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是给老婶子买坟地的钱啊……”
陈嫂抹着眼泪, 呐呐道,可那含糊不清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被蒋秀才听到了。
蒋秀才自觉抓住了把柄,声音硬气起来:“坟地钱?果然, 你这屋里头就是棺材, 棺材里还有死人!”
“你们撒谎骗人, 停尸敛财, 罪加一等!”
申掌柜不管不顾, 扑过去想要抢老陈手里的布包, 蒋秀才也凑了过去。
陈嫂无助地辩解请求,两行浊泪流了出来。
“我们没有停尸敛财啊,那棺材就是个空的,是空的……”
申掌柜恶狠狠地道:“哼!空棺能闹鬼?我们三个可是真真切切都被鬼缠过!”
“快把钱拿过来,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万镖头看着这一幕,眉心拧成了疙瘩,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站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穿透嘈杂:“且慢!”
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李令曦从阴影处走出来, 气质从容冷清, 自带威仪。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老陈夫妇身上。
“此事,恐有冤屈。这钱, 现在赔不得。容我先去停棺之处, 一探究竟。”
“你?你一个女流之辈, 懂什么?”孙掌柜最先反应过来,嗤之以鼻,“该不会是想替店家拖延时间吧?还是说, 你也想分一杯羹?”
雪芽见不得旁人污蔑李令曦,立即反击:“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家大人才不像你,龌龊贪财的小人!”
“我说你们两个小女子,是想……”
孙掌柜不服气地想上前,被李令曦冷冷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怵,悻悻地哼了一声。
蒋秀才也皱起眉头:“姑娘,此事凶险,岂是儿戏?那鬼物凶戾,我们方才经历过,你莫要逞强,白白送了性命!”
万镖头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李令曦。
李令曦唇角勾起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没再理会任何人,径直朝那扇门走去,脚步轻盈而坚定。
“站着!”申掌柜还想阻拦,被万镖头伸手挡住,“让她去。”
他走镖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这女子的气度,绝非寻常。
老陈夫妇眼巴巴地看着李令曦,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走到门前,李令曦并未立刻推门,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很快勾勒成一道符印。
符印成形,无声印在门板上,一层涟漪扩散开,隔绝了屋内外的气息。
这是为防止屋内怨气爆发,惊扰到外面的普通人。
之后,她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片死寂漆黑,一口刷着劣质黑漆的薄皮棺材,停放在两条长凳上。
空气中,有着浓重的腐朽味和阴寒之气。
李令曦反手将门关上,双眸在黑暗中亮起,穿透物质的表象,看到了棺材之下的黑色浓雾。
那是翻涌着的浓郁怨气,在怨气的核心,蜷缩着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是一个女鬼。
她穿着一身湿透了的,破烂的白色单衣,水草似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子上。
滴答滴答,水珠不断从头发上滴落。
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抽动,像是在无声地恸哭。
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绝望和怨毒,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棺材内的狭小空间。
感受到入侵者的气息,女鬼猛然抬起头。
一张被水泡得肿胀发白、布满黑紫淤痕的脸出现。
她的眼下挂着两行已经凝固的血泪,嘴巴大张,露出黑洞洞的口腔,一股怨气冲击向李令曦袭来。
那怨气阴冷刺骨,带着溺亡的窒息和强烈的恨意。
李令曦纹丝未动,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迅速在胸前虚空画圆,指尖金光流淌,行云流水间,形成了一个旋转的金色光轮。
“去!”
一声清喝,金色光轮缓缓旋转,发出柔和又强大的光芒,轻易中和了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冷怨气。
女鬼身上沸腾的怨气收缩,她害怕地往后退去,紧紧贴着棺材的冰冷内壁,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令曦,充满了畏惧,但身上那怨毒和不甘的气息却更深了。
李令曦缓缓走近棺材,灵觉扫视女鬼。
她看到了女鬼魂体上残留的伤痕——脖子上深紫色的勒痕,手腕处被粗糙绳索捆绑摩擦的痕迹,以及……
魂魄深处,纠缠着的三条因果线。
原来如此。
李令曦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女鬼湿漉漉的长发和白衣的样式上,结合老陈夫妇的欲言又止,提及到的老婶子,心中了然。
她轻叹一声,清越的声音中有着一丝怜悯。
“空棺非空,寄魂其中。怨念深重,指向分明。你缠着那三人,并非无端作祟,而是血债累累,怨魂索命。”
女鬼蜷缩着的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害怕李令曦会收服自己,怨气不安地涌动。
李令曦指尖一动,一道泛着金光的定魂符印出现,温和地罩在女鬼身上,安抚住她失控的情绪。
“莫急。”
李令曦轻言道:“你的冤屈,我会让你亲口诉说。这口棺材的真相,也该让所有人知晓了。”
她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木门。
是时候,让该面对的人,面对他们深埋的业障了。
她推开大门,来到人们聚集的大堂。
喧嚣仍未停歇,只不过音量小了许多,显然都在等待她的结果。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如何?里面可是有尸体?”申掌柜率先发问,语气咄咄逼人。
“那邪物……可曾伏诛?”蒋秀才声音还有些发颤。
万镖头没说话,但右手紧握着刀,目光钉在李令曦脸上。
李令曦越过他们,只是走向老陈夫妇:“店家,借一步说话。关于这口棺材的来历,我需要全部知道。”
“放心,棺中之物,我已暂时安抚。”
“棺……棺中之物?”陈嫂吓得一个趔趄,被老陈扶住了。
老陈也惊愕不已,浑浊的眼睛睁大,嘴唇直哆嗦:“姑、姑娘,你真看见了?”
李令曦颔首:“白发,湿衣,颈有勒痕,怨气冲天。”
“店家,事到如今,瞒着只会让事情更糟,若想解决此事,还你二人清白,唯有坦诚相告。”
老陈看了看一旁虎视眈眈的申掌柜等人,又看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年轻女子,压在心头的疲惫和委屈涌了上来。
他老泪纵横,终于崩溃了。
“呜……呜……”
老陈捂住脸,低低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我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们也是好心……想着积点德才……”
在老陈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逐渐清晰。
那口棺材,是老陈为老家的一位远房堂婶准备的。
堂婶姓谢,娘家早已无人,嫁人后也命苦,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早些年出去谋生,一去便杳无信讯。
谢婶子从此就成了孑然一身的孤寡老人,守着几亩薄田和一座摇摇欲坠的老屋子过活,性子也慢慢变得孤僻寡言。
老陈夫妇和谢婶子是隔了两层的远亲,早年受过她的照顾和帮衬,心里便一直记挂着这情分。
去年冬天,老家捎来口信,说谢婶子病得很重,怕是熬不过去了。
老陈夫妇心善,想着老人孤苦伶仃,死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便咬咬牙,用省吃俭用的几两银子,在邻镇的棺材铺里,定了一口便宜的棺材。
他们想着,等过阵子雨停了,路好走些,就把棺材运回老家去,也算是为谢婶子尽了最后一点心意。
陈嫂抹着眼泪:“我们也是怕客人会忌讳啊……这开店的,最怕沾上晦气。本想着棺材是空的,先在店里的杂物间放几天,等过几天就拉走了。”
“可谁知道……谁知道,就会招来那东西啊!”
李令曦追问道:“棺材运来时,确定是空的?”
“空的,绝对是空的!”老陈用力点头,对天发誓,“我和老婆子亲自看着棺材铺的伙计从车上抬下来的,那棺材轻飘飘的,盖子都没钉死。”
“当时我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啥也没有,就一股新木头的香味儿。拉回来后,我还特意点了香烛,在屋里拜了拜,请各路鬼神行个方便,莫要惊扰,可、可……”
他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静静地听着,老陈夫妇所述与她所见基本吻合。
棺材本是空的,女鬼是后来寄居进去的。
关键在于,老陈夫妇的空棺材,为何会被女鬼怨气找上。
她问道:“那个谢婶子,是怎么过世的?”
老陈夫妇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茫然和悲伤。
“捎信的人只说是病死的,很惨,但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
“老家离得远,消息不灵通。听说老婶子走的时候孤零零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是邻居发现不对劲才……唉,苦命人啊!”
老陈叹息着。
李令曦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谢婶子绝非简单的病逝。
她的怨魂能跨越距离,附着在客栈里的这口空棺材里,一是因为这棺材承载了她对后事的唯一念想;二来,是因这棺材是善意所购,带着微弱的念力,成了她残魂的寄居处,以及复仇的起点。
李令曦声音微冷:“病死的?只怕未必。老人家生前怕是受尽了凌辱,她的魂魄,循着你们夫妇这善心所系的棺材而来,并非是你们招邪,而是冤魂找到了宣泄怨念的凭借之处。”
老张夫妇惊呆了,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说来。
他们好心办丧事,竟然成了冤魂的引路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那……现在该怎么办啊?”陈嫂惊恐地问, “她,她缠上咱们了?”
“非也。”李令曦摇头,目光扫视着大堂。
“她的怨念, 源自生前遭受的不公与戕害。她缠着的, 是那些真正亏欠于她, 甚至害死她的人。”
“店家, 你们是无辜受累, 要想平息此事, 得让那些欠债之人,亲口认下这笔孽债,还谢婶子一个公道。”
老陈夫妇似懂非懂,但“无辜受累”四字让他们稍微松了一口气。
“姑娘,那几位凶神恶煞的,可不好惹,你想怎么做?”老陈很是担忧。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径直转身走到大堂,平静地看着那三个人。
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令几人莫名有些发虚。
“三位, 店家已将棺材的来历如实相告。此棺确为空棺, 暂存于此,本为善举。然棺中寄灵怨念深重,其所纠缠者, 皆是因生前因果。”
她顿了顿, 又继续道:“今夜子时, 停棺房内,真相自明。是是非非,冤魂……自会诉说。”
此言一出, 宛如平地惊雷。
申掌柜脸色一白:“你这女子,瞎说什么!什么冤魂因果的,装神弄鬼!”
蒋秀才更是吓得后退几步,差点被自己绊倒:“妖……妖言惑众!晚生饱读诗书,子不语,怪力乱神,岂会信你这些妖邪言论?”
万镖头眼神一凛,死死盯着李令曦,厉声道:“小丫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李令曦毫无惧色地迎着万镖头凶狠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是否危言耸听,子时已到,便知分晓。三位若是心中无鬼,又何须害怕当面对质。”
她目光如冰,直刺三人:“还是说,你们不敢去听那来自黄泉之下的血泪控诉?”
大堂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劈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布满惊疑与恐惧的脸。
子夜将近,客栈内气氛异常压抑。
申掌柜、蒋秀才和万镖头三人被李令曦“请”到了停棺房门外。
老陈夫妇和其他几个胆子大的客人,则按李令曦要求,留在楼梯口处。
这样既能听到动静,又相对安全。
李令曦在门前窗下迅速布置了几道隔绝阴煞之气外泄的符咒,淡金色的符文一闪即逝。
深夜,夜风穿过走廊,呼啸刺骨。
申掌柜裹紧了身上的袍子,肥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蒋秀才不停地搓着手,两只眼睛四处乱瞟,一脸惊恐。
万镖头站在最前面,脸色紧绷,额上一滴汗珠悄然滑落,没入衣襟。
李令曦背对着众人,一身素白道袍,长发用桃木簪挽起,清冷出尘。
时辰到了。
她沉声开口:“阴司有序,冤魂有主。业镜高悬,因果自显,谢氏,出来吧。”
同时她左手掐诀,指尖在空中快速滑动,口中念念有词。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开我法眼,照见幽冥!敕令,显形!”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并起双指,猛地指向门的正中央。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出。门板上,李令曦先前布下的符咒突然亮起金光。
紧接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地向内敞开了。
站在门口的几人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带着浓重水腥气和怨毒的阴气席卷而出。
雪芽手上拿着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晃,瞬间熄灭。
“啊!”蒋秀才惊叫一声,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
申掌柜吓得牙齿咯咯作响,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万镖头警惕地拔出半截刀,手也在微微抖动。
在阴风怒号中,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缓缓从敞开的门洞里……飘了出来。
这身影,就是李令曦见到的女鬼——谢氏。
她的身形飘忽不定,湿漉漉的破损白衣贴在发白的肌肤上,黑色长发像一条条毒蛇,向四处散开,在阴风中狂舞。
“嗬嗬……嗬嗬……”
女鬼从喉咙深处挤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声,回荡在空阔寂静的走廊里,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令曦站在女鬼侧前方,手中灵力汇聚,划出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女鬼浓重的怨气约束在一定范围内。
然后,她开口了:“谢氏,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本座在此,为你主持公道。究竟是谁害死了你,指出来,说出来,让这朗朗乾坤,照见有罪之人的罪孽!”
“嗬……嗬……”
女鬼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一只惨白浮肿、指甲缝里满是污泥的手,直直指向了瘫在地上的蒋秀才。
“不——不是我!”蒋秀才顿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惊声尖叫,“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不是我!滚开啊!”
他想往后爬,却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就在他尖叫的同时,李令曦左手掐诀,指着女鬼的方向:“映!”
女鬼指向蒋秀才的手指突然现出一道灰白色的怨气光束。
光束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如同水波倒影的幻境。
一个面容清秀,身着朴素干净布裙的女子出现在画面里。
她羞涩地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一个身着长衫,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的眉眼与蒋秀才有五六分相像,只是神情举止更为轻佻。
男子接过手帕,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低声与女子说着什么。
画面一转,女子小腹隆起,在一间破败的屋子前苦苦哀求。
书生却换了一副嘴脸,一脸鄙夷与不耐烦,他粗暴地一把推开女子,将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撕得粉碎,无情地仍在女子脸上。
女子跪倒在地,捂着脸绝望地痛哭。
周围隐约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鄙夷的目光。
画面再转,女子被族人辱骂“不守妇道”“辱没门风”,被人捆起手脚,绑上石头沉入了池塘。
幸好被同村的好心寡妇救起,才捡回一条命。
最终女子无处容身,只得流落异乡,孤独离去的背影显得十分凄惨绝望。
蒋秀才看清了画面中的男子,失声否认:“不是我,那是我祖父,与我无关!”
李令曦声音冰冷:“你蒋家祖上始乱终弃,害她一身孤苦,名声尽毁,你身为其孙,受其庇佑读书习字,岂能说无关?她一缕残魂,感知到你身上那虚伪凉薄的书卷气,又岂能不恨?”
蒋秀才哆嗦着嘴唇,他想起自己也曾做过这样虚伪欺骗的事,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女鬼的手,却又缓缓抬起,指向了一边的万镖头。
万镖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厉声喝道:“装神弄鬼!老子行走江湖不怕鬼敲门,有本事你就冲着老子来!”
说着,他手一动,钢刀的寒光闪现。
“定!”
李令曦手指虚点,金光束缚住万镖头的手腕,“不要着急,看完再说。”
新的幻境展开。
一个面容憨厚,穿着短打,风尘仆仆的壮年汉子,坐着从村里出来的牛车进城,车上放着简陋的行李和一个小包裹。
男子的面容与谢氏有几分相似,他来到一家挂着“振远”镖旗的镖局门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裹递给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镖师。
镖师将包裹打开一角,里面露出几件略显粗糙但还能值点钱的银饰,还有一小锭银子。
男子陪着笑,似乎在请求镖师押送。
镖师突然瞥到包裹里的一样看似不起眼的物件,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画面一变。
荒山野路,月黑风高。
那魁梧镖师带着几个手下,狞笑着将汉子打倒在地。
汉子拼命抵抗,却被对方乱刀砍杀,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男子死死护住怀里的包裹,镖师一把抢过来,嫌恶地踢开男子,指挥手下将其尸体扔到附近荒僻的山沟。
临走前,他回头瞥了一眼尸体,那眼神,冰冷残忍,与此时的万镖头眼中的凶光如出一辙。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那面沾了血迹的镖旗上。
那上面的两个大字——“振远”,正是万镖头所在的镖局。
在得知儿子失踪几个月,恐怕已不在人世之后,谢氏心如死灰,绝望的想自杀,好随早逝的丈夫和无辜惨死的儿子一起去了。
刚好彼时尚在老家的老陈前去看望,及时赶到,救下濒临气绝的谢氏,好生宽慰一番,才避免了又一起悲剧的发生。
“那是我师父干的,是上一辈的恩怨!”万镖头额头青筋暴起,低声吼道,“人都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关老子屁事啊!”
“哼!”李令曦冷哼一声,“你继承其业,承其衣钵,用着沾了无辜者鲜血的镖旗走南闯北,你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血腥暴戾,正是引动她怨魂的引子!”
“这杀子血仇,又岂能因凶手身死而就此消散,父债子偿,师债徒还,皆因你也与你那师父一样,并非良善!”
万镖头脸色由青转白,握着刀的手颓然垂下。
幻境中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让他感到一股寒意涌起。
走镖多年,他的手上也并非干净,此刻被这血淋淋的幻境勾起那些记忆,竟有些恍惚。
最后,女鬼那只带着无尽怨念的手,又缓缓地指向了早已面无人色的申掌柜。
“不……不要过来!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钱,不要找我!”
申掌柜彻底崩溃了,肥胖的身体瘫在地上,双手胡乱挥舞着。
最后一次幻境的投射开启。
在一间破败漏风的土屋里,谢氏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已经是气若游丝,病入膏肓了。
她颤抖地从枕头下摸索出一个布包,布包层层包裹,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株根须完整、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看着人参,谢氏的眼中又燃起了一丝求生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画面很快地切换到一家药铺中。
药铺上挂着一块写着“济世堂”的牌匾,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看着很是精明的掌柜。
他眯着眼睛,接过谢氏递过来的老山参,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贪婪。
这株老山参可有些年头了, 似乎透着丝丝灵气, 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他泛着精光的小眼瞄了一眼佝偻着身子的谢氏。
没想到这快入土的老家伙, 还藏着这么好的宝贝, 真是可惜……
掌柜假意验看, 趁谢氏老眼昏老,借机用一株外形非常相似,但毫无灵气的劣质假山参掉了包。
他一脸嫌弃地把假山参塞给谢氏,假惺惺地道:“老人家,你这参啊,年份不足,品相也不好, 值不了几个钱,拿回家炖了补补身子吧!”
谢氏失望地揣着那株假山参回到破屋。
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此,熬了汤药喝下。
可谁知病情非但没有一丝好转, 还迅速恶化。
弥留之际, 她死死拽着那株熬干了的假山参,浑浊痛苦的眼中充满了被欺骗的绝望,以及对这世间凉薄的怨恨。
最终, 她在贫病交加和巨大的痛苦中断了气, 眼睛睁得大大的, 死不瞑目。
干枯如柴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株夺命的假山参!
“啊——!”申掌柜仿佛被谢氏那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睛刺穿,惊叫一声, “是我爹,是他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李令曦上前一步,素衣微动,声音清冷。
“父行子效,业力随身!”
“你继承家中产业,行商坐贾,可曾想过你家库房的银子上,沾了多少如谢氏这样的苦命人的血泪?你家药铺中售出的药,敢说问心无愧?”
“她用救命钱换来的,却是你家的假药,你爹的贪婪,将她推向绝望的深渊,在痛苦中窒息而亡!”
“你与你爹一样,身上的贪婪铜臭之气,便是谢氏冤魂不散的来源,还敢狡辩?”
申掌柜想起自己行商多年,灭良心害死人的事也并非没有,吓得彻底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一股腥骚气散开,在场其他人都嫌恶地捂住鼻子。
女鬼谢氏漂浮在半空中,望着地上三个因罪行被揭露而崩溃的男人,周身的怨气似乎达到了极点。
她身上的水珠不停向下滴落,散发出的寒意让人瑟瑟发抖。
真相大白,血债累累。
业镜高悬,孽障昭彰。
这滔天的怨气,又该如何平息?
死寂,比子夜更深沉的死寂笼罩着整个客栈。
申掌柜倒在一片污秽之中,身体间歇性地抽搐,不时呜咽两声。
蒋秀才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精气神,嘴里喃喃念着“圣人教诲”“礼义廉耻”等语句。
万镖头钢刀拄在地上,单膝跪地,粗重的喘息遇到怨气便凝结成了白霜。
深深的恐惧和生平罪孽被赤裸裸揭穿的羞耻,让他们受着良心的谴责,精神的折磨。
李令曦站在怨气风暴的中央,手中灵剑金光散开,保护着身后楼梯口观望的普通人。
“谢氏。”她的声音响起,“真相已明,业障已显。你的冤屈,此间天地,人神共鉴!”
“然,怨念缠身,非解脱之道。滞留阳间,只会加深你的痛苦,消磨你的往生之机。”
“放下执念,方得解脱。”
谢氏的魂体颤抖,怨念恨意没有丝毫消减。
让她放下,谈何容易?
几十年的孤苦无依,血亲的惨死,临终的绝望……这刻骨的怨恨早已融入她的魂魄!
“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一声嘶哑破碎的怒吼,进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是女鬼最深的执念。
李令曦没有动手,强行超度不是她的作风。
解铃还须系铃人。
唯有让这三人真心忏悔,做出弥补付出代价,方可化解这怨结。
李令曦清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人,音量拔高。
“申氏,蒋氏,万氏,尔等及家族造下罪业,毁人清白,害人性命,断人生路!”
“如今冤魂索命,业障已显,尔等还有何话要说?”
“是愿以余生忏悔弥补,求得一丝宽恕,还是执迷不悟,怨气反噬,魂飞魄散,堕入无间?”
最后一句“堕入无间”,狠狠砸在三人心头,将他们从恐惧和惊慌中砸醒了。
申掌柜第一个崩溃,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女鬼疯狂磕头,满脸泪水汗水齐流。
“我认,我认!是我爹造的孽,可、可这药铺现在是我的啊,那假药赚的黑心钱,我没少花,我有罪!”
“我该死,谢婶子,求您饶命!我愿用最好的棺木厚葬您,请大师给您做法事,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
“我把济世堂三成,不!五成利拿出来,捐给善堂,救济孤寡!”
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忏悔。
蒋秀才也如梦初醒,对女鬼深深叩首,带着哭腔。
“晚生……晚生有罪,愿为谢阿婆您立长生牌位,供奉于家祠,晚生日日焚香诵经,抄写经书,为您祈福,消除罪孽!”
“晚生定当谨守圣贤教诲,不敢有丝毫苟且,求阿婆明鉴,开恩啊!”
万镖头脸色变换不定,最终面露愧疚,猛地将钢刀狠狠插在地上,抱拳沉声道:
“万某……认栽!师父他造下杀孼,人死债未消。我继承衣钵,这债,我扛了!”
“谢阿婆,你儿子的尸骸……我对天发誓,掘地三尺,也要为你寻回。寻回后,我必好生安葬。年年香火祭祀,绝不敢忘。如有违背,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江湖人的决绝。
三人的忏悔和承诺,如同三股流水,汇入女鬼冰冷的魂体中。
翻腾的黑色怨气,竟被冲淡了。
两行深深的暗红色血泪,也渐渐消融,变色,化作两行清澈的泪水。
泪水中饱含着委屈与释然。
见此情形,李令曦知道,时机到了。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灵力汇聚成一柄金色剑,竖于胸前。
同时左手迅速从袖中取出三张早已备好的明黄色往生符箓。符箓漂在空中,闪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李令曦脚踏罡步,口中响起清朗的诵经声。
“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随着经文的念诵,她周围散发出柔和庄严的金光,充满了慈悲与净化的力量。
手中灵力剑牵引着金光,在空中画出一个个金色符文,符文缓缓旋转,组成一个巨大的光轮,将女鬼笼罩其下。
“谢氏,冤屈已雪,因果已明,此间恩怨,该结束了。”
“尘归尘,土归土,黄泉路开,往生极乐!”
最后,她左手猛地一扬,三张往生符箓如同三道流星,瞬间飞向女鬼,贴在了她的额头、心口和丹田位置。
符箓发出耀眼的金光,与李令曦诵经形成的光轮瞬间融合。
女鬼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解脱了的叹息。
怨气顿时消散,可怖的面容在金光中慢慢恢复成了生前的模样。
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稀可见温婉轮廓的,善良苦命的老妇人的脸。
她的眼神平静,含着一丝对李令曦的感激。
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身影在金光的包裹下,越来越淡,直至变得透明。
“去吧。”
李令曦注视着她。
谢氏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夜幕。
客栈中的刺骨阴寒,也悄然褪去。
李令曦缓缓收剑,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疲惫。
走廊不远处的众人目睹了全过程,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老陈夫妇相互搀扶着,老泪纵横,却是解脱和感激的泪水。
其他住客看向李令曦的目光里,满是敬畏惊异,如同遇见了下凡的神祇。
“仙……仙师……”老陈颤巍巍走上前,双腿一弯就要跪下,“多谢仙师大恩大德,救了小店!救了俺们老两口的命啊!”
李令曦抬手虚扶:“店家不必如此。善心当有善报,此乃天道循环。”
她声音仍旧平淡:“此番,亦是修行本分。”
目光扫过申、蒋、万三人,李令曦声音转为冰冷。
“你们三人,今日能留得性命,全赖谢氏最后一丝善念未泯,亦因你们有悔过弥补之心。希望你们能够谨记今夜的誓言,行善积德,若再行不义,无需冤魂索命,天道轮回,自有报应!”
三人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连连点头称是。
李令曦转向老张夫妇,“店家,谢氏已往生。这具空棺,可择吉日运回故里,将其安葬,也算全了你们一番善心。”
“此间事了,天一亮,我也该告辞了。”
“仙师,请等等!”
陈嫂连忙拉住老陈,两人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所有能拿出的铜钱碎银,还去屋里拿了几个舍不得吃的鸡蛋,一股脑地捧到李令曦面前。
“仙师大恩,无以为报!这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不然……不然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看着眼前粗糙的手掌上那些微薄的财物和真心实意的感激,李令曦心里闪过一丝暖意。
她伸出手,拿起一枚铜板,微微一笑。
“一个铜板,足矣。”
走出大门,晨光熹微,东方天际已白。
李令曦二人迎着朝阳,踏上了前路。
在李令曦意念深处,又一缕淡淡的金光汇聚沉淀。
那是来自天地之间最纯粹的感念——功德金光。
风波平息,此地只留下了一个关于玄门仙师和空棺怨魂的传说,在过往行人的口中,悄然流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天色渐渐昏暗, 倦鸟也开始归林。料峭春风,吹过树叶,更添了几分阴凉。
张家村村口, 一棵粗壮的百年老树下, 村民吃过晚饭, 三五成群地聚在树下闲聊。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 叽叽喳喳。
“你们听说了没, 昨天晚上, 李家二婶起夜,又听见了!”
一个干瘦的汉子砸着嘴,眼神瞟向村西头那座相对气派的青砖院子。
“听见啥了?你倒是说啊!”旁边的人好奇地追问,脖子伸的老长。
“还能是啥?”汉子一脸神秘,带着几分鄙夷,“张胜家那短命媳妇如兰的哭声呗!呜呜咽咽的,就在老张家院墙根底下, 渗人得很!李二婶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啧啧啧,真是造孽啊!”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接道,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恶, “活着的时候就不守妇道, 死了还不让人安生!都成鬼了还要出来闹,定是她心中有愧,阎王爷不收!”
“可不是嘛。”另一个胖胖的妇人拍着大腿, “张胜多老实巴交的一小伙子, 摊上这么个媳妇,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偷人被抓现行,没脸了上吊,死了还作妖, 搅得四邻不安!”
“呸!”干瘦汉子啐了一口,“要我说,就该请个厉害的法师,把她的魂儿给打散了。这种□□,留着就是个祸害。”
流言蜚语,如同暮春的寒风,无孔不入。
冰冷的寒意,将那个叫如兰的女子钉死在耻辱柱上。
□□、偷人、羞愧自尽、冤魂作祟……
这些词像一把把杀人不见血的尖刀,将一个已死之人的名誉切割得碎如齑粉。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踏着村口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进了这个村落。
前面一人,身着素净的月白道袍,外面罩着一件青色鹤氅,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丽神情淡漠,正是李令曦。
她身后跟着矮了半头的雪芽,挎着包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眼见天色已晚,李令曦二人准备到附近村落找户人家借宿。
没想到刚走近,就听到了这些不堪入耳的议论。
“大人……”雪芽紧皱着眉,有些愤懑不平,“这些人怎么这样说话!”
“人都死了,还说得这么难听!如兰姐姐,真是可怜……”
李令曦脚步未停,清冷平静的目光扫过那些嚼舌根的村民。
不知怎的,那几个人突然被这陌生女子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讪讪地住了嘴,散开了。
“流言如刀,杀人无形。”李令曦的声音很轻。
“是非曲直,还需亲自探究,道听途说终为虚。这村中怨气凝结,死气盘桓不散,绝非‘羞愧自尽’这么简单。”
在李令曦的视角里,整个张家村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怨气。
尤其是村西头的那家,怨气更是十分浓郁,透着强烈的不甘、屈辱和恨意。
“走,去张家看看。”
李令曦举步向村西方向而去,雪芽连忙紧跟其后。
这家的院落比起村里其他人家的土坯房,确实要气派不少,青砖围墙,漆黑大门,门口竟然还附庸风雅地弄了两个石狮子。
李令曦眉头皱了一下。这户人家看来不懂风水,石狮子一般人是压不住的。
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口悬挂着两个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晃,透出阴沉沉的死气。
雪芽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瘦削的脸,正是张胜。
他看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女子,尤其是李令曦那出尘的气质,除了疑惑,心里还有一丝莫名的忐忑。
“你们……找谁?”
“途径贵村,听闻府上有白事,怨灵不安。本师略懂玄法,可助亡灵安息,解生者烦忧。”
李令曦开门见山,直视张胜的眼睛。
“不、不用了!”张胜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慌乱地朝院内瞟了一眼。
“我娘子……她是得了急病走的,已经、已经入土为安了,没什么不安的,大师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急着关门。
“胜儿,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突然从院内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绛紫色绸缎衣服,梳着光溜发髻的中年妇人出现在张胜身边。
妇人颧骨高耸,嘴唇很薄,她就是张胜的母亲王氏。
王氏一把推开唯唯诺诺的儿子,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李令曦。
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戒备,语气更是毫不客气:“大师?小姑娘看着挺年轻的,口气倒是不小啊!”
“我们家的事,不劳外人费心。我那苦命的儿媳妇,是得了急症走的,怨不得旁人。”
“死了就死了,安不安分的,也用不着别人来说三道四,更轮不到什么法师来作法,赶紧走,省的沾了晦气!”
她手一摆,强行要关门。
“夫人此言差矣。”
李令曦身形未动,那扇门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抵住,任王氏怎么使劲也关不上。
“胜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啊!”
“哦,来了。”
张家的院墙处,有不少好奇的村民在偷看,时不时互相交流,指指点点。
李令曦平静地看着他们母子二人用力的动作,眼神深邃冰冷。
“亡魂怨气凝结,徘徊不去。若你们真是心中无愧,她自然会魂归地府。”
“然本师观贵府上空,怨气冲天,死气纠缠,恐怕不是‘急病’二字能掩盖得了。”
“长此以往,怨灵会化为厉鬼,非但亡者不能超生,甚至生者也会遭到反噬,祸患殃及众多。”
“夫人,您当真要一意孤行,任由这怨气毁了张家的根基吗?”
李令曦字字清晰,敲在了王氏和张胜的心坎上。
“厉鬼”“反噬”“祸患殃及”……
这几个字眼,更是让王氏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惧,张胜则是吓得一抖,羸弱的身子晃了晃。
王氏盯着李令曦,下意识地想反驳几句,却被对方那洞悉一切的清明眼神,以及话语中蕴含的玄机给震慑到了。
她一开口,声音不由自主地比之前弱了几分:“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张家,行得正坐得直……”
“行得正坐得直?”
李令曦唇角一弯,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中带着嘲讽。
“若真是如此,又何惧本师一探究竟?很多事情,瞒得过人的眼睛,却瞒不过天道轮回。”
她微微向前塌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威严自周身弥漫。
“本师此番前来,并不是搅扰贵府,只为平息怨气,了结因果。夫人,是请本师进去,还是让这怨灵……夜夜啼哭?”
最后四个字,顿时扎进了王氏的耳膜。
联想到近日村中人的传言和自己夜里听到的动静,她脸色变了。
张胜更是懦弱不堪一击,身子抖个不停,裆部传来“哗哗”的水声,裤子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一股骚臭味在空中弥漫,雪芽忍不住屏住呼吸,面露嫌恶。
王氏看着自家儿子这不堪的模样,再看看眼前面不改色、深不可测的李令曦,终是败下阵来。
她面色灰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师……请进。”
李令曦步履从容地绕过张胜,踏进了这座弥漫着死气与秘密的青砖院落。
雪芽紧随其后,对那抖如筛糠的张胜简直没眼看。
张家院内,看起来比外面更加阴森。
虽说是村中的富户,但此刻偌大的宅院里死气沉沉,下人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只剩下王氏,勉强被两个粗使婆子扶起来的张胜,以及空气中那股劣质香烛味。
李令曦站定,目光扫过庭院、正堂,最终落在通往内宅的那扇紧闭着的雕花木门上。
那里,就是如兰生前居住的地方,也是怨气的源头。
“大师……”
王氏强作镇定地开口,“这法事,就放在院中吧。内宅……内宅是妇道人家待的地方,又刚刚办过丧事,实在晦气,怕冲撞了大师……”
“亡者灵魂的执念所在,便是法事应做之地。”
李令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夫人执意不愿,本师也不强求。”
“只是这怨气郁结,恐非寻常法事可解,若化作厉鬼,夫人与令郎首当其冲,怕是悔之晚矣。”
张胜闻言,刚被婆子架起来的身子又是一软,发出惊恐的呜咽。
“娘……娘……让大师进去吧,我怕……我真的怕啊!”
王氏看着儿子这幅怂包样,气得脸色铁青,又无可奈何,只得同意。
“……开门!”
“带大师去那贱……去如兰的屋子!”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尚未散尽的香烛味迎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靠窗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铜镜,早已蒙了厚厚的灰尘。
一张挂着素色帐幔的木床,一个半旧的衣柜。
一切都显得压抑沉寂。
李令曦走进屋内,雪芽跟了进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屋子里,怎么比外面冷多了……”
“亡者的尸身,停放在何处?或葬在何处?”
李令曦问道,直视王氏。
王氏眼神闪烁躲避:“尸身……早就入殓下葬了,都七八天了!”
“大师要做法超度,只需对着牌位即可,何须惊扰亡者清净!”
“清净?”
李令曦冷笑一声,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霎时间,屋内突然起了一阵阴风,桌上烛火摇晃,温度也骤降了几分。
一个女子的呜咽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
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怨恨。
“啊——!”
张胜失声尖叫,双手紧紧捂住头,蹲在地上小声念叨,“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王氏也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撞在门框上。
“怨气如此深重,尸身未寒,魂魄不安, 还谈何清净!?”
李令曦语气冰冷, “本师需亲眼见到尸身, 或坟茔所在, 感应到亡灵, 方可知晓怨气根源, 彻底化解。”
“夫人如此百般阻挠,莫非这尸身之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你血口喷人!”
王氏恼羞成怒地尖叫起来,却没有什么底气,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是么?”
李令曦敏锐地感知到铜镜的异常,走过去,指尖拂过镜面, 上面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的指印。那指印抓挠的姿势,无比骇人,让人可以想见临死前的绝望无助。
雪芽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 这是……”
李令曦停留片刻, 又来到床前,床铺虽已空空如也,但李令曦却发现了床缝间的几根断发, 以及一丝极淡的迷药气息。
她蹲下身子, 手指探向床沿下一处极隐蔽的缝隙, 轻轻一模,竟抠出了一小片被揉捏变形的纸片。
纸片已破损,且边缘泛着焦黑, 一看就是从火中抢出来的。
纸片上的字迹潦草仓促,又带着狠绝的力道,依稀可辨:“伦……禽兽……张耕……夫……证……青天……”
虽然残缺不全,但这几个字眼拼凑出来的信息,顿时让人心中一惊。
乱/伦,禽兽,张耕,青天大老爷……
“乱/伦?”雪芽失声惊呼,小脸煞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李令曦,“大人,如兰姐姐这是要自证清白,她要告谁□□?”
“还有那个张耕,他又是谁?”
王氏和张胜听到雪芽念出的字眼,如同被雷劈中,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张胜更是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足无措地指着那纸片:“快、快烧了它!那是……那是疯话,是如兰胡写的,她疯了!”
他面容扭曲癫狂,竟要扑过来抢夺那张纸片。
李令曦冷冷地瞥了张胜一眼,身形未动,袍袖微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张胜弹开,他摔倒在地,痛呼一声。
“疯话?”
李令曦捏着那张残留着血泪控诉的纸片,冷冷地道:“床下藏着迷药,镜边留下血印,还有这不全的诉状——”
“张夫人,张公子,你们可否告诉我,一个患了急症的妇人,为何会有这些痕迹?”
“这诉状上所指的‘乱/伦禽兽’张耕,究竟是何人?!”
她目光如寒冰利剑,直直刺向王氏和张胜。
“如兰她,根本不是自杀,也并非急症而亡。”李令曦声音拔高,“她是被谋杀的,而你们母子,就是帮凶!”
“不!不是我们,我……我们没有杀她!”
张胜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语无伦次。
“是……是……”
“住口,孽障!”王氏厉声尖叫,打断张胜的话。
她阴沉的三角眼中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恶狠狠地盯着李令曦。
“大师,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凭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纸片,就想要污蔑我们张家?”
“我告诉你,如兰就是自己上吊死的!她偷人败露,没脸见人,这些痕迹,定是她上吊前挣扎弄的。那张破纸,是她患了失心疯乱写的!”
“你想栽赃陷害我们,没门!你给我滚,赶紧给我滚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然而颤抖的身体和色厉内荏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
李令曦冷冷看着这对母子,一个瘫软如泥,泪泗横流;一个状若疯魔,垂死挣扎。
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她将那片诉状残片小心收起。
“夫人,谎话说得再响,也掩盖不了血腥味。”
“天道昭昭,疏而不漏。如兰的怨魂,就在这屋内,看着你们。”
“她的冤屈,本师……管定了。”
李令曦不再理会这对母子,转身对雪芽低声说:“我们走,去查查这个张耕,究竟是何方神圣。”
走出这座屋子,雪芽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愤怒:“大人,如兰姐姐太可怜了,张家……张家那些人都是畜生!”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轻轻拍了拍雪芽的手背。
“人心之恶,有时更甚于鬼。走吧,我们去镇上,如兰的死因和那个叫张耕的人,是解开这谜团的关键。”
“还有,我观那张胜的面相,命里无子,得想个办法证明。”
两人快马加鞭,往东边赶到镇上投宿。
翌日天一亮,李令曦就起床去了一个地方。
在镇上有一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望的医馆。在医馆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
李令曦和雪芽踏进医馆时,老者正在给一位老农把脉。把完脉后,老者吩咐徒弟去抓了几位虽便宜但药效不差的草药,细心嘱咐老农煎服方法。
老农离去时,一个劲地道谢:“谢谢窦大夫,谢谢……”
待病人离去,李令曦并未直接询问张家之事,而是将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诊台上。
“窦大夫悬壶济世,令人钦佩。在下有一疑难,想向您老请教。”
窦大夫并未看银子,而是抬头看了看眼前气质不凡的女子,捋捋胡子,温和一笑。
“仙师请讲,老朽知无不言。”
李令曦娓娓道来,如同闲谈:“在下云游至此,听闻一桩奇事。”
“有一户人家,成亲数载,妻子却始终未曾有孕。然而这夫妇二人看似身体健康,不知究竟是何缘由?先生行医几十载,可曾见过此类病症?”
窦大夫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道:“唉……仙师所说的这类症候,倒也不算罕见。”
“生儿育女,本是阴阳调和、天地造化之事。若夫妻双方表面无碍,却久无子嗣,这其中缘由便可深了。”
他压低了声音,“男子方面,可能患有先天精关不固,精稀精冷之症。女子方面,或许因子宫虚寒,冲任失调。需得仔细诊察,才能下定论。”
“哦?”
李令曦目光微动,“若是男子之症,先天有亏,可有良方医治?”
窦大夫摇摇头,面露难色:“先天之症,非后天药石能轻易逆转。”
“老夫行医多年,曾遇到几例。用药调理,或可稍微改善,但若想令其妻室怀孕,难……”
“除非……”他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除非求子心切,行那‘借种’之事……”
“但此事有悖人伦,伤风败俗,实乃下下策。老朽也是去乡间行医,偶然听闻,实在是令人……唉!!”
窦大夫摇头直叹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鄙夷和无奈。
“借种?”
雪芽忍不住低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联想到纸条上的字,她小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李令曦点头,心下了然,继续问道:“先生仁心仁术,实乃良医。我听说的那户人家,正在离此二十里的张家村。那户人家的男子名为张胜,不知先生可曾为张公子诊治过?”
“张胜……”窦大夫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起来,含含糊糊地道,“仙师打听这个作甚?”
“老朽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再说,患者的病情,不宜为外人道也……”
“先生莫要惊慌。”李令曦道出自己的来意,“在下并非寻衅滋事之人。实不相瞒,张家媳妇如兰,死得蹊跷,怨气冲天。”
“在下受托超度亡灵,却遭遇诸多疑惑。如兰之死定是另有隐情,先生今日所言,或可帮助亡魂安息,也是功德一件。”
她声音温和,眼神清明。
窦大夫想到张家近日的传闻和如兰温婉的模样,脸上浮现出挣扎和同情。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如兰那孩子,确实可怜。既然仙师是为了超度,老朽也不隐瞒了。”
“大概是三个月多前吧,张胜母亲王氏,带着张胜两口子偷偷来找过我。说是成亲两三年了,媳妇肚子还没动静,让我给看看。”
“当时我给他们夫妻都把了脉,如兰身体没有问题,但张胜那孩子……看着无碍,实则先天肾气大亏,精关不固,元阳至弱啊……”
“这是天阉之相啊,此等症状,莫说两三年,就是二十年,也无法令女子受孕!”
窦大夫回忆着,脸上带着惋惜的神色。
“天阉?那张胜他……”竟然不能人道?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她虽年纪尚小,但在宫里待了几年,也隐约明白些什么。
“正是。”窦大夫点点头,“当时王氏的脸就白了。老朽开了些温补的药,但也直言相告,此乃先天缺陷,药石无医,让他们看开些,或是从族中过继个孩子承欢膝下也好,谁知……谁知后来……”
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
“后来如何?”李令曦追问,实则心中已明晰。
“后来……”窦大夫压低声音,“大概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听说张家媳妇……有喜了!”
“村里人都说是老朽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可、可老朽心里清楚啊!”
“那张胜的症状,便是神仙也难救,这喜脉,着实来得蹊跷!”
“当时老朽就觉得不对,可这种事,若是无凭无据,谁敢乱说?张家在村里也是有头脸的……”
雪芽气得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所以……所以张家就用了那种下流的法子?!”
“如此逼迫如兰姐姐,他们还是人吗?”
窦大夫长叹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线索逐渐明了。
张胜天阉, 如兰多年未孕受尽白眼。张家为香火,竟行此禽兽之举。
如兰所诉的“□□”,定是与这借种的对象有关。
李令曦谢过窦大夫, 带着满腔愤愤的雪芽离开了。
走在镇上喧闹的街道上, 李令曦目光沉凝:“走, 去镇上生意最好的酒楼, 探查一下当年之事是否留有痕迹。”
整个镇子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此刻正是用膳高峰。
李令曦先是点了一些好菜, 填饱二人的肚子,然后又使了些银钱,找来店内干活时间最长的一名老伙计。
“三个月前……”老伙计得了好处,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上元节,那天可热闹了, 人山人海的。”
“可曾有个叫张胜的人来过?”李令曦问。
“张胜?对对,我记得他,张家村首富家的公子嘛。那天他在我们这喝了不少酒, 身边还有一个外地的客商, 两人喝了好长时间呢。”
“外地客商?”李令曦心中一动。
“是啊,那客商看着可气派了,穿的是上好的杭州绸缎, 说话好像带点南边的口音。出手也很阔绰, 点了一大桌好酒好菜。张胜像是……像是有意巴结他, 使劲灌酒。后来……后来那客商就喝得烂醉如泥了。”
“再后来呢,那客商去了哪里?”
老伙计回忆道:“后来嘛,他被两个随从模样的人给架走了。刚好我那时出去了一趟, 好像又看见他自己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向镇子西边方向走了。”
“那头有个摆摊卖茶水的老头,他好像坐下歇了会,跟老头在说话。后面的,我就不清楚了。”
李令曦将伙计提供的碎片信息拼凑起来,渐渐明晰。
时间,地点,人物,都与窦大夫所说的张家借种之事高度吻合。
这个外地客商,应该就是那个被设计的“借种”对象。
“摆茶摊的老人如今还在吗?”她又问。
“在呢在呢,十几年了,风雨无阻。”
从酒楼出来,李令曦二人来带镇子西头的茶水摊。
“老板,来壶茶。”
李令曦取出一点碎银子。
老刘头吓了一跳:“哎呦姑娘,我们这都是粗茶,一个铜板就行,哪用得着这么多呀?”
“老人家无妨,我们还想跟您打听点事,收下吧。”
老刘头笑得脸上褶子都打开了:“那真是多谢姑娘了,您尽管问!”
他拎来一壶茶,给二人倒满,打开了话匣子。
“三个月前的上元节,我记得,那天我生意好着呢!”
“是有这么个穿绸缎的商人,喝得醉醺醺的,扶着墙根儿哇哇吐。”
“吐完了,跟我买了碗茶醒酒,说是要去……去张家村,找个亲戚,还是故人?”
“没听太清,反正往张家村方向去了。”
李令曦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
张家村,亲戚或故人!
一个有关“□□”的可怕又荒谬的猜想,浮出水面。
这个被张胜母子设计,送去玷污自己妻子的“借种”对象,难道与张胜有亲戚关系?
雪芽也想到了,小脸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该不会那么巧吧……”
李令曦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张家村的方向,凝重冰冷。
这桩令人发指的“□□”之谜,以及如兰被杀的最终真相,马上就要揭晓了。
“走,我们再去张家村。”
再次踏入张家村,气氛和昨日截然不同。
村口的大树下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和恐慌。
显然,李令曦昨日在张家的举动,以及如兰“冤魂”可能更凶甚至化为厉鬼的说法,让整个村子都害怕了。
李令曦并没有直接去张胜家,而是让雪芽在村中随意走动,用手里的饴糖和天真烂漫的笑容,轻易地从村中孩童的嘴里套出了关键信息。
“穿绸缎的大老爷……我知道我知道!他那几天就住在村西头的张胜家。”
“可威风啦!坐着大马车回来的,还带着几个跟班呢!”
“张胜哥的爹,听说以前出海遇到大风浪,漂到老远的地方去了,现在发大财回来啦!”
“张老爷那天还给了我几个铜板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着雪芽,天真无邪的话语却透露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个失散多年,衣锦还乡的阔绰富商,就是张耕。
而张耕……竟然是张胜的亲爹?!
这个信息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二人耳边。
雪芽手中剩下的饴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是敷上了一层冰霜。
原来,那个借种的人,竟然是……
李令曦终于明白了,为何如兰的怨气如此之大。
她可以想象到如兰临死前写下那张字字泣血的控诉书时,该有多么痛苦和绝望。
因为丈夫的原因不能受孕,受尽委屈,还被自己的丈夫和婆婆设计,被下药迷晕,送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
而那个男人——竟然是自己丈夫的亲爹,她未曾谋面的公公!
这简直是人间至恶的伦常崩坏……
“畜生!张家的人都是畜生!”雪芽气得咬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兰姐姐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那帮禽兽还瞒着她,她一定是知道了,心理崩溃无法接受,才写状子要告他们!”
李令曦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般的冷意。
“走,去‘拜会’一下这位张老爷。”
张耕平日里并不与张胜他们住在一起,而是另起了一座院子。
这院子比张胜家的更气派,朱漆大门,崭新的石阶。
李令曦叩响门环,一名灰衣小帽的家丁打开门,态度很是倨傲。
“你们找谁?”
“烦请通禀,玄门修士李令曦,听闻张耕老爷衣锦还乡,特来拜会。”
“有一桩陈年旧事,欲向张老爷求证。”
李令曦语气很平淡。
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见李令曦气度不似平常女子,不敢怠慢,转身去通报。
不多时,他便出来了,“老爷有请。”
踏入厅堂,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虽说已年近五旬,但因未曾操劳,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
他身穿崭新的宝蓝色绸缎衣服,头戴员外巾,相貌与张胜有几分相似,只是看着更为精明。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露出久经商海的锐利,看向二人时,目光中有一丝明显的审视。
“这位仙姑,不知找老夫,有何事啊?”
张耕脸上挤出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待看清李令曦的相貌气质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艳。
雪芽皱着眉冷着脸,觉得这人的笑容和眼神令人十分不适。
李令曦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本师前来,是为三月前的上元灯会,醉仙居中,一场旧事。”
“三个月前,上元灯会?”
张耕脸上笑容微微一僵,神情立马警惕和疑惑起来。
“老夫离乡多年,那个时候,似乎并不在此处啊,仙姑莫不是认错了人吧?”
“是吗?”李令曦冷笑一声,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诀,一道无形的气息悄然扩散。
“不知张老爷可还记得,那日在醉仙居中,与您把酒言欢的那位同姓本家,张胜?”
张耕神色微变,脸上笑容不变,“啊?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老夫回乡途中,偶遇一同姓的热情后生,同饮了几杯。”
他巧妙地避开“醉”字,将二人关系定位为“偶遇同饮”。
“张老爷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李令曦语带嘲弄:“那夜张老爷可是被令郎张胜,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随后,便被请回了张家老宅。”
“不知张老爷可还记得,后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耕的脸色终于变了。
强装的镇定轰然破碎,慌乱和羞恼爬上眉梢。
他猛地一拍桌子:“仙姑!老夫敬你是修行之人,但你怎可在此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那夜我喝多了,是随从将我送回了客栈歇息!”
“什么张家老宅,什么后半夜,简直一派胡言!”
“送回客栈……可有人证?”李令曦步步紧逼,目光冰冷锐利。
“醉仙居的伙计,巷口的茶摊主,可都是亲眼看见张老爷您……是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往张家村方向去了。”
“说是要,寻故人!”
张耕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额头青筋跳动。
李令曦的每一句话,都刺向他记忆深处。
那晚模糊而疯狂的片段,那具温软而绝望的身体……
“你……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他惊慌地问道,声音里有明显的惊怒。
“本师乃修行之人,降妖除魔,替天行道!”李令曦直直盯着张耕的眼睛。
“此番,是要来替一位苦命女子——如兰的冤魂,讨回公道!”
张耕听到“如兰”的名字,眼神迅速闪躲。
他攥了攥拳头,试图掩盖心虚,找回气势。
“你、你这疯女子,究竟意欲何为?”
“无端跑到我府上,危言耸听,污蔑老夫清誉,你当我张家是好欺辱的么?!”
李令曦冷笑一声,嘲讽地道:“可笑!像你这样的人,也配谈清誉?”
“三年前上元夜,你因何烂醉,张家老宅内,那间迷香笼罩的房间,你又做了何等禽兽不如之事,如兰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孽种!”
“这一桩桩,一件件,能瞒得过天地鬼神,瞒得过你那颗肮脏的心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住口!你给我住口!!!”
张耕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脖子上青筋暴跳,呼吸急促,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令曦, “妖道!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对此, 李令曦只是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以示不屑。
“你这个疯女人!”张耕彻底被激怒了, 暴跳如雷, 声嘶力竭, “来人!把这个满嘴喷粪的疯女人给我轰出去!”
几个家丁闻讯赶来,正欲动手,却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敢靠近李令曦。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这帮废物!”张耕咆哮着,气急败坏。
李令曦静静看着几人,淡淡地留下一句:“张耕, 人在做,天在看,好自为之。”
“你欠如兰的, 欠天理的, 终须偿还。”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一脸悲愤、眼眶微红的雪芽, 转身离开了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宅院。
李令曦走了, 但她的话, 却刺痛了张耕的内心。
他一屁股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努力平复着心绪,却怎么也忘不了那段记忆。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
上元夜的前一天, 张耕坐着大船,回到了他记忆中的老家——丰泉镇。
二十多年前,他和妻子王氏刚刚成亲,便跟随表哥出海经商,想多赚些钱养活小家。
谁知没过多久,船行至海上遇到风浪,船翻了,一船人都被浪打到了海里。
张耕命大,抱着个木桶在海面上漂了一天一夜,最后在一个岛上着陆,被当地居民救下。
张耕不仅命大,还福大,去了岛上就被当地船总的女儿给看上了,从此便从一穷二百的小伙变成了手握财富的赘婿。
后来,船总得了病,新妻子又不善经营,张耕就慢慢接收了岳家的全部生意。
新妻子意外身亡后,张耕对岛上的生活不再留恋。
他想起了自己梦里渐渐模糊的老家和妻子,决定带着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回去寻亲。
下船之后,已快到酉时,眼看天要黑了。
张耕就想着先去酒楼吃个饭,找个客栈歇下,第二天再回村里。
恰好那天是上元佳节,镇上举办灯会,很是热闹,他也想体验下久违的家乡风俗。
吃饭时,偶然结识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
交谈之下,得知对方也姓张,还与他是同乡,张耕顿感亲切。再加上那后生也很热情,张耕不知不觉就喝上了头。
最后,他喝得烂醉,恍惚中想起自己要去张家村,就出了酒楼去打听方向。
之后,吐得不省人事的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扶起,抬上了马车。
模模糊糊中,张耕看到那个后生的脸,笑着说要邀请他去家中留宿,他便放心地倒头睡过去了。
后来,到了一座宅院后,张耕被人伺候着洗漱了一番,送到一间昏暗的,带着香气的房间。
张耕睡下了,但总感觉身边萦绕着一股清香和温软的气息,好像有人躺在身侧。
睡到后半夜,张耕酒气散了不少,觉得浑身发热,口干舌燥,便起来找水喝。
喝完水后,张耕还是觉得有些热,胡乱扯掉衣服后,他来到床前,吓了一跳。
原来床上真的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面容姣好的女子,隔着被子依稀能看出其曼妙的身姿。
女子秀美微蹙,眼睫轻颤,眼角一点泪痕,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张耕感觉到体内那股燥热似乎要吞噬掉他,强烈的欲望和本能,战胜了酒后尚存不多的理智。
在香气和酒精的诱发下,张耕的□□被激发了出来。
他小心地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
如兰本就因害怕和屈辱难以入睡,所以轻易地被张耕的动作给弄醒了。
感受到身上那人的疯狂,如兰紧紧闭上了眼睛。
丈夫的恳求,婆婆的威胁浮现在脑海中。
“娘子,为了我们张家有后,为夫求你了……就这一次,怀上了你就是我们张家的大功臣,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的!”
“如兰,你能嫁到我们张家,是天大的福气,否则你那没用的爹娘和弟弟妹妹,现在还揭不开锅呢。”
“我们张家待你不薄,胜儿的身体,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也该你作出贡献了。”
“到时你眼睛一闭,忍忍就过去了,胜儿的名誉保住了,对你……和你娘家也有好处不是?
泪水无声地从她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里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
张耕从她身上下来后,没多久又睡着了。
如兰泪水涟涟,捡起自己的衣服穿戴好,离开了这间充满屈辱的房间。
待张耕彻底清醒过来,已是第二日的巳时。他隐约记得昨夜发生的事,心中有些不安。
但见昨日那热情留宿的后生和家中下人没人提起,也就识趣地没问,只当是一场酒后的艳遇。
这时,张耕终于想起了正事,向后生打听二十多年前的事,并拿出了当年出门时带走的信物——一枚做工粗糙的劣质玉佩。
张耕摸着玉佩,说那是临走前,妻子王氏嘱咐他带上的。
当他说出王氏的名字时,张胜登时愣住了。
原来,这外地客商要找的发妻,就是自己的母亲。
眼前这人,竟是自己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就这样,一场极具戏剧性的,荒谬的认亲戏码终于正式上演了。
对于认亲之事,张耕、王氏、张胜一家三口先是又惊又喜,然后是又悔又怕。
惊喜在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且张耕还发了大财。
悔的是,原以为是陌生人的“借种”对象竟是儿媳如兰的公公,有悖人伦。
怕的是,如兰若是知道了,定会无法接受,甚至会闹得不好收场,让张家脸面受损。
正在三人担惊受怕,商量对策时,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氛围。
手中端着的茶盏掉落在地,如兰靠在门框上,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死死地捂住嘴,泪水汹涌地冲刷着苍白的脸颊。
那双曾经温婉清澈的杏眼里,如今装满了刻骨的恨意、恶心和绝望。
她的目光,钉在坐在主位的张耕脸上。
那不是看公爹的眼神,而是看世间最肮脏、最令人作呕的蛆虫的眼神。
张耕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缩,一股羞恼的邪火猛地窜起。
他想拍案而起,怒斥这个儿媳“竟敢用这种眼神看公爹”“不知廉耻”。
但,又有一股无形的枷锁将他钉在了太师椅上,那枷锁名为“羞耻心”。
儿子不育,母亲逼迫儿媳去“借种”,“借种”对象竟是亲公爹……
就算事前并不知情,可这等惊天丑事,毕竟是他们张家人干出来的。
厅堂内的空气凝固了,只听得见如兰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王氏铁青着脸,还想说些什么,被张胜拉住了: “母亲,出了这事,如兰的心里也不好受,您少说两句,别再给她添堵了……”
“哼!”王氏冷着脸,“你就知道护着那个贱人!”
听着婆母的辱骂和冷嘲热讽,如兰再也无法忍受,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厅堂。
张耕的脸色也很不好,积攒的怒火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个借种!这种事情亏你们想得出来?!”
“还……还借到了老子头上!你们让我的老脸往哪搁?让张家的列祖列宗脸往哪搁?!”
他怒容满面,仿佛一个被深深折辱的正人君子。
张胜被吓得“噗通”一声跪下:“爹!爹!儿子错了!儿子当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呀!”
“儿子没用,娘……娘又想要孙子,才、才出此下策……”
“儿子也不知道是您啊!要是知道是您,打死我也不敢啊!”
王氏多年未见丈夫,也被他身上那股气势吓得脸色微微发白,连忙帮腔。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一时糊涂,一心想着给张家留个后才……才……”
“可事已至此,那孩子……那孩子总归是您的亲孙子啊,是张家的骨血啊!”
“亲孙子?”张耕冷笑一声,眼中闪着复杂又危险的光芒,到底是亲孙子,还是亲儿子?
“那又如何?这□□的孽种,生下来就是张家的耻辱!”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还有如兰,那个贱人!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是她的公爹!”
“要是她把这件事捅出去,我们张家就完蛋了。到时,你,我,还有这个孽种,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被官府抓去治罪!”
张耕站起身,在屋内焦躁地踱来踱去,眼神瞟向如兰居住的方向。
“不行,坚决不能让如兰把这事传出去,你们给我把她看好了,若是有什么闪失,唯你们是问!”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爷,那如兰留着早晚是个祸害,不如我们……”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耕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残忍如毒蛇的笑容。他压低声音:“如兰……暂时还不能死,胜儿不能生,她肚子里的种,毕竟是张家的。”
“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一个‘产后血崩’,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王氏和张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同时也看到了一丝残忍的希望。
只要能保住张家的香火和脸面,牺牲一个如兰,又算得了什么呢?
从那天起,一个邪恶的念头,悄然盘踞上了张耕的心头。
在无人的寂静夜里,张耕时常会想起那天晚上的模糊记忆,反复咀嚼、回味。
如兰那年轻饱满的身体,那在迷药作用下无力反抗的姿态,那绝望的破碎的泪颜……
这些画面,在褪去了最初的震惊和道德枷锁后,竟然诡异地带来了一种禁忌的诱惑。
“她是我的儿媳,也是我的女人……”
被血缘伦理束缚的欲望,在扭曲的心理下,反而被赋予了更刺激的快感。
他不再是那个衣锦还乡,受人敬仰的张老爷,而是一个被欲望支配的,觊觎儿媳的禽兽。
从那以后,张耕的骚扰变本加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他不再掩饰自己那令人作呕的欲望, 趁张胜母子不在,或夜深人静,他会强行闯入如兰的房间。
“小如兰, 何必这么倔呢?”张耕眯着眼, 油腻的手试图去摸如兰的脸。
“那天晚上……你不也挺快活的嘛?跟着我, 总比守着你那个废物男人要强得多。”
“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穿金戴银。再说了, 你肚子里的……可是我的种!”
他的话语充满了恶意的暗示和羞辱。
如兰拼命忍住恶心闪躲, 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憎恶。她抓起床边的剪刀,颤抖着指向张耕:“滚!你这个禽兽,离我远点!”
“否则……否则我就把这一切都喊出来,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张家做的丑事,让你这个衣冠禽兽身败名裂!”
“你喊啊!”张耕狞笑着,一把打掉她手中的剪刀,将她逼到墙角。
“你倒是喊啊, 一个偷人被抓,羞愧自尽的贱妇的疯话……看谁会信你!”
“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野种呢, 你要是敢张扬, 我就说你勾引公爹不成,反咬一口!”
“到时,看村里人是信我这个有威望的张老爷, 还是信你这个□□!”
张耕的话瞬间冻结了如兰的反抗。她浑身冰冷, 绝望涌上心头。
是啊, 谁会信她。
恐怕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而张家有钱有势, 她只是个无依无靠、名声扫地的女人……
看着如兰灰败的脸色,张耕得意地笑了。
他的手指拂过如兰冰凉的脸颊:“乖……只要你听话,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有你的好处……”
“呸!”如兰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张耕得意的脸上。
张耕的脸色顿时僵住,随即变为暴怒。
他反手一个重重的耳光,如兰被扇倒在地,额头撞上了桌角,瞬间鲜血直流。
“贱人!给脸不要脸!”张耕抹去脸上的唾沫,眼神阴狠,“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很好!活腻了是吧!”
他不再伪装,甩下狠话,摔门而去。
如兰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额头鲜血混着泪水蜿蜒流下。她艰难地爬起来,摸索着找到被偷偷藏起来的纸和笔墨。
鲜血滴落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字字泣血的控诉。
“张耕,禽兽,□□,夫懦弱,婆母狠毒,合谋欲杀我,青天大老爷,做主……”
用尽最后的力气写完,她将诉状和之前藏起的,沾染了张耕骚扰她时留下痕迹的衣角碎片,小心地藏进贴身衣袋。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准备和张家同归于尽的武器。
厅堂内,张耕暴怒未消。回到家的张胜和王氏也来到厅堂。
“爹!如兰她竟敢……”
张胜看着父亲脸上的指痕和怒容,又惊又怕。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王氏尖叫着,咬牙切齿地道:“老爷,这贱人是留不得了,她今天敢啐您,明天就敢拿刀捅您,必须把她除掉!”
张耕脸色阴沉得如寒冰,他轻轻摸了摸被抓伤的脸,嘶了一声。
“本来想留她到生产,看来……她是迫不及待要下地狱了!既如此,那就成全她,今晚,就让她‘病故’!”
深夜,张家大宅一片寂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提着一盏昏暗的灯,引着一个蒙着面,背着药箱的人,悄悄潜入了如兰居住的小院。
屋内,如兰好像预知到了什么,并没有入睡,而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藏着诉状和物证的衣袋,眼神空洞而决绝。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如兰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门口那两张熟悉的脸——惊恐瑟缩的张胜,以及刻薄阴毒的王氏。
在二人身后,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黑影。
难以言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如兰站起身来,想要呼救。
但王氏的动作更快,她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一个箭步冲进来,用一块浸了迷药的湿布,死死捂住了如兰的嘴。
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唔……唔唔……”如兰双眼睁大,手脚拼命挣扎,指甲在王氏身上抓出道道血痕。
“快!快摁住她!”王氏低声吼道。
张胜颤抖着扑上来,用尽浑身力气死死按住如兰的双腿。他不敢抬头去看如兰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刻骨的恨意和绝望的控诉,让他心惊肉跳。
如兰的挣扎渐渐停止了,意识逐渐模糊。迷蒙中,她好像看到那个黑衣人走上前,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闪着寒光的丝线……
不……不要……
娘……爹……救我……
青天大老爷……
在绝望的无声呐喊中,如兰渐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沼泽。
冰冷的丝线,带着死亡的寒意,缠绕在她的脖子上。
猛然收紧!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如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彻底瘫软下去。
那双曾经温婉良善的杏眼,至死都瞪得大大的,凝聚着无尽的惊恐、不甘和恨意。
张胜如同被烫到一般,慌忙松开手,害怕地退坐在地。
王氏喘着粗气,脸上现出扭曲的,如释重负的狞笑。她指挥着黑衣人:“快,把她挂到房梁上去,伪装成自尽的样子,快!”
一场丧心病狂,精心策划的谋杀,在黑暗中的张家宅院,悄然完成。
晨光微露,张家便传出了“少奶奶如兰因旧疾复发,心中郁结难解,悬梁自尽”的消息。
王氏哭天抢地,表演得情真意切,几乎要哭晕过去。张胜则眼神涣散,一脸惶恐茫然,好似真的因妻子去世而伤心难过。
……
如兰自尽的消息很快在张家村里蔓延开来。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叹惋,有人唏嘘,但更多的,则是带着鄙夷的窃窃私语。
“果然还是没脸活了。”
“□□,畏罪自尽了呗。”
“死了也好,省的祸害张家。”
……
张家大办丧事,哀乐凄惨,白幡招展,试图用表面的哀伤掩盖内里的肮脏。
王氏哭得撕心裂肺,张胜像个木偶被人搀扶。
张耕也一身素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痛,俨然一副痛失贤媳的好公爹模样。
……
然而,李令曦的到来,打破了这虚伪的平静。
自两日前被恼羞成怒的张家人驱赶之后,李令曦又上门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群议论纷纷的村民。
毕竟这些天,张家媳妇怨魂不散的事,闹得村里人心惶惶。
张耕眼神微变,当着村民们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沉着脸问道:“你这个妖道,上次来我府上胡言乱语,还没长教训吗,今日又来作甚?”
李令曦冷冷道:“本师早已说过,如兰怨气冲天,徘徊不去。本师需设法坛招魂,引其显形,当面了结因果,化解其怨气。”
“否则,不但你张家永无宁日,恐怕会祸及全村!”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让张家门外的村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招魂显形”“祸及全村”这些词,瞬间点燃了村民心中本就存在的恐惧。
联想到之前的“如兰自尽”的蹊跷和“闹鬼”的传闻,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大师啊,求求您赶快做法,收了这怨灵吧!”
“是啊大师,别让她祸害我们啊!”
村民纷纷哀求。
张耕、张胜和王氏则脸色大变。让如兰显形,了结因果?那岂不是要将他们的罪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
王氏立马尖声反对:“不行!入土为安,死者为大!”
“如兰都已经下葬了,怎么能惊扰亡魂?大师,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的儿媳死不瞑目吗?!”
“死不瞑目?”李令曦冷冷地看着她,“如兰此刻,不正因冤屈难申而‘死不瞑目’吗?”
“夫人如此阻扰,莫非是怕亡魂开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氏气急败坏地指着李令曦:“你!你血口喷人!”
眼看着村民们纷纷投来怀疑的目光,王氏有些心虚。
见群情汹涌,张耕知道如果今天不同意,以后势必会引来更多怀疑和麻烦。
他只得咬咬牙:“好!既然大师执意如此,为平息怨气,保一方平安,老夫……允了!”
“就在这院中设坛,但——请大师务必,让亡魂安息才好!”
他加重了语气,李令曦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李令曦并未给他任何眼神,转身让雪芽去准备做法事宜。
很快,一座简易却肃穆的法坛就设好了。铺着黄布的桌案上,摆放着香炉、烛台、一碗清水和几张符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如兰生前的旧衣。
院中挤满了前来观看“招魂”的村民,人头攒动,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诡异的氛围。
张家三人被要求站在法坛正前方。
王氏和张胜脸色有些发白,身子发抖。
张耕眉头深锁,强作镇定,但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攥得紧紧的。
暮色四合,天光黯淡。
李令曦点燃香烛,左手幻化出一柄金色的灵力剑,脚下踏着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她浑身笼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神圣而又威严。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魂兮归来,诉尔冤屈!敕令:显形!”
随着话音落下,李令曦用灵剑指向那件旧衣,同时右手掷出一张黄色符箓。
霎时间,狂风忽起。
院中烛火疯狂摇晃,温度骤降,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阴气,席卷而来!
“呜……呜呜……”
凄惨的哭声响起,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有人吓得惊呼,有人往后退,胆小的直接瘫软在地。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一点幽绿色的光芒在法坛上空亮起,并很快凝聚成形。
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寿衣的窈窕身影,逐渐显现。
正是如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她身形飘忽, 长发披散,眼眶中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渗人的血红。
两行深深的血泪不断地从眼眶中流下, 流到白色的衣服上, 触目惊心。她的脖子上, 还有一道清晰可见的深紫色勒痕。
“鬼……鬼啊!如兰显灵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如兰。”李令曦缓缓开口, “你有何冤屈, 今日当众诉来, 本师为你主持公道!天道昭昭,善恶终有报!”
如兰的鬼影抬起头,血泪流淌的脸转向法坛前站着的张家三人。
三人顿时感觉到一股怨气袭来,将他们牢牢锁在原地。
一个嘶哑破碎的女声,凄厉地呐喊:
“我冤啊——”
“张耕老匹夫,你禽兽不如!”
“三个月前,上元夜, 醉仙居,你被张胜灌醉,送入我房, 迷药, 辱我清白,毁我一生!”
“之后,知晓真相, 不知悔改, 反生邪念, 屡屡逼迫,欲行不轨,我不从, 便威胁打我!
她又伸出手直指张胜:“张胜,懦夫!废物!”
“你乃天阉,不能人道,婆母逼我,借种留后,你竟亲手将生父送入我房!视我如猪狗!
“王氏,毒妇!为张家香火,逼良为娼!知我受辱,非但不怜,反与禽兽合谋,杀我灭口!”
“那夜,迷药捂口,张胜按腿,王氏指挥,黑衣人,以丝线勒我脖颈!
“我死不瞑目!”
“我恨,我恨——!!”
“你们张家,禽兽不如,□□背德,杀人灭口,天理不容!”
“我如兰,死后化作厉鬼,也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女鬼的控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张家的惊天丑闻,□□借种,杀人灭口的滔天罪行,赤裸裸血淋淋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不!不是我,是她勾引我爹的!”张胜在极度的恐惧和崩溃下,开始丧失了理智,大声喊道。
他又转而指向张耕,歇斯底里地大叫:“爹,是你先糟蹋她的,是你逼我们的!”
“孽障,你给我住嘴!”张耕暴怒不已,一巴掌扇在张胜脸上。
王氏也崩溃了,指着张耕发起疯来,歇斯底里:“是你!是你这老畜生!”
“要不是你管不住□□,要不是你突然回来,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如兰,是你毁了张家!”
一家三口,都剥去了平日的伪装,在众目睽睽之下,互相推诿、撕咬,丑态百出,如一群疯狗乱吠。
“不仅有如兰的亲口控诉,更有铁证在此!”
李令曦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张家人的狗吠。
她拿起法坛上那件旧衣,从中取出那块碎衣角,又拿出之前搜到的诉状残片。
“这是如兰临死前,蘸血所写的控诉书。”
“还有这物证,是张耕侵犯如兰时所留下的污渍。”
“另外,还有回春堂的窦大夫可以作证,张胜先天有亏,绝无生育可能。如兰有孕,必是借种所得。”
“醉仙居的伙计、老茶摊摊主,皆可证明,三个月前上元夜,张耕被张胜灌醉,去了张家村。”
“张耕,张胜,王氏,你们还有何话说?!”
物证,人证以及如兰的控诉,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天呐,借种□□……还杀儿媳,这张家人也太可怕了!”
“张家简直就是个魔窟,畜生不如!”
“唉,如兰好惨,死得太冤了……”
“把张家人送去官府,为如兰报仇!”
围观的群众彻底沸腾了,震惊、愤怒、同情……种种情绪交织。
不知是谁率先大喊了一句,人群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愤怒地冲向张家那三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对,送他们见官,把他们抓起来判刑!”
“大家一起上,把他们捆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张耕还想狡辩,一个臭鸡蛋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打死他们,畜生!”
烂菜叶和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张胜和王氏,场面一度失去了控制。
张胜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嚎,王氏的额头被砸中,鲜血哗哗直流,她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张耕试图逃跑,几个愤怒的青壮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大人,这下如兰姐姐她……终于可以瞑目了!”看着眼前混乱却大快人心的一幕,雪芽激动地拉着李令曦的胳膊。
李令曦点点头,无视周围的喧闹,举步来到法坛前方,手中灵剑举起。
“如兰,冤屈已雪,恶人伏法,天道昭彰,报应不爽。你可放下执念,魂归地府,早登极乐了!”
她取出一枚明黄色的往生符箓,手中灵力剑一指,符箓被注入金光,飞往如兰,贴在她身上。
随着李令曦念起超度的咒语,如兰的鬼魂渐渐变得透明。
她朝着李令曦的方向,露出了一个释然而感激的微笑,最终消失在夜空中。
怨气消散,阴风停止,院中只剩下张家三人的哀嚎和村民的声讨。
张胜身上沾满了污秽和脚印,王氏额上的鲜血混着烂菜叶和鸡蛋液,糊了满脸,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完全没了平日的刻薄嚣张,跪在地上求饶。
“别打了,求你们了……都是那老畜生逼我的……”
张耕最惨,华丽昂贵的绸缎被撕得破烂不堪,精心打扮的须发沾满污泥和血渍,鼻青脸肿。
他想挣扎,却换来更重的殴打,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嚎叫,口鼻鲜血直流。
“你们快别打了!住手,住手啊!”
村长和几个族老闻讯赶来,连忙大声呼喊着,试图维持秩序。
但群情激愤,岂是能轻易平息的?
混乱中,张胜不知被谁踢中了心窝,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
他视线模糊地看着不远处被打得狼狈不堪的生父张耕,一股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恨意,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如果不是这个“爹”当年出海不回,娘就不会那么刻薄强势,自己也不会活得那么窝囊。
如果不是这个“爹”突然回来,变成了有钱人,娘也不会逼自己去借种。
如果不是这个“爹”管不住□□那二两肉,如兰就不会反抗,也不会被杀。
如果没有这个“爹”,自己还是那个虽然无能,但至少能安稳度日的张胜。
都是他!
都是这个人毁了他,毁了他的妻子,把他变成了“弑妻”的帮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畜生!
“啊——!!!”
张胜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
巨大的屈辱、恐惧和扭曲的恨意,彻底冲垮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理智。
他像一头红了眼的疯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撞开挡在身前的人,目光死死地锁住了法坛。
那上面的白烛足有小儿手臂那么粗,火焰烧的正旺。
张胜一把抓起白烛,浑然不觉淌下的烛泪有多烫。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迅速地向地上的张耕扑过去。
“胜儿,你要干什么?!”王氏惊声尖叫。
张耕也看到了状若疯魔,手持烛台扑来的儿子,对方那扭曲狰狞的脸上布满了恨意。
张耕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直面死亡的恐惧神色。
“逆子!你敢——”
“啊——!!!”
“噗嗤!”一声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
青铜烛台那尖利的底脚,被张胜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捅进了张耕的胸膛。
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心脏。
张耕的惨叫戛然而止,他双眼凸出,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那根仍在燃烧的蜡烛。
火苗舔舐着绸缎衣服,很快蔓延至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张胜还保持着刺捅的姿势,脸上沾满了喷溅而出的鲜血,表情凶狠疯狂。
“嗬……嗬嗬……”张耕喉咙里发出临死前的嗬声,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涌出一大口黑血,随即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啊——!杀人了!!”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村民们看着张耕和张胜,吓得连连后退,无不心惊胆寒。
“儿……我的儿啊!”
王氏撕心裂肺地喊着,连滚带爬地扑向张耕的尸体,又转向张胜:“胜儿,你……你杀了你爹!你疯了吗?!”
“爹?”张胜僵硬地转过头,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呵呵……他配吗?”
“他毁了如兰,毁了我,毁了张家……他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眼神一变,指向王氏:“还有你!毒妇,你逼如兰借种,合谋杀了她,你也该死!”
王氏被张胜眼里的疯狂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疯了!你疯了!”
“我的金孙……我的金孙啊!”
她突然大笑起来,手舞足蹈,“哈哈哈……金孙,我们张家有后了!管他是谁的种,是张耕的种又如何?哈哈哈,我的金孙是张家的老爷,是贵人!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鬼……如兰,你别过来,我不怕你!我有金孙护体,哈哈哈!”
王氏疯了。
她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又哭又笑,嘴里不断喊着“金孙”“鬼”“借种”等字眼,手舞足蹈地冲出人群,像个无头苍蝇,在院子里乱跑乱撞。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村长急忙喊道。
几个村民上前去拉,谁知己癫狂的王氏力气奇大,一时竟拦不住。
王氏跌跌撞撞,跑向后院,嘴里喊着:“金孙,我的金孙!奶奶来了!”
后院角落,有一个废弃多年,深约一丈多的粪坑。
王氏神志不清,一脚踏空。
“啊——!!!”一声尖叫。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传来,令人反胃的扑腾声和恶臭味紧接着蔓延开。
等村民举着火把赶来时,就见王氏只剩脑袋和一只手还在绝望地呼喊、扑腾。
粘稠的粪水灌进她的口鼻,浓烈的恶臭让人忍不住呕吐。
几个村民忍着恶心拿来竹竿救她,但她挣扎得厉害,陷得很深,无济于事。
最终,王氏那沾满了粪污的脑袋,咕噜噜冒了几个泡,彻底沉入了污秽的深渊,再无声息。
张胜呆呆地看着母亲消失在粪坑里,脸上没用任何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想起亲手被母亲和自己勒死的如兰,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死了,都死了,死得好啊!”
“哈哈哈……都是报应,报应啊!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又嚎啕大哭起来。
院门口,匆匆赶来的官府衙役,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无不骇然变色。
为首的捕头皱着眉,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
“把凶犯张胜拿下,其余人等,封锁现场,上报县衙!”
张胜没用反抗,任由衙役戴上沉重的枷锁,口中依旧喃喃着“报应”。
尘埃落定,罪恶伏诛。
在村民们敬畏复杂的目光中,李令曦和雪芽离开了这片血腥污秽的院落。
村外,一处孤零零的新坟前。
没有棺椁,没有仪仗,只有一座小小的土包。
李令曦点燃三柱清香,插在坟前。
雪芽跪在坟前,眼眶湿润,她将一束在山间采来的,洁白的野菊花轻轻放在碑前。
“如兰姐姐,安息吧,下辈子一定要投生到好人家……”
“大人,”雪芽擦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张家算是完了,可这结局……太惨烈了。”
李令曦望着天边那轮残月,轻轻叹了口气。
“雪芽,你可知这世间,最厉的鬼,往往因最毒的人心所致。”
“张家为一己之私,种下□□、谋杀之恶因,最终收获的,便是这父子相残、母亲溺毙、满门皆毁的恶果。”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束野菊花上面,“苦了如兰这无辜之人。”
“愿她来世,生于清白之家,所遇皆良人,平安喜乐,再不受此间磋磨。”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雪芽脸上的泪痕:“走吧,这污秽之地,因果已了,也该走了。”
晨光熹微,李令曦和雪芽的身影,踏着沾满露水的青草,消失在乡间小道上。
一段关于伦常崩坏、人性泯灭的恐怖传说,才刚刚开始。
身后,一缕清风拂过,带着野菊花的香味,仿佛是如兰的最后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暮色四合, 荒村孤烟。
李令曦与雪芽二人,沿着蜿蜒的土路,已经骑了快两个时辰。
远处层峦叠嶂, 在夕阳的余晖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眼看天色已晚, 前方隐约出现一个村落的影子, 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大人, 前面好像是个村子, 我们正好可以前去借宿一宿。”雪芽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语气轻快。
本来应该是一副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可李令曦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大人?”
“气息不对。”李令曦目光沉静,望着那村落上空。
“炊烟之中,隐隐有黑灰怨气纠缠,凝而不散。这村子恐怕有邪祟作乱,人心不安。”
雪芽闻言紧张起来,准备随时听从李令曦的安排。
“走, 我们去看看。”李令曦加快步伐,两人进入村中。
此时正是晚饭时分,然而村中却显得异常冷清。家家户户大多门窗紧闭, 偶然有零星村民经过, 也是低着头,面色惶恐,脚步匆匆。
“村里的人怎么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好像在躲避什么……”雪芽小声嘀咕。
见到李令曦她们两个陌生面孔, 村民的目光并非好奇友善, 而是带着警惕和排斥。
李令曦暗道,这村子果然古怪。
好不容易看到一位老婆婆坐在门前搓麻,雪芽上前, 笑着问道:“老人家,我们二人途径贵宝地,天色已晚,不便行路,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借宿一晚?”
“呐,这是酬谢。”她从兜里拿出些碎银子递上。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们一番,叹了口气:“外乡人?快走吧,俺们村近来不太平,没有空房借给你们。”
“不太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雪芽顺势问道,“或许我们可以帮上忙。”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是村东头的马五家……唉,真是造孽啊……请了不该请的东西,现在闹得鸡犬不宁,连带着整个村子都不太平。”
“你们还是快些走吧,别惹祸上身!”
说完,老婆婆便拿起板凳,一脸慌张地回了屋关紧门。
“大人,请了不该请的东西,是什么意思?”雪芽有些不解。
李令曦面色微凝:“民间常有请神问卜、跳大神之类的巫术,如果学艺不精或心术不正,极易请来孤魂野鬼或山野邪祟。”
“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受其害。看来,这个村子就是这种情况。”
野鬼恶灵,通常贪婪成性,嗜血暴戾。一旦被请来,察觉宿主心念不纯,法力低微,便会反客为主,鸠占鹊巢。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正说着,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哭嚎声,夹杂着砰砰哐哐砸东西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呵斥和孩童的啼哭。
村民闻声,将门窗关得更紧了,连灯都吹熄了几盏。
李令曦和雪芽对望一眼,立刻循声而去。
村东头有一户人家,院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一个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老妇人正推翻桌子,砸烂水缸,嘴里尖叫着。
“嗬嗬……没用的废物,我要的供品呢?”
“香火呢?若不满足本大仙,就叫你家破人亡!”
不一会,她又以一种狡黠油滑的强调说道:“莫拦我,莫拦我,供奉于我,必保你家宅平安,否则……嘿嘿……”
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试图去拉住她,被她随手一推,竟摔出去老远,跌在地上呻吟不止。
两个年幼的孩子躲在角落,吓得哇哇大哭。
老妇就是马五的娘,地上的汉子是马五。
李令曦目光微寒,那马五娘面色青白,眼珠上翻,周身笼罩着一股黑灰色怨气,张牙舞爪,形态癫狂。
这不是寻常的病态,而是实实在在的恶鬼附体。
她正要上前,被附体的马五娘却突然转过头,一双只剩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令曦。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敢管本大仙的事?还不快滚!”
李令曦停下脚步,声音清冷如冰。
“区区孤魂野鬼,也敢妄称自己为大仙?你占据生人躯体,残害百姓,就不怕天道轮回,永堕地狱吗?!”
“马五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发出更猖狂的尖笑。
“天道?轮回?哈哈哈哈哈……”
“老娘死了几十年都无人超度,到处飘荡,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遇到个懂点皮毛的蠢妇请我上身,吃她点供品怎么了?”
“她家运势低,合该被我享用!你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来教训我?”
就在这时,附近听到动静的村民渐渐围拢过来,但也只敢远远看着。
他们神情恐惧,对着发疯的马五娘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马五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李令曦哭求道:“这位姑娘,您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求求您,救救我娘吧!”
“她之前是为了给我家小儿治病,偷偷学了些神婆的法子,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啊!”
李令曦正要开口,那恶鬼却抢先一步,对着围观的村名哭诉起来。
它模仿起马五娘原本的声调,装得极为哀婉凄切:“乡亲们啊,你们可不能被这来历不明的外乡人给骗了啊!”
“我不是鬼,我是得了道的狐仙!是马五他娘心不诚,供品不够,才惹的我发怒。”
“这两个女人身上有很重的煞气,她们是要来害我们村子的!快把她们赶走,否则我们都会倒大霉的!”
这恶鬼十分狡诈,深谙人心。
它知道村民愚昧无知,更害怕灾祸会牵连自身,于是倒打一耙,将祸水引向李令曦。
恶鬼精湛的演技,再加上马五娘那副老妇人的可怜模样,极具迷惑性。
村民看“大仙”如此哭诉,又看李令曦年纪轻轻,心中产生了怀疑和敌意。
一个老汉站出来,迟疑地说:“姑娘你……你莫要胡说!这是马五家请来的大仙,是来帮他们家的,你一个外乡人,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指着李令曦:“就是就是!你一个丫头片子,在这里胡说八道,再惹恼了大仙,你担待得起吗?”
“是啊,你们赶紧走吧,别给我们招灾!”
“年纪轻轻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恶鬼,明明是狐仙大人!”
“把她们赶出村去!”
其他村民被煽动,跟着叫嚷起来。
他们害怕未知的力量,相比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虽然可怕,但似乎确有“法力”的大仙。
雪芽气得小脸通红:“你们……你们真是糊涂!那明明就是个恶鬼,我家大人是好心要帮你们!”
李令曦拉住冲动的雪芽,冷冷看着眼前这群被愚昧恐惧蒙蔽的村民,又看向那始作俑者。
恶鬼躲在人群后面,正对着李令曦露出一个得意狡诈的笑容。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孽障。”
李令曦高扬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尔等冥顽不灵,纵鬼为患,今日阻我,来日必受其害。”
“等到这恶鬼索取无度,害人性命,酿成大祸时,可别求到我面前。”
她可以强行出手,但恶鬼附于人体,投鼠忌器。且一旦与村民发生冲突,恐生更多变数,伤及无辜,于功德有损。
说罢,李令曦拉着雪芽,转身便走。
那恶鬼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更加嚣张地大叫起来。
“算你识相,滚远点!”
“乡亲们,把这妖女碰过的地方清扫干净,别触了晦气!”
“今晚……你们要对本大仙加倍供奉,嘿嘿……”
听着身后传来的狂笑与驱赶声,雪芽又气又担心:“大人,我们就这么走了,那恶鬼岂不是更猖狂?那马五娘一家怎么办?”
李令曦淡淡道:“鬼魅最擅长蛊惑人心。此时村民皆信其为‘仙’,若强行出手,便会与全村人为敌。”
“且让那孽障再嚣张片刻,等到它恶行暴露,人们自然会意识到不对。届时,方是出手之时。”
二人并未走远,在村外不远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暂时落脚。
李令曦盘膝坐在干草垫上,闭目养息: “我们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让他们自己来求的时机。”
夜已深,雪芽蜷缩在篝火旁睡着了。
李令曦闭着眼睛,神识分出一缕,密切关注着马五家的情况。
那恶鬼的气息越发嚣张,不仅贪婪地吸食着宿主的精气,甚至开始尝试将自己的阴煞之气渗入邻里,以迷惑更多心志不坚之人,扩大恐惧,汲取更多供奉。
“得寸进尺,不知死活。”李令曦冷哼一声。
她虽决定暂不出手,但也不能任由其害人性命。
李令曦睁眼起身,用朱砂在雪芽周围画了一圈,一抹金光浮现,随即消失。
接着,她悄无声息地离开破庙,来到村中马五家院落附近,藏身于一棵高大的树后,收敛气息探查情况。
马家院内,闹剧愈演愈烈。
马五娘坐在堂屋正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旧方桌,上面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一坛浑浊的土酒。
“她”狼吞虎咽,吃相狰狞,油污沾满了衣襟。那双发红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贪婪警惕的光芒。
马五和媳妇张氏战战兢兢跪在下方,不住地磕头哀求:“大仙,家里……家里实在是没东西了,求您发发慈悲,放了我娘吧!”
“大仙,求您放过我婆婆吧,再这么下去,她的身子受不住啊……”
“哼!少废话!”恶鬼啃完一只鸡腿,将骨头随意一丢,砸在马五额头上。
“受不住?嗬嗬……本大仙享用她的肉身,那是她的造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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