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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冷宫不影响我封神》百合耽美小说_石鱼湖

    第81章


    严大德是个干瘦的老头, 平日里总眯着眼,这会眼睛却瞪得溜圆,下巴上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严东呢?”严大德问。


    “他在屋里。”王秋菊被几人的声势吓得主动让开了身。


    严大德带着人呼啦啦涌进来, 狭小的屋子里顿时挤满了人。严东一言不发坐在床上, 头都不敢抬。


    “庙里出事了, 你知道不?”严大德盯着他。


    “知、知道……听、听外头说了, 神像让人推倒了……”严东结结巴巴地回。


    “金眼珠也没了!”严大德声音沉沉的, “这是大事, 村里几十年都没出过这种事!”


    旁边有人接话:“这是对神明不敬啊,是要遭天谴的!”


    “就是!谁这么大胆子?”


    众人七嘴八舌,屋里乱哄哄的,严东一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扣着床沿,指甲盖都抠白了。


    严大德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问:“严东, 昨晚你在家没?”


    “在、在家呀!”严东赶紧说,“我一晚上都没出去!”


    “有人能作证不?”


    王秋菊抢着说:“我能作证,他昨天晚上睡得跟死猪似的, 打雷都轰不醒。”


    这话实则一半真一半假, 严东昨天晚上确实在家,但睡没睡着就另说了。


    严大德看了看王秋菊,又盯了会儿严东, 没再继续追问, 只说:“村里出了这种大事, 每个人都得查,你们要是有啥线索赶紧说。”


    “一定一定!”王秋菊陪着笑。


    很快,一群人又呼啦啦地出去了。


    门关上后, 屋里安静了下来。王秋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转身盯着严东,眼神跟刀子似的剜着他:“说吧,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严东脱口而出。


    “你放屁!”王秋菊压低声音,气得浑身发抖,“你瞅瞅你那德行,魂儿都丢了,不是你干的你能吓成这样?”


    严东又不说话了。王秋菊一屁股坐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个杀千刀的,那可是神像啊,你也敢动……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那刘疤子说要卸我腿……”严东抱着头闷声道。


    “那你就不能好好干活挣钱吗?!”王秋菊哭骂道,“天天就知道赌赌赌,家里都让你败光了!现在倒好,你连神明的东西都敢偷,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严东的心里也不好受,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那对眼珠子呢?”王秋菊擦了擦泪。


    严东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床底下。


    王秋菊趴下去,从瓦罐里掏出那对金眼珠,金光闪闪,颇有分量,可拿在手里却觉得很烫手:“现在咋办?”


    严东沉默片刻:“要不先把它藏好,等风头过了,我去镇上当了换钱。”


    “你还想换钱?”王秋菊瞪大眼,“还不赶紧还回去!”


    “还回去?那我腿不要了?”严东也急了,“刘疤子那人你是知道的,还不了钱他真会卸我腿!”


    两人正吵着,外头又传来喧闹声,比刚才还大。


    “神明显灵了!”


    “神明附身了,快去看呐!”


    “严结巴被附身了!”


    严东和王秋菊停止了争吵,对视一眼:“走,去看看。”王秋菊一把拉起严东,两人出了门,跟着人流往庙那边跑。


    庙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群的中央,一个中年汉子直挺挺地站着。他双眼止不住地往上翻,嘴里念念有词。


    那人名叫严结巴,是村里的木匠,平时老实巴交的,这会却变了个人似的。


    严结巴脖子动了两下,开口说话了,声音又尖又细,与他平时的嗓音天差地别:“吾乃时恩庙神明。”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结巴——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缓缓说道:“昨夜有贼人入庙,推倒神像,盗走吾之眼珠。”


    众人哗然。


    “是谁干的?”


    “请神明指示。”


    严结巴一抬手指向空中:“我在睡梦中忽见一物,青色且遍体生毛。待吾醒来追赶,已不见其所踪,亦不知究竟为何物。”


    “青色的……”


    “遍体生毛?”


    村民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青色还长毛,怕不是妖怪吧?”


    “肯定是山里的精怪干的!”


    “可咱们这儿……没听说有啥青色长毛的妖怪啊。”


    严东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腿都吓软了——青色,蓑衣是青色的,蓑衣是草编的,毛糙糙的可不就是遍体长毛吗。


    难道神明看见他了?不,不对,是没有看清楚,它只是看见了个青色的影子。


    严东稍微松了口气,只是一颗心还是悬着。


    “尔等肃静!”


    见人群喧闹,“神明”忍不住出言呵斥。


    “金睛丢失,吾心甚怒!”


    “予尔等三天期限,备齐三牲祭品,重塑金身,虔诚供奉,或可平息吾心之怒!”


    “否则……好自为之!”


    “神明”最后的一声冷哼,让所有村民心惊胆寒。


    说完,严结巴突然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众人连忙围上去掐他的人中,将他唤醒。


    严结巴悠悠转醒,一脸茫然:“我、我咋了?”


    “你被神明附体了。”有人告诉他。严结巴吓了一跳:“附、附体?我说、说啥了?”


    那人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严结巴听完,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朝庙门磕头:“神明恕、恕罪,小人不是有、有意冒犯……”


    严大德扶起他,对众人说:“大家都听见了,神明给了提示,是青色长毛的东西,大家想想村里谁有这种东西,或者是不是山里的精怪作祟。”


    “肯定是精怪!”有人喊道,“人哪有浑身长毛的?”


    “就是,咱们得请道士做法!”


    “对对对,得驱邪。”


    众人七嘴八舌,最终决定凑钱请镇上的张道士来做场法事。


    严东混在人群中,见差不多了便悄悄退了出来。回到家关上门,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王秋菊跟着进来了,脸色很难看:“青色长毛的,说的不就是你那件蓑衣吗?”


    严东拿袖子擦了擦汗:“没事的,什么也没看清,只是看见个影子。再说了,村里穿蓑衣的又不止我一个。”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慌,万一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呢,那金眼珠子不能留了。


    王秋菊说:“东西得赶紧处理掉。”


    “咋处理啊?”


    “我哪知道啊?”王秋菊急得团团转,“要不……给埋了?”


    “买了多可惜啊……”严东舍不得四两金子。


    “那你就留着等死吧!”王秋菊一瞪眼,站起来把门一摔出去了。


    严东一个人在屋里,盯着床底下那个瓦罐,心里乱成一团麻。


    留着风险太大,扔了又舍不得,而且刘疤子那边还等着要钱……正发愁呢,外头又传来敲门声。这回是刘疤子来了。


    “严东,钱呢?”刘疤子带着两个打手,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刘哥,再宽限一天……”严东赔着笑脸。


    “宽限你大爷个屁!”刘疤子一拍桌子,“昨天说今天,今天又说明天,你丫的耍我呢?”


    严东脖子一缩:“不、不敢,我是真没钱……”


    “没钱?”刘疤子睨了他一眼,“我听说……村里这小庙的金眼珠丢了?”


    严东心里咯噔一下。


    刘疤子凑近些,压低嗓门:“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干的吧?”


    “不不不、不是,不是……”严东慌忙摆手,“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刘疤子又坐回去,“不过话说回来,那对眼珠子可值钱,你要是真拿了,十两银子算个啥呀。”


    严东不吭声。


    刘疤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么着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见钱,要么后果你知道。”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严东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直冒冷汗,刘疤子起疑心了。三天……三天内必须把眼珠子出手,可眼下这风头谁敢收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正想着,王秋菊从外头进来,冷冷道:“听见了?三天,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想辙儿!”


    “我想啥辙儿啊我……”严东抱着头欲哭无泪,“正常当铺肯定不敢收,去县城路太远,来回得两天……”


    “去黑市。”王秋菊冷不丁说。


    “黑市?”严东愣住了。


    “村往北三十里有个黑市,专门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你……你敢去?”严东有些吃惊地看着王秋菊。


    “我不去,你去。”王秋菊说,“明天一早就出门,赶晚上回来。把眼珠子换了钱,先把债还了,剩下的再说吧。”


    严东犹豫了,黑市那地方他以前听说过,但从来没去过。据说经常有黑吃黑的事情,搞不好钱没换到,命先丢了。


    “要不,咱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他有些怂了。


    王秋菊冷笑:“别的办法?你还能有啥办法?要是不去就等着刘疤子收拾你吧。”


    严东唯唯诺诺不敢接话。


    “就这么定了。”王秋菊一锤定音,“明天我就跟村里人说,你去走亲戚,晚上才回来。”


    夜深了,严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秋菊在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严东知道她也没睡。


    “当家的,”王秋菊忽然开口。


    “嗯?”


    “这事完了,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王秋菊的声音很轻,“不赌了,咱种地养鸡,攒点钱,等有了孩子……”


    严东鼻子一酸,王秋菊嫁给他四年了,没享过一天福。刚进门时,严东还有些家底,可自从他染上赌瘾,家底一点点被败光。


    王秋菊为这事没少哭没少闹,但从没有抛弃他。


    “嗯。”严东轻轻应了一声,“不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王秋菊转过身,搂住他的胳膊:“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严东闭上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一轮明月被乌云遮住,大地一片漆黑。


    不远处的神庙,门还开着,里边黑洞洞的,倒下的神像躺在供桌旁,空洞的眼窝望着屋顶。


    而庙后的林子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通过树叶的缝隙,盯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一双属于动物的眼睛,却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天, 天刚蒙蒙亮,严东就揣着那对金眼珠出门了。


    王秋菊给他准备了干粮,两个窝头, 一竹筒水, 又往他怀里塞了块平安符, 是她昨夜连夜缝的, 里头包着从庙里求来的香灰。


    “路上要小心。”她站在门口, 眼中满是担忧。


    “知道了, 你回去吧。”严东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的是后山的小路,特意绕开了村子,免得被人看见。山路难行,又刚下过雨,湿滑泥泞,严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怀里那对金眼珠硌得胸口生疼, 但他不敢停下脚步。


    三十里路,走到黑市时已是晌午。黑市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洞口挂着两块大的破席子。从外头看里面黑乎乎的, 点着几盏油灯, 人影绰绰,说话的声音都压的很低,听不真切。


    严东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捏起拳头壮着胆子钻了进去。里头比他想象中的要大, 像一个小集市, 摆着各种摊子。有卖古董的、卖药材的、卖皮货的……就是没见着收金子的。


    他转了一大圈,最后在一个角落处停下。那里坐着个老头,左眼戴着眼罩, 正低头仔细擦拭一块玉佩。


    严东凑过去,小声问:“大爷,你收金子不?”


    老头抬头用一只独眼打量着他:“什么金子?”


    “就、就普通的金子啊。”严东不敢说出实情。


    “拿出来看看。”严东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的金眼珠。


    老头眼睛顿时一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成色不错,实心的。”他问,“这哪来的?”


    “家里祖传的。”严东早就想好了说辞。


    老头咧开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祖传的?我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呢,我听说这附近有个庙……”


    严东双手收紧,心跳加快,连忙矢口否认:“不是不是,就是祖传的!”


    “行吧,你说祖传就祖传。”老头也不想深究,“想换多少?”


    “你给说个价吧。”


    老头伸出四根手指:“四十两银子。”


    “四十两?”严冬皱起眉,“这可是四两赤金呢。”


    “爱换不换。”老头把布包推给他,“这节骨眼上,谁敢收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我这可是冒了大风险。”


    严冬咬咬牙:“再加点!五十两!”


    “四十五,不能再多了。”


    “四十六。”


    “四十八。”


    “四十七。”


    “成交!”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数好了给严东。


    严东接过银子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四十七两银子啊,他这辈子还没见一下子过这么多钱呢。


    他有些晕晕乎乎地转头想走,“小伙子……”老头忽然叫住他,“听我一句劝,这钱拿着赶紧离开这地儿,庙里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严东心里一咯噔,嘴上还是回了句:“谢谢大爷提醒。”


    他小心地揣好银子,匆匆离开了黑市。


    回程的路他走的轻松多了,怀里揣着这么多两银子,感觉腰杆都挺直了。


    他甚至还哼起了小曲,盘算着怎么花这笔钱:十两用于还债,剩下的三十七两能买好多东西呢,给秋菊扯块新布做衣裳。家里的破屋顶也该修了,再买两只猪崽养着……


    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听到前面有阵喧闹声,原来他不知不觉走到了街上,前面不远处就是熟悉的赌坊。


    欠了债的时候,严东路过这儿都得绕着走,他怕看见刘疤子,可今天……他忍不住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里痒痒的。


    就玩一把,就一把,赢了就走。这个想法从内心深处飘了出来,像根羽毛一样,撩起了他那轻易戒不掉的赌瘾。


    正巧,有几个以往熟识的赌友也来到门口,搭着他的肩膀嬉笑道:“哟,这不是严东嘛,你还敢来啊,不怕刘疤子卸了你的腿?”


    严东哼了一声,甩开几人,大踏步走进赌坊。


    几个赌友有些诧异,跟在他后面也进去了。


    只见严东掏出一大把银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爷今天有的是钱,开局!”


    赌坊里大多都是认识严东的,看见银子瞬间眼睛亮了,个个摩拳擦掌。


    第一把,严东押小。


    “买定离手!开,一?三,小!”


    严东狂喜不已:“我押的小,赢了,哈哈哈!”


    第?把,严东押大。


    开出来四五六,大,他又赢了。


    第三把,严东一咬牙,决定押豹子。


    围观的人都嘲笑,说他是疯了。


    严东昂起下巴,底气十足:“继续开,爷今几个手气旺!”


    结果骰盅一打开,竟真的是三个红彤彤的一点!


    这下,赌坊里彻底炸开了锅。


    庄家额头上冒出了汗:“这……他怎么又赢了?!赌神附体了吗……”


    而在场的其他赌徒们则眼红地看着闫盛。


    严东面前的银子越堆越高,他嘴角的笑越咧越大,眼神的贪婪和疯狂也愈发明显。


    “咋回事,今几个真是邪了门了!”


    “就是,严东这小子今天的手气也太好了……”


    “他大爷的,咱们跟着他押!”


    严东红光满面,只觉得有如神助,压什么中什么,仿佛能看透骰盅。


    他嘴角都合不拢了,不断地下注,又不断地赢钱,不仅把之前输掉的本钱全都赢了回来,还赚得盆满钵满。


    一直到天黑,严东才离开赌坊。回家之前,他先去找了刘疤子,豪横地将十两银子拍在刘疤子面前。


    “还你的钱!”


    刘疤子有些诧异,掂了掂银子:“嘿,严东你小子,还真能弄到钱啊!”他扯起一个痞笑,“行啊你,在哪儿发的财啊?”


    严东编着谎话,支吾道:“把我娘留下来的压箱底的簪子变卖了……”


    刘疤子嘿嘿一笑,也不深究。


    还完了债,严东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他红光满面地带着赢来的钱往家走。


    他摸着鼓囊囊的怀里,心里那个美呀,这金眼珠可真是宝贝,不光能换钱,还能带来好运。


    回到家时,王秋菊正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咋回来这么晚?”


    “路上有事耽搁了。”严冬进了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银票和银子,哗啦啦堆在桌上。


    王秋菊眼睛都直了,惊得合不拢嘴:“这、这咋这么多银子?”


    “金眼珠换了四十两银子,这是我赚的七十两。有银票,还有碎银。”严东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还有,我已经把债还了,不用担心!”


    “你去刘疤子那儿了?”


    “嗯,刚才路过赌坊,顺便把十两银子还他了,他还请我喝了顿酒呢。”


    然而看着满桌的钱,王秋菊却没见多高兴,反而皱起了眉:“你又去赌了?”


    “就、就玩了几把,”严东赶紧说,“你看,还赢了这么多呢。”


    “严东!”王秋菊急了,“你答应过我不赌的!”


    “我这不是赢了嘛……”严东嘟囔着,“要是输了,我肯定不玩了。”


    “你——”王秋菊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进了里屋,砰的关上门。


    严东讨了个没趣儿,也不在意,他坐在桌上一遍一遍数钱,越数越开心。有了这些钱,日子就好过了。他盘算着明天先去镇上买点好东西,给王秋菊赔个不是,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这天晚上,严冬睡得格外香,梦里他住上了大房子,穿上了老爷们穿的绸缎衣裳,吃的是鸡鸭鱼肉,王秋菊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多好的日子呀。


    接下来的几天,严东果然没再去赌。他去镇上买了布,买了肉,还买了两只小猪崽。


    王秋菊虽然还生气,但看他像是真改了,脸色也慢慢好了。


    村里还在调查金眼珠的事。


    严大德请来了镇上的张道士,在庙里做了法事,又是跳大神,又是撒符水,花样不少,但金眼珠还是没找回来。


    村里人都觉得肯定是山里的精怪偷的,张道士也说那青色长毛的东西八成是成了精的山魈。既然不是人干的,大家对此事的情绪也就慢慢淡了。


    只有严东心里清楚真相,但他不说。


    日子一天天地过,严东白天干活,晚上回去陪王秋菊,看起来真像个好丈夫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尝过甜头就再也戒不掉了。


    不出半个月,严东的手又痒了,那天他去镇上卖柴火,路过赌坊听到里头的吆喝声,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了。


    玩一把,就玩一把。他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结果一把接着一把,从下午赌到晚上,眼睛都堵红了。


    最后不仅把身上的钱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了五两。


    严东垂头丧气回到家,王秋菊一看他那怂样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又去赌了。”她用的是肯定的陈述语气,很平静。


    “我……”严东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可这回王秋菊没骂他,也没哭闹,只是默默地回了屋。


    严东站在堂屋,心里又悔又愧。第?天他咬着牙憋着劲儿又去了赌坊,想把输的钱赢回来,结果又输了。


    第三天,还是输。


    不出七天,之前赢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新债。


    刘疤子又找上门了:“严东你小子可真是行啊,刚还完债,又欠上了!”他冷笑,“这回是多少,十五两?”


    严东点头哈腰:“刘哥,您再宽限几天……”


    “宽限你也可以,”刘疤子凑到他耳边,“不过你得告诉我,上回那钱是从哪来的。”


    严东结结巴巴:“就、就攒的……”


    刘疤子压根不信:“就你严东还能攒下钱,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他拍了拍严冬的肩膀:“放心,我也不问你来厉,就是想知道还能不能再弄?”


    严东不说话了,金眼珠已经卖了,哪还有?


    刘疤子看他的表情明白了:“看来是没了,那就按规矩办,十五两,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后要是还不上,就等着吧。”


    刘疤子走了,严东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凉。


    十天,十五两……上哪弄去?


    他又想起了那对金眼珠,要是当初没卖该多好,可如今卖都卖了,还能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正发愁, 外头忽然有人喊:“严东,严东在家吗?”


    这人是村里的货郎李三,严东回过神, 出去一看, 李三挑着担子满头大汗:“严东帮我个忙, 我娘病了, 我得回趟家, 这担货你帮我卖几天, 工钱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严东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卖货好歹也能挣点钱,蚊子腿也是肉啊。“行。”他答应了。李三把担子交给他,交代了价钱匆匆走了。


    严东回屋收拾了一下,挑起担子,走街串巷的开始卖货。担子里都是些针头线脑、糖果瓜子之类的小东西, 虽然挣不了大钱,但总比没有强。


    卖到下午,他来了到镇上。好巧不巧, 又转到了赌坊, 里头又传来熟悉的吆喝声。


    严东脚下一顿,那点戒不掉的赌瘾又冒出来了。


    就看看,不玩。他对自己说。


    可一进去就由不得他了, 他把卖货得来的钱全押了上去, 没想到结果竟然赢了, 不光赢回了本钱,还多赢了三两。


    严冬的眼睛顿时发亮了,他又押了一把, 又赢了。


    邪门了,只要他卖完货来赌就一定能赢,试了几次,次次如此。


    严东恍然大悟,看来是那对金眼珠带来的好运还没有散。他欣喜若狂,从此天天挑着担子卖货,卖完就去赌,把把都能赢钱。不到一个月不光还清了债,还又攒下三十多两。


    村里人都觉得奇怪,严东这小子突然转运了,不仅干活勤快了,也不见赌了。他们不知道,严东只是换了种赌法。


    王秋菊也纳闷,但看家里日子好了,钱也变多了,就不再多问,她还只当严东是真改了,心里还高兴。


    但只有严东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他有的时候夜里会睡不着,想起那对金眼珠,想起自己偷东西那天晚上,心里仍发虚,但白天一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那点心虚就全没了。


    怕啥?神明又没有看清我,他安慰自己。


    再说了,我这也不是没干啥坏事儿吗?就赌点钱,又没害人。


    这么想着,他就心安理得了。


    这天晚上,严东又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时恩庙,看到神像还倒在地上,空洞的眼窝里流着血。然后神像忽然动了,慢慢坐起来看着他:“还给我……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严东被吓醒了,一屁股坐起来,惊出一身冷汗,他喘着粗气,心脏咚咚直跳。窗外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远处小庙的方向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梦醒之后,严冬就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直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双流血的眼窝。


    外头鸡叫了三遍,王秋菊起身去做饭,他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你脸色咋这么差?”王秋菊看了他一眼,“又做噩梦了?”


    “没、没啥。”严东搓了把脸,端起碗喝粥,粥烫嘴,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心里更烦了。


    白天他照旧挑担子卖货,可今天也不知怎的,走了三个村子也没卖出去几件。往日里那些大娘小媳妇见了他都笑眯眯的来挑东西,今天倒好,要么说“下次吧”,要么干脆连门都不开。


    严东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是神明怪罪,连生意都不让做了?


    晌午时分,他走到邻村,看见村口的树下聚了一群人,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凑近一听,是在说时恩庙。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庙里又出怪事了!”


    “啥怪事儿啊?”


    “王老五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庙里有光就凑过去一看,你们猜怎么着?”说话的人故意卖着关子。


    “嘿!供桌上的祭品少了!”


    “少了?咋回事啊?”


    “可不是吗?昨天严大德才摆上去的整鸡整鸭,今早一看,鸡少了一条腿,鸭少了半边翅膀,酒也少了半壶。”


    众人议论纷纷。


    “又是那精怪偷的吧……”


    “肯定是,神明都说了是青色长毛的东西。”


    “得赶紧再请张道士来。”


    严东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咯噔,祭品被偷吃?青色长毛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偷金眼珠时撞到了供桌,好像确实有东西滚了下来。


    当时太慌张,没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隐约有个黑色的影子飞快地从供桌底下窜了过去。


    难道那天晚上庙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念头让他顿时脊背发凉。


    “严东,你也听说了?”有人看见他,打招呼道。


    “听说了。”严冬强装镇定。


    “真是奇怪,要我说啊,就是你们村的庙不干净。”那人又说,“好好的神像咋就能让人……哦不,让精怪给推倒了,肯定是香火不够,神明走了,精怪就来了。”


    “你胡说什么?”旁边有严家沟的人听见,不乐意了,“我们庙灵验着呢!”


    两边吵了起来,严东趁机溜了。


    回家的路上,他越琢磨越不对劲,如果那天晚上庙里真的有其他东西,会不会那东西才是真正的贼?


    还有神明附身严结巴,说的青色长毛的会不会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东西?


    这样想着,他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要真是这样,自己岂不是背了黑锅?


    可不对呀,这眼珠确实是自己偷的。但万一神明本来要抓的是那东西,自己只是误打误撞……


    唉!他叹了口气,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走在路上差点被石头绊倒。


    回到家,王秋菊正在喂猪,见他回来说:“严大德刚才来了,说晚上全村要去庙里上香驱邪,你也得去。”


    “我也去?”严东一愣。


    “全村的男丁都得去。”王秋菊催他,“你赶紧吃饭,晚上别迟到了。”


    严东放下担子坐下,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心里忐忑不安。去庙里面对那个被自己推倒的神像,他害怕,可若是不去,岂不更让人怀疑。


    傍晚时分,严家沟的男丁陆陆续续往庙里去,严大德站在庙门口,神色凝重,张道士也来了,穿着一身道袍,拿着桃木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庙里已经收拾过了,神像被扶起来重新摆回原位,重新拿泥塑了残破的身子,只是眼窝处变得空荡荡的,看着有些渗人。


    供桌上摆满了新的贡品,三牲六畜、瓜果点心,还有一坛子好酒。


    张道士开始点香焚纸做起了法事,他左手晃着铃铛,右手舞着桃木剑,嘴里念着村民们听不懂的词语。


    村民们跪倒一地,跟着磕头,严东也跪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神像。


    法事做了足足一个时辰,结束时张道士说:“神明已经请回来了,不过那精怪还没抓住,大家夜里关好门窗,没事千万别出来。”


    众人连连称是,严大德又说:“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安排两个人守庙,咱们轮流来,直到精怪被抓住为止。”


    大家都没意见,可严东的心里却打起鼓来,守庙,万一轮到自己……


    怕什么来什么,严大德拿出名单开始排班,严东的名字排在第三天晚上。


    “严东,你和石头一组没问题吧?”严大德问。


    “没、没问题。”严东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散场之后,严东回到家里,这天晚上又没睡好。


    第三天的傍晚,轮到他守庙了,搭档的石头是个十七岁的小伙,人胆儿大,话也多。两人带着铺盖来到庙里,在墙角打了个地铺。


    “哎东哥,你说那精怪是长啥样子的呀?”石头兴奋地问,“真是青色浑身长毛的?”


    “我哪儿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严东缩在被窝里,有些烦躁。


    “要是被我碰上,非把它抓住不可!”石头挥着拳头,“到时候咱们可就出名啦!”


    严东没有接话。


    夜深了,庙里静悄悄的,长明灯的光把神像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头很快睡着了,打起呼噜。严冬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总觉得那神像的眼窝在看着自己。


    “还给我……还给我……”迷迷糊糊的,梦里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严东浑身一激灵,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声音像是从供桌方向传来的。


    严东屏住了呼吸,悄悄探出头——供桌下,一个黑影慢慢爬了出来。


    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严东瞪大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那东西是一只刺猬,但不是普通的刺猬,它足足有三尺多长,浑身长满青黑色的刺,刺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更令人惊奇的是,它居然像人一样用后腿站立起来,前爪灵活地拿起供桌上的酒杯,然后一仰头豪爽地把酒倒进嘴里。喝完酒,它砸了咂嘴,又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啃起来,啃得满嘴流油。


    吃相粗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因为它做的这些动作,本该是人才会有的。


    严东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那刺猬精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摇摇晃晃地在供桌上走了几步,然后扑通一声,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呼噜声震天响。


    严冬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


    青色,长毛,原来神明说的贼竟然是它,可它为什么要偷吃庙里的贡品,还有它怎么能像人一样喝酒吃肉……


    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难道所谓的神明附身也是它搞的鬼?


    严东心脏狂跳,他轻轻推醒石头。


    “唔……东哥咋了?”石头迷迷糊糊的。


    “嘘——”严东捂住他的嘴,指了指供桌,石头顺着看过去,眼睛一下瞪得溜圆:“那、那是精怪?”


    严东小声说:“就是他偷吃了贡品。”


    “快抓、抓他!”石头激动起来。


    “等等!”严东按住他,“你看它像不像有点儿道行?”


    石头仔细看,确实不像普通的畜生,那睡姿和呼噜声,还有嘴角流着哈喇子的样子,透着股邪气。


    “那咋办?”石头用气声问。


    严东想了想:“你去叫人,我在这儿守着。”


    “好。”石头爬起来,轻手轻脚溜出庙门。严东独自留在庙内,一眨不眨地盯着熟睡的刺猬精。


    他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愤怒,原来是这畜生害自己背了这么久的黑锅;


    好奇,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恐惧,如果它能假扮神明,那还会不会有别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正想着, 刺猬精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像在说梦话。


    严东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石头带着严大德和几个村民来了, 手里还拿着棍棒和绳索。


    “在哪呢?”严大德小声问。


    严东指了指供桌, 众人小心翼翼围过去, 看到那只巨大的刺猬,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大……成精了吧?”


    “抓起来!”严大德挥手下令。几个村民壮着胆子上前用绳子套住刺猬精,刺猬精被惊醒了,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它竟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像个糟老头,尖细刺耳。


    村民们被这异象吓坏了, 手不由得一松,刺猬精挣脱开来,跳下供桌撒腿就想跑。


    “快把门堵住!”严大德喊。


    严东离门最近, 他眼疾手快地伸脚一绊, 刺猬精被绊了个跟斗,摔在地上。


    几个村民趁机扑过去,七手八脚把它按住, 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这些凡人, 竟然敢抓我?!”刺猬精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我可是时恩庙的神明,快放开我!”


    “你是神明?”严大德冷笑,“神明会偷吃贡品?”


    “我、我那只是闻闻味道……”刺猬精嘴硬。严大德指着它嘴角的油渍:“还敢狡辩?神明需要吃东西?”刺猬精语塞。


    严冬在一旁看着, 忽然开口问:“那天晚上推倒神像的,是不是你?”


    众人一愣,刺猬精也愣了一下,随即喊道:“不是我,是个穿蓑衣的贼!”


    严东心里一紧张,面上仍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是穿蓑衣的?”


    “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在庙里睡觉,看见一个穿青色蓑衣的人进来,挖走眼珠还弄倒了神像!”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出声?”严东追问。


    “我、我害怕呀……”刺猬精说,“那人看着很凶,我怕他杀我灭口。”


    “真不是你偷的?可张道士都说了是精怪干的,不是你是谁?”一个村民将信将疑。


    刺猬精着急地辩解:“真不是我!我一修炼之体,要那黄白之物有啥用?”


    “那你怎么解释附身的事,严结巴被附身是不是你搞的鬼?”严大德问。


    刺猬精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是、是我,但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帮你们找出真凶……”


    “帮我们?”严大德气笑了,“你装神弄鬼,吓得全村人心惶惶,这叫帮我们?”


    刺猬精低下头:“我就是想继续留在庙里,要是你们知道金眼珠是人偷的,肯定会加强看守,我就没有办法偷吃贡品了。”


    这话倒有几分可信。严东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刺猬精,心里最初的那点恐惧慢慢消散,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原来这么久以来,全村人拜的、怕的、供的,竟然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现在怎么办?”有村民问。


    严大德想了想:“先把它关起来,明天请张道士发落。”众人把刺猬精抬到庙后的柴房锁了起来。


    回到庙里,严大德对严东说:“今晚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机灵,还抓不住这畜生。”


    严东勉强笑笑:“应该的。”


    “你也累了吧,晚上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看着。”


    严东巴不得早点离开,点点头回家了。走在夜路上,他心情很复杂,刺猬精抓住了,偷金眼珠的锅有人替他背了,按理说他该松口气,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刺猬精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它真的只是个偷吃贡品的精怪吗?还有它说的修炼,修的是什么……


    回到家,王秋菊已经睡了,严东轻手轻脚地上了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叹息,轻轻的,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严东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转过头看向窗户,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严东瞪大了眼睛,他看见窗子上印出了一个轮廓,尖嘴竖耳,浑身尖刺,是那只刺猬精!


    可它不是在庙里的柴房吗?怎么会在这儿?!


    影子忽然动了动,抬起前爪在窗户上敲了敲。“咚…咚…咚…”不紧不慢,就像在敲门一样。


    严东吓得魂飞魄散,一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直发抖。


    敲打声持续了一会,停了。然后一个声音悠悠响起,直接钻进严东脑子里——


    “你偷了金眼珠,你以为抓住我就没事了,呵呵……天真。”


    声音渐渐远去,严东一直躲在被窝里,直到天亮才爬出来。


    到了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有刺猬精被抓了,大家蜂拥而上,来到庙里想看看这装神弄鬼的畜生长啥样。


    可到了柴房一看,锁还好好挂着,里头却空空如也,刺猬精跑了。


    严大德气得直跺脚:“谁把这畜生给放了?”


    守庙的村民赌咒发誓,说一晚上没离开,也没见人来。


    锁是完好的,窗户也没破,它到底是怎么跑的?没有人说的清。


    只有严东知道,它根本不是跑的,而是凭空消失的。


    从那天起,时恩庙的香火渐渐断了,村民们不再相信庙里的神明。村里开始有人说,那庙本来就不干净,早该拆了。


    只有严东偶尔还会在夜里听到窗外的叹息声和爪子挠地的声音,他知道那东西还在,而且它记得他。


    刺猬精消失后,严家沟安静了好一阵子,庙门彻底关了,香火断了,连严大德都不再提重修神像的事。村民们偶尔路过都是匆匆低头走过,生怕沾上晦气。


    严东知道那东西根本没走远,它就在附近,因为王秋菊病了,病得很奇怪。


    刺猬精逃跑后的第三天,王秋菊开始不舒服。最开始是头疼,然后是发烧不断,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可药吃了,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就是不见好。


    每到夜里,王秋菊就会说胡话。


    “别过来,别过来……金眼珠不是我偷的,饶了我吧……”


    严东守着她,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这根本不是风寒,而是那东西在作祟。


    一天夜里,王秋菊清醒了些,她拉着严东的手虚弱地说:“当家的,我梦见一只大刺猬,它说我偷了它的东西,要我还……”


    严东心里跟压着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勉强笑着安慰她:“没事的,做梦呢,别瞎想。”


    “不是做梦,”王秋菊摇摇头,眼泪流下来,“它真的来过,就在窗外,我看见它的影子了。”


    严东沉默了,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自己也看见了。


    王秋菊喘了口气:“要不……要不咱们把金眼珠还回去吧?”


    “早就卖了,拿什么还?”严东摇头苦笑。


    “那就去庙里上柱香,磕个头,求神明……求那精怪饶了我们。”


    严东犹豫了,去庙里?现在全村的人都绕着庙走,他一个人去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可看着王秋菊日渐消瘦的脸,他没办法拒绝。


    “行,明天我去。”


    第二天一早,严东悄悄去了镇上,买了两只肥鸡,一坛好酒,又买了些香烛纸钱。


    傍晚的时候,他趁没人注意,提着这些东西悄悄溜进了时恩庙。


    庙里很冷清,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斑驳残破的神像还立在原位,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前方,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严东把贡品一一摆上,点燃三柱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神明在上……不,刺猬大仙在上,小人严东,一时糊涂偷了金眼珠,如今知错了,求大仙饶了我妻子。金眼珠已经卖了,钱我往后加倍奉还,给您塑金身修大庙……”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听,没有动静,只有呜呜的风声。


    他等了半天以为没事了,正要起身,忽然听到声响,供桌下慢慢探出一个脑袋,是那只刺猬精。


    它看起来好像比上次更大了些,身上的刺乌黑发亮,眼睛绿油油的,就那样盯着严东。


    “你、你来了……”严东吓得直往后缩。


    刺猬精慢慢爬出来,跳到供桌上,看着那些贡品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就这点东西也想打发我?”


    “不、不是……”严东赶紧说,“这只是赔礼,金眼珠的钱我会加倍还得!”


    “钱?”刺猬精冷笑,“我要钱有什么用?”


    “那你要什么?”严东小心翼翼地问。


    刺猬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我要你的命。”


    严东腿一软,差点跪下:“大仙饶命!我还有妻子要照顾……”


    “你妻子的病是我弄的,”刺猬精直截了当的承认了,“你想要她活,就拿自己的命来换。”


    “这……”严东脸色煞白。


    “或者……”刺猬精话锋一转,“你再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村里张老三家的闺女十五岁,生辰八字是庚辰年三月初三寅时,你把她骗到庙里来,我就饶了你妻子。”


    严东一愣:“骗她来做什么?”


    “这你别管。事成之后我不光饶了你们,还会给你们一笔钱,比金眼珠多十倍。”刺猬精说。


    “不行!”严东脱口而出,“那是害人!”


    “害人?”刺猬精笑了,“那你偷金眼珠不是害人?神明没了眼睛,村民没了信仰,这不算害人?”


    严东语塞。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你的妻子就没救了。”


    刺猬精跳下供桌,消失在阴影里,它的声音还在庙里回荡。


    严东坐在地上,浑身发冷。回到家里,王秋菊的情况更糟糕了,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偶尔还抽搐两下。


    郎中来看了,摇摇头:“这病邪性,我治不了,你们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严东没说话,送走了郎中,他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王秋菊,心里像刀割一样。


    三天,要么害人,要么害己,他到底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不!不怪你, 怪我……怪我好赌,怪我偷东西,怪我……”严东泣不成声, 后悔不已。


    夜深了, 王秋菊沉沉睡去。


    严东独自坐在堂屋, 看着桌上那把菜刀。


    要不一了百了?


    他心一横, 拿起刀对准自己的脖子, 可手抖得很厉害, 怎么也使不上劲。


    “你个懦夫!”他骂自己。


    他一把扔下刀,抱着头痛苦地揪揉着头发。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那个声音——“想好了吗?”


    严东猛地抬头,刺猬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蹲在窗台上,一双小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我……我不能害人。”严东嗫嚅。


    “那你就看着你妻子死!”刺猬精冷笑,“严东, 你别装好人了。你偷金眼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也是害人?”


    “那、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刺猬精跳进屋里,慢慢走近他, “还不都是为了一己私欲!我现在给你机会救人, 你倒装起圣人来了。”


    严东抬头看他:“你到底想对英子做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做。”严东一咬牙,“大不了我跟秋菊一起死!”


    刺猬精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一会, 忽然笑了:“好啊, 有骨气。那我就告诉你。”


    它跳到桌上, 慢悠悠地说:“我需要一个生辰八字属阴的童女,借她的身子修炼一门法术。等炼成了,我就能幻化成人形, 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借身子……是什么意思?”严东不明白。


    “就是暂时借用,用完就还,她也少不了好处。”刺猬精轻描淡写地道。


    严东皱眉:“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信不信由你。你只有两个选择:帮我,或者看着你的妻子死。”


    严东沉默了,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昏睡不醒的王秋菊,垂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金眼珠的钱我想办法加倍还你,英子的事我不能做。”


    “那咱们就没得谈了。”刺猬精转身就要走。


    “等等!”严东忽然叫住它,“除了害人,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你要钱要物要什么都行!”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那姑娘!最后再问你一次,干不干?”刺猬精的语气很不耐烦。


    严东还是摇摇头。


    “好啊。”刺猬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那你就等着给你妻子收尸吧,哼!”


    它跳上窗台就要离开,可就在这时,严东忽然心一狠抓起桌上的菜刀,劈头就砍了过去。


    这突然的变故让刺猬精猝不及防,它被砍中了后背,惨叫一声掉在地上。但它反应很快,就地一滚,躲开了严东扑过来的第二刀。


    “你找死!”它厉喝一声,身上的刺根根竖起,浑身一震,刺“咻咻”射向严东。


    严冬慌忙举起刀去挡,几根尖刺打在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除此之外的刺都射向他的脸和胸口,他只能狼狈地往后退。


    刺猬精趁机跳上桌子,眼神凶狠地瞪着他:“本来只想借你妻子的命来吓唬你,现在看来,你也不用活了!”


    他张开嘴,吐出一团黑气。黑气迅速蔓延开,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严东不小心吸入了一口,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这……这是什么?”


    刺猬精慢慢靠近他:“等你死了,我再去找那姑娘,至于你妻子,我会让她多活几天,慢慢折磨。”


    看着刺猬精狰狞的脸,严东的心里涌起强烈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它一个畜生可以随意决定人的生死?


    凭什么自己一家的命运就任它摆布?


    愤怒给了严东力量,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忽然再次举起菜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劈了过去。刺猬精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还能动,躲闪不及被砍中了前腿,鲜血喷溅出来。


    “啊——!”它大叫一声,随即变得更加疯狂,扑上来要咬严东的喉咙。


    严东拼命挣扎,一人一兽在地上滚作一团。


    刺猬精的尖刺扎进了严东的皮肉,严东的菜刀也砍在它的身上,鲜血染红了地面。


    打斗的声音惊醒了王秋菊,她挣扎着爬下来,看到眼前这血腥的一面,吓得大声尖叫:“当家的!!”


    “别过来!”严东冲她吼道,“去烧水,烧一大锅开水!”


    王秋菊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他浑身是血的狰狞模样,也顾不上多问,连忙跌跌撞撞跑到灶房生火烧水。


    刺猬精听到烧水好像明白了什么,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严东的脸上、身上、胸口全都是伤,但他死死地抓住刺猬精,就是不松手。


    “放开我!你放开我!”刺猬精歇斯底里地尖叫,“我饶了你,我饶了你妻子,你放开我!”


    “已经晚了!”严东杀红了眼,“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拖着刺猬精艰难地往灶房挪,刺猬精拼命挣扎,将刺扎得更深,严东疼得龇牙咧嘴,青筋直冒,但就是不放手。


    终于,挪到了灶房的门口。王秋菊已经烧开了一大锅水,蒸汽腾腾。


    “让开!”严东吼道,王秋菊下意识地躲到一边。


    严东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刺猬精举起来,狠狠扔进锅里。


    “扑通!”刺猬精掉进了滚烫的开水,发出凄惨到顶点的惨叫。


    “啊!”它拼命地挣扎想爬出来,严东抄起旁边的锅盖狠狠压住,整个人坐了上去。


    锅盖底下,刺猬精的挣扎越来越弱,惨叫声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呜咽,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严东顾不上屁股的烫,对王秋菊喊道:“把外头的大石头搬进来,然后继续加柴!”


    王秋菊搬来两块大石头压在锅盖上,然后又颤巍巍地往灶里加柴火,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咕咚咕咚”响个不停。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严东才挪开锅盖上面的两块大石头。他掀开锅盖往里一看,刺猬精已经死透了,身体蜷缩成一团,皮毛脱落,露出粉红色的肉。


    严东一下子没了力气,软烂如泥滑倒在地上。


    王秋菊害怕地走过来,看到锅里的东西,惊得捂住嘴:“这、这是……”


    “就是它,就是它一直在害我们……”严东喘着粗气。


    王秋菊震惊之余想起严东的伤:“当家的,你的伤没事儿吧?”


    严东这时候才感觉到浑身剧痛,低头一看,身上扎满了黑色的尖刺,有的已经深深嵌进了肉里。


    “快……帮我拔出来。”他虚弱地说。


    王秋菊一边哭一边帮他拔刺,每拔出一根,严冬就疼得直抽抽。有一些刺扎的太深,拔不出来,只能留着了。


    等全部处理完,天已经快亮了。


    严东躺在床上,浑身缠满布条。王秋菊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眼泪直往下流:“当家的,你吓死我了……呜呜……”


    “没事了,那东西已经死了。”严东勉强扯了扯嘴角。


    “它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严东缓缓闭上眼睛,“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实在太累了,说完就昏睡了过去,王秋菊一直守着他。


    直到太阳升起时,王秋菊迷迷糊糊的,忽然想起那锅里东西还没处理,赶紧一屁股坐起来。


    来到灶房一看,锅里空空如也。水还在,只是刺猬精尸体却不见了!


    锅底还残留着几根黑色的尖刺。


    王秋菊浑身发凉:它、它没死?还是说化成水了?


    可是这事她却不敢告诉严东,害怕他受不了刺激,只能偷偷把水舀出来倒了,刷了锅,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但她的心里却隐隐不安,觉得事情可能还没完,那东西说不定还会回来。


    刺猬精死后,或者说消失后,严家沟得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王秋菊的病慢慢好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严东的伤口也在愈合,只是那些嵌在肉里的黑刺时不时的会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也不敢告诉王秋菊,怕她担心,只能自己忍着。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严东不再赌博,每天老老实实种地卖货,攒了点钱准备开春把房子修一修。


    王秋菊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偶尔还会念叨着想要个孩子。


    但只有严东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比如他再也不敢靠近神庙,每次路过都会绕道走,总觉得那空荡荡的眼窝在盯着他。


    比如他夜里常常做噩梦,梦里那只刺猬精又回来了,从沸水里爬出来,浑身皮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追着他喊“还我命来!”


    比如他身上那些拔不出来的刺越来越痛,有时半夜被疼醒,掀开衣服一看,皮肤底下鼓起一个个小包,就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偷偷去镇上找大夫看过,大夫看了半天,摇头叹息:“这不是普通的刺,好像已经长在肉里了,我取不出来,得去县城。”


    去县城要花多少钱?严东不敢想,他只能忍着。


    刺猬精“死”后第七天,严东身上的伤开始恶化。


    那些拔不出来的黑刺,像活物一样在皮肉下蠕动,鼓起的小包越来越大,颜色也由黑转紫,看着骇人。最严重的是胸口那处,鼓包有鸡蛋大,表皮薄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黑色的刺尖。


    疼,钻心的疼。


    白天还能勉强忍受,到了夜里,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啃咬皮肉。


    严东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疼得浑身冷汗,把被单都抓破了。


    王秋菊请了请了好多郎中来看,郎中看了都直摇头:“这毒我没见过,解不了。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


    王秋菊送走郎中,眼泪就没停过。


    严东躺在床上,听着郎中远去的脚步声,心里一片冰凉。


    报应来了。


    偷金眼珠的报应,杀生害命的报应。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只刺猬精的样子——被沸水煮得皮开肉绽,最后消失不见。


    “我错了……”他喃喃自语,“我真的错了……”


    可认错有什么用?已经造成的伤害,再也无法挽回了。


    这天下午,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一师一徒,正是李令曦和雪芽。


    她们进村时,严东正疼得在床上打滚。王秋菊在院子里煎药,浓浓药味中还夹杂着一丝腐臭味,熏得人直皱眉头。


    雪芽一进院子就捂住了鼻子:“大人,这户人家有好重的阴气,还有死气。”


    李令曦没说话,目光落在灶房的角落——那里扔着一口旧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见有人来, 王秋菊连忙擦擦眼泪站起来:“二位是……”


    “贫道李令曦,这是小徒雪芽。”李令曦简单行了个道礼,“路过贵村, 见有怨气萦绕, 特来看看。”


    王秋菊一听, 好不容易擦干的泪又激动地涌了出来, 上前拉着李令曦的袖子哀求:“道长, 求您救救我当家的!”


    她哭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李令曦听完, 沉默片刻后问:“他现在何处?”


    “在屋里躺着……”


    进屋后,看到床上的严东,李令曦眉头微皱。


    短短几天的时间,严东已经瘦脱了形,脸色青黑,眼窝深陷,胸口那个鼓包正如心跳一般微微颤动。


    “道长……”严东睁开眼, 声音虚弱,“我……是不是要死了?”


    李令曦没回答,走近了些, 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又伸手按了按那个鼓包。


    “啊——!”严东惨叫一声,差点疼晕过去。


    “大人!”雪芽不忍看。


    李令曦收回手,神色凝重:“这是精怪的本命刺, 带有极深的怨念。刺进入你的体内, 怨念也随之侵入, 正在侵蚀你的五脏六腑。”


    “道长,还……还能治吗?”王秋菊忧惧交加。


    “能,但很难。需要先找到那刺猬精的魂魄, 化解怨念才能拔刺。否则强行拔除,怨念反噬,会死得更快。”


    “可、可它已经死了啊!”严东说。


    “精怪修行到一定程度,魂魄可以离体。”李令曦道,“你煮死的是它的肉身,魂魄应该还在附近。”


    她走到院子里取出罗盘,罗盘指针不停旋转,最终指向村东头——时恩庙的方向。


    “在庙里。”李令曦收起罗盘,“你们在此等候,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严东忍着痛挣扎着要起来,“我……我想跟它道歉……”


    李令曦回头看他一眼:“你这样子,能走得了吗?”


    “就算是爬……我也要爬过去……”严东咬牙,“是我害了它……该我受的……”


    王秋菊哭着扶他起来。


    一行人慢慢挪到时恩庙。


    庙门紧闭,蛛网横生,一片死寂。


    严大德听说有道长来了,也带着几个村民赶过来。


    李令曦轻轻推开庙门,灰尘扑面而来。庙里更破败了,神像还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窝直视前方,像在嘲笑世人的愚昧。


    她在庙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神像后,指着墙角一个鼠洞:“在这里。”


    严大德让人拿来铁锹,挖开鼠洞。挖了约莫一尺深碰到了硬物,村民上前扒拉开碎土,里面露出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


    李令曦让众人推开,上前小心翼翼取出陶罐,揭开蜡封。罐子里有一团微弱的白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白光中隐约能看到一只刺猬的轮廓,蜷缩着瑟瑟发抖。


    “这就是它的魂魄?”严东声音发颤。


    李令曦点头,将陶罐放在供桌上,对着白光说:“出来吧,我们谈谈。”


    白光闪烁了几下,慢慢飘出陶罐,在空中凝成一只半透明的刺猬虚影。


    正是那只刺猬精。它看起来比生前小了很多,魂魄极为虚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刺猬精魂魄看了看李令曦,又看向严东,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丝悲哀。


    “你……你们想怎样?”它轻轻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不想怎样。只想弄清楚真相,化解这段恩怨。”李令曦道,她转向严东:“你有什么想说的?”


    严东看着刺猬精虚弱的魂魄,想起它被沸水煮烂的样子,心里涌起强烈的愧疚。


    他挣扎着跪下,磕了个头:“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偷金眼珠,更不该害你性命,你要报仇就报在我身上,别牵连我的家人和其他无辜的人……”


    刺猬精沉默许久才缓缓说:“我修行三百年,从未害过人。平日里给村民治病送药,换点香火供奉,只是想早日得道。你偷了金眼珠,断我修行之路,我恨你,可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妻子……”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想吓唬你,让你还金眼珠……或者,帮我找个替身……”刺猬精声音越来越低,“我修行到了瓶颈,需要借人身突破。但我保证只是暂时借用,用完就还,还会给好处……可你不肯,还……”


    它看向严东身上的伤:“这些刺本是我最后保命的手段。你把我逼到绝路,我只能拼命……现在好了,我肉身被毁,魂魄将散,你也活不久……两败俱伤……”


    严东愣住了。


    他以为刺猬精是邪恶的,是一心要害人的。可现在看来……


    “你……你真的没想害人?”他又问。


    “我若想害人,三百年间有多少机会?”刺猬精反问,“村里那些生病的人,那些得我草药的不都活得好好的?”


    严东看向严大德和村民们。


    严大德点头:“确实,村里好多人都受过它的恩惠。刘大娘的腿、张老三媳妇的肚子疼,都是它治好的。”


    “可你为什么要装神弄鬼?”有人问。


    “因为……”刺猬精低下头,“我想让你们继续供奉我,我需要香火修行,可我只是一只刺猬,如果不用神明之名,你们还会供奉我吗?”


    众人沉默了。


    是啊,如果知道庙里的“神明”是只刺猬,谁还会来上香?


    “那你后来威胁严东,要借英子的身子……”


    “那是我错了。”刺猬精承认得很干脆,“修行到了瓶颈,迟迟不能突破,我心里着急所以生了恶念……可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借用,不会伤害她……”


    听到这里,李令曦叹了口气:“修行之人,最忌心浮气躁。你起了恶念,便是入了魔道,也难怪落得如此下场。”


    刺猬精不说话了,本就微弱的魂魄又黯淡了几分。


    严东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一切,始于自己的贪婪,终于双方的执念。


    他偷金眼珠,是贪。


    刺猬精起恶念,也是贪。


    两个贪婪的灵魂,撞在一起,酿成了这场悲剧。


    “道长,”严东抬头问李令曦,“这一切还有救吗?救救它,也救救我……”


    李令曦沉吟片刻:“救,可以。但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严东忙说。


    “第一,你要诚心忏悔,用余生行善积德,弥补罪过。第二,你要承受刺毒反噬之苦——刺可以拔,但毒素已深入骨髓,会留下永久病根,每逢阴雨天便会疼痛发作,伴随你一生。”


    严东毫不犹豫:“我接受!”


    “第三,金眼珠的钱你要加倍奉还,用于重修庙宇,塑真正的神像。此外,每年庙会你要带头捐钱捐物,供养庙宇十年。”


    “我都答应!”


    李令曦点头,又看向刺猬精:“至于你……魂魄已弱,无法久留人间。我可为你超度,助你入轮回,但来世投胎需先入畜生道,再修三世方可为人。你可愿意?”


    刺猬精苦笑:“我还有选择吗?”它看向严东,眼神复杂:“其实,我也不全怪你。是我自己修行不够,心性不定,才会起恶念,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吧。”


    顿了顿,它又说:“道长,超度之前,我能否再为村民们做最后一件事?”


    “何事?”


    刺猬精的魂魄缓缓飘到严东面前,释放出最后的力量。点点白光融入严东体内,那些黑刺慢慢软化、溶解,随着白光排出。


    刺毒解了。


    但正如李令曦所说,毒素已深入骨髓。严东能感觉到,骨头里还残留着阴寒的痛感,怕是永远也去不掉了。


    刺猬精的魂魄更加透明,快要看不见了。


    “谢谢你道长……”它轻声说,“让我在最后,还能做件善事……”


    话音落,最后的一丝怨念随风消散了。


    李令曦开始念诵超度经文。


    刺猬精的魂魄化作无数光点,升上空中,慢慢消散。


    在彻底消失前,它看了严东最后一眼,眼神平静,再无怨恨。


    “来世,希望我们都好好做人……”


    它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光点随即彻底消失。


    庙里恢复平静。


    严东瘫坐在地上,摸着自己不再鼓包的胸口,却感觉不到喜悦。刺毒虽然解了,命也保住了,但病根留下了,债也欠下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的那份愧疚怕是这辈子也抹不去了。


    李令曦看着他,说:“记住你的承诺。我会在村里住三天,监督你还债修庙。之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严东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严东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田地、房屋、甚至王秋菊的嫁妆。


    王秋菊没拦着,只是默默收拾东西,准备搬回娘家住。


    凑够了钱,重修庙宇的工程开始了。


    村民们见严东真心悔过,也都来帮忙。新的庙比原来更大更气派,请的是真正的城隍爷。


    开光那天,严东和王秋菊跪在最前面。严东磕了九个头,额头都磕破了。


    “神明在上,小人严东诚心忏悔,从今往后定当行善积德,弥补罪过”


    庙修好了,李令曦和雪芽也该走了。


    临走前,她给了严东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镇痛散’,阴雨天疼痛发作时服用可缓解痛苦。但治标不治本,你要学会忍受。”


    严东接过,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师徒二人离开了严家沟。


    严东找了份苦力活,每天起早贪黑地干。虽然累,但心里很踏实。


    每逢阴雨天他骨头里的旧伤就会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服下镇痛散,咬牙忍着。


    他戒了赌戒了酒,甚至戒了荤——说是要为刺猬精赎罪。挣下的钱除了维持生计,全都捐给庙里或帮助穷人。


    村里人起初还议论,说他装模作样。但一年两年过去,看他真心改过,也就慢慢原谅了。


    每年庙会,严东都带头捐钱捐物,十年不曾间断。


    又过了很多年。


    严东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阴雨天时疼得更厉害,但他从不吭声。


    现在的时恩庙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来到神像前,跪下上了三炷香。


    “神明在上,小人严东,来还愿了……”


    他还清了所有的债,赎完了所有的罪,可以安心走了。


    当晚,严东在睡梦中去世,面容安详,嘴角带笑。


    而时恩庙里,城隍神像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神龛。里面供着一只泥塑的刺猬,憨态可掬,嘴里还叼着一株草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一进腊月, 北风就厉害起来了,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时不时抽打着这个名叫小魏庄的村落。


    土坯砌成的房屋匍匐在荒凉的大地上, 烟囱里冒出几缕细弱的炊烟, 还没升多高就被寒风扯的七零八散。


    唯有村中学堂那间还算齐整的青砖瓦房里, 偶尔传出几声稚嫩的读书声, 给沉闷的冬日添上了几分活气。


    学堂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 冷风嗖嗖地往里钻。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袄, 冻得鼻头发红,缩着脖子跟着前方摇头晃脑的夫子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靠窗处坐着一个格外醒目的男娃,约摸七八岁的年纪,名叫魏昱。他穿的虽然是打补丁的旧棉袄,却洗得干干净净。


    因靠着窗,他小耳朵冻得红扑扑, 但一双眼睛却像宝石一样黑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呆呆盯着书本或神游天外, 而是微微侧头, 认真听着老夫子的讲解,指尖时不时在桌面上划拉着。


    夫子念完不到三遍,他就能清晰的复述出来, 甚至还能奶声奶气的问上一两个刁钻的问题。常常把老夫子问的是捻着胡须, 又惊讶又欢喜。


    他叫魏昱, 是这学堂里唯一一个不教束脩的旁听生。


    他爹娘前些年进城讨生活,据说闹了矛盾,一拍两散, 各自纷飞,只留下这么根独苗,跟着奶奶过活。


    魏奶奶是个要强的。虽然供不起孙子上学堂,但也拿了自己家中值钱的物事,求老夫子让孩子在窗外旁听。


    孩子也很争气,耳朵尖,记性好,竟比屋里那些教了束脩的孩子学得还快还好。


    于是老夫子就破例让他进屋来听。


    傍晚时分,下了学,孩子们一窝蜂涌出学堂往家里跑。


    魏昱小心的帮夫子收拾好散乱的竹简,才背上那个旧布包,蹦蹦跳跳往家走。


    此时的村口大柳树下,魏昱奶奶正坐在石墩上,手里纳着鞋底,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她身边围着村里的几个老姐妹,话题的中心,自然就是自家那个宝贝孙子魏昱。


    “哎呀,我们家昱儿啊,昨几个又在学堂里学了不少东西呢。听说还会背诗了,什么‘春眠不觉晓’,嘿!他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回来还像模像样地背给我听呢!”


    魏奶奶手里的针线活不停,声音却拔高了几分,话里的骄傲溢于言表。


    旁边李婶子凑趣道:“真的呀,昱儿这孩子是真聪明,不像我们家那个皮猴子坐不住,先生打手心都不管用!”


    “可不是嘛!”魏奶奶越发来了精神,“我们家昱儿,就是读书的料子!他爹娘虽然……唉,但好歹留下这么个聪慧孩子,也是我们老魏家的福气。”


    “张夫子都夸他有灵气,说是正经开蒙,将来考个秀才也未必不能呢!”


    她口中的张先生正是学堂里教书的夫子,是村里唯一的老秀才,开了个简陋的学堂,收些束脩,教孩子们认字。


    正说着,一个略显干瘦的老妇人,端着木盆晃悠悠地走过来,正是武韬的奶奶。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寒暄道:“他魏奶奶,又在夸你们家魏昱呢,大老远就听见了。”


    魏奶奶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热情起来:“哦,他武奶奶呀,来来来坐!可不是嘛,我正在说我们家阿昱记性好呢。”


    武奶奶把木盆放在脚边,却没坐下,只是拿眼梢瞟了瞟魏奶奶手里明显是给小孩子做的新布鞋,针脚很是细密。


    她嘴角扯了扯:“哎呀,真是聪明啊。不像我们家那个榆木疙瘩,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里,带着三分真忧愁,七分假表演。


    “同是一个先生教的,人家魏昱一听就会!我们家武韬啊,学了一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那韬字啊,总是写的歪歪扭扭分了家,真是愁死个人了!”


    这话听着是自贬,但那语气和眼神,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周围几个老姐妹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没接话。


    魏奶奶脸上的光彩也淡了些,她不是感觉不到武奶奶话里话外的那股酸味。


    两家毗邻而居几十年,从年轻时嫁过来,她俩就隐隐有些不对付。当年村里选织布手艺最好的姑娘去镇上工坊,但名额只有一个。原本大家更看好手脚麻利的武奶奶,可最后却是性子温婉,花样画得更巧的魏奶奶被选上了。


    这事,就成了武奶奶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后来,魏奶奶的儿子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媳妇。虽然后来和离了,但总归是风光过。而武奶奶的儿媳性子泼辣,婆媳关系紧张,整日鸡飞狗跳。


    这些前尘旧怨叠加起来,虽然二人平日里表面和和气气,底下却始终憋着一股较劲儿的暗流。


    尤其是到了孙子辈,魏昱聪明伶俐,模样周正,人见人爱。


    而武韬因出生时呛了羊水,脑子似乎比寻常孩子慢一些,反应迟钝,学东西极慢。


    所以武韬的性子也有些拧巴,甚至带着一些说不清的坏,比如会偷偷掐死邻居家的小鸡崽,或者把别人晾晒的菜干给踢翻。


    这一对比呀,武奶奶心里那点不平,就如春日雨后的野草,疯狂滋长。魏奶奶每次炫耀孙子的聪慧,就像在她心头的草上浇了一瓢粪,那嫉妒的火苗便窜高了一寸。


    “孩子还小,开窍晚,等大点就好了。”魏奶奶终究是厚道人,还宽慰了一句。


    武奶奶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端起木盆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沉沉的郁气。


    魏奶奶看着她走远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低头看了看手里给孙子做的新鞋,再想起孙子的聪慧,终究还是喜悦压过了那点不快。


    她想,等这双鞋做好,阿昱要穿上肯定更精神了。


    不远处,村中学堂散学了,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跑出来。


    魏昱脚步轻快,朝他奶奶跑来,小脸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


    “诶!慢点儿跑,别摔着了!”


    魏奶奶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张开双手迎接孙儿。


    而另一边,武韬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出来。他衣服有点脏,脸上还带着墨迹,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看到被魏奶奶搂在怀里笑容灿烂的魏昱,武韬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手也握成了拳头。


    魏昱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献宝似的递给奶奶:“奶奶您看,今天张先生夸我字写的好,这是我偷偷在旧纸上摹的。”


    纸上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虽然稚嫩,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正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几个字。


    魏奶奶大字不识几个,但看着孙子那工整的字迹,听着周围老姐妹的称赞,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好!好呀,我们家昱儿真棒!”


    那笑声、那夸赞,就像她手里的绣花针,密密地扎在刚刚走过自家门口的武奶奶背上。


    她回过头,冷冷地瞥了那祖孙俩一眼,眼神阴鸷。然后一声不吭推门进院子,“砰”地关上了院门。


    很快,门内就传来了武韬带着哭腔的抱怨,和武奶奶不耐烦的呵斥声。


    “你个讨债的蠢货!都教了你多少遍了,连名字都写不直溜,吃饭倒是比谁都积极,俺真是倒了八百辈子血霉!”


    “呜呜呜……我都上了一天学了,饿得要死,吃点饭怎么了?”


    大柳树下的几位老婶子们,听见武家奶奶打骂孙子,都识趣儿地纷纷回家了。


    魏奶奶也拉着孙子往家走,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舍不得吃的白面馍馍,塞到魏昱手里。


    “来,俺乖孙读书费脑子,得吃点好的。”


    这样的场景,入了腊月之后,几乎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番。


    风停了,太阳探出头,大柳树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只是这阳光下,似乎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嫉妒的毒蛇已经吐出了信子,潜伏在暗处。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关。


    小魏庄里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油炸果子,蒸年糕的香气。


    孩子们更是兴奋,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天能穿新衣,放鞭炮,拿压岁钱。


    腊月二十三祭灶,按村里的习俗,这天要打扫厨房,祭拜灶王爷。


    武奶奶家今年似乎格外重视。


    她一大早就起来,将堂屋正中那间老旧的供桌擦的锃亮,摆上了新请的灶王爷画像。


    画像两侧燃起了粗大的红烛,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弥漫在有些昏暗的堂屋里,增添了几分肃穆又有些诡异的气氛。


    贡品也颇为丰盛,有糖瓜米糕,还有一小块平时舍不得吃的猪肉。


    魏昱奶奶正在自家院子里晾洗衣服,武奶奶端着一盆水走过来,脸上堆着罕见的热情笑容。


    “他魏奶奶,正忙着呢。”


    “哎,武奶奶,这不快过年了嘛,在家里拾掇拾掇。”


    魏奶奶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


    “是啊,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清净。”武奶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啊,今天我特意去镇上的道观里求了道符,说是贴在供桌下来年能保家宅平安,还能让孩子读书开窍呢!”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眼神若有若无的瞟了一眼魏奶奶。


    魏奶奶心里咯噔一下,孩子读书开窍,这可不就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嘛。


    虽然她觉得自家魏昱已经很聪明了,但哪个长辈不希望孩子更好呢?


    武奶奶继续道:“就是这符啊,得找个福气厚心眼好的老人家,在祭灶这一天,趁着香火正旺的时候,亲手在供桌底下贴正了,才最灵验。”


    “咱们村里呀,就属魏奶奶你福气最好,孙子又争气,你看……能不能帮老姐姐这个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说着, 她脸上露出恳求之色。


    魏奶奶有些犹豫,去别人供桌底下贴符,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别扭。


    但看着武奶奶那格外真诚的眼神, 又想到是为了孩子开窍, 同为奶奶的那颗心顿时软了下来。


    而且对方夸她福气厚心眼好, 这话听着也很受用。


    “这、这合适吗?”魏奶奶有些迟疑地问。


    “这有啥不合适的!咱们老姐妹都多少年邻居了, 就是帮个小忙, 贴完就行, 很快的。”


    武奶奶不由分说,拉起魏奶奶的手就往自家院子里走。


    “我香都点好了,就等你了。”


    魏奶奶就这样被半推半就的拉进了武家的堂屋。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烛火跳跃,香烟缭绕,灶王爷的画像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表情似笑非笑。


    魏奶奶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但如今已箭在弦上,是不得不发了。


    武奶奶递过一张叠成了三角形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看不懂的图案。


    “老姐姐, 帮个忙吧。就在那桌子正中间, 贴稳了就行。”


    她又端来了一小碗浆糊,指着供桌下一处角落。


    魏奶奶弯下腰钻进供桌底下,她摸索着将浆糊涂在桌板背面。正准备把符贴上去, 却意外地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 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就贴在桌板背面,似乎与符纸要贴的位置重合。


    她觉得很奇怪,顺手就把它抠了下来, 借着从桌布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卷纸。


    展开一看,上面写满了字,像是一些文章的片段和诗句,墨迹很新。


    魏奶奶不识字,自然看不懂内容,只是觉得这次纸藏得有些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供桌外传来武奶奶催促的声音。


    “贴好了吗,老姐姐?”


    魏奶奶心里一慌,下意识的觉得这东西可能有什么问题,但又说不清道不明,赶紧把纸卷重新包好塞进自己袖袋里,然后匆匆将那张所谓的“开窍符”贴在了原位。


    “好了,好了。”


    她从供桌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心里“砰砰”跳个不停。


    武奶奶仔细看了看她贴符的位置,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连声道谢。


    “多谢你了老姐姐,等来年我们家武韬要是开了窍儿,一定好好谢你。”


    魏奶奶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两句,匆匆离开了武家,回到自家。


    她心神不宁,拿出那个油纸包翻来覆去的看,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想着,等儿子回来问问,或者找个识字的人看看。但又转念一想,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从人家供桌底下拿出来的,说出来也不好听。


    犹豫再三,最终她还是把油纸包藏在了自己放针线的匣子底层,心想等过了年再说。


    然而年后开春,学堂重新开课没多久,小魏庄却发生了一些变化。


    武韬那孩子,原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向呆滞的眼神变得灵活起来,甚至能在课堂上对出张先生出的简单对子,背诵书本上的篇章也非常流畅。


    虽然字迹依旧丑陋,但那表现也足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武奶奶逢人便说,是灶王爷显灵,是那道请来的“开窍符”灵验了。她脸上那明晃晃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紧接着,魏昱就出事了。


    原本活泼好学,天天盼着去学堂的孩子,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他开始抗拒去学堂,早晨赖在床上不起,或者说自己头疼肚子疼。


    魏奶奶起初只当孩子闹脾气,或者身体不舒服,还耐心哄着,可情况却越来越糟。


    魏昱不仅厌学,甚至开始害怕书本,一看到书本就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有一次,魏奶奶强行把书包塞给他,拉着他往学堂走。


    走到半路,魏昱竟然像疯了一般挣脱开来,冲到路边的池塘大声哭喊:“我不去,再逼我去上学,我就跳下去死给你们看!”


    那绝望的眼神,疯狂的哭喊,把魏奶奶吓得心里一沉。


    她连忙抱住孙子,再也不提“上学”二字。


    村里开始传起了流言。


    有人说魏昱是撞了邪,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东西给冲撞了。


    还有人说是武家孙子开了窍,把王家孙子的灵气给吸走了。


    各种猜测莫衷一是。


    魏奶奶抱着日渐消瘦,眼神空洞的孙子,整日以泪洗面。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那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的孙子,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某天,她突然想起了年前武家供桌下那个诡异的油纸包,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后来她偷偷找识字的人看过,那人说上面只是些寻常的诗文句子,并无什么特别。


    魏奶奶没了法子,不知如何是好。


    绝望一点点淹没了这个原本充满希望的家庭。


    魏昱整天蜷缩在角落里,不说不笑,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有在提及“上学”二字时,他才会爆发出激烈的反应,以死威胁。


    魏奶奶看着孙子这般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求神拜佛,请村里的赤脚郎中,甚至咬咬牙花钱请了跳大神的神婆来驱邪,但都毫无起色。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村里有人闲聊时提起,说最近镇上来了个摆摊算命的年轻女子,还带着个小徒弟,算得极准,解决了好几桩怪事,人称“李仙师”,都说灵验得很。


    魏奶奶一听,顿时如掉入河中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她当即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镇上找那位李先生算一算。


    她就想知道,她的昱儿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就疯了呢?


    于是,魏奶奶从家里收拾出了最后一点铜板,将蜷缩在炕上,呆滞地望着屋顶的孙子托付给邻居家李婶子,咬咬牙,踏上了前往镇上的道路。


    镇上的集市比小魏庄要热闹好几倍,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可魏奶奶却觉得自己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她怀揣着那几个十几个沉甸甸的铜板,脚步虚浮,眼神茫然,在人群中穿梭。心里的焦虑和绝望,像一块沉沉的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李先生……李先生在哪呢?”


    她逢人便低声打听。


    有热心人给指了方向,说是在集市最西头一棵大树下摆摊。


    魏奶奶道了谢,连忙加快脚步往那边赶。


    靠近镇子西头,人流渐渐稀疏。果然,她看到不远处的大柳树下支着一个简陋的卦摊。


    一张旧木桌,铺着干净的蓝色布,上面放着几根签筒,几枚磨损的铜钱,桌后坐着一位身着素雅青衣的年轻女子。


    魏奶奶在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这、这就是李先生?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看着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肌肤似雪,眉眼如画,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住满头青丝,身上并无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通透。


    女子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一幕,让人恍然觉得女子不似凡尘中人,像个下凡的仙女。


    女子身旁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睛圆溜溜的,透着一股机灵,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想来就是她的小徒弟了。


    魏奶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这么年轻的姑娘,能有什么真本事,怕不是江湖骗子吧。


    自己莫不是病急乱投医,找错了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那青衣女子却仿佛有所感应,抬起了头。


    就在这一瞬间,魏奶奶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见底,却又似蕴藏着万千星辰,深不可测。目光平静无波澜,又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秘密、恐惧和期盼。


    魏奶奶内心所有怀疑和退却的念头,在这目光之下,瞬间瓦解。


    她甚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老人家。”李令曦开口了,声音清润温和,“您心神不宁,步履蹒跚,家中可是有至亲蒙难,遭了邪祟?”


    一句话精准地说中了魏奶奶的心事,她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未语泪先流。


    “仙姑,李仙姑,求您救救我孙子吧!救救我们家昱儿吧!”


    雪芽连忙上前将魏奶奶搀扶起来,坐在桌前的矮凳上:“老奶奶您别着急,慢慢说,我家大人既然在此,便是缘分,一定会帮你的。”


    魏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发生在孙子魏昱身上的怪事,原原本本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说到伤心处,更是泣不成声。


    李令曦静静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眼神中若有所思。


    直到对方说完,她才缓缓问道:“你说那武家的孩子,是祭灶之后突然开窍的?”


    “对对对!”魏奶奶连连点头,“就是祭灶那天之后,武家奶奶还说是贴了什么开窍符。”


    “祭灶,供桌……”李令曦低声重复着,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老人家,你在祭灶那天可曾去过武家,可曾接触过他们家的供桌?或者从他们家带走过什么东西?”


    魏奶奶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那个从武家供桌下抠出来的油纸包。她一直觉得那东西蹊跷,后来也请人看了,但只说是寻常诗文,便没再放在心上。


    此刻被李令曦一提,她立刻觉得汗毛倒竖。


    “有、有的。”她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藏了许久的油纸包,双手奉上,“仙姑,就是这个。那天武奶奶让我去她家供桌底下贴什么开窍符,我摸到了就……就顺手拿回来了。”


    她顿了顿,嗫嚅道:“可是我找人看过,说上面就是普通的诗文啊……”


    李令曦接过油纸包,并未立刻打开,指尖在油纸上轻轻拂过,眉头微微蹙起。


    一旁的雪芽也好奇地凑过来,鼻子轻轻抽动,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娘子,这上面有股很淡的味道,像是香烛混着什么腐败的东西,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恶意。”


    李令曦赞许地看了雪芽一眼:“不错。近来对气息的感知又有长进。”


    说完,她慢条斯理打开油纸包,取出里面那卷纸,展开纸张快速浏览。


    那确实是一些文学典籍里的片段和诗句,字迹工整,并无特异之处。


    魏奶奶紧张的看着李令曦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李令曦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纸张右下角,那里有用极淡的墨水画的一个细微符号,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那符号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同样近乎无色,写的是“魏昱”。


    “果然如此。”李令曦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纸张重新叠好放回桌上。


    她看向魏奶奶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老人家,您的孙子并非中了寻常邪祟,也不是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那、那是怎么回事?”魏奶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换魂咒。”


    “这是一种颇为阴损的压胜之术。施术者需以至亲之人的生辰八字、贴身之物或名讳为引, 再辅以特定的媒介和仪式,便可将一人的灵慧气运乃至部分魂魄特质,强行转嫁到另一人身上。”


    她指了指那张纸, “这个就是媒介, 上面这些诗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关窍在于转嫁符, 是以尸油混合特殊药水画下, 旁边还写有您孙子的名字。”


    “你将此物从施术者的供桌下取出, 带回家中, 就等于是将这道诅咒直接请回了你们家,日日夜夜影响着魏昱。”


    魏奶奶听着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是……是武家奶奶,她为什么这么害我们家昱儿?我们无冤无仇啊!”


    李令曦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深邃,一语道破:“嫉妒本身就是最毒的仇怨。你孙子的聪慧映照出她孙子的愚钝,这本就让她记恨在心。而你平日里不经意的炫耀, 更是火上浇油,前尘旧怨叠加,让她心生恶念, 行此歹毒之事。那所谓的开窍符恐怕也只是幌子, 真正的作用是掩盖这换魂施法时的阴邪气息,并加强其效果。”


    “武韬突然开窍,并不是他真的变聪明了, 而是他暂时借用了魏昱的灵魂。而魏昱厌学寻死, 是他的魂魄本能地抗拒这种被强行剥离的痛苦, 他的自我意识正在被侵蚀,被混淆。长此以往,不仅灵慧尽失, 甚至会变得痴傻或者魂魄不稳,危及性命。”


    待李令曦说完,魏奶奶的脸色已灰败得如同死人一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孙子会变成那样。


    不是生病,也不是什么中邪,而是被人用最恶毒的方法给害了!


    “毒妇,毒妇啊!”魏奶奶捶打着胸口,涕泪横流,悔恨交加,“都怪我,都怪我这张嘴!是我害了昱儿啊……我不该显摆,我不该去她家贴那劳什子的开窍符啊……”


    雪芽看得于心不忍,轻轻拍着魏奶奶的背安抚她。


    李令曦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此法异常阴毒,但并非无解,只是需要尽快,否则魏昱魂魄受损过重,即便换回也会留下隐患。”


    魏奶奶再次跪下,不住地磕头祈求:“仙姑,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孙子!我老婆子做牛做马报答!这些钱您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她慌忙把怀里所有的铜板都掏了出来,捧到桌上。


    李令曦看了一眼那些铜板,对雪芽微微颔首。


    雪芽会意,只从中取了寥寥几枚,算是卦金,将其余的退回给魏奶奶。


    “老奶奶,我家大人行事,不拘钱财,只看因果缘分。这些您收好,给魏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破解此法,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李令曦接口道,“回去之后,暗中准备好魏昱和武韬的生辰八字,若能找到他们各自的头发或指甲少许更好。再准备一碗无根水、三柱陈年香,以及魏昱平时常穿的一件贴身衣物。记住,此事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魏奶奶如同接到圣旨,连连点头,将李令曦的吩咐牢牢记住。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仙姑,她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满满的敬畏和期盼。


    “三日后子时,在你家院中,我自会前来为你孙子破解此术。”


    魏奶奶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虽依旧沉重,但心里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她知道,这是遇到真神仙了。


    看着魏奶奶蹒跚远去的背影,雪芽歪着头,好奇地问:“大人,那换魂咒听起来好生厉害,我们如果插手,会不会惹上麻烦?”


    李令曦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轻抿一口,唇角扬起一丝弧度:“麻烦?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魑魅魍魉伎俩罢了。我既然遇上了,岂有坐视不管之理?更何况……”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凛冽,“似这等以至亲善念为诱饵,行伤害孩童之事的罪恶之辈,如若不加以惩戒,天理何在?”


    阳光透过柳枝,在李令曦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寒光一闪而过。


    雪芽看着自家大人,她知道,大人这是动了怒。那个武家奶奶,怕是要倒大霉了。


    而远在小魏庄的武家,武韬奶奶正笑得跟朵花儿一样,乐得嘴都合不拢,只因武韬又一次在课堂上得了先生夸奖。虽然他的字写得依旧丑陋,但背书却已十分流利了。


    魏奶奶揣着一颗忐忑不安又燃起希望的心,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小魏庄。


    此刻正是晚饭时分。


    村庄内弥漫的饭菜香,邻居家传来的欢声笑语,都让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


    她的心,早已飞回了那个寂静可怕的家中。


    来到门前,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屋内光线很暗,魏昱依旧保持着她走之前的姿势,蜷在土炕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娃娃,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眼神直勾勾望着墙壁,对奶奶的归来毫无反应,仿佛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魏奶奶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她勉强压下眼中的酸涩,轻轻走过去,摸了摸孙子的额头,低声道:“昱儿,奶奶回来了,奶奶找到能救你的人了……很快,很快你就能好了……”


    魏昱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抱着布娃娃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些。


    魏奶奶不敢再多说,生怕刺激到她。


    她转身躲到外间,开始默默准备李令曦吩咐的东西。


    生辰八字还好说,魏昱的她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可武韬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借口要帮武韬算流年运势,从依旧沉浸在孙子开窍喜悦中毫无防备的武奶奶那里轻易套取了过来。


    头发和指甲则有些麻烦。


    趁着给魏昱换洗衣服的时机,她小心剪下了几根头发,又修剪了他略长的指甲,用一块干净的红布仔细包好。


    至于武韬,她观察了两天,才终于找到机会。


    武韬在村口和大孩子们玩耍时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哭哭啼啼跑回家。


    魏奶奶“恰好”路过,帮忙安抚,趁机用干净的手帕替他擦拭伤口,不动声色地沾了血迹和几根断发,用帕子收了起来。接着又借口看他指甲有没有伤到,快速剪下了一些指甲。


    做这些的时候,魏奶奶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她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未这个做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心里充满了负罪感。


    但一想到自家孙子那副凄惨的模样,想到武家奶奶恶毒的算计,那点负罪感便化成了坚定的决心。


    为了昱儿,她什么都愿意做。


    无根水也很好办,前几天刚刚下过雨,她平日里放在屋檐下的水缸里接了不少,舀出一碗澄澈的备用。


    陈年香,家里祭祀用的还有存货。


    最后是魏昱的贴身衣物。


    她找了一件魏昱穿得最久的小褂,上面还残留着孩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气。


    将所有这些物品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干净的竹篮里,用布盖好,藏在床底下,魏奶奶才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只能焦灼地等待李仙姑约定好的时刻到来。


    这几天对魏奶奶而言,漫长得如同过了三百年。


    她每天依旧认真照料着魏昱,喂他吃饭,擦洗,对着他自言自语,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


    村里人偶尔来串门,问起魏昱的情况,她也只含糊地说,孩子身子不爽利,需要静养。


    而武家,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武韬似乎越来越适应他新“得来”的聪慧。虽然字还是写得不堪入目,但在学堂上应对越发流畅,甚至还能说出一些超出他这个年龄孩子认知的,早熟的话语。


    武奶奶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走路都自带风,逢人便夸自家孙子是文曲星下凡。


    “我家韬儿以前那是没开窍,现在开了窍,比那魏昱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话传到魏奶奶耳朵里,像针扎一样疼。她只能紧紧攥着拳头,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默默等待着。


    与此同时,镇上的小院里,李令曦和雪芽也没有闲着。


    “大人,破解这个换魂咒,需要准备些什么?会不会很凶险?”


    雪芽一边研磨着朱砂,一边好奇地问。她面前摆放着黄符纸,桃木剑和铜钱等物事。


    李令曦正在整理一束颜色暗沉,散发奇异清香的干草,闻言头也不抬:“凶险倒谈不上,只是过程需得谨慎,不能有丝毫差错。”


    “此术的核心在于媒介,我们要以更强的力量切断两者之间的联系,并将被转嫁的灵慧引导回归。”


    她拿起那束干草,“这是定魂草,生长于极阴之地,却能稳固魂魄,可防止法术逆转使魏昱本就受损的魂魄受到二次冲击。”


    她又指了指雪芽正在研磨的朱砂:“朱砂是以晨曦之光照射过的无根水调和,再辅以我画的破秽符和归元符,方能彻底抵挡邪祟,引导灵魂归位。”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雪芽跃跃欲试。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你的任务很重要。子时阴气最重,也是换魂咒效力相对活跃之时,届时你手持这面清心镜。”接着,她拿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刻着八卦图案的青铜小镜,递给雪芽。


    “守住院门方位,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要不是活人闯入,便不必理会。只需以镜光护住法坛周边,防止外界干扰,尤其是防止施术者可能留下的后手,或者被惊动的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雪芽接过镜子, 只觉入手温润,隐隐有股暖意,知道这不是凡物, 立刻郑重点头:“大人放心, 我一定守好。”


    李令曦看着她脸上严肃的表情, 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随即走到桌边, 提笔饱蘸磨好的朱砂, 铺开黄表纸,凝神静气开始绘制符箓。


    动作行云流水,笔走龙蛇,一道道玄妙的符文自她笔下流淌而出。


    雪芽屏息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李令曦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神圣而不可侵犯。


    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


    夜幕降临, 小魏庄早早陷入了沉睡,没有月亮的夜晚,星光也显得格外暗淡, 只有几声偶尔的犬吠, 打破了乡村的寂静。


    魏奶奶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到亥时末,她将早已熟睡的魏昱抱到里屋的炕上, 盖好被子, 然后悄悄来到院子里。


    夜风带着凉意, 吹着她单薄的衣衫簌簌作响。


    她按照李令曦的吩咐,在院子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摆上一张矮桌, 将早已准备好的无根水、陈年香、生辰八字、头发指甲以及魏昱的贴身小褂一一摆放好。


    做完这一切,她紧张地搓着手,不时望向黑漆的院门外,心脏咚咚直跳。


    子时将至,周围的空气静得仿佛都凝固了,狗吠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就连风都停了下来,有种让人心里不安的压抑感,无形地笼罩着这个小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魏奶奶抬起头,只见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正是李令曦和雪芽。


    李令曦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在浓重的夜色里,似会发光的仙子。


    她目光扫过布置好的矮桌,微微颔首。


    “仙姑……”魏奶奶激动地迎上前,声音中带着哭腔。


    李令曦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声音低沉:“时辰将至,莫要多言,退至一旁,无论发生何事,保持安静。”


    她神情严肃,语气威严。魏奶奶立刻噤声,乖乖退回到屋檐下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握在胸前,屏住了呼吸。


    雪芽则按照之前的吩咐,手持那面青铜小镜站到院门的内侧。她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警惕,扫视着门外的一片漆黑。


    李令曦走到矮桌前,一派沉静从容的气度。


    她先是点燃了三柱陈年香,插入临时充当香炉的碗中米粒内。青烟笔直向上升七,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然后,她拿起那张写着魏昱和武韬生辰八字的红纸,看了一眼,指尖蹿起一簇微弱的金色火苗,将其点燃。


    法事正式开始了。


    与此同时,距离魏家不远的武家。


    黑暗中,原本熟睡的武韬突然睁开双眼。


    那眼神与平日完全不同,充满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符合的浑浊而又贪婪的光芒。


    他坐起身,扭头望向魏家方向,嘴里发出一种让人不安的低吼声,脸上肌肉扭曲,浮现出痛苦狰狞的神色。


    魏家小院,李令曦立于矮桌前,素手轻抬,先捏起那张写着魏昱名讳,画着转嫁符的油纸,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火苗,轻轻舔舐着纸角。


    “嗤”的一声轻响,那纸张并未像寻常物件般迅速燃烧,而是冒出一股带着腥臭气的黑烟。


    黑烟扭曲着,竟隐隐形成了一个挣扎的人形轮廓,发出痛苦的无声尖叫。


    躲在屋檐下的魏奶奶吓得浑身一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来。


    雪芽牢记李令曦的吩咐,紧紧握着清心镜,将镜面微微调整角度,一片清辉散开,将那试图扩散的黑烟限制在桌案周围。


    李令曦面色不变,眸中星光微闪,低喝道:“邪秽媒介,安敢在此逞凶?速速散去!”


    随即,她指尖金色光芒变得更亮,黑烟人形发出一声只有灵觉敏锐之人才能听到的哀嚎,很快被金光净化,消散于无形。


    香终于正常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紧接着,李令曦拿起那碗无根水,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在碗口上空虚划,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她的动作,澄澈的水面开始晃动,泛起细密的涟漪,隐隐有白光在水里流转。


    她将魏昱和武韬的头发、指甲分别投入碗中,令人惊讶的是,发丝和指甲落入水中并未沉下去,而是悬浮在水面,缓缓旋转。


    代表魏昱的那一缕发丝暗淡无光,如枯萎的水草。而代表武韬的那几根,却透出一股不属于其自身的虚浮的灵光。


    “乾坤定位,魂魄归真!窃取之物,当归原主!”


    李令曦剑指猛地指向碗中,声音清正有力。


    碗中的水突然沸腾起来,武韬发丝指甲上那层虚浮的灵光开始剧烈震颤,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强行剥离,化作丝丝缕缕肉眼难见的流光,挣扎着想要逃逸,却被碗口看不见的力量束缚。


    与此同时,矮桌上那件魏昱的贴身小褂自己动了起来,像一个虚弱的孩子在努力呼吸。


    碗中被剥离出的灵光流丝渐渐向那个小褂汇聚。


    然而,就在灵光流转到一半之际,院外漆黑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一听就知来者不善,意图阻挠,直刺人的耳膜。


    紧接着,一股阴冷的寒风凭空卷起,试图扑灭那三柱仍在燃烧的香。


    香头顿时忽明忽暗,青烟也开始左右飘散不定。


    “大人!”雪芽惊呼一声,只觉得手中的清心镜变得滚烫,镜面的光芒大涨,照向院门外的黑暗。


    只见夜色中,似乎有好几道扭曲的黑影在蠕动,试图冲破镜光的封锁。


    它们虽没有具体的面貌,但那架势着实令人心惊胆战。


    “哼,雕虫小技。”李令曦冷哼一声,左手捏了个法诀,凌空向那三炷香一点,原本摇曳欲灭的香头稳定下来。


    青烟重新凝聚,且不再像之前那般笔直向上,而是如有了生命般,化作三条青色的锁链,向着矮桌上空那尚未完全归位的灵光流丝缠绕而去,牢牢将其护住,抵御寒风的侵袭。


    同时,李令曦右手剑指方向不变,继续引导碗中的灵光回归。


    她速度明显加快,语气也带上几分凛冽:“雪芽,守好门户!这不过是施术者残留的怨念与驱使的游魂,凭此清心古镜,借天地正气,足以镇之!”


    雪芽闻言心神大定,小脸上满是坚毅,将体内微薄的灵力注入清心镜中。


    镜光越发璀璨夺目,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那些扭曲黑影在镜光照射下,被紧紧束缚,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武家,炕上的武韬反应更强烈了。


    他整个人突然从炕上弹坐起来,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四肢剧烈地抽搐。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间不断发出呼吸困难的低吼声,额上青筋暴起。


    那痛苦狰狞的模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地从他体内抽离。


    “韬儿,韬儿,你怎么了?”


    被惊醒的武奶奶吓得不轻,扑过去想抱住孙子,却被武韬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武韬猛地转过头,那双翻白的眼睛瞪着自己的奶奶,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他断断续续地嘶喊着:“阻止他……他在抢我的……我的东西!是你……是你害我……”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武奶□□晕眼花,浑身冰凉。


    看着孙子那恐怖的模样,听着那意有所指的嘶喊,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了她的脑海。


    那个法术,那个求来的法子,出问题了!而且报应……报应来了!


    王家小院中,斗法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碗中代表武韬的头发指甲已彻底失去了虚浮的灵光,变得暗淡灰败。而绝大部分被剥离的灵光流丝,已成功渡入了魏昱的贴身小褂之中。


    小褂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芒,仿佛有了生命。


    李令曦额头微微见汉,显然这番操作对她而言也并非全无消耗。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法印,随后轻喝一声:“灵慧归位,魂魄安定!”


    话音落下,那件小褂自己燃烧起来,化作一团纯净的白色光球,如有灵性般“嗖”的一声飞入屋内,没入了炕上魏昱的眉心。


    一直蜷缩着的,毫无生气的魏昱,身体猛地一震。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声,似窒息之人终于喘过了气。那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有一丝迷茫和虚弱,但已经重新有了属于魏昱这个孩子的神采。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熟悉的屋顶,又缓缓转动眼珠。待看到屋檐下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奶奶,他小嘴撇了撇,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奶奶!”


    这一声”奶奶”如同天籁,击碎了魏奶奶心中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她再也忍不住,扑到炕边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孙子,嚎啕大哭。


    “昱儿!我的昱儿,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而院子中,随着魏昱魂魄的稳定和灵慧的回归,无根水碗“咔嚓”一声,从中裂出一条缝隙。


    代表武韬的头发和指甲瞬间化为飞灰。


    院外的阴风戛然而止。


    让人不安的嘶鸣声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雪芽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中清心镜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李令曦缓缓收势。她看了一眼相拥而泣的魏家祖孙,又看了看武家方向,眼神一片冰冷。


    “法事已成,魏昱魂魄已稳,静养几日便可恢复。只是他的灵魂被强行剥离,如今归还终究是伤了根基,日后读书或许会比以往要吃力些,需要更加勤勉。”她对着激动不已的魏奶奶说道。


    “多谢仙姑!多谢仙姑救命之恩!只要能好好的,只要能好好的就行了……”


    魏奶奶抱着孙子不住地磕头。


    李令曦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转向武家,语气淡漠:“至于那边,窃取之物已归原主。善恶有报,天道轮回,施加的诅咒,必将反噬。老人家,我们告辞,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再多言,对雪芽点头示意,二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融入夜色,离开了魏家小院。


    这一夜,小魏庄注定有人无法安眠。


    王家小院那短暂的异象,以及武家传出的哭喊,惊醒了不少左邻右舍。


    人们纷纷披上衣服起身,聚在村中的道路上,窃窃私语,目光在王家紧闭的院门和武家嘈杂不断的院落之间来回巡视。


    “听见了没?魏家那个傻了的魏昱好像又好了!”


    “真的假的?”


    “刚才魏家那动静听见没?跟杀猪似的!”


    “魏昱那孩子咋了?”


    “不知道啊,怪吓人的,你没觉得刚才像刮了阵邪风吗?”


    “会不会是跟年前那件事儿有关?魏昱突然傻了,武韬开窍了……”


    流言如野火迅速蔓延,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有人说魏家请了高人做法,有人说武家遭了报应。


    慢慢的,换魂吸灵气的幕后真相竟被拼凑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言谈间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天蒙蒙亮时,武家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武奶□□发散乱,双眼红肿,跌跌撞撞跑出来。


    看到聚集的村民,她崩溃地哭喊道:“救命啊!救救我孙子,他、他不行了!他疯了!他彻底地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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