呢?”


    “钟声一响,面具就会活过来。”老乞丐的眼神中满是惊恐,“它会控制你,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等钟声停了,你才会恢复意识,但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那要是不戴面具会怎么样呢?”


    “钟响时不戴面具,会被它们看见,然后你也会消失。”


    雪芽还想再问,老乞丐却摆摆手:“别问了,知道太多没好处,你要是想活命,明天天亮前赶紧离开,记住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说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回到客栈,雪芽将老乞丐的话告诉李令曦。她听完后沉思良久:“面具会控制人,而钟声是关键,这和哑巴村的禁言不同,更像是一种操控。”


    她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老乞丐说天亮前离开,说明夜晚可能会更加危险。但我们现在不能走,得弄清楚真相。”


    “为什么?”雪芽不解,“这镇子这么诡异,我们为什么要留下?”


    “如果我们走了,这里的居民会永远被困,而且我怀疑这件事和哑巴村的源头是同一个。如果不解决,可能有更多的地方受害。”


    雪芽点点头,大人就是这样的人,看见不平就要管到底,这也是她们修行的意义所在。


    晚饭时,所有人都聚在大堂。李令曦把打听到的情况告知大家,但并没有提及老乞丐说的“出不去”,怕引起大家的恐慌。


    赵老板一听,面露惶恐:“这、这镇子也这么邪性?咱们怎么这么倒霉啊,净碰见这种地方!”


    王镖师一拍桌子,瞪着眼:“怕什么?老子走镖十几年,什么阵仗都没见过,就不信这个邪!”


    徐恒则比较理智:“李姑娘,依你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首先不要单独行动。”李令曦环视众人,“其次,如果钟响时我们在外面,立刻戴上面具,我下午买了几个。”


    她从袖中取出几个简单的布面具分给众人,“最后,今晚大家都警醒些,我总觉得今晚这个镇子会发生什么事。”


    周账房接过面具,问:“李姑娘,老夫有个问题,你说这镇子和哑巴村可能同源,那他们的规则为何不同?一个是让人失语,一个是让人戴面具被操控?”


    “可能跟当地的地脉有关,”李令曦解释道,“玄门术法是借地脉之力,不同的地脉会产生不同效果,哑巴村的那口井连接阴脉,适合下禁制。”


    “而云起镇……我还没看出地脉节点在哪里,但肯定有。”


    严茹儿小声问:“那我们会不会也变成镇上的居民那样?”


    “只要我们遵守规则,暂时是安全的,但长期待下去,难说。”


    饭后众人各自回了房间,李令曦在每个人的房门贴了护身符,又在大堂布了个简单的预警阵法。


    夜已深,客栈里静悄悄的。


    雪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总想着老乞丐的话——“这镇子进的来,出不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们还能离开吗?


    子时快到了,李令曦站在窗边,望着漆黑的街道,她在等钟声。


    “铛铛铛——”钟声准时响起,沉重悠长,在静谧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随着钟声响起,街上的景象再次变了。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从家中走出来,动作僵硬,步伐一致,像提现木偶一样。


    他们聚集在街道上,排成整齐的队伍,开始缓慢地游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蹭蹭蹭”的,听起来瘆得慌。


    雪芽也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凑到窗边看,吓得捂住了嘴。


    那些人脸上的面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但戴面具的人动作却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个东西操控着,显得很是诡异。


    游行持续了半刻钟,钟声停了,那些人立刻停下,转身,各自回家。整个过程静得可怕。


    “大人,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雪芽小声问。


    “某种仪式,或者说是某种维持。”李令曦盯着那些回家的人,忽然说,“雪芽,你有没有发现他们的动作和昨天钟响时是一模一样?”


    雪芽一愣:“大人怎么知道昨天钟响时什么样?我们那时在客栈里呀。”


    “我看过。”李令曦道,“昨天钟响时,我站在这个位置看到了同样的游行。一样的队伍,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时长。”


    她转身看向雪芽:“这个镇子可能在重复着同一天。”


    “重复同一天?”雪芽瞪大双眼,震惊的说不出话。


    李令曦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纸,上面是她今日观察记录的时间线:


    辰时三刻,卖豆腐的小贩经过客栈门口,吆喝声与昨日相同。


    巳时一刻,东街的布庄开门,掌柜说的第一句话是“今日新到了苏州的丝绸”,与昨日同。


    午时钟响,游行的路线、时长、人数,均与昨日观察一致。


    未时,酒楼有人打架,起因、过程、劝架人说的话,均和昨日所说相同。


    申时,卖糖人的摊位前,同一个男孩买走同一个糖人。


    酉时,掌柜的说“今日是初七,镇上有集”,和昨日说“今日是初七”相矛盾,但语气神态完全一致。


    雪芽看完后,只觉得浑身发冷:“所以今日不是初七,还是初六,或者说……根本没有初七?”


    李令曦眸光复杂:“这个镇子被困在了某一天,不断重复,只有外来者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本地人则完全意识不到。那面具和钟声可能是维持这个循环的关键,钟声一响,所有人被控制,完成当天的流程。钟声停,他们恢复,但记忆会被重置,第二天又重新开始。”


    她抬起眼,神色肃然:“而面具应该是让他们接受这个循环的媒介,戴上面具就会失去自我,变成循环的一部分。”


    雪牙想起老乞丐的话,面具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摘下面具的人都消失了……所以那些消失的人,是不是因为意识到了循环,试图反抗,所以被清除了?


    “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雪芽忧心忡忡地问,“如果我们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会不会也变成他们这样?”


    “会。”李令曦肯定地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循环的节点,打破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她的目光越过窗框, 皎皎空中,孤月一轮,无声地注视着夜里的云起镇, 静谧得让人莫名不安。


    “明天我们去钟楼看看, 那里可能是关键。”


    翌日, 雪芽是被同样的喧闹声吵醒的。


    “豆腐!新鲜出炉的豆腐!”


    “烧饼嘞——热乎的烧饼, 香的嘞!”


    “冰糖葫芦——”


    她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推开窗, 街上的景象与昨日一模一样——小贩行人马车,甚至那个卖豆腐的小贩吆喝时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李令曦已经站在窗边,手中拿着昨日那张记录时间线的纸,正对照着街上的景象一个个核对。


    “大人……”雪芽有些不敢相信,嗓音发干,“真的是同一天?”


    “嗯,”李令曦神色凝重, “而且更糟糕的是,我感觉到我们也在被同化。”


    “什么意思?”


    “你记得昨天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吗?”


    雪芽皱眉想了想:“在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饭。”


    “具体时间呢?”


    “大概是……辰时二刻?不对, 是辰时三刻!”雪芽这才发觉, 自己对时间的记忆也变得有些模糊了。


    李令曦看向她的眼睛:“这就是同化的开始,长期处于时间循环中的人,会逐渐失去对时间的准确感知, 最后完全接受循环的设定。”


    她将手中的纸折好, 语气凝重:“我们必须要加快速度, 马上去钟楼。”


    两人下楼时,其他人已经在吃早饭。


    赵老板热情地打招呼:“李姑娘,雪芽姑娘, 快坐,听掌柜的说今天初七,镇上有集,热闹的很,可以去逛逛。”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赵老板说的话和昨天掌柜的一模一样。


    一旁的徐恒道:“赵老板,你记错了,昨天是初七,今天初八了。”


    赵老板一愣,拍拍自己的脑袋:“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


    严茹儿仍然是小口喝着粥,没有说话。


    周账房皱了皱眉:“老夫记得,昨日掌柜说今日是初七,赵老板也说是初七,徐公子又说今天是初八,这日子怎么过得乱糟糟的?”


    王镖师毫不在意地大口嚼着馒头:“管它初几,有饭吃有酒喝就行!”


    李令曦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赵老板应该已经受到了影响,对时间的记忆开始混乱。徐恒和严茹儿还算清醒,周账房保持着观察者的敏锐,王镖师则根本不在意。


    早饭吃到一半,客栈掌柜笑呵呵地走过来:“各位客官,今日是初七,镇上有集热闹的很,可以去逛逛。”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雪芽忍不住问:“掌柜的,昨天不是初七吗?”


    掌柜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记错了,昨天是初六,今天是初七。”


    雪芽还想再问,李令曦拉住她摇头示意。


    饭后李令曦把众人叫到自己房间,说明了时间循环的发现。


    赵老板第一个不信,大咧咧地道:“李姑娘,你这说的也太玄乎了,时间循环,怎么可能?”


    徐恒的脸色却有些凝重:“我觉得是有可能的,你们注意到没有,昨天集市上那个卖糖人的摊位,今天摆的位置,糖人的样式,甚至摊主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


    周账房摸了摸胡须:“老夫也发现了,昨天东街布庄门口有一滩水,今天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同样大小的水滩,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严茹儿也小声道:“我……我也觉得有些怪,昨天我在集市上看见一个戴银色面具的女子,发簪上插了一只蝴蝶簪子,我觉得和漂亮就多看了几眼。今天我又看见她,发髻、簪子,甚至走路时簪子晃动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王镖师挠挠头,忽然道:“你们这么一说,我也突然想起来,昨天在客栈门口踩到坨狗屎,今天出门,一不小心差点又踩上了……”


    众人都沉默了,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出错,还有可能发生,但五个人的记忆都是如此,那就不是巧合了。


    赵老板有些惊慌:“那、那我们怎么办?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吧?”


    李令曦沉吟片刻:“我们要找到循环的节点,打破它。今天我和雪芽要去钟楼探探,你们留在客栈。”


    她拿出一叠明黄符箓分给每个人三张,嘱咐道:“但是要记住以下几点,第一,如果感觉到记忆模糊,立刻贴一张在眉心。第二,如果看见有人重复完全相同的动作,离他远点。第三,如果发现自己在无意识重复昨天的动作,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下。”


    “另外,我们需要分头收集信息。徐恒,你和严姑娘去镇上的祠堂看看有没有记载本地历史的文字资料。赵老板和周先生,你们去拜访几个老住户,打听钟楼的来历。王镖师你守在客栈,留意进出的人有无异常情况。”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开始分头行动。


    李令曦和雪芽来到镇东头的钟楼。


    钟楼是一座三层的木塔,建在一处高台之上,是全镇最高的建筑,大门锁着。从锁上面的锈迹来看,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李令曦用一根铁细丝轻轻拨弄,锁“咔嗒”一声开了。


    一推开门,里面顿时飞起无数尘埃。一楼是空的,放着些散乱的杂物,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有个楼梯,两人小心翼翼地上楼,二楼摆着些破旧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画,画的都是镇子上的风景。


    但其中一副引起了李令曦的注意。画上是百年前的云起镇,那个时候,镇子里还没有钟楼,这个地方是一口井。


    “大人你看!”雪芽指着画上方的题字,“天佑五年春,云起镇景。”


    天佑五年,正是哑巴村出事的那年。


    李令曦凑到画前,仔细去看那口井的位置,正是现在钟楼的所在。走动间,她发现脚底的地板有异常,蹲下身敲了敲,声音空空的。


    “下面有密室!”


    两人四处寻找入口,最终在墙角一张破桌子下面发现了活动的地板。地板掀开后,露出一条通道,入口处有一条很窄的石阶,看起来深不见底。


    李令曦走在前面,雪芽举着火折子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来到石阶的尽头,下面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密室,约摸一丈见方。


    正中间摆着一座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铜钟,样式古朴,看起来年代久远,表面上也刻了符文,和李令曦在哑巴村井口看到的符文相似,但又有一些细微的差异。


    铜钟旁边放着一本破旧的书册。李令曦上前拿起书册翻开,书页已经脆化了,她小心地翻着。


    雪芽也凑过来,借着火折子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这是一本日记,或者说是某人的记录。


    “天佑三年,七月初三,余至云起镇,发现此地地脉有异,阴气汇聚,恐生邪祟。镇长求余设法镇之。”


    “七月初七,查得镇中古井乃阴脉节点,井水泛黑,有怨气,询问方知前有女子投井自尽,之后井水不净。”


    “七月十五,设阵做法,欲以铜钟镇井,然须活人守之。立规矩:午时子时敲钟,镇民需戴面具辟邪。”


    “八月初一,钟成,然煞气未散,反侵钟体,钟响时,戴面具者受控,行诡异之事,余方知酿成大错……”


    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


    李令曦轻轻合上书册,看着那口铜钟:“果然和哑巴村的是同一人所为。这人在云起镇也试图镇压邪祟,但失败了,反而造成了这个时间循环。”


    “那现在怎么办?毁掉这口钟?”


    “不能毁,钟是阵眼,毁了阵法会崩溃的,同时怨气也会失控,整个镇子可能瞬间变成鬼域。”


    她伸出手摸了摸铜钟,忽然钟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雪芽手中的火折子突然灭了。


    黑暗中响起一个女子的哭声,凄凄惨惨,满是幽怨。


    “谁?!”雪芽下意识握住了匕首。


    李令曦迅速点燃一张符纸,照亮了密室。哭声很快停止了,但那铜钟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鸣叫。


    “快走!”李令曦拉着雪芽,冲上石阶。两人刚跑到入口处,就听见下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在了地上,接着密室里传来爬行的声音,什么东西要上来了。


    李令曦快速在石阶入口处布下三道符,然后和雪芽冲出钟楼,反手关上门。


    门内传来撞击声,一声、两声、三声……门没有被撞开,符咒起了作用。


    两人一直退到安全的距离,才松了口气。雪芽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大人,那里面是什么?”


    “是怨气的聚合体,被镇压在钟下五十年,已经变成了某种怨灵。”她又抬头看向钟楼,“这个循环可能是那个施法者设下的最后保护,让镇民不断重复同一天,避免怨气完全爆发,但同时也把他们困在了永恒的牢笼里。”


    “那我们该怎么救他们?”


    “找到那个投井女子的尸骨,超度她。怨气有源,源头不除,阵法难解。”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徐恒和严茹儿,两人一路小跑着,神色慌张:“李姑娘!”徐恒气喘吁吁,“我们在祠堂发现了一些东西!”


    “是什么?”


    严茹儿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纸:“祠堂的梁上藏着这个,是族谱的附录。”


    李令曦接过展开,纸上记载着云起镇五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镇中有一富户姓陈,陈家小姐陈玉梅与一穷书生相恋,遭到家族反对,书生被驱逐出镇,后来陈玉梅拗不过,被逼嫁与他人。


    大婚前夕,陈玉梅投井自尽,此后井水变黑,镇中怪事频发。


    “陈玉梅……”李令曦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和哑巴村的梅娘,名字里都有一个梅字。


    徐恒继续说:“我们还问了祠堂守门的老人,他说陈玉梅投的井,就是后来建钟楼之前的那口井。而且她死后第三年,那个书生回来了,自称学了玄术,要为玉梅报仇。但不知为何,他最后没有报仇,反而借钟楼施了阵法。”


    “那个书生名叫什么?”


    “书生姓刘,名元。”


    刘元,李令曦记下了这个名字,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在哑巴村和云起镇都设下阵法的人。


    她又问:“那陈玉梅的尸骨呢?”


    “不知道,”徐恒摇摇头,“听老人说,后来有人挖开了陈玉梅的坟,但里面只有一具空棺,没有尸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空棺?尸骨不见了……”李令曦蹙眉。


    怨气的凝结需要尸骨作为依托, 但尸骨既不在,怨气却能成型,除非尸骨被转移到了别处, 或者说怨气依托的不是尸骨, 而是另有其物。


    正思索着, 赵老板和周账房也匆匆赶来。赵老板脸色苍白, 周账房神色凝重。


    “李姑娘, 我们打听到一件事, ”周账房说,“镇上有几个长寿的老人还记得五十年前的事,他们说陈玉梅投井时带着个家传的玉镯,那玉镯是她祖上留下的,说是很有灵性。”


    “后来玉镯去哪了?”


    “不见了。”赵老板接过话,“陈家人去捞尸时,就没见尸骨, 只好立了衣冠冢。”


    周账房继续道:“有人说是被那个书生刘元拿走了。”


    李令曦眼神微黯:“那玉镯很有可能就是怨气的载体。”


    她想起哑巴村,梅娘手中那个银锁是她的执念寄托,而云起镇这里, 陈玉梅的玉镯可能起到相同的作用。


    “必须要找到那个玉镯。”


    “怎么找啊?过了这么多年, 可能早就流落他乡了。”徐恒觉得很难办。


    李令曦却摇头:“如果玉镯是怨气的载体,那就一定还在镇子里,甚至就在钟楼的附近, 怨气要依托载体才能维持。”


    她抬头看向钟楼:“我们再进去一次, 这次要找到玉镯。”


    雪芽一脸忧色:“大人, 刚才那底下的东西……”


    “白天她应该不会太活跃。”李令曦说,“而且我有办法压制她。”


    她从袋中取出一串铜钱,用红绳串成七星状:“这是七星锁魂阵, 能暂时困住怨灵,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五人重新进入钟楼,李令曦在入口处布下七星锁魂阵,伸手掐诀将灵力注入铜钱,发出阵阵金光,形成一个罩子,封住了入口。


    “走!”


    几人下到密室,那口铜钟还在石台上。李令曦在密室里仔细探查,墙壁是实心的,地板是石板,四周也没有暗格。


    但当她伸手触摸到石台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这石台有问题。”


    她叫来雪芽和徐恒帮忙,三人合力推开石台。石台很重,但下面没有机关,就是实心的。


    “奇怪,怎么会呢?”李令曦皱起眉。


    雪芽眼尖,注意到铜钟内侧有些东西:“大人,你看铜钟里面!”


    李令曦凑过去,将头探进铜钟内部仔细观察,钟的内壁刻着更小的符文,而在符文的中心嵌着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很像半只玉镯。


    她伸手探入凹槽,果然摸到一个光滑的弧形物体,用力一抠,一块温润的玉石掉落在掌心,是半只断裂的玉镯。


    玉镯通体碧绿,触手温润,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切开的。


    “怎么只有半只?”徐恒疑惑。


    “另外半只可能在别处,或者……”李令曦话还没说完,手中的半只玉镯忽然发热,且发出幽幽的绿光。


    这时,铜钟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鸣响,李令曦手中的半只玉镯倏地飞起,又被吸回了铜钟之内。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碎裂声。


    “不好,七星锁魂阵被破了,快走!”李令曦顾不上玉镯,大喝一声,带领众人冲向入口,但已经晚了。


    一股黑气从铜钟向外涌起,很快遍布整个密室,黑气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白衣长发,面目模糊。


    白影伸出手,抓向最近的严茹儿,严茹儿吓得不停尖叫,害怕地蹲下身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恒扑过去将她推开,自己却被那只手抓住了肩膀。


    “徐公子!”严茹儿惊叫。


    徐恒感觉到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顺着肩膀侵入身体,所过之处的血液像要被冻住了,整个人面色变得灰白。


    李令曦迅速甩出一张符纸,一掌拍向那女子身影。黑气触及符纸,发出呲呲的声响,女子身影发出一声尖叫,似被雷劈中,下意识松开了手。


    手一松开,徐恒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带他走!”李令曦挡在前面,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文。雪芽和赵老板他们赶紧架起徐恒,拉着严茹儿,跌跌撞撞冲上楼梯,逃出了钟楼。


    李令曦最后一个出来,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看见黑气之中那个女子的面容变得清晰了,那是一张清秀哀怨的脸,眼角有颗泪痣。


    门再次关上,撞击声依旧不停,但所幸门没有被撞开。


    众人气喘吁吁地坐在钟楼外的空地上,惊魂未定。


    徐恒依然昏迷不醒,脸色苍白,肩膀上有个黑色的五指印,正在慢慢扩散。


    “徐公子,徐公子!”严茹儿连声唤道,在他身边急得眼泪直掉。


    李令曦检查了徐恒的伤势,眉头紧锁:“怨气入体,必须尽快驱除,否则……”


    “否则会怎样?”严茹儿着急地问。


    “会变成怨灵的傀儡,最后成为她的一部分。”


    严茹儿捂住嘴痛哭,其他人脸色也很难看,他们一路同行,虽然时间并不长,但徐恒为人温文有礼,谦和友善,大家都对他有好感。


    “李姑娘,快想办法救救徐公子啊!”


    李令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护心丹,能暂时护住心脉,但要彻底去除怨气,需要找到另外半只玉镯,超度怨灵。”


    “玉镯是怨气载体,也是陈玉梅的执念寄托,只有找到另外半只拼成完整的玉镯,才能进行超度。”


    “可我们上哪去找啊?五十年了,可能早就没了……”


    李令曦看向昏迷不醒的徐恒:“眼下还是先回客栈救治徐公子要紧,剩下的再从长计议。”


    众人回到客栈后,把徐恒安置在床上,李令曦用银针封住他几处穴道,防止怨气扩散,又画了几张符贴在他周围,暂时稳住情况。


    但徐恒却一直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肩膀上的黑印已经扩散到了胸口。


    严茹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睛都哭肿了。


    雪芽看的心疼,给她倒了杯水:“严姐姐,你别太难过,大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严茹儿点点头,哽咽道:“都是因为我……徐公子是为了救我才……”


    “他是自愿的。”雪芽拍了拍她的肩膀,“徐公子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楼下,李令曦,赵老板,周账房,王镖师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赵老板愁眉苦脸,圆脸耷拉着:“李姑娘,现在可怎么办呢?徐公子这样,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可是这镇子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王镖师难得的没有反驳,闷声闷气的道:“那个鬼东西太邪性,老子的刀根本砍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周账房叹了口气:“李姑娘,老夫有个疑问,你说怨灵依托玉镯存在,那如果我们毁了那半只玉镯,会发生什么事?”


    “怨气会失控,怨力也会削弱。不过风险很大,可能会激怒她,让她提前爆发。”


    “除了玉镯之外,还要知道陈玉梅的生辰八字,以及她真正的死因。”


    众人同时一愣:“真正的死因?她不是投井自尽吗?”


    李令曦却摇摇头:“怨气如此之重,持续五十年不散,甚至需要钟楼阵法来镇压,这应该不是普通的自尽,而且祠堂族谱的记载太简略,可能隐藏了什么。”


    她看向周账房:“周先生,您擅长查问,能不能再去打听打听,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老人,他们可能知道更多的内情。”


    周账房点点头:“老夫尽力。”


    “赵老板,你陪周先生去,多带些银子,必要时花钱买信息。”


    “好。”赵老板一口应下。


    “王大哥,还要麻烦你守在客栈,保护徐公子和严姑娘。”


    王镖师豪气地拍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之后,李令曦上楼查看徐恒的情况,他还是没醒,但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严茹儿正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李令曦检查了符咒,又给徐恒喂了颗药,然后对雪芽说:“你留在这里帮忙,我出去一趟。”


    “大人,你要去哪?”


    “找刘元留下的其他线索,他既然在两个地方都设了阵法,可能还有其他的布置。”


    李令曦独自出了门,再次来到钟楼,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钟楼建在高台上,高台的边缘种着一圈槐树。槐树属阴,易招鬼,通常不会种在镇邪的建筑旁,除非……是故意的。


    她登上旁边一座建筑的顶楼,从高处俯瞰那几棵树,槐树一共七棵,而且排列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星槐木阵?”她喃喃道,“聚阴养魂的阵法?”


    原来刘元不是在镇压怨气,而是在滋养她。


    为什么?


    她怀着疑虑下了楼,走进槐树林仔细搜寻,终于在其中一棵树下的杂草堆里,发现了一块埋了大半的残缺石碑。


    她清理了一下碑前的杂草,勉强辨认出了上面模糊的碑文——爱妻陈玉梅之墓,夫刘元立,天佑三年八月。


    这竟是墓碑,陈玉梅的墓碑在这里。


    李令曦伸手去摸墓碑,察觉到微弱的灵力波动,她又试着推动墓碑,却是纹丝不动,倒是旁边的一块石板松动了。


    她撬开石板,下面有个小坑,坑里放着个铁盒。她取出铁盒打开,里面有一封信和另外半只玉镯。


    信上写着刘元对陈玉梅说的话:


    “玉梅,若他日你见此信,当知我心意,世人皆道你投井自尽,惟我知汝冤屈。陈家逼婚,你宁死不从,他们竟将你推入井中,伪装自尽。我归来时,你已含冤而逝,我恨,恨不能为你报仇,然陈家势大我无力抗衡,遂学玄术,欲以他法救你。井中捞尸安葬,方知玉镯护体,魂魄未散。我以玉镯为引,设七星养魂阵,借此地阴气滋养你魂,待你魂魄稳固,再寻他法令你重生。然阵法有缺,需活人精气维持,我立钟楼设循环,镇民重复当日,取其生气养你,此为我之罪孽,他日当归还。另半只玉镯本欲交于鸦村梅娘保管,梅娘与你是表亲,亦是闺中好友,同为苦命人。然她因夫坠井亡,思念成狂,我怕玉镯于其处丢失,便带回置于墓中。我助她设禁制,望她夫魂归来,虽知希望渺茫,但若此法成,或可用于你。玉梅等我,百年之内,必得重生之法。夫刘元绝笔。”


    看完信,李令曦久久无言。原来如此,刘元不是在为陈玉梅养魂,他设下时间循环,不是为了保护镇民,而是为了抽取他们的生气,滋养陈玉梅的魂魄,等待她重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哑巴村的禁制也不是为了封住井里的东西, 而是梅娘为了唤回亡夫请刘元帮忙设计的,可能也是一种养魂的尝试。


    两个阵法,两个女子, 一个为了爱而不得之人, 一个为了已逝之人, 都被刘元利用, 成了他实验的工具。


    五十年过去了, 刘元没有再出现, 也许他失败了,或许人早已去世,也可能在某个地方继续尝试。但云起镇和哑巴村的村民却被困了这么多年,成了这场疯狂实验的祭品。


    李令曦紧握住那半只玉镯,现在被分成两半的玉镯都已找到,她终于可以超度陈玉娥的魂魄,打破循环。


    但问题是陈玉梅的魂魄被滋养了多年, 已经相当强大,若贸然超度,极可能会引发反噬, 而且刘元说不定还留有后手。


    她收好信和玉镯, 回到客栈,周账房和赵老板也回来了,带来了新的消息。


    “李姑娘, 我们打听了一件事。”周账房神色凝重, “五十年前, 陈玉梅死后不久,陈家人陆续离奇死亡,死状凄惨, 像是被吓死的,镇上的人都说是玉梅的冤魂来索命了。”


    赵老板补充道:“还有啊,陈家最后一个死的是陈玉梅的父亲,他死前疯疯癫癫的,一直喊着‘不是我推的,是失手……失手……’”。


    果然,陈玉梅不是自尽,而是被人推下井的。


    周账房继续说:“还有那刘元,设下阵法后就离开了云起镇,但有人说几年前见过一个很像他的人,在镇外徘徊,没有进来。”


    李令曦心中一凛,五十年过去了,难道刘元真的还活着?或者是他的后人或传人,而且就在附近活动。


    她把在钟楼下的发现告诉了众人:“现在条件均已具备,我们可以尝试超度陈玉梅,眼下还需要一个帮手。”


    “帮手?做什么?”赵老板问。


    “进入钟楼的密室,将铜钟内的那半只玉镯拿出来,作为超度的媒介。但那里怨气浓重,进去的人可能受到侵蚀,甚至有生命危险。”


    众人纷纷沉默,低下了头。


    徐恒还昏迷不醒,谁愿意冒这个险?


    过了许久,严茹儿轻声道:“我去。”


    所有人都抬眼看她。


    她站起身,眼神坚定:“徐公子是为了救我而受伤的,而且陈玉梅与我的姑奶奶有关联,这件事我责无旁贷。”


    “不可以!”雪芽脱口而出,“这太危险了!”


    严茹儿坚持道:“我的姑奶奶梅娘和陈玉梅一样,都是苦命人,我能感觉到,她们都在等着我。”


    李令曦看着严茹儿,从她眼中仿佛看到了梅娘的影子,也看到了某种觉醒。也许,这就是因果轮回。


    她点点头:“好,但我要先给你做一些准备。”她取出一根红绳系在严茹儿手腕上,在上面穿了七枚铜钱,“这个能暂时抵挡怨气,但记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我明白。”严茹儿点头。


    李令曦又画了几张符,让严茹儿贴身放好:“子时阴气最盛,也是怨灵最强的时候,我们在午时阳气最旺时行动。”


    接着她又吩咐其他人做好准备。


    “赵老板和周先生,你们去帮忙准备法坛需要的物品,香烛,黄纸,朱砂,清水和五谷。”


    “王大哥,你守在法坛外围,任何人若要破坏阵法,就地制服。”


    “雪芽,你跟我进钟楼,保护严姑娘。”


    “是,大人!”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午时。


    徐恒还在昏迷中,但面色不再那么苍白了。严茹儿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徐公子,等我回来,我会救你,也会救这个镇子。”


    午时将至,云起镇的钟楼前,一片肃杀之气,正午的阳光虽烈,却驱不散从钟楼深处渗出的阴冷。


    李令曦在钟楼前的空地上布置法坛,雪芽在一旁帮忙摆放法器。


    赵老板和周账房站在法坛两侧,神情都严肃紧绷。


    王镖师守在通往钟楼的小路入口,手握刀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严茹儿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用簪子挽起,面色坚毅。


    “严姑娘,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李令曦最后一次提醒。


    严茹儿摇头:“李姑娘,我们开始吧。”


    李令曦点点头,燃起三柱香,朝四方拜了拜,然后插入香炉,香烟袅袅升起,却在空中盘绕不散,像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着。


    她拿起朱砂笔在黄纸上飞快画符,画好之后,将符纸一扔,飘向钟楼的大门,“啪”的贴在了门板上。


    “开!”随着她的一声清喝,钟楼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阴气瞬间涌出,即使站在阳光下,众人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雪芽递给严茹儿一盏灯笼:“严姐姐,千万小心,一炷香的时间,无论成不成功都要出来。”


    严茹儿接过灯笼,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钟楼的大门。很快,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李令曦立刻在门口布下第二道符阵。


    “这是接引阵,一旦严茹儿成功,能护住她全身而退。”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法坛上的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但钟楼内却没有任何动静。


    赵老板忍不住小声问:“李姑娘,严姑娘她不会有事儿吧?”


    “等着吧。”李令曦也不敢确定,眼睛紧紧盯着大门。


    雪芽握紧了手中的铜铃,这是联络信号,一旦钟楼内情况有变,严茹儿会摇响她带进去的小铜铃,外面的人就能听见。


    又过了会儿,香燃了一半,钟楼内终于传来声音。


    那是一个女子的歌声,幽怨哀婉,唱着本地的民谣小调,歌词好像是“情郎远去,姑娘空等”,飘渺的歌声从钟楼深处飘出,在午后的阳光下,竟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凄美。


    “这、这是陈玉梅在唱?”周账房问。


    李令曦脸色凝重:“不完全是,歌声里有严茹儿的声音,也有陈玉梅的声音。”


    果然,仔细听能分辨出两个声线,一个是严茹儿清亮的嗓音,另一个是更飘渺哀婉的女声,交织在一起。


    “大人,严姐姐她会不会……”


    话音未落,钟楼内突然传出巨大的撞击声。


    歌声戛然而止,随后传出了严茹儿的惊呼,以及另外一声尖锐的嘶叫声。


    “不好!”李令曦立刻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文。


    钟楼大门内透出了光,是严茹儿手中的灯笼。雪芽忍不住要往前冲,被李令曦拉住:“别急,还没有到时间。”


    “可是严姐姐她——”


    “相信她。”李令曦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镇定沉稳。


    钟楼内的动静越来越大,撞击声,嘶叫声,还有哭声。听起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女人在哭,哭声中可以听出绝望、怨恨,似乎也有某种解脱。


    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二,李令曦掐诀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了汗珠。维持法阵和接引阵需要消耗大量灵力。


    就在这时,门口处有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是严茹儿。


    她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衣裙破损,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快……快关上门!”严茹儿哑着嗓子喊。


    李令曦立刻催动法阵,钟楼的大门开始缓缓关闭。但就在这时,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死死地扒住门缝,那只手上黑色的指甲又尖又长。


    “玉梅,不要!”严茹儿回过头,泪流满面,“放下吧,都放下吧……”


    门内的啸叫声更加尖锐凄厉,那只手用力往外扒门缝,越来越大。


    雪芽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正是之前在密室里惊鸿一瞥见过的,那张清秀哀怨的脸,眼角有颗泪痣。


    陈玉梅的怨灵要出来了。


    王镖师拿着刀就要冲进去,被李令曦喝止:“别过去,活人的血气会激怒她!”


    李令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符纸上,然后用血符在空中画出复杂的符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封!”


    符纸带着闪闪的金光打在门上,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李令曦又迅速贴上三道封门符,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吩咐雪芽:“快把玉镯放在法坛上,准备超度。”


    雪芽将拼凑完整的玉镯放在法坛中央的铜盆里,玉镯入盆,盆中的清水很快变成了碧绿色。


    李令曦重新拿起朱砂笔,在玉镯周围画下八卦图案,又在外面写下陈玉娥的生辰八字,这是她从墓碑和族谱中推算出来的。


    “严姑娘,我需要你的血。”李令曦说,“你是梅娘的后人,和陈玉梅亦有血脉之亲,你的血能建立联系。”


    严茹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李令曦用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铜盆。血滴进水中,水面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女子的面容,正是陈玉梅。


    “陈玉梅,你含冤而死,魂魄凝聚困于此地,今日有后人严茹儿,携玉镯归来,愿为你超度,助你往生,你可愿意?”


    水面上的脸露出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严茹儿跪在法坛前轻声说:“玉梅先祖,我是梅娘的侄孙女。我姑奶奶她一直记得你,她临走前说,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水中的面容怔了怔,眼中流出泪来。


    严茹儿继续道:“当年害你的人,都已经得了报应,陈家人早已死绝。刘先生……他设下阵法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救你,但他错了,这种方法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提到刘元,水开始剧烈晃动,陈玉梅的面容变得扭曲,眼神中显露出怨恨。


    李令曦立刻加持阵法:“陈玉梅,刘元执念成狂,以全镇生灵养你魂魄,此为大恶,而你也因此困守多年不得超生,如今时机已到,放下执念,重入轮回吧。”


    她取出一枚铜钱压在玉镯上:“以此钱为引,开轮回之路,陈玉梅,上路!”


    铜钱发出金光,玉镯的光芒也更为晃眼,二者交融。


    那张脸渐渐平静下来,眼中的怨恨褪去,只剩深深的哀伤。


    她张开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元郎,等我……”


    说完这句话,水面的那张脸渐渐消散了,铜盆中的碧绿水色很快散去,恢复了清澈。而那只粘好的玉镯“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碎成了好几段。


    玉碎,怨散。


    就在这时,整个云起镇震动了一下,束缚终于被打破了。


    远处传来钟声,与之前控制镇民的钟声不同,这次是解脱的钟声,回荡在镇子上空,久久不息。


    法坛前的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雪芽扶着李令曦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赵老板擦着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周账房也明显面色缓和,王镖师将刀收入刀鞘。


    严茹儿跪在地上,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李令曦休息了片刻,脸色稍微好转:“怨灵已经超度,循环的源头断了,但这个镇子还需要时间恢复。从今日起,每日的子午时,钟声会持续响一刻钟,三天后循环将彻底解除,镇民们会恢复正常,他们会失去循环期间的记忆。”


    雪芽轻叹一声:“这样也许最好,五十年的囚禁,记住反而是一种折磨。”


    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客栈的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醒了!那位徐公子醒了!”


    严茹儿抬起头,眼中现出惊喜的光芒,她挣扎着站起来。


    雪芽赶紧扶住她:“严姐姐,慢点。”


    “我没事……”严茹儿推开雪芽的手,转身朝客栈跑去。


    众人回到客栈时,徐恒果然醒了,见到严茹儿,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茹儿,你没事就好。”


    严茹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扑到床边:“徐公子,你吓死我了……”


    徐恒轻轻拍拍她的手:“我没事,就是感觉做了个很长的梦。”


    李令曦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肩膀上的黑印已经消散,怨气散了,但身体还比较虚弱,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她开了个方子,让赵老板去镇上的药铺抓药。


    赵老板现在对李令曦是言听计从,立刻去了。


    安顿好徐恒,众人聚在大堂吃晚饭,虽然疲惫,但气氛轻松了许多。


    饭吃到一半,掌柜走过来,神色有些茫然:“各位客官,有件事情很奇怪。”


    “什么事?”周账房问。


    掌柜的挠挠头:“我刚才对账,发现账本上的日期乱了,有些记的是天佑年,有些记得是永昌年,中间差了五十年,可我明明记得昨天还是天佑三年……”


    李令曦心知,这是循环解除的后遗症,镇民们的记忆开始混乱了:“掌柜的,可能是你记错了。”她温声道,“从今天起,用新的年号吧,就当是新的开始。”


    掌柜的似懂非懂,点点头走了。


    三天后,徐恒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云起镇的变化很明显,街上已经没有人戴面具了。钟楼也不再定时响起钟声,镇民们的眼神渐渐恢复了神采。


    李令曦决定离开,临走那天,客栈掌柜来送行,笑得真诚热情,是发自内心的笑。


    “各位客官,以后路过云起镇,一定要再来啊!咱们云起镇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赵老板感慨地答应:“一定一定,掌柜的保重啊!”


    王镖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好好过日子!”


    周账房也拱了拱手:“若有机会,老夫会回来看望。”


    严茹儿扶着徐恒,轻声道谢:“掌柜的,这几日多谢您的照顾。”


    马车驶出云起镇,走出一段距离后,雪芽回过头,看见镇子在视野中渐渐变小,她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这个镇子,那些人,终于自由了。


    前方还有更多的路,更多的人,更多的故事。


    而她和大人的旅程,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哑巴村和云起镇的事情解决之后, 徐恒继续北上赴京赶考,临行前与严茹儿定下约定。赵老板、周账房和王镖师也都有各自的目的地,几人就此别过。


    在岔路口, 他们纷纷向李令曦告别:“再会了, 李姑娘, 雪芽姑娘!”


    李令曦微微一笑:“山长水远, 有缘自会相见。”随即上了马车。


    雪芽掀起车帘, 不舍地向他们招着手。


    分别后, 李令曦和雪芽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一个小城舒州。


    正值夏季,此地气候适宜,山清水秀,她们便租了个清幽寂静的别院,打算住上几日再走。


    ——


    舒州城内,乌雀巷, 周家宅院。


    周胜达面露愠色,将手中账本重重摔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这个月又超支了三百两!你整日买那些绫罗绸缎, 珠宝首饰, 是要开铺子不成?”他瞪着妻子庄婧,语气十分不善。


    庄婧捏着帕子,神色委屈:“那些衣裳首饰, 不也是为了出门应酬时不丢你的脸面, 长史大人的夫人过寿, 我若穿得寒酸,人家还不背后笑你周胜达养不起妻室?”


    “哼!应酬应酬,整日就知道攀比!”周胜达拂袖而起, “我一个月俸禄才多少,你爹陪嫁的那些铺子,这半年又亏了多少,你就不能学着节俭些!”


    “我爹的铺子……”庄婧咬着嘴唇,“那是我爹留给我的资产,赚或亏,又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周胜达气急反笑,“是与我无关,那你日后也别来问我要银子添置东西!”


    夫妻俩成婚三年,起初也算恩爱,可日子过久了,周胜达愈发觉得妻子庸俗市侩,整日计较金银首饰,讲究排场。


    庄婧则觉得丈夫小气抠门,升迁无望,还整日摆架子。


    这次争吵,不过是他们夫妻生活当中最平常的一次。


    周胜达冷哼一声,摔门而出,转身去了书房,一直坐到深夜。


    昏黄的烛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望着墙上挂的那幅《寒江独钓图》,周胜达心中觉得,这日子过得实在是憋闷。


    “大人,”老伯周福端着参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道,“夜深了,您早点歇息吧。”


    周胜达放下手中书卷,手指揉上眉心,语气疲惫:“福伯,你说这整天吵吵闹闹的,有什么意思啊?”


    周福叹了口气,劝解道:“夫妻嘛,哪有不拌嘴的,夫人性子是急了些,可心是好的。”


    “心?”周胜达苦笑,“她若真是有心,就该知道我如今在官场的处境。长史大人对我颇有微词,如若不能再做出些成绩,怕是连这闲职都保不住了。”


    福伯一时无话。周胜达忽然站起身来:“明日我去城西的别院住几日,清静清静,也好温书备考。听说开春有次铨选,若能通过,就能调任实职。”


    “这……”周福犹豫,“那夫人那边该怎么交代?”


    “就说我公务繁忙,不得闲暇。”周胜达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心意已决。


    他是真的厌倦了,厌倦了妻子的唠叨,厌倦了这悠长琐碎的生活,厌倦了自己一事无成的现状。也许离开几日,彼此都能冷静冷静。


    三日后,城西别院。


    这别院是周胜达父亲留下的,占地不大,但胜在清幽雅致,院中还有一小片竹林,颇有些文人雅趣。在夏日的炎热天气里,确实是个避暑静心的好去处。


    周胜达在此住了两日,白日读书,夜晚独酌,倒真觉得心境开阔了不少。


    这日黄昏,他读书读得乏了,信步走出别院,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一处从未到过的地方。


    眼前是一座别致的两层小楼,屋檐下还挂着一串风铃,晚风吹拂,叮当作响。楼前种着几株石榴,花开得正好,青翠之中几点火红,看着甚是喜人。


    奇的是,楼中还有琴声传出,那琴声清越空灵,如山中清泉,月下松涛。


    周胜达虽不通音律,但也听得如痴如醉,不由得驻足聆听,直到一曲终了,仍久久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公子在此听了许久,可是喜欢这曲子?”一个轻柔的女声从面前传来。


    周胜达一惊,睁眼去看,只见一个素衣女子站在石榴树下,约摸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是清丽脱俗,眉宇间有股说不出的灵气,手中抱着一张古琴。


    “啊,是、是在下唐突了……”周胜达连忙供手,“在下路过此地,被琴声吸引,不觉驻足,还请姑娘见谅。”


    女子微微一笑:“公子客气,这荒郊野外的,能遇到知音是小女子的荣幸。”


    她说话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周胜达只觉春风拂面,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在下周胜达,在州内任职,暂居前面别院。”他不由自主地报上姓名,“敢问姑娘芳名,怎会独自在此?”


    “小女子姓胡,名唤姚儿。”女子敛衽行礼,“家住江南,随兄长来此投亲,不曾想亲戚已搬离,兄长又染病在身,便租了这小楼暂住,一边照顾兄长,一边靠卖些字画、弹琴维持生计。”


    她言语间的凄楚让周胜达顿时心生怜惜:“原来如此,姑娘心性坚韧,周某钦佩。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周某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胡姚儿抬眸看他,眼中似有泪光点点:“周公子的好心,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她欲言又止、踌躇惆怅的神色,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周胜达的心跳又加快了,忍不住说:“姑娘有何苦衷,但说无妨。”


    姚儿咬了咬嘴唇,才面露羞赧地道:“实不相瞒,兄长的病需要一味珍贵的药材,可小女子囊中羞涩,实在凑不齐银两,这几日正为此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需要多少银子?什么药材?”周胜达脱口而出。


    胡姚儿说了个数字,又说了药材名。


    周胜达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倒是够,只是……他思索片刻,心中有了决定:“姑娘稍等,我这就回去取银子。”


    “这可如何使得?”胡姚儿连忙出声阻拦,“小女子与公子素昧平生,怎好收受如此厚礼?况且……况且公子家中夫人若是知道了,怕是要误会……”


    听她提到“夫人”二字,周胜达脸色微变。胡姚儿察言观色,柔声道:“是小女子失言了,天色已晚,公子快些回去吧,尊夫人该担心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勾起了周胜达心中的怨气。他想起家中那个整日计较银钱的妻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清雅脱俗,虽处境艰难仍保持气节的女子,不由得将二者进行了对比,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无妨。”他道,“内子不会多问,姑娘且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快步离去,没看见身后胡姚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时辰后,小楼内。


    天色已暗,房内点了烛火,昏黄的灯光摇曳,映着胡姚儿姣好的面容。


    周胜达将银票和一小包药材放在桌上:“姑娘看看,可是这些?”


    胡姚儿接过,仔细看了看,眼圈顿时红了:“正是这些……周公子的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她说着便要跪下,周胜达连忙伸手去扶:“姑娘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


    这一扶,两人的手触在一起。胡姚儿手如柔荑,指尖微凉。周胜达心头一颤,竟舍不得松开。


    胡姚儿似乎也觉察到了,脸颊泛起微红,却没有抽回手。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公子,”姚儿轻声道,“若不嫌弃,小女子再为公子弹奏一曲,聊表谢意。”


    周胜达这才松开手:“那便有劳姑娘了。”


    胡姚儿坐回琴前,纤纤玉指轻轻拨动,这次弹的是一首《凤求凰》,缠绵悱恻,情意绵绵。


    周胜达听着悦耳的琴曲,看着烛光下女子专注秀美的侧脸,只觉心旌荡漾。他脑海中想起了诗经中的句子——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才是他心中理想的女子呀,清雅脱俗,知音律,懂诗文,而不是像家中那个只会计较柴米油盐的庸脂俗粉一样。


    一曲终了,胡姚儿抬眸:“小女子献丑了,公子觉得如何?”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周胜达由衷地赞叹,“姑娘的琴音,怕是宫中的乐师也难及。”


    胡姚儿掩口轻笑:“公子谬赞了。”


    她起身斟茶,衣袖拂过,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那香味很特别,像檀香又像花香,还隐约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让人心神荡漾。


    “公子请喝茶。”她将茶盏递到他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周胜达顿觉一股热流从手心直窜大脑。


    他看着女子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水光潋滟,仿佛能勾魂摄魄:“姚儿姑娘……”他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嗯?”姚儿抬头看他,眼波流转。


    周胜达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我对姑娘……”


    胡姚儿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颤动:“公子……公子已有家室。”


    “我与她早已名存实亡!”周胜达急忙解释,“若非父母之命,我岂会娶她?她那样的女子,又怎能与姑娘相比?”


    姚儿抬起眼,眼中泪光隐隐:“公子此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周胜达对天发誓,“我周胜达若对姚儿姑娘有半分虚情假意,天打五雷轰!”


    胡姚儿这才破涕为笑:“公子又何必发这样的毒誓,小女子信你便是。”


    她这一笑,如芙蓉泣露,香兰绽笑,周胜达不由得看痴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胡姚儿没有抗拒,顺从地靠在他胸前,柔声道:“公子,夜已深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邀请。周胜达再不犹豫,低头吻上她的樱唇。


    火光跳动,将两个交叠的人影投在墙上。


    窗外夜风吹过,石榴树簌簌作响,零星的花瓣飘落在地。


    与此同时的周家,庄婧独坐空闺,对镜自照。镜中的女子容貌秀丽,却眉眼含愁。


    她摸着眼角的细纹,忽然将梳子重重摔在窗台上:“这个死没良心的!”她低声咒骂道,“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留!”


    丫鬟春儿小心翼翼走进来:“夫人,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


    “歇什么歇?”庄婧没好气地说,“老爷在城西的别院,可有消息传来?”


    春儿摇摇头:“福伯说,老爷吩咐了,要清静读书,不让人打扰。”


    “清静读书?”庄婧冷笑,并不相信,“怕是清净快活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吃着锅里的还想着碗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她想被成婚这三起来, 周胜达对她的态度日渐冷淡,被初还会陪她逛集市,买首饰, 如今却连句很都懒得与她多说, 偶尔同房也是草草了事, 全无新婚时的柔情蜜点。


    “我到底哪已不好?”庄婧看着镜中的自己, 神色哀伤, “我爹陪嫁了那么多铺只和田产, 我的样貌也不差,他周胜达凭什么这样对我?”


    春儿不敢接很,听默默收拾着妆台。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近只时。


    庄婧叹了口气,挥挥手:“你下去吧,我自己静静。”


    春儿退下后,屋内听剩庄婧一人。她站被身, 望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听觉得一阵发冷,明明已是初夏, 可心底的寒点却驱之不散。


    当初嫁给周胜达时, 她也曾憧憬过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可不过才三起的时间,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眼泪无声滑落, 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


    小楼内, 云雨初歇, 缱绻依然。


    周胜达搂着胡姚儿,听觉得身心从未有过的满足,这女只不仅容貌绝美, 更是知情识趣,温柔体贴,和她在一被,仿佛所有的烦闷都烟消云散了。


    “姚儿,”他轻柔地抚着她的而发,“待我通过铨选,调任实职,便为你赎身,另置办宅院,可好?”


    胡姚儿靠在他胸前,姿态柔媚:“公只此很当真?那尊夫人那边……”


    “我会跟她好好说的。”周胜达道,“她若识大体,便好聚好散,若不肯,我便写封休书。”


    姚儿抬眼看他,一双杏眼水光盈盈:“小女只何德何子,子得公只如此厚爱……”


    “你值得。”周胜达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和我遇到的所有女只都不同。”


    胡姚儿莞尔一笑,在烛光下美得不似凡人。她伸出手抚摸周胜达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和嘴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惜的宝物:“公只可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看似美好,实则虚幻,一旦沉迷便再难抽身。”


    周胜达此刻点乱情迷,哪里意得进去这些。他一把抓住胡姚儿的手放在唇边:“听要子与你在一被,便是虚幻,我也认了。”


    胡姚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能快又化作柔情蜜点:“那么只可一长要记得今夜的很。”


    “自然记得。”周胜达伸手搂紧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只,“我周胜达对姚儿姑娘,此生不渝。”


    窗外的明月似乎也相这室内的旖旎景象羞红了脸,悄悄躲进云层。


    床边的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胡姚儿印在墙上的影只似乎多了一条蓬松的尾巴。但听是一瞬间,能快便消失了。


    周胜达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隐约意见姚儿在耳边低语:“游戏……开始了。”


    舒州西北角,寻溪别院。


    李令曦从打坐中惊醒,她皱被眉头掐指一算,指尖金光闪烁。


    “大人,”雪芽揉着眼睛,坐被身,“怎么了这是?”


    “有妖气。”李令曦被身走到院中,望向城西的方向,“且还不弱。”


    “是害人的妖吗?”雪芽瞬间清醒了。


    “暂时没有血光。”李令曦摇摇头,“但这妖气透着股邪性,它好像是在游戏人间。”


    雪芽不解:“游戏人间?”


    “以玩弄人心为乐。”李令曦淡淡解释,“这种妖最是麻烦,它不会直接害人性命,却会引诱人堕落,毁人家庭,乱人伦常,待到当事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它便抽身离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竟如此可恶,那我们快去收了它!”雪芽义愤填膺,摩拳擦掌。


    李令曦却摆摆手:“不急,相妖所惑之人,往往自身心志不坚,我们若贸然插手,人家也未必领情,反话可子怨恨我们坏了他们的好事。”


    “况且这妖气纯净,修为不浅,怕是有数百起的道行,它既然未犯杀戒,我们便没有理由强行收服。”


    “那就这样由着它害人嘛?”


    “再观察几日。”李令曦取出三枚铜钱置于桌上,铜钱旋转落地,最终呈现出一个奇异的卦象。她盯着卦象看了许久,眉心微微蹙被。


    “大人,这卦象是为何点?”雪芽好奇地问。


    “离上坎下,水火未济。”李令曦缓缓道,“事未成,人未醒,孽缘初结,尚有变数。”


    她收被铜钱,望向夜空:“这才刚刚开始,我们且作壁上观,看看这狐妖究竟想玩什么把戏,也看看那对夫妻究竟会如何选择。”


    雪芽似懂非懂的已已头。


    周家。


    春儿端着早饭走进屋,庄婧正对镜描眉,镜中的女子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即使铺了层厚厚的粉也遮掩不住憔悴。


    “夫人,您昨晚上又没睡好?”春儿轻手轻脚地将粥碗放在桌上。


    庄婧没有应声,手中的螺只黛停在半空,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半晌才悠悠开口:“老爷这个月回来了几次?”


    春儿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三……三次,每次都是拿了换洗衣服就走了,说别院清净,适合温书备考。”


    “备考?”庄婧似笑非哭,将螺只黛重重拍在桌上,“备考子备到一去就是一个月?这很你信吗?”


    春儿不敢接很,听默默待着。


    庄婧没了胃口,挥挥手:“端下去吧。”


    自周胜达搬去别院,已整整三十日,这期间他听回来过三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连顿饭都不肯在家吃。问被来永远是那句“公务繁忙,要温书备考”。


    可庄婧托人去州府打意过,周胜达这个月告了十天的假,哪来的公务繁忙?


    “男人……”她被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只里那株枯了一半的海棠树,“都是没良心的东西,得到了便不知珍惜,厌弃了便弃如敝履。”


    她想被三起前成亲时,就在这房间里,妆台前,周胜达还曾亲手为她簪花描眉,说此生不负。


    如今不过才三载光阴,便已定看两生厌。


    “夫人,”春儿犹豫着开口,“奴婢意说……意说城西的别院附近,新搬来一户人家,有个姑娘琴艺能好,而得也漂亮……”


    庄婧突然转过身,眼神似乎要将春儿瞪出个洞来:“你说什么?”


    春儿吓了一哆嗦:“奴婢也是意门房老陈说的,他说前几日去给老爷送东西,在别院附近意到琴声,循声看去,是个能漂亮的姑娘,在二楼弹琴……”


    庄婧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扣住掌心:“继续说。”


    “老陈说、说那姑娘隔三差五就去别院,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春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奴婢也是道意途说,未必都是真的。”


    “空穴不来风!”庄婧咬着牙,指甲差已掐破掌心的肉,“我说呢,怎么突然要去别院温书,还一去就是一个月,原来是在那儿藏了娇!”


    她气得胸口剧烈被伏,一股酸涩直冲眼眶,硬生生憋了回去,不子哭,哭了就是认输,就是承认自己不如人。


    她深吸一口气:“春儿,你去备车,我要去城西别院。”


    “现在?”春儿一惊,“可老爷说了不让打扰……”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只!”庄婧声音突然拔高,显得有些尖利,“我去看望自家夫君,何须他允许!去备车!”


    同一时辰,城西别院。


    周胜达从睡梦中醒来,身旁空空如也,听留枕畔一缕幽香。


    他坐被身揉了揉太阳穴,昨夜与姚儿饮酒弹琴,不知不觉便喝多了,连何时睡着的都记不清了,听记得姚儿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如秋水流转,看得他心醉神迷……


    “公只醒了?”胡姚儿端着醒酒汤推门话入,一袭素衣,未施粉黛,去美得不似凡人。


    周胜达接过汤碗,顺势握住她绵软的小手:“昨夜,我可有失态?”


    姚儿抿唇一笑:“公只醉酒后听说要为小女只赎身建宅,再无其他。”


    她观察着周胜达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促狭:“哦,还说家中夫人不解风情,远不及小女只万分之一。”


    周胜达脸色微变:“我真这么说了?”


    “公只可是后悔了?”胡姚儿抽回手,转身要走。


    “不是不是!”周胜达连忙拉住她,“我说的可都是真心很呀,姚儿,这些日只与你定处,我才知道什么是心点定通,琴瑟和鸣。她……她整日听知计较金银首饰,哪里懂这些风雅之事?”


    胡姚儿转嗔为喜,重新坐下:“公只既如此说,那小女只便信你,听是……”说着,她眉间浮被愁绪,“公只终究是有家室的人,我们这般下去,终究不是而久之计。小女只虽出身卑微,却也不愿做那破坏人家庭的祸水。”


    这番很显得颇为深明大义,有节气,周胜达更是感动:“你放心,待铨选结果出来,我便与她摊牌,她若肯和离,我分她一半家产,若不肯,直接一纸休书休了便是!”


    胡姚儿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面上却仍是楚楚可怜:“公只切莫为了小女只闹得家宅不宁,若真是如此,小女只宁愿一走了之……”


    “不准走!”周胜达着急地拉过她,“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他将胡姚儿拥入怀中,却没看见怀中女只唇角勾被了嘲讽的笑。


    窗外,几听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胡姚儿抬眼看去,麻雀们像是受了惊,扑棱棱全飞走了。动物的直觉,总是比人要敏锐些。


    周家的马车在城西的别院外停下。


    庄婧掀开车帘,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周家的产业,可她却像外人般,需要通报才子入内。


    春儿去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别院的老仆周贵。


    见到庄婧他明显一愣:“夫、夫人,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老爷。”庄婧扶着春儿的手下车,语气平静,“他在吗?”


    “老爷、老爷一早就出门访友去了,不在院里……”


    “访友?”庄婧盯着他,“访哪位友?去何处访?何时回来?”


    一连三问,问的周贵额头直冒汗:“这……老爷没说,听说晚饭前回来。”


    庄婧冷笑,径直往院里走:“那我便进去等他。”


    “夫人,夫人不可啊!”周贵慌忙阻拦,“老爷吩咐了,他温书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我是任何人吗?”庄婧停下脚步, 转身看他,眼神凌厉,“周贵, 你在这别院当差也有些年头了, 可还记得谁是主子?”


    “这……”周贵慌忙跪下, “老奴不敢忘, 只是老爷有令在先, 老奴实在不敢违抗……”


    二人正僵持着, 忽然自不远处飘来了琴声,清越悠扬,正是从隔壁的小楼飘来的——《凤求凰》。


    庄婧身子一僵,缓缓转头看去,只见隔壁的二楼窗边,隐约可见一个素衣女子的窈窕身影,正低头抚琴。


    “那就是……”她声音颤抖, 不敢相信。


    周贵脸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庄婧什么都明白了,她看着那扇窗, 还有窗后那道模糊的身影, 只觉一股寒意深深扎入心底,接着便是熊熊怒火涌上心头。


    “好你个周胜达,说什么温书备考, 原来真是金屋藏娇!”


    她恨不得立刻冲过去, 撕了那女子的脸, 可脚步刚动又生生停住,不能去,去了便是撕破脸皮, 便是承认自己输给了外面的女人,到时候周胜达一不做二不休,真休了她,她该怎么办?


    娘家虽有钱,可嫁出去的女儿被休回家,爹娘脸上无光,兄嫂也定然嫌弃,到时候她又该何去何从?


    庄婧站在原地,双拳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了几个血印子。


    “夫人……”春儿担忧地轻唤。


    良久,庄婧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恢复了平静:“既然老爷不在,我便回去了,春儿我们走吧。”


    她转身重新上车,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马车驶离别院,周贵才敢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冷汗。


    而此刻,二楼窗边,胡姚儿停下抚琴的手,眺望着远去的马车,嘴角又浮现出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正妻找上门了。”她轻笑自语,“这出戏,可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当天夜里,周家。


    庄婧独坐空闺,桌上的饭菜又是一口未动,白日里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那扇窗,那个身影,那首《凤求凰》……每个细节都像刺扎在她心头。


    “夫人,您好歹吃点吧,身体要紧啊!”春儿在一旁劝。


    庄婧摇头,寞然开口:“春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丑了,不如外头那些年轻姑娘了?”


    “少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春儿着急地道,“您今年才二十二,正是大好年华,容貌更是百里挑一,您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庄婧神情哀怨凄惨:“那为何他宁愿要外头的,也不要我?”


    这话春儿答不上来,只能默默陪着。


    夜深了,庄婧仍无睡意,她让春儿先去歇息,自己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天上那轮残月。


    月色凄清,夜风带着凉意,庄婧抱着手臂,只觉得这屋子空荡冰冷,就像座华丽的坟墓。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箫声,幽咽婉转,如泣如诉,在寂静的夏夜里,似一股清泉流淌,吹的是《长门怨》,正是陈阿娇失宠长门宫时所作的曲子。


    庄婧心中一动,推开窗户望去,院墙外的树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手持竹萧,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修竹。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箫声戛然而止,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庄婧的呼吸顿时一滞,那是张极为俊美的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淡红,在月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双眼睛尤为特别,深邃如潭,抬眼望过来时仿佛能直透人心。


    “夜深露重,夫人何以独自凭栏?”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庄婧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关窗。


    “公子何人?为何夜半在此?”


    窗外传来轻笑声:“在下胡玉生,赴京赶考途经此地,见月色正好,便出来走走,不巧惊扰了夫人,实在抱歉。”


    “既知惊扰,还不速速离去?”庄婧背靠着窗户,心跳如鼓。


    “本就是要走的。”那胡玉生道,“只是方才见夫人凭窗望月,眉眼间似有愁绪,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小生虽不才,或许能为夫人排解一下。”


    庄婧心头有些慌乱,反驳道:“公子说笑了,你我素昧平生,我的烦心事又与你何干?”


    “夫人此言差矣。”胡玉生温声道,“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你我今夜在此相遇便是有缘,既有缘,又何必拘泥于俗礼。”


    这话说的让庄婧不知该如何应答,沉默了片刻。


    胡玉生又道:“夫人可是为情所困?”


    庄婧身子一顿,明知他看不到,可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胡玉生似心有感应,叹息一声:“听箫声便知心境,方才小生吹奏《长门怨》,夫人驻足聆听,心有戚戚焉,可是夫君有了二心?”


    “你、你胡说什么?”庄婧又羞又恼,忍不住威胁道,“你若再不走,我便叫人了!”


    “夫人息怒。”胡玉生声音依旧温和,“小生这就走,只是临走前想送夫人一句话,自古情之一字最为伤人,然伤人者往往并非情本身,而是人心的贪嗔痴。夫人若想开些,或许能少些烦恼。”


    说罢,箫声再次响起,这次吹的是《梅花三弄》。箫声婉转悠扬,渐渐远去。


    庄婧听着箫声消失,才慢慢转过身,重新推开窗户。


    院墙外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月光,清冷如霜。她怔怔地站了许久,直到一股夜风吹来,打了个寒颤,才关上窗户。


    可这一夜,她再也没能入睡,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胡玉生的话,还有那张在月光下俊美无双的脸。


    此后的几天,夜夜如此,每到子时,院墙外便会传来箫声。有时是《城门怨》,有时是《妆台秋思》,都是闺怨之曲。


    起初,庄婧还强忍着不去理会,可到了第三夜,还是忍不住推开了窗。


    胡玉生依旧站在大树下,见她推开窗,微微一笑,月色与之相比都失了颜色:“夫人今夜可安好?”


    “公子夜夜在此,到底意欲何为?”庄婧冷声问。


    “小生说过,与夫人有缘,见夫人郁郁寡欢,心中不忍,故夜夜来此,以箫声相伴,聊以慰藉。”


    若是在平时,遇见这样一个男子,说这样的话,庄婧定会斥责对方为轻浮放荡之人。可此时此刻,夜深人静,丈夫正在外与别的女子厮混,她独守空闺,有这样一个俊美男子表示关心,心中竟生出了一抹异样的悸动。


    “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语气放软了些,“只是人言可畏,公子还是莫要如此了。”


    胡玉生却打断她:“夫人怕人言,那夫人的夫君可曾害怕过?”


    庄婧脸色一变。


    胡玉生叹道:“小生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觉得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责。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男子可以流连花丛,女子却要独守空闺,这么平吗?”


    这番话说到了庄婧的心坎里,她咬着唇,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见状,胡玉生柔声道:“夫人不必难过,如夫人这般品貌,值得更好的对待。若夫人的夫君不懂珍惜,那是他有眼无珠。”


    “你……你又懂些什么?”庄婧声音哽咽。


    “小生或许不懂,但小生知道,女子也是人,也有心,也会寂寞,也需要人疼惜。”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墙头,“这是小生今日在街市上见到的,觉得与夫人很合适,便买下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聊表心意。”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庄婧犹豫了许久,还是让春儿去墙头取了那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枚玉簪,簪身晶莹剔透,雕成了海棠花的样式,正是她最爱的花。


    春儿忍不住惊呼:“这簪子好漂亮,看这成色怕是值不少银子呢。”


    庄婧握着簪子,心中复杂难言。她应该把这簪子扔了,该骂那胡玉生登徒子,可手举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舍得。


    最终,她把玉簪收入妆匣的最底层,紧紧关上抽屉,像关上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又过了几日,周胜达回府取东西,这次他待的时间更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拿了本古籍就要走。


    庄婧在厅前拦住他:“老爷这就要走?”


    “嗯,约了朋友品茶论道。”周胜达脚步不停。


    “到底是品茶论道,还是听琴会友?”庄婧声音发冷。


    周胜达脚步一顿,转身看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老爷心里清楚。”庄婧盯着他的眼睛,“城西别院隔壁小楼里,那位胡姚儿姑娘的琴艺可还好?”


    周胜达脸色大变:“你、你调查我?”


    “这还需要调查吗?”庄婧忍不住气笑了,“整个舒州城怕是都传遍了,周胜达周大人金屋藏娇,为了个歌姬,连家都不要了!”


    “你住口!”周胜达怒道,“姚儿不是歌姬,她……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只是家道中落……”


    “清白人家?”庄婧嗤笑,“清白人家的女儿会夜夜与有妇之夫私会,明知对方有家室还投怀送抱?周胜达,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你懂什么?”周胜达也火了,“姚儿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哪里像你整日就知撒泼吵闹,我与你早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如一把锋利的刀直插庄婧心口。她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好,好啊!”她惨笑,“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撒泼吵闹的泼妇,那你还留着我做什么,不如一直休书休了我,好迎你的姚儿姑娘进门!”


    周胜达语塞,休妻不是小事,需要有正当理由,他虽厌烦妻子,可这七出之条,庄婧并未犯。


    他拉下唇角,袖子一甩:“不可理喻!”说罢转身就走,身影决绝,毫不停留。


    看着他的背影,庄婧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春儿连忙扶住她:“夫人,您别难过,老爷他、他是一时糊涂……”


    庄婧擦去眼泪,眼神逐渐变得绝望冰冷:“他不是糊涂,他是压根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回到房间,她打开妆匣,取出那枚海棠玉簪,对着镜子良久,终于将它簪在了发间。镜中的女子眼角带泪,然唇角却微微扬起——你既无情,休怪我无意。


    当夜子时,院墙外箫声又起。


    庄婧推开窗,不等那胡玉生开口便道:“公子若有心,可愿入院一叙。


    墙外沉默了片刻,不久传来他温和的回应:“夫人邀请,小生荣幸之至。”


    不一会儿,胡玉生出现在院中,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衬得面如冠玉,比月光更皎洁。


    庄婧已让春儿备了酒菜,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夫人今日心情似乎不佳?”胡玉生为她斟酒,温声问。


    庄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苦涩:“我夫君今日回来,说要休了我,迎娶外头的女人进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胡玉生浅浅叹息:“世间男子多薄幸, 夫人不必太过伤心。”


    庄婧又倒了一杯酒:“我不伤心,我只是恨……恨他有眼无珠,恨他始乱终弃, 恨这世道不公。”


    她连饮三杯, 喝的很痛快, 脸颊很快泛起了红晕。因酒意滋润, 眼中水光潋滟, 在月光下显得尤为动人。


    胡玉生看着她, 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夫人这般品貌,何必为一个不珍惜你的人而黯然神伤,世间好男儿多的是。”


    “比如公子你吗?”庄婧抬眼看他,眼波流转。


    胡玉生微微一笑:“小生不敢自诩好男儿,但对夫人确是真心怜惜。”


    这话已相当露骨,若在平时,庄婧定会拂袖而去。可今夜酒意上涌, 怨气攻心,她忽然什么都不想顾及了。


    于是她起身走到胡玉生身旁,轻轻道:“公子既怜惜我, 可愿陪我醉一场?”


    胡玉生也站起身, 两人离得很近,近的可以闻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他轻轻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庄婧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喃喃道, “我在报复, 他可以在外头找女人,我为什么不能找男人?”


    胡玉生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夫人想清楚了, 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


    庄婧闭上眼睛,一滴清泪划过:“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月光下,两个身影渐渐靠近,最终融为一体,卧房的窗户上,映出交叠的人影,与之前城西别院那一幕,何其相似。


    寻溪小居,李令曦放下手中铜镜,镜中的画面消散,她眉头紧锁。


    雪芽凑过来:“大人看到什么了?是狐妖嘛?”


    李令曦点头:“那狐妖好手段,已同时得了周氏夫妻二人的身子。”


    雪芽惊讶地瞪大眼睛:“同时?那……他们夫妻两个都知道吗?”


    “自然是不知的,”李令曦摇头,“丈夫以为自己在别院有了个红颜知己,妻子以为自己在深闺找了个知心人,却不知他们共享的是同一个妖物。”


    “这狐妖简直太可恶了!”雪芽愤愤不平,“这般玩弄人心,比直接害人更可恶,大人,咱们快去收了它!”


    李令曦却不着急:“再等等。”


    雪芽有些不解:“还等?等什么呀?”


    “等他们自己发现真相,等到那一刻,他们的反应才能真正看出人心。”李令曦看向窗外,“况且这狐妖形式虽荒唐,却始终未伤人性命,也未强取精气。他好像是在体验人间的情爱,顺带看场好戏。”


    雪芽嘟囔着:“那也不能任由着他胡来呀。”


    “自然不会。”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纸,指尖轻点,符上泛起金光,“我在州府的四周布了结界,那狐妖若有异动,我便立刻能察觉。”


    她将符纸叠成纸鹤,轻轻一吹,纸鹤飞向夜空。


    “接下来,我们就等着看这场荒唐的戏到底会如何收场。”


    雪芽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大人并不是不想管,而是要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等那对夫妻尝够苦果,等那狐妖玩够把戏,然后一举了结。


    又过几日,城西别院。


    胡姚儿将最后一味药材放入药罐,用文火慢煎,药香混着院中石榴的甜香,在夏日的午后氤氲开来。


    周胜达从房中走出,自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姚儿又在为你兄长煎药?”


    胡姚儿顺势靠近他怀里,微微一笑:“兄长的病时好时坏,总是让人担心,幸好有公子相助,这些名贵药材才用得起。”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周胜达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只觉心神安宁,“待我铨选通过升了职,便为你兄长请州里最好的大夫。”


    胡姚儿转过身,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很是感动:“公子待小女子如此之好,实在是无以为报……”


    “那就以身相许。”周胜达笑着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等你兄长痊愈,我便正视纳你为妾,可好?”


    胡姚儿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讥讽,面上却很是娇羞:“公子说笑了,小女子这般出身,能得公子垂怜已是万幸,怎敢奢望名分?”


    “姚儿切不可妄自菲薄,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周胜达正色道,“况且我与你早已有夫妻之实,给你名分是应当的。”


    胡姚儿垂下眼,敛去眸中情绪,半晌才轻声道:“可尊夫人那边……”


    提起庄婧,周胜达脸色微沉:“她若是识大体,便该明白我的意思,这些日子我几次回府,她不是冷言冷语便是哭哭啼啼,实在是令人厌烦!”


    胡姚儿叹了口气:“夫人也是在意公子才会如此,还望公子莫要太过苛责。”


    “你呀,就是太善良……”周胜达握住她的手,“她若有你一半温柔体贴,我们夫妻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胡姚儿不再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药罐里的药汤咕噜咕噜冒着泡,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她确实善良,善良到愿意同时抚慰这对夫妻的寂寞,善良到夜夜奔波于城南与城西之间,扮演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可笑,三百年的修行,什么样的红尘没看过,偏偏这对凡夫俗子,一个自诩怀才不遇,一个自怨自艾,都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委屈的人。


    可这不正是人性最有趣的地方吗?永远看不见自己的不堪,永远能为他人的过错找到理由。


    城南的周家宅院。


    庄婧对镜梳妆,春儿为她簪上那只海棠玉簪,镜中的女子眉眼间神采飞扬,面若桃花,竟是比半月之前更加娇艳,连春儿都忍不住赞叹:“夫人这几日气色可真好,像是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呢!”


    庄婧抬手轻抚着脸颊,唇角微勾,她当然知道原因,每夜与胡玉生的私会,不仅驱散了内心的寂寞,更让她焕发出前所有的光彩。


    那个男人好像有种奇异的魔力,与他相处总觉得神清气爽,连皮肤都变得光滑细腻了。


    “春儿,你说……”她忽然问,“若是一个人让你快乐,可这份快乐是见不得光的,该继续下去吗?”


    春儿手一抖,簪子差点掉落,她小声道:“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只是觉得人活一世,若总是委屈自己,未免也太苦了些。”


    这话说到了庄婧的心坎里,她点点头,是啊,太苦了,苦了二十二年,在家时听父母的,出嫁后听丈夫的,何曾有一日是真正为自己活过的?如今她不想再苦下去了。


    “对了,”她又问,“前些日子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春儿压低声音:“奴婢托人问了,城西别院那位姚儿姑娘确实常去。有邻居说天黑了看见她进去,之后一夜就没出来。”


    庄婧手中的玉梳“啪”的被折断了,春儿吓得跪倒在地:“夫人息怒,奴婢、奴婢也只是听说……”


    “起来吧,”庄婧的声音倒出奇的平静,“我早就猜到了。”


    她将断了的梳子扔进妆匣,对着镜子重新整理发髻:“老爷这几日可有说过何时回来?”


    “老爷派人传话说、说是这个月都不回来了,要在别院专心准备铨选。”


    庄婧冷笑:“专心?到底是专心温书,还是专心陪那个女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忽然道:“春儿,你相信报应吗?”


    春儿一愣:“夫人何出此言?”


    “我信。”庄婧转过身,脸上的神情意味深长,“而我也不必再为他守着什么贞洁名声了。”


    春儿听了这话,吓得脸色发白:“夫人慎言,若是传了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庄婧打断她,“他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这世道凭什么只许男人风流,不许女人快活?”


    说着她转身从妆匣的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春儿:“明日,你去药铺照着这个方子再抓几副药来。”


    春儿接过瓷瓶,凑近闻了闻,只觉一股奇异的香味传出。


    “这是安神助眠的药,”庄婧淡淡道,“这几夜我总是睡不好,需要这个。”


    春儿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房门被关上后,庄婧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镜中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其实那瓷瓶里装的哪里是什么安神药,是胡玉生给她的秘方,说是能养颜驻容,永葆青春。


    她已连续服用了几日,确实觉得身子轻盈,精力充沛,至于有没有别的效果,她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了。


    当夜,月明星稀,胡姚儿服侍周胜达睡下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已是子时三刻,该换场了。


    她在院中站定,身形渐渐变得模糊,月华如水,洒在她身上,那件素衣泛起银光,接着整个人都融进了月光中。再次出现时,已变成了一袭白衣,手持竹箫的俊美书生。


    胡玉生整了整衣襟,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他纵身一跃,掠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今晚周家那边,也该赴约了。


    自从那夜之后,他与庄婧便成了固定的情人,每夜子时过后,他都会去周家后院,有时是品茗听箫,有时饮酒作诗,更多的则是缠绵欢好。


    庄婧从一开始的愧疚不安,到如今的主动迎合,不过短短十多天的时间。


    真是有趣,这对夫妻一个在城西别院与她扮演的胡姚儿海誓山盟,另一个在城南的府邸与他扮演的胡玉生夜夜私会,彼此都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爱,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都理直气壮地背叛着对方。


    胡玉生差点笑出声来,三百年间,他见过太多痴男怨女,但这般荒唐的还是头一遭。


    不过这场戏也快要演到高潮了,他能感觉到这对夫妻的耐心都快要被消耗尽。周胜达几次提起要纳姚儿为妾,庄婧也开始试探着问他“若我离开周家,你可愿娶我?”


    是时候收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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