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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征服》青春校园小说_云从龙也

    第41章


    雪勒斜晲着他, 像是在琢磨要不要拿脚把他踩开,但可能是有抓足踝的前车之鉴吧,雪勒的大腿肌肉只是绷了一下, 就克制了回去, 睨着他不悦地哼笑了一声:


    “你管得倒宽。天天挂在嘴边的边界感呢?被你吃了?”


    “我们之间有过那种东西?”兰瑟惊讶, 而后铁了心地催促, “说啊。快说。”


    不光是团长的问题,兰瑟其实还有很多事想问。


    比如雪勒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能比他的弑神计划还重?之前听说纯白之子陨落,在同病相怜些什么?面对奔向农场小屋的克莱尔, 雪勒又为什么要露出嫉恨的神情?


    他忍不住地想, 在过去那些因为厌恶, 刻意不去看雪勒的日子里, 他究竟错过了多少本该注意到的细节——只要这么一想,他就感到颇为懊恼。


    “……”雪勒哑口无言, 甚至都有点惊异了, 祂感觉兰瑟好像在耍无赖。


    但是一来祂从没被人耍无赖, 也不好分辨这究竟是不是,二来兰瑟和这个词藻好像根本搭不上噶,祂只能困惑又怀疑地看了兰瑟好几眼, 又觉得这事说起来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遂语带讥嘲地道:“就是觉得家长间的差距还蛮大的。”


    “?”兰瑟没听懂。


    雪勒耸耸肩:“你想想光辉之神那个记忆里摁着我们俩的家长,再想想那个团长——”


    兰瑟提醒:“现在也没确定那些鬼手就是陨落的光明诸神吧?”


    雪勒嗤笑, 跟拍小孩似的搡了下兰瑟的脑袋:“神祇生而知之,你懂什么?那些东西就是光辉之神的亲长。”


    “这说起来不可笑吗?光神们行善的方式就是摁着自家小孩儿任人吸血, 行恶的人却是为了孩子报仇而不顾一切。到底什么是行善,谁才是行恶呢?”


    兰瑟惊讶了一下, 没想过这么有深度的话能从雪勒的嘴里说出来,真是……


    他没能真是出个所以然,只听车后:“轰——!”


    地面巨震,大使被吓得一脚刹车。幸好兰瑟手撑得及时,不然差点一头撞到挡板上去。


    周围响起一片刹车、汽笛、叫骂声,兰瑟却没闲心嫌吵,只垂眸看向雪勒为了稳住身形,恰好压在他手背上的手。


    雪勒很快就把手撤开了,不爽地按起挡板:“工作能力不行就算了,车也不会开吗?”


    大使好冤枉:“不、不是啊!前面突然刹车,我只能跟着——”


    另一边的克莱尔已经把脑袋伸到窗户外了,此时震悚地说:“天啊……政府大楼……记录者在的那栋政府大楼炸了!”


    兰瑟:“?!”


    什么想法都没了,兰瑟立即撤身,推开车门站了出去,举目远眺,就见来时的方向黑烟滚滚,火焰焦烈。


    他只思忖了不到半秒,便坐回车:“掉头——记录者不能在这个事后出意外!”


    已经没了一个骨语了,要是纯白之子的国度也乱起来,天知道局面会变成什么样。


    大使生怕自己乌纱帽不保,手掌一抹方向盘,头掉得贼溜,车辆只一瞬就冲着来时的方向疾驰出去。


    不到两分钟,众人在大楼前跳下车,克莱尔刚要往前冲,被雪勒伸臂一捞:“想认贼作父去吗?”


    “??”克莱尔完全没明白雪勒在讲什么,心说我现在好像已经在认贼作父了吧!


    “嗬……”一道人影从克莱尔差点路过的车后晃荡了出来。


    他身穿西装,胸带标牌,似乎是政府的工作人员。


    然而此时,他两眼放空,像做梦似的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看着简直像一具丧尸。


    也就是这么一停顿的功夫,克莱尔骇然看清了更多或站或走在街道上的人。


    明明离开的时候一切都好,此时他们却全都像在梦游一样,毫无目的地晃荡着。


    如果仔细看,他们身边似乎弥漫着嘶嘶作响的水汽,五官也好、衣服也好,都像是变成了蜡做的,逐渐向液态融化。


    “梦游症!”大使大吃一惊,“只有梦境之神的眷属才能造成这样的影响啊!难道政府大楼这是被梦游者袭击了?”


    不是他说,记录者这也太倒霉了,前脚刚送走骨语代行者,后脚又来了梦境之神的眷属,要不考虑找点巫婆萨满五毒和尚啥的转转运呢?


    为了体现自己有在发挥价值,大使立刻转头对克莱尔叮嘱:“这些人可不能碰,这个‘梦游症’可是会传染的!”


    克莱尔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传染,只关心:“还能救吗?啊?用那些碎片试试呢?”


    雪勒就看不惯克莱尔这种上赶着帮忙的性格,此时怪声怪气道:“谁知道梦游者袭击大楼是为了什么?万一就是冲着碎片来的呢?”


    兰瑟不怕这个,他反倒期待这些人能有种冲他来。此时他直接将四枚光神碎片一拨,甚至都用不上操纵术,碎片就仿佛洞悉他心意一般自动凝塑成一柄标准的单手剑,下一瞬,虹光倾泻!


    金色的洪流霎时吞没了整片天地,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静了数秒,而后再有人的呻.吟声和惊慌疑问声传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我不应该在办公室里复印文件吗?刚刚发生了什么?这光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隙响那个代行者搞得鬼!之前我在幻境中可是见到过,他手里拿着光神碎片!指不定又在随他的主神盘算什么阴谋……”


    “闭嘴吧,心胸狭隘的外乡人,你难道不就是被他救出来的吗?眼下这个情况,明显是他又救了我们一次吧!”


    争论中,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嘿笑声混在里面:


    “都公开成这样了也不害怕的吗?论坛里说得果然是真的!”


    “你小声点!少说几句!这里是俄罗斯,很忌讳这个的知道吗?!”


    “好好好——嘿,晚上再给你分享链接,我昨晚可是吃到了好几篇香香的肉!”


    “?”兰瑟在跨入大楼时不由地回头,但无暇细想,记录者就边咳边大步走来。


    “怎么回事?”看记录者没什么外伤,兰瑟直奔主题,“梦游者也跑来你这儿干什么?他们的主神也死了?”


    记录者听得笑呛了几声:“那倒没有,跑来的也不是梦游者。”


    兰瑟:“?”


    记录者:“是他们的主神,沸梦本尊。”


    两分钟后。


    才离开会议室不久的人们再次在会议室碰头。


    兰瑟和记录者这两个习惯了天天工作开会的人倒没什么,崇尚自由如大使和雪勒,已经无精打采到随时能化成史莱姆瘫在地上。


    记录者也没说什么“又劳你帮忙”之类的寒暄话,直接道:“沸梦是奔着光神碎片来的,我能确定。”


    “你们走了以后,医疗班给我吃了药,打了点滴。”


    “药水里带点镇静的作用,我就打了个盹。莫名其妙的,我梦见纯白之子带着我逃亡,追问我光神碎片在哪——”


    “这完全不可能,我这辈子没见祂做出过‘追问’这么情绪激烈的事。”


    意识到这种微妙的违和感后,他顿时心生警惕,很快想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却发现怎么都醒不了,而那个所谓的“纯白之子”一直紧紧拽着他的手,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


    记录者干巴巴地说:“我就用神力把祂锤出去了。”


    说实话,沸梦早个几天来,都不一定会失手。


    但谁让记录者才在幻境中吃过雪勒和兰瑟的亏,哪怕神力在手,也根本不敢有一点轻敌,直接使出全力一击,把根本没想到他居然身具全部神力的沸梦击得生撞破墙,神力霎时铺向远方。


    记录者继续干巴巴地说:“本来我是想提醒你们小心沸梦,别把光神碎片在你们手上的事到处乱传,我这儿也会替你们扫轻轨站的尾,没想到你直接就……”


    之前怎么会觉得兰瑟·克莱尔克制有分寸的呢,他怎么感觉自己以前认识了个假兰瑟?


    雪勒还在一旁一脸“那怎么了”、“就该这样”的欣赏,记录者没看几眼就觉得心里怄的慌,转开视线道:“不论如何,你们都得抓紧时间了,必须尽快出发去骨语的赌场。”


    “?”兰瑟琢磨沸梦找不找他麻烦,跟他去骨语的赌场也没关系吧,即使他现在就出发,难道沸梦就会放弃不跟了吗?


    记录者顶着一双无神的眼睛跟他对视:“你以为沸梦是怎么知道光神碎片在我这儿,大老远跑来俄国找麻烦的?”


    兰瑟:“……?你身边有人泄密?应该不会是轻轨站的乘客,他们只知道我手上有光神碎片。”


    记录者毫无感情地“哈哈”了两声:“骨语的代行者里有个傻缺,把代行者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不小心转到了动态里,他上到曾祖父下到小学体育老师都知道了这个消息,然后……你们懂的。”


    “不、不懂啊,”大使怀抱着侥幸的心理,他希望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偶尔能小小的宠一下倒霉的自己,“情况能有多糟?”


    记录者:“现在整个骨语的国度,都知道骨语已死,有一枚光神碎片被代行者带来了俄罗斯,但是携带碎片的这组人被我处死了。”


    记录者面无表情地说:“公众舆论有十分之一在声讨我说是维护主权,其实是为了杀人越货。至于剩下十分之九?”


    骨语的国度嘛,那是牛仔和淘金的国度,是机遇的国度。


    谁能在风口浪尖中抓住下一个机遇,谁就能成为下一个比尔盖茨。


    兰瑟:“……剩下十分之九都在寻找其他的光神碎片?”


    记录者:“昂。”


    ·


    怀抱着对阿美利坚人的满腹腹诽,众人家都没来得及回,就又被送去了机场。感到高兴的就只有大使:“哈哈!祝三位旅途愉快!”


    走吧,走吧,再也不要来俄国了,他一个法国大使驻扎俄国容易么呜呜,还给他上额外的强度。


    好在在场的三人没有一个有闲心管他的眉飞色舞。


    上了记录者友情提供的私人飞机后,兰瑟很抱歉地对克莱尔说:“原本说是家庭旅行,没想到就在家里睡了半个晚上,又要出发去工作了……”


    克莱尔觉得去工作没有什么好道歉的,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拿家庭旅行当幌子来地窖找书的。相比之下,兰瑟居然要让他去上学才是最值得抱歉的——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根本不是捧着书本死读书好吗!是对抗邪恶!拯救世界!!


    但这个口号他不敢喊,怕喊了反而提醒兰瑟这回事了:“去俄罗斯是旅行,去美国也是旅行嘛!差别不大啦。”


    座位上的两个阴湿成年人再次被太阳晃了一下,雪勒呻.吟着单手遮脸,将脑袋一下靠在了舷窗上。


    兰瑟又反复问了几句冷暖温饱问题,才在克莱尔黑线的驱赶下坐到一边,开始阅读记录者发给他的圣殿考古总览。


    可能是气候或者距离问题,建在俄罗斯这里的圣殿多少有点与世隔绝的意味,不太记载总部发生的大事记。


    有关伦敦圣殿的信息只有三条特别记载了一下,还注明说“本部已有翔实资料,在此不多赘述。”


    第一条是进入黑暗时期前,圣殿第一位因功勋而被冠以“圣殿荣光”之名的骑士团团长,名为亚瑟。


    第二条是中世纪时期的另一位骑士团团长,算算时间,大概就是提拔兰瑟的老团长——名为赛斯。


    第三条是……


    兰瑟在翻阅间忽地愣住。


    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


    【……先锋军无往不胜,其军团长在民间的呼声之高,堪比国王与教皇。


    圣殿内部知晓的内情更多点,只是不能向民间传达,以防徒增意外——】


    【那位军团长,似乎即将以人类之躯,升格为神了。】


    ==========作者有话说:==========


    记错了


    明天夹子,所以明天的更新会推迟到深夜,后天就恢复正常更新时间


    ————


    国际惯例,趁夹子推一波接档文:


    【文名】:克系侦探社建设中


    【文案】:


    当雇佣兵是个体力活。


    干到顶层后,洛斯特终于决定金盘洗手,设法脱身,回家开一家普通侦探社混混日子。


    侦探的目标基础,案件就不基础。


    开店第一天。


    一位墨西哥帮教父被困在自家农场,音讯全无,去捞人的小弟们有去无回。


    洛斯特翻过一整座山才抵达农场,进门把人一背,神色如常就往外走。


    被颠醒的教父:??


    你咋……你感觉不到四肢无力吗?生命被吸走吗?你、你这样显得我们墨西哥帮很弱的样子!


    开店半个月。


    一位富商之子被困海岛。重金悬赏下,一大帮子侦探、教授……三教九流都涌上了海岛。


    半夜,所有人都被奇怪的梦呓控制,只有洛斯特灌了口酒,接着跟他弟打牌:“飞机。”


    还是跟他关系巨差的弟弟忍耐地捂头:“你耳聋吗??”


    开店第N个月。


    出于某些原因,皇家魔法协会和洛斯特暂时合作,共同保护女王的安全。


    首席魔法师翻阅着大部头,眉头紧锁:“别打扰我,野蛮人。我正在还原一个非常古老的法阵……”


    洛斯特本来也没想跟魔法师聊天,但是他弟刚钻进皇家图书馆就流连忘返,他只好坐在魔法师身后唯一的木椅上等待了一秒、两秒……


    10秒钟后,将摊在桌上的所有手稿都扫完一遍的洛斯特谨慎地开口:“你看这个地方……”


    洛斯特抓起圆珠笔一填,地面上的法阵骤然亮起!


    首席魔法师:“……??”


    操了!你还有短板吗?还是人类吗?!


    ——洛斯特当然有短板。他唯一的短板是不知道怎么跟弟弟重新处好关系。


    当他终于从前“公司”中脱身,在看守所里醒来时,他身无长物。


    好消息:他有个弟弟,正准备掏钱保释他。


    坏消息:他跟他弟几百年没联系,关系巨——差。


    铁栏门“当啷”一响,他弟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跟个斯文败类似的迈进牢房,抬眼第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第二句:“你这次又想折腾什么?”


    不敢想这小狗东西曾经喜欢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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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有那么几秒的时间, 兰瑟瞪着纸页上的字,大脑是空白的。而后不敢置信地想:


    升格为神?谁?我吗?真的假的?


    兰瑟承认自己对变强多少有点执念在,看到这条情报, 心脏一时激动得鼓噪起来。但很快他又冷静地想:


    不对。


    记录者有纯白之子给予他的全部神力都没能成神, 我又是怎么办到的?


    更重要的是, 我好像也没有成神成功啊?神罚日那一晚, 我不还只是个普通人吗?


    他为什么没能成神?是因为本就不可能,还是被神罚日打断了?


    兰瑟一时坐立不安起来, 正克制着自己几乎想直接问雪勒知不知道内情的急迫心情,舷窗外忽然传来呼唤声。


    “别走!别走啊兰瑟!诶你们别拦我——”


    咋回事啊?克莱尔立马八卦地贴上舷窗, 远远就见停机坪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大呼小叫地追来, 地勤几次想拦都被他滑不留手地躲开了:“是11号!我就说, 怎么感觉忘记了什么……”


    他在邻居老奶奶家把11号砸晕后,大家就被卷进了幻境, 一路折腾, 竟是直到上机, 也没人想起还有个11号躺在地上等人捡。


    11号跑得飞快,眨眼就三步并作两步抢上了飞机,冲着满脸写着不欢迎的兰瑟厚脸皮地咧嘴一笑:“蹭个飞机嘛……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把你手上的团长或者光神碎片让给我的, 那去美国之后再公平竞争喽。”


    克莱尔难以置信,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抄起手边的报纸像赶老鼠一样地赶11号,11号笑着躲闪, 又道:“作为报酬,给你们透露一条最新情报——”


    “骨语那边的代行者, 在泄露完神祇陨落的消息后就缩头装死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我在那儿的线人说,他们不是‘装死’, 是真死了。”


    克莱尔抽老鼠的动作一顿,兰瑟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突然暴毙?”


    11号趁机呲溜到座位边,把安全带咔嚓一系,以示自己就是这架飞机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没错,‘在睡梦中突然暴毙’。”


    几小时前,接触过光神碎片的骨语代行者们死于梦中,几分钟前,记录者又遭到沸梦本尊的袭击。


    杀死骨语代行者的凶手昭然若揭,肯定就是盯上了光神碎片的沸梦,只是不清楚为什么,难道神祇们也有变强的欲望吗?


    兰瑟不由地看向雪勒,发觉这人正乱没形象地瘫在长沙发上,左手一袋肥宅快乐薯,右手惬意地刷着手机。随着祂的每一下点击动作,兰瑟手里的手机都嗡嗡作响,银行信息源源不断地弹出来,证明雪勒有在好好拿兰瑟的银行卡养自己。


    兰瑟:“……”


    大概是买过瘾了,这人又把手机一扔,绿眼睛在机舱里搜寻了一下乐子,在看到克莱尔时眼睛一亮:“小克啊……”祂装模作样地说,“我想了一下,其实补进度也不一定要等到回去嘛!现在也可以上网课,很方便的。来来来,我这就帮你申请。”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克莱尔的天也塌了。


    五分钟后,飞机翼在舷窗外呜呜地震颤,克莱尔则在舷窗内呜呜地哭:“不要……我不要学经济会计数学!为什么要学这个?这是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学的课吗?我、我可以做体育特长生啊!我跑步很快的!”


    雪勒还没说什么,视频另一端的老教授已经幽幽地说:“即使是体育特招,也是有学术要求的。预估成绩不能低于标准录取要求两个等级以上。”


    克莱尔跪了:“我能不能达到标准要求都两说……”


    哭在雪勒面前是没有用的。祂见过多少人哭,哪一次心软了?


    十分钟后,克莱尔还是苦哈哈地上起了课,原本挺阳光的一张脸皱成了菊花:“嗯……我开快餐店,从店的银行账户里取了200英镑给自己买鞋,这笔钱叫……叫……我能不开店吗?”


    老教授用堆满褶皱的死鱼眼投来漠然的目光:“今天的基础理论课就上到这里,只十分钟的内容,我相信神子殿下一定能吃的透。完成作业以后发到我邮箱里,明天我来评讲。”


    视频被老教授家的虎斑猫踩断了。


    克莱尔痛苦地抱着刚打印出来的作业哼唧,特别绝望地想:记录者你在你私人飞机上放什么打印机啊!?我跟你们这些工作狂拼了!


    兰瑟正想放下工作去帮忙,猫似的侧卧在长沙发上的雪勒就大加嘲笑:“叫提款啊,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明白!”


    兰瑟:“……?”


    居然没说是开支,真的说对了?


    一时之间,他莫名想起之前那句“神祇生而知之”,不由地心中一怒:


    难道这些经营、管理的事务,雪勒都知道怎么弄,只是懒得亲自动手吗?只是因为懒,就把烂摊子全抛给他吗?


    雪勒用接下来几小时的辅导功课证实了兰瑟的震怒。不过几小时后,兰瑟的怒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隔壁桌边心有余悸地看着辅导着辅导着,就从慵懒瘫卧变成怒目撑膝坐姿的雪勒,觉得与其让他教克莱尔功课,他宁可面对财务报表——更何况这个报表近些年已经找到信赖的会计去做,不需要他再亲自动手。


    驾驶舱的门在这时打开,乘务员小跑到兰瑟身边:“降落出了点问题……”


    只要雪勒别拉他进泥坑,兰瑟愿意飞出舱外,学超人手动辅助降落,此时他尽可能动作轻地起身,和乘务员一道挤进驾驶舱:“怎么回——”


    他都不用把话问完了,只见层层云蔼中,一架F-22时不时露头,用鲸鱼般的灰色舱板跟他们打招呼,再往远看一点,几架波音正在盘旋,一架庞巴迪跟树枝被抢了的乌鸦似的来回飞蹿。


    机长哑然失笑:“看起来全世界的有钱人都在往这儿挤,原本定好的降落路径已经被一架钻石给占了。”


    机长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此时沉稳地把持着方向询问:“要下去么?”


    兰瑟瞥了眼并没有惧色的机长,信任对方的自信:“降落吧。”


    这种时候露怯,都不是“应该另寻安全的时机”的事了,旁边几架战机大概当场就能把炮弹发过来,解决显然不入流的竞争对手。


    克莱尔正盘膝坐在地毯上,被雪勒毫不留情地嗤笑喷得自信心全无,正想着“不能吧?我居然认真起来比雪勒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还笨?”,飞机骤然侧翻!


    克莱尔叫得像被关进洗衣机的猫:“哇啊啊!”


    侧翻并没有停止,克莱尔被惯性带得在机舱里滚了一圈,紧跟着又猛然感到飞机猛然向下俯冲,惯性甩得他牢牢贴在顶上:“怎么回事?!不是要坠机——”


    几缕绸缎似的墨发延伸过来,像灵巧的猫尾巴,眨眼将他一缠一拽,搁回座位上放正,安全系带“咔嚓”一响,他就牢牢固定在了座位上。


    “轰——”


    飞机后轮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整架飞机都在震颤中轰鸣,滑行时发出尖锐的声音。


    克莱尔还没来得及为着陆松口气,只听“乒!”一响,一枚子弹击穿了舷窗外层,像个标本似的卡在裂隙中间。


    “又咋了?!”克莱尔感觉自己前半生从没这么惊险过。


    他使劲抻着脖子往窗外看,震惊地瞅见停机坪上,一大帮子人端着枪正互相扫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电影,或者玩真人CS。


    11号看得啧啧有声:“不愧是自由美利坚呢……对了,你们定回头要住的酒店了吗?”


    克莱尔心说枪战!!外面在枪战呢!!你咋还有闲心订酒店?!


    反正距离飞机停止滑行还有段时间,11号刷了下手机:“噢——酒店也没得住了。”


    “小旅馆也行,”克莱尔下意识地节省,“青年公寓看看呢?”


    11号哂笑:“都甭想了。”


    “我刚搜了一下赌场附近的所有酒店信息,那些大的酒店,有实力请武装保证秩序的,早就被有钱的权贵包了。至于你说的小旅馆、小公寓?没实力保住地盘,早就被黑.帮势力给占了。”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赌场哪——他们觉得,既然光神死掉以后有灵魂碎片,骨语说不定也有,谁不想手里攥上几块神祇的灵魂碎片,万一走个大运,自己也成神了呢?”


    兰瑟推门而出时,正看见雪勒姿态松散地靠在舷窗边,微微仰头,窗外的光照得祂的脸如覆白雪,只能从语气中听出几分嘲讽:“这年头,谁都想成神呢。”


    雪勒忽然看向兰瑟:“你想么?”


    说不想肯定是谎言,兰瑟感到手机在口袋里发烫,好像在提醒他刚刚看到的情报。但他看着雪勒的脸,没忍住似真似假地说:“如果身边有你和克莱尔的话,也无所谓吧。”


    好像是故意玩笑,但兰瑟自己也说不清其中掺没掺着真心。


    “……”雪勒脸上的讥嘲一下凝固住了。


    令人窒息的安静中,11号深吸了一口气,悄然挪到克莱尔座位边,从牙缝里挤字:“他俩一直这样吗?”


    “怎样?”克莱尔很木然,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兰瑟的话语中,他应该在机舱底。


    11号牙酸得龇牙咧嘴:“就是……谈什么话题都能拐到感情问题上?”


    说好的不喜欢开玩笑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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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机舱外是乓乓枪战, 机舱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11号终于绷不住了,丢下一句“我去提车”就溜下了飞机。隔了会儿再探头回来,简直崩溃:“还没完??你俩是想在这儿对峙到天崩地裂世界毁灭吗?上车了!”


    两个都不乐意做退让的犟种终于分开视线, 提溜着克莱尔下机。坐进11号现场新“提”的敞篷跑车时, 一片子弹雨迎面袭来!


    “安全带系好了?”11号丝毫不在意地用时间神力将子弹雨停在空中, 而后一脚油门, “出发出发!”


    跑车一路飞驰过枪林弹雨,上高速时, 仍能撞见正在枪战的武装势力。


    克莱尔扒着车窗,看着这些团伙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互相屠杀, 不禁喃喃:“简直疯了……”


    雪勒扒在克莱尔旁边, 也啧啧惊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出手了呢。人类啊……”


    兰瑟瞥了眼雪勒, 一时间竟很难反驳。


    好在11号将车开得飞快, 不多时便一个甩尾停住:“到了——咦,那些树是怎么回事?”


    赌场这种必争之地, 通行的路径早被层层封锁, 11号在大半条街道外就停下了。


    此时隔着一段距离, 众人遥遥望去,就见原本金碧辉煌的赌场上长了一颗特别大的橡木树,树干堪称擎天彻地, 树根扎入赌场,将整个赌场拧巴成了锡纸团子的样子。


    “封锁街道的人呢?”11号下了车,纳闷地扒在构成防线的吉普车外往里探, 一个人都没有,整条防线只有空车。


    再一回头远望, 就发觉人不是没有,是全都被吸引到巨树边了, 远远地看,仿佛蚁群一样,都在着魔似的沿着树根往上爬:“年轻……美丽……永生!”


    郁郁葱葱的树冠顶端,三位近乎赤.裸,身材姣好的年轻女人吃吃笑着,互相挽着手臂,戏弄似的将编好的花冠抛向下方:


    “想要永恒的青春吗?想要永恒的生命吗?来吧,献出你们最虔诚的信仰!”


    “林中女巫?”兰瑟吃了一惊,没想到会见到熟面孔。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旁的雪勒忽然发出一声怪声怪气的冷笑:“见到老情人了啊?”


    兰瑟:“?什么老情人,我跟她们没有半点——”


    “我真求求了,你们怎么又打情骂俏上了!”11号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紧张,活像干了什么心虚事似的,看清林中女巫没半秒,他就头也不回地猛猛往外冲。


    “诶!”克莱尔没来得及拦人,11号已经冲出几百米远了。


    也是在这时,巨橡木忽然愤怒似的震颤起来,下一瞬,裹挟着三女巫的咆哮,猛然倾身砸而来!


    “混账!”三女巫一咆哮,声音就夹不住了,苍老呕哑的声线难听得雪勒想请这三位去医院挂个耳鼻喉科,“就是你……胆敢威胁我们……威胁我们交出巫术袋的破解方式,用你那该死的神力威胁要夺走我们的青春!”


    “哎!”克莱尔被兰瑟抱住,挡在身下,以免被巨橡木误伤,“我们就在这儿干看着吗?不去帮帮11号?”


    兰瑟就没有克莱尔这种白骑士病,什么人都救。没听三女巫说的话吗?11号被攻击是因为想从三女巫口中套问出巫术袋的破解方法,目的是什么一目了然,无非就是想偷走团长,这一波只能算他自作自受。


    而且:“救你和大使算扶助弱者,救11号算什么?”


    都是首席,11号需要他救吗?


    克莱尔不禁扭头看了眼同样被兰瑟护在身下,此时正懒洋洋靠着车门打哈欠的雪勒,心说那你救隙响算什么呢?堂堂神祇还需要人救吗??


    也就在这时,只听“哇哦——”一声。


    一家三口齐齐抬头,就见11号被巨橡木倒提着脚脖子,从他们头顶掠过。


    抓到仇人的林中女巫们扬眉吐气,拿11号当地精那么扥了两下,嘿然道:“胆敢威胁林中女巫,可不能让你死得太轻易。小子,婆婆们仍会大发慈悲,将青春的神力赐予你——变成孩童吧!然后永远侍奉我们,直到永恒的终结!”


    众人在听到女巫们谈及“神力”才骤然色变,然而此时警惕已经晚了。无数莹绿色的光点像孢子一样被古橡树喷溅而出,幸好雪勒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挡了一下。


    至于11号,就没那么好运了。绿光之中他大叫了一声,下一刻,身体骤缩!


    抓着他的林中女巫:“咦?”


    她们把控着度的,按理来说,11号应该只是被变回孩童的样子,可现在——


    她抓了抓空空如也的掌心,很疑惑地想,难道是她们一时想搞个大阵仗,不小心把神力用多了?


    “咱们不动手吗?”克莱尔没想到兰瑟的反应居然是捞上他撤退。


    兰瑟倒是想动手,但:“赌场本来就已经够碎的了……”


    真干起架来,岂不是会把线索干得更碎?现在已经希望渺茫了。


    至于11号,他还是那句话:弄不死他的,应该也没法轻易地弄死11号。这大概又是11号的哪具肉傀。


    三个人很快撤进附近某家青年旅社内,准备等天黑再潜入勘察。原本占据这家旅社的当地黑.帮被一家三口混合三打,哎呦哎呦叫着丢出门。


    “我来查查网上有赌场的地图没!”克莱尔摩拳擦掌。


    雪勒当场就呵地笑了一声:“查你个头。”


    祂的语气有点恨得磨牙的意思,还带着点困惑,仿佛在想克莱尔这脑袋从哪买来的,怎么用到现在还是十成新:“作业有一大半题目都做不对,你打算明天去教授面前给我丢人吗?!留在这,给我好好学习!”


    “……”


    晴天霹雳,克莱尔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邪神辅导功课,督促学习,甚至邪神还恶狠狠地对他说“做不到全对别想出门玩”。


    兰瑟闭上嘴尽量伪装隐身,免得自己也被拽去辅导学习,就这么一屏息入定就到了晚上,天终于黑了。


    兰瑟和雪勒出门时,克莱尔还没完成雪勒给他的指标,在屋子里光打雷不下雨地嚎“为什么一定要全对啊!!那考试也没有几个人能考满分啊!”


    雪勒站在门外冷笑连连,这功课辅导得他看谁都不爽:“这小子肯定是你的后裔吧,长那么像又叫克莱尔……看看你遗传给他的好脑子!”


    “……”兰瑟心说克莱尔应该是他那个兄长的后裔,能成长成现在这副阳光积极的样子已经很幸运了,但此时他只敢闭嘴保持沉默。


    他们行动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分钟就抵达目的地。两人绕着赌场转了一圈,兰瑟感觉很蹊跷:“白天女巫提到了‘分享神力’,这橡树的根系又把整个赌场的门窗堵得严严实实,难道赌场里真有遗落的神祇碎片?”


    奇怪,如果真的有,为什么之前特意来找光神碎片的记录者没有找到?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要怎么进去呢?


    雪勒满脸幸灾乐祸,打从听完三女巫开口,知道年轻只是皮囊,真正的三女巫都是老太婆以后,祂那股子酸劲儿就没了:“找你的老情人给你开门啊。你都能从她们手里讨来巫术袋了,她们还有什么不舍得的?”


    兰瑟眼睛抬也没抬:“现在更多的人认为我是你的情人吧。”


    雪勒:“……”


    祂倏然闭上了嘴,但兰瑟却没有放过祂,只在确认古橡木真的把赌场守得毫无漏洞可钻后站直身,拍拍银灰色皮质手套上的灰尘,在月光下看过来:“所以,我的现任情人舍得帮我这个忙吗?”


    “……”雪勒的神情像被钟撞了,有一瞬的空白。


    玩笑半藏着真心,那味道就变了。像隐晦的告白,开在夜里的玫瑰……雪勒感到心脏上仿佛有蜘蛛颤动着伶仃细脚爬过,所有的感知在这一刻陡然变得百倍鲜明,向四面八方向祂涌来,简直令祂无法呼吸。


    兰瑟还是头一次在雪勒脸上看到如此紧绷的神情,防备和警惕几乎从雪勒的每一根毛发渗出来,让兰瑟都怀疑自己刚刚不是在隐晦的示好,而是拿着刀在雪勒面前晃荡了——


    可明明,当他真的拿着匕首捅向雪勒时,这个家伙的反应却是亢奋地大笑啊。


    他不明白雪勒为何会有如此负面的反应,但的确有点懊悔自己刚刚为什么那么轻浮了。明明他从前是个严谨克制的人,恢复记忆后怎么反倒开起了倒车:“——你也无能为力吗?”


    他尽可能地将先前的话包装成挑衅。


    “……”雪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即便如此,还是刻意地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你在质疑你的主吗?——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地上,在地下。”


    祂向侧走开,停在街边一个下水井盖边,拿脚尖点了点井盖:“这底下有东西。”


    “……”这回脸色差的变成兰瑟了。


    之前在泔水坑里和蛆虫打照面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疑神疑鬼地怀疑雪勒这是在刻意报复,但仔细想想,进下水道这事儿他俩都要干,雪勒也不至于为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兰瑟心情沉重:“你确定——”


    他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雪勒已经单手拎住他的后领,一脚踩开方形井盖跳了下去。


    熏臭味霎时扑鼻,只听“噗通”“咔嚓”两声,兰瑟感觉自己落进了半固态的浑水里,脚下踩碎了什么脆质的圆石头。


    “……”他一时有些僵硬,在雪勒身边帮公墓创收久了,他很熟悉那圆石头的脚感,“骷髅头?人的骨头?”


    雪勒掩着鼻子,拿手机照亮:“你要问物种,那可很丰富了……啧。这些人简直是在拿头骨砌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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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手机电筒的强度不大, 光打出去只照亮了不足三米的隧道。


    无数参差的头骨被光照得森白,从隧道壁上龇出牙,即使没了皮肉, 仿佛也能从颌骨的开合角度, 看出死前的痛苦。


    “跟马赛克瓷砖似的——看看这儿, ”雪勒惊叹地看着三颗大型猛兽头颅间, 用以填补空隙的小猫脑壳,“如果不是猫猫很可怜, 我几乎想称赞你们人类的工匠精神了。”


    兰瑟觉得这是在骂人,但以眼前这条隧道的精细程度来看, 他的确不觉得除了人类以外, 会有怪物或神祇有这份闲心镶嵌这个:“看起来要花不少时间……难道只是为了装饰么?还是某种仪式?”


    臭气熏人, 兰瑟尽可能不着痕迹地往雪勒靠近, 然而刚挪近一点,雪勒就举步往前走, 哂然道:“沿着骨头往前走就是了。”


    这条隧道出奇的长, 中途他们还发觉了很多条分支, 用手机粗浅地照了一下,那些分支的四壁都做了同样的镶嵌。


    兰瑟在心里大致勾画了一下,越发觉得这隧道像某种法阵。


    但其规模之大, 头骨的数量之多,不像是小异教团花几年的功夫能修得出来的,更别提这是在骨语脚底下修法阵, 骨语难道会发现不了吗?


    “难道……”兰瑟喃喃,“这法阵在骨语来到这里前就有了?可是, 这也说不通。如果法阵早就有了,骨语选择这里做盘踞地, 又是为了什么?”


    说话间,前方的雪勒忽然停住了。手机灯光一照,前方豁然开朗,竟是走进了一处椭圆形的穴室中。


    残损的骨头、遍地的符文、尚在闪烁的炼金术石……遍地都是这些东西。


    而在穴室的正中央,一个一人大小的凹坑积满了血水,陈年的血液早已干涸。


    “这又是做什么的?”兰瑟皱眉瞥了眼干得几乎不到一厘米的血坑,只能产生一些很不妙的联想,“看起来像养什么祟物用的。”


    “……”雪勒没答话。


    祂看着那个血坑像是在出神,但兰瑟也拿不准对方是不是在故意装聋,本质仍然是在回避他。


    于是他尝试了一下,意外顺利地连上了记录者的视频电话:“我们在赌场下方发现了这个地方,”兰瑟将隧道和穴室都给记录者看了一遍,“你知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记录者特仔细地脸怼屏幕钻研了一遍,随后很光棍地说:“不知道。”


    “我没跟你说过?纯白之子的权柄实质上是抹杀记忆和传承,所以想记住什么东西,全靠我自己看了然后笔杆子记。这种以前没看到过的东西,当然也不会有记录。”


    兰瑟觉得有点矛盾:“可你之前不是为了找光明碎片,来这儿搜过一趟?没发现赌场底下有这么大一个法阵?”


    这确实是个很低级的错误,记录者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辩解道:“神力只是主寄放在我身上,又不是长在我身上,很多时候我并不能做到像主一样敏感……不过你把符文再让我看看?好像有些是巫术和炼金术的融合产物,或许我能据此推测——”


    “这是‘摇篮’。”一旁的雪勒忽然开口。


    “纯白之子没有跟你说过,自己就是从这样一个小血坑里走出来的吗?”


    记录者:“——?!”


    纯白之子总在遗忘,这种过往当然也在遗忘的行列内。


    但是,他结结巴巴道:“你、你难道是要说,当今的七位新神,都是炼金术和巫术的产物,是人类——自己生造出来的吗?!”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哪怕是兰瑟,也头脑空白了一阵,可当他想质疑“难道神力也能用巫术和炼金术生造出来”时,脑海中却一掠而过另一个关键性的案子:“——芦苇之灾。”


    “什么?”记录者没跟上兰瑟跳跃性的思维。


    兰瑟感到大脑晕眩,是洁癖将他牢牢钉在地上站直了:“芦苇之灾,你还记得吗?”


    “在记忆幻境里,大使曾经跟我们讲过这个灾难——说是黑暗时期,一股怪兽潮曾袭击俄罗斯某个边远村庄,导致村里的人被发现时,全部变成了一片没有五官、细细条条,只会站在风中摆动的白色条状物。”


    兰瑟轻声道:“这种异变,和记忆神力带来的侵蚀完全一致。可是,大使又说,芦苇之灾是在先锋军成立的几十年前发生的啊!”


    先锋军成立的几十年前,兰瑟估计还没出生,光辉之神仍然在世,新神根本就没诞生。


    既然如此,这个村庄怎么会在被怪物潮袭击后,呈现出和记忆神力的侵蚀一样的表征?


    记录者猛地在视频另一端站了起来,无法接受:“你难道想说,在俄罗斯也有一个这样的大阵,怪物潮、纯白之子都是从这个大阵里走出来的,所以才会造成同样的后果?!”


    将纯白之子拉低到怪物潮的同档次,记录者觉得这是一种对他信仰的神祇的侮辱。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猛地看向雪勒:“你不是这个意思,对不对?难道你要说自己是炼金术和巫术的造物——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吗?!”


    “我可没这么说,”雪勒脸上又出现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只说了‘这是摇篮,纯白之子就是从这样的一个小血坑里走出来的’。”


    记录者:“?”


    没听出有什么区别,雪勒想表达的不就是他阐述的那个意思?


    人心动摇间,兰瑟又想起另一件事——关于自己即将成神的那个旧日记录。


    他之前一直疑惑,明明雪勒说得到全部神力的记录者无法成神,那他这个纯普通人是怎么成神的?现在一细想,顿觉细思极恐:


    倘若芦苇之灾真的是这种法阵造成的,那就意味着,这样大规模的法阵,至少是在中世纪左右、黑暗时期怪物猖獗的时候建造出来的。


    在那个时候,哪个人——或者哪个组织,能够顶着怪物潮,在北美、俄罗斯等世界各地的地下,建造这样大规模的法阵?


    ——光明神殿。


    兰瑟只能想到光明神殿。


    那么,会不会,这些所谓的“摇篮”,都是为了助他成神准备的?


    兰瑟在掠过这个念头的瞬间,猛然干呕。


    一时间记录者也不崩溃了,雪勒也不看戏了。


    头一次看兰瑟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的雪勒下意识地上前,拍了拍兰瑟的后背:“你这是怎么了,不至于臭成这样吧?”


    如果自己之前真是这么“即将成神”的,兰瑟会感觉自己的每一条血管里都流淌着同样恶臭的血:“我——”


    “轰——!!!”


    穴室顶部骤然坍塌。


    橡树的枝干像手指一般探进塌方口,狂怒的女巫们扑进穴室。


    愤怒总能让人忘却形象,好比此时的女巫们。她们展露出原貌,身躯臃肿紫绿,宛如浮尸:“这可不是你们玩闹的游乐场……小淘气们——哦!是兰瑟!”


    不知道为什么,落难的圣骑士从古至今就很击中黑暗系生物的好球区,比如此时突然忸怩作态起来的女巫们:“你和那些不懂事的小淘气们可不一样,你是个小礼物!”


    女巫们桀桀地笑起来:“放心……我们不会杀你,反而会赐予你神的祝福——向我们献出信仰吧!作为奖励,我们会让你永恒地停留在最强盛的状态!”


    很难说这个“最强盛的状态”是否包含有某些不太绿色的隐喻,因为女巫们下一秒就摇身变回了青春靓丽的样子,垂涎唐僧肉似的围着兰瑟打转。


    但下一瞬,她们脸上那轻浮满意的神色就凝固了。


    身体中好不容易积攒出的信仰神力被骤然抽空,她们突然不再是人们信仰、法阵力量的汇聚地,而变成了一块活生生的转换器——


    源自法阵的力量洪水般涌进她们的身躯,又毫无停歇地被许给兰瑟的承诺抽走。


    女巫们惊恐地瞠大眼睛:“你——”


    怎么会这样?!她们只是说让兰瑟停留在最强盛的时期而已,怎么会被抽走这么多神力?!怎么会抽走这么多神力还不够——兰瑟最强盛时到底是有多强?!


    痛苦的尖啸声充斥了整个穴室,震得头顶泥石俱下。


    而在女巫们备受煎熬时,兰瑟也没好到哪去——那些涌入他身躯的力量撕扯着他、扭曲着他,让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架上了锻铁台,被火焰灼烧,又被钳子拉长,铁锤一次又一次地锻打着他的身躯,令他每时每秒都都要承受新一波的痛苦。


    “噗通!”他一下单膝跪在泥水里。


    痛苦是一回事,能轻易感受到的不断变强又是另一回事。


    他感觉自己的人类躯壳在被一寸一寸从灵魂上撕开,又填补进新的、令他感到身体变得轻快的东西。


    某一瞬,他在痛苦的煎熬间睁眼,在泥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修长的身躯上膨起数块流淌着紫光的囊肿,脸部几乎面目全非,金发不断延长,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


    ——这不是变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堕化——


    如果继续下去,他或许会成神,但一定会堕落成邪神。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因为多日无休,很久都没有出场机会的心魔迫不及待地贴上他的耳畔:‘什么更重要?虚假的浮名,还是能抓在手里的强大?’


    ‘不是你说的吗,如果真的能变得强大,你就能做到更多事,救到更多人,这不就是送到手的机会?’


    ‘用你的话怎么说来着……哦!为了能救更多人,牺牲一下你自己又如何呢?’


    ‘力量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力量啊!’


    “轰——”


    又一声巨响。


    橡树在女巫垂死挣扎间疯狂地舞动,猛地将他和女巫甩到了上层,甩进了赌场内。


    光滑的昂贵地砖映照出那些不断变化的光囊,某一刻,兰瑟在那隆起的丑东西上看见了一张人脸。


    ‘我不想死!!’


    那张人脸这么喊。


    而后,更多的手和面孔哭喊捶打向薄如蝉翼的囊壁:


    ‘放我离开!混账东西……你们要做什么?!’


    ‘不、不——我要妈妈!我要爸爸!呜呜……爸爸妈妈在哪……’


    ‘吼——’


    愤怒的兽吼中,兰瑟猛地呼出一口气,硬顶着锤炼的痛楚,缓缓逐渐支起身。


    他厌恶地注视自己丑恶的倒影,更厌恶地俯瞰豁洞下、用无数生命堆砌起的造神堆。


    四枚光神碎片仿佛与他心意相通般飞跃而出,在他虚握的手掌间凝成光明的利刃:


    “鬼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雪勒这么多年没做到的事,凭你,也想做到吗?”


    心魔猝然变了脸色,急得飘到他面前跺脚,大叫“你疯了吧你,这可是真正的力量!”


    然而下一秒,光明降临了这片黑暗。


    这光吞没了赌场,又吞没了街区,将大半个拉斯维加斯照得亮如白昼。


    古橡木枯萎了,双腿牢牢长在了树根上的祈求者们如大梦初醒,茫然后惊恐万状地远离古橡木。


    被禁锢在地下的怨魂们终得解脱,在光明中奔赴下一场人生。


    蜂拥而入的力量停止了,痛楚也停止了。


    兰瑟撑着剑缓缓起身,环视了一圈废墟外或惊恐,或心怀盘算地端着枪对着他的人们:“谁还想得到这里面的宝藏?一起上吧,我来送你们一程。”


    整条街道鸦雀无声。


    第45章


    当地警方如梦初醒, 赶紧抓住机会疏散人群——之前任凭警方如何威胁、警告都不听劝的刺儿头们,这会儿看看废墟顶上,倒是都识情识趣地驾车退开了, 地面在短短5分钟内恢复秩序。


    雪勒在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踱出废墟。


    记录者很吃惊:“你居然舍得拒绝神力?”


    “?”兰瑟原本还在想, 赌场被毁成这样, 估计是别想找其他线索了, 看到雪勒出来,又盯着雪勒的裤脚想干脆早点回去洗澡, 这会儿听见记录者的话,不禁纳闷地抬起头来。


    难道自己在记录者眼里的形象其实很差吗?可他之前没在记录者面前失过分寸吧?


    他正反思着, 忽觉一片温风袭面。


    像是突然坠入了温泉中, 他感觉四肢百骸都要被暖化了。


    紧跟着他意识到, 这不是错觉, 而是真有某种力量正从外向内地涌进他,并以极快的速度重塑着他的肉躯。


    原本随着污秽一道被驱散的轻盈感再次充盈了他, 某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雪勒那句“神祇生而知之”是什么感觉——


    一种玄奥的知觉笼罩着他, 令他知晓周围涌向他的是信仰带来的神力,他的身躯正在经受光明的锤炼,距离真正的超脱为神, 只差那么一道瓶颈。


    可这信仰哪来的?难道造神堆带来的影响还在持续?


    不,那种污秽的法阵,带来的神力也是污秽的。


    那是怎么回事?


    街角。


    一位油管博主撅着屁股藏在书报亭后, 壮着胆子举高手机,偷录废墟上的一切。


    敬业——也可能是爱钱令他勇敢, 此时还有闲心压着嗓音对直播间的观众们说:“咋样,这可是第一手资料!朋友们为我点点赞哈……”


    直播间的弹幕都刷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这是禁忌骑士的招数吧?现在禁忌骑士都能这么光明正大了?】


    【这都不是第一次了!就在白天,这个骑士在俄罗斯那儿也闹出过一回大阵仗,甚至是在人家政府门口……宣战啊这绝对是!】


    【?能别阴谋论了吗你们这帮美国佬,自己是谎言之神的信徒,还好意思阴谋论别人吗?有IP为证,我就是早晨袭击的亲历者。当时是沸梦的人先袭击的政府大楼,人家来帮忙的!】


    【别地图炮好吗俄国佬?我是拉斯维加斯本地人,我又没阴谋论,恰恰相反,我很感谢这位老兄,管他是不是禁忌骑士呢,他救了我和我女朋友的命!当时林中女巫盘踞赌场,我俩受到蛊惑,腿都跟女巫种的橡树长一起了……亏得有他!】


    【看IP说话,我是萨克岛的,我的命也是这位代行者大人救的,现在我们岛上正准备给他塑像】


    【??开玩笑呢上面的,这能是代行者?哪家代行者这么亮堂堂的?别辅酶了好吗,反正我举报了。这人肯定很强吧?举报成功也不知道能拿多少奖金】


    评论区吵成一团,涉及到禁忌神殿的话题,博主紧张到都要请房管清评论了,一段红色的官方弹幕忽然空降房间:


    【——隙响政府官方账号已进入房间——】


    【隙响政府官方账号:大家好,非常感谢大家关注我们的首席代行者大人。


    一直以来,各方都对我们国度有着非常大的误解,今天首席大人在国际舞台上初次露面,正面破除了这些不实的误区。


    我们国度向来以友好、热情的态度欢迎广大来客,我主更是以仁慈包容之名治世。


    如果大家有心查阅各国的死亡率,会发觉我国的死亡率极低,几乎与纯白之子的国度持平,本月的萨克岛遇异教教团袭击事件中,更是出动全体代行者,只为营救无辜岛民。


    这样安全、以人为本的国度,又怎会是谣言中所描述的那样呢?


    下附萨克岛救援实拍。】


    鬼知道正在伦敦运营官方账号的代行者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赶紧拉拉招揽信徒的指标;也许就是想趁机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


    说是附“救援实拍”,其实半点没给其他代行者们留镜头,只截了当初在飞舰上俯拍光明在死亡帷幔中一往无前、所有人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纷纷将求助的手,伸向绝望之中唯一的希望的那一段。


    弹幕霎时空了好几秒。


    不论运营人员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这一刻,人们能感受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纯粹的力量、纯粹的美、纯粹的光明……这如同摩西分海般的画面如此震撼人心,即使直播间里又跳出几个唱反调的人,试图嚷嚷“你们首席光亮成这样不觉得有问题?”,也无人支持。


    【我有点……不,是非常理解萨克岛的人,为什么想给他塑像了。这就好比东方人怕鬼贴门神,西方人怕鬼戴十字架——】


    【萨克岛的工匠或者隙响官方考虑出手办吗?我有点想请一尊放我床头……】


    也有一些奇怪的嘿嘿党跑了出来:


    【嘿,前面居然还有人想举报这位……你去举报吧,我还挺期待看隙响本尊降临法庭给自家首席作证的】


    【嘿……肯定是没见过神子的照片吧前面那位,那鼻子,那脸,简直是照着首席的脸缩水长的,如果不是大不敬,我都想问这孩子父母是谁,谁生的……】


    【嘿,圈地自嗑,朋友,我本地人,干丧葬的,得给你们说句首席的脾气可没你们想得好,咱们低调点,别踩首席大人雷区】


    【卧槽,点开主页一看,伦敦公墓……】


    神力带来的生而知之还不至于知到弹幕上,兰瑟只困惑了一会,就盯着雪勒的裤脚准备离开了,以免被人误解他们要抢地盘:“我们——”


    他才往雪勒的方向迈了一步,雪勒就若无其事地向侧走开:“回去了。还留在这儿,给你的老情人们默哀吗?”


    雪勒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远离兰瑟的反应就很不平常。兰瑟刚举步要追,脚边碎砖“嗵”地一声!


    “等等、等等,”三个老巫婆居然真从废墟底下翻出来了,灰头土脸地抓住兰瑟的足踝,“咱们的交易,你还记着吧?”


    兰瑟瞥了眼看似不感兴趣,其实把耳朵朝向这边的雪勒,没说自己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厌世了:“你们不是刚破坏完交易吗?”


    他们的交易是等兰瑟死后,可不兴自己动手制造机会的,这跟骗保有什么区别?


    女巫们快急死了,你说这一通忙活得到了啥?神力也没了,交易也打水漂了……这咋行,眼看着兰瑟出落得越来越投她们的心头好:“这、这还是可以亡羊补牢的嘛!我们可以为你做一次免费的占卜啊,占人、寻物、问未来,都可以!”


    兰瑟脚步一顿:“如果我说,这里曾有一个黑袍人丢过一块光神碎片,我现在想找到这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你们能帮我占卜?”


    “都行都行……”女巫们迭声说,她们能活到今天,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等我们下去拿点材料哈……”


    原本那些镶嵌在穴室里的炼金术珠宝,都是用来维系造神堆的,现在造神堆直接被兰瑟净化了,珠宝们也失去了接着待在墙上的意义,不如抠下来当占卜耗材。


    女巫们上上下下爬了好几趟,辛苦得跟矿工似的,好不容易凑齐材料,举行仪式,第一次还失败了:“嗯?”


    头一回占卜遇到这种情况,女巫们懵了一阵,恼火起来,觉得大损颜面。


    又上下搬运了一通,这次摆得阵仗更大,念咒途中其中一位还抽起了羊癫疯,也坚持了下去,最后睁眼时,她们扶住同伴说:


    “本来想直接算这黑袍人是谁的,根本算不了,只能算要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该怎么查了——占卜结果说,花园?你有头绪吗?”


    女巫们很心虚。


    她们本以为自己一定能拿出一个让兰瑟当场继续交易的答案,没想到结果这么含糊。


    兰瑟却在这一瞬想到了不久前记录者才跟他们提过的光神花园。


    仔细想想,那地方的确发生过很多事——光辉最后的陨落很可能在那里,纯白之子也是在那里陨落的。记录者还提过,身为空间之神的空袍总是盘踞在那里……


    兰瑟心里过着这些想法,面上却不显:“这么模糊?那交易的事我再考虑考虑。看看下次还有没有别的占卜机会吧。”


    女巫们还得谢谢兰瑟愿意给这个亡羊补牢的机会,即使再不甘,也只能互相推搡着走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兰瑟走到雪勒身边时,还在手机里的记录者斟酌了一下说,“如果这事关主的陨落……把你们的住址发过来,我马上安排飞机。”


    ·


    俩人出门的时候还有吵有闹……好吧,主要是雪勒单方面地就辅导功课一事发泄,但一个人抱怨一个人听着也算互动,不像回去的时候,一路气氛都静得像进了灵堂。


    兰瑟觉得很不自在,但每次提起什么话题,就被雪勒意兴阑珊的几个字堵回去,一直到闷头进了旅馆房间,都没成功进行过一次超过一回合的对话,搞得兰瑟很不痛快。


    大人不痛快,小孩就难受了,克莱尔在雪勒的低气压下战战兢兢完成作业,好不容易拿了个满分,让这祖宗回房上床了,克莱尔立马钻进兰瑟的小屋,当头就是一句:“我忍不了了。”


    这问题憋在克莱尔心里好几天了,没有随着时间平复,反而愈演愈烈,他瞪着罪魁祸首:“能问问吗,你对雪勒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还弑神不?”


    第46章


    瞪归瞪, 克莱尔却没什么质问的意思,更多的是茫然苦恼。兰瑟很难对孩子说出“我也不知道”这样的话,即使事实的确如此。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都处在这样的茫然中, 早已经习惯了。


    唯一支撑他每天出去工作、继续生活的动力, 就是和雪勒做对抗。


    雪勒越希望他成为的, 他越不可能成为;雪勒越想做的事,他想方设法搞砸。


    有时候兰瑟甚至会想, 自己那么从善如流地接下圣骑士的身份和责任,是不是因为这些责任恰好是在和雪勒作对?他似乎从没从自己习惯的相处模式里、他的舒适圈里走出去过。


    但继续这样随波逐流, 真的好吗?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能带来一个安逸幸福的结局吗?


    恐怕很难。


    兰瑟虚心地向克莱尔求教, 对方在健康关系这方面比他有经验多了:“你是怎么想的?”


    克莱尔被问住了, 抓抓脑袋:“我也想不明白啊!最开始我是觉得跟雪勒相处,就像与虎谋皮。但最近我又感觉, 祂没那么虚情假意。很多时候我甚至有种直觉——祂实际上相当渴望有个家。”


    之前提过换餐桌, 雪勒在来时的飞机上真挑了餐桌买了。


    如果兰瑟细看支出, 还有不少小额的零碎开销,那是雪勒为填满冰箱买的菜。


    这就好像他们真是出来旅游的……雪勒还期待着回家之后,能吃上什么好菜。


    “辅导功课的时候, 这感觉就更明显了。”克莱尔很难受,雪勒对他越是真心,他就越矛盾, “没有夸张的意思,我这脑子啊!我亲爹来辅导功课都想皮带炒肉丝。但雪勒祂气归气……我老感觉, 祂还挺享受这样的,你明白不?”


    是因为这样的互动和寻常人家很像吗?


    兰瑟莫名想起在克莱尔家的农场里, 他和雪勒的那段对话:


    ‘——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在偷情?’


    ‘——能把这种关系当做情爱,那也太可悲了。究竟是有多缺爱?’


    克莱尔抠着手指:“我就觉得挺难受的。辅导我功课祂都能享受上,以前祂是不是从没感受过正常的人际交往啊?你跟祂相处几十年了,难道就没有和谐共处过吗?”


    “……”兰瑟不语。


    他和雪勒都是心高气傲,棱角分明的人,撞在一起只能磕到对方。


    如果没有克莱尔中途掺合进来,说不准他和雪勒都不会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饭的可能,更别后续的一系列拉近关系了。


    克莱尔更加忧心忡忡了,他感觉家里的大人们没一个省心的:“那以后呢,你有没有想过,希望以后怎么样?是继续我们的计划,到时候将雪勒也杀死,还是放弃计划,就像现在这样走一步算一步?”


    兰瑟哪个都不想选。


    现在的他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那么坚定想杀死雪勒了,但内心的另一部分又认为,雪勒应当为迄今为止造成的一切伤害负责。


    这情况看似无解,但他对此持乐观态度:“不是每个问题都得立即想出解决办法,想不出就天塌了的。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事?想做,那就去做。办法总是在前进中遇到的——而不是在原地苦恼中。”


    “?”克莱尔琢磨了一下,感觉这不还是拖延嘛!但兰瑟又不像会拖延的人,所以这话真的是有道理的吗?


    兰瑟还挺乐意和克莱尔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哲理的,但克莱尔下一秒就老大一个哈欠打出来,困到睁不开眼:“那我睡去了……”


    克莱尔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种朴素的观念,天下塌下来有大人顶着。


    再大的事,只要跟大人一说,大人又表现得很淡定,那他们就放松了,心里也觉得‘什么嘛,也不是多大的事’。


    克莱尔晃晃悠悠找自己的床去了,留下兰瑟开着小夜灯,躺上床。他看了会工作邮件,结束后又迟疑了一下。


    有个问题困扰他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去查——大使前后提到两次的论坛到底是什么?之前在俄罗斯的政府大楼门口,他好像也听到过。


    怀着纳闷,兰瑟试着搜了一下“神之子”和“论坛”的词条,蹦出来的第一个论坛,全名叫做“神的孩子是怎么诞生的”。


    兰瑟:“……”


    他还是点进去了,首先蹦出来的,是年龄分级。


    兰瑟再次:“……”


    你们论坛里到底讨论什么内容,还要设年龄分级?


    好在成年人无所畏惧,兰瑟完成认证,点进第一条名为“【隙兰】交织光影” 的帖子。


    【……压上平坦的小腹,无法想象,就是这里为祂孕育出了一个孩子,一个属于神明的神之子……】


    “啪。”


    兰瑟一把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神情一片空白。


    啥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兰瑟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超凡的智慧令他很快意识到“隙兰”代表着什么意思,好胜心顿起,带着不服重新翻开手机,寻找【兰隙】的标签。


    【……他们像抵死缠绵那样拥抱着,兰瑟手中的匕首深深没入神祇的小腹。】


    终于写实了,兰瑟松了口气,觉得还是【兰隙】标签的文章更靠谱。他接着往下扫:


    【鲜血汩汩而出,他攥着刀柄,一次、两次……将所有不得调解的怨恨、所有不可宣之于口的欲望,都投注在疯狂的攻击中。


    何其可悲啊,他竟感到了亢奋。


    他竟有了反应。


    因为他在征服这座无法征服的高山。


    因为每一次匕首的刺入,都像是■■的贯穿,而这,就是他们之间能达到的,距离亲密最近的距离。】


    兰瑟:“…………”


    瞳、孔、地、震!


    有那么几秒,兰瑟都感觉自己不识字了——像是什么的贯穿??性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什么器??


    兰瑟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无法面对拿刀剑、匕首捅人这种正常的攻击方式了。


    他几乎颤抖着手指,想立刻下令取缔这个邪恶的网站,但下一秒,工作邮箱忽然跳出一封邮件。


    工作,对,看看工作……兰瑟逃也似地退出可怕的网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开邮箱。


    邮件是11号发来的,不是定时发送,果然那家伙没死。


    兰瑟找回了平日的冷静,皱眉点开邮件,就见里面附带的是一段视频。


    浮夸的雕花设计,统一制式的一次性拖鞋,这里应当是某家酒店。


    看镜头角度,这或许是11号自己安装的室内监控,就是不知道这人住酒店还特地装个监控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抓拍接下来这一段视频?


    “哆哆。”酒店房门被人很有礼貌地敲了两声。


    原本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11号立马蹦了起来,警惕地走到门边,瞅了眼猫眼,立马换上一副欣喜的神情,打开房门:“主!您怎么会亲临寒舍呢?”


    “……?”兰瑟不由地看了眼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此人身量很高,身材瘦削,用黑色的绸缎遮着眼睛,手里还拄着拐杖,看起来像是个盲人。


    盲不盲倒不是重点,重点是此人面孔年轻,有着典型的日耳曼特征,而11号的主神倒行僧一贯用的是亚裔面孔,那这个盲人……又是谁?


    那人用手杖点着地面走进门,温声说:“还能来做什么?看看你从兰瑟他们手中偷到光神碎片了没。”


    明明是很温柔的声音,11号噗通一下就跪地上了:“那、那哪能偷成呢?您是不知道,隙响祂本尊全程都跟兰瑟·克莱尔黏在一起,后来又冒出三个老巫婆,仗着不知道从哪来的神力把我给弄昏了……”


    “我知道,”盲人摸索着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了,11号见势立马爬起来端茶倒水,“没指望你一次就成功,你继续跟着他们。”


    “这个……”11号面露为难,“我老跟着他们,他们也该起疑心了,而且如果我第一次下手失败,第二次再想下手,说不定隙响本尊都会出手……”


    话谈到这里,这位主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目前对光神碎片感兴趣的神祇就一个沸梦,兰瑟吃惊之余都生出几分敬佩了,心说11号到底跟了多少个神祇?在他们这儿混到11号就不提了,在时间之神那儿混成了首席,在沸梦这儿好像又备受信任的样子。


    沸梦说话还是温吞吞的,似乎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语气:“也有道理。那还是我来动手吧。”


    “您要怎么做?”11号担忧地说,“不是我夸张,隙响真的跟那个兰瑟·克莱尔黏得很紧……”


    “总会分开的。”沸梦说,“找个机会入兰瑟·克莱尔的梦吧,拿了就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隙响也来不及反应的。”


    视频戛然而止,但其中透露出来的讯息足够兰瑟消化一阵。


    首先是沸梦的人间体出乎意料的人性化,比起纯白之子、倒行僧,竟更像天天混迹于人类之间的雪勒。


    有那么一阵,兰瑟都怀疑对方会不会是拿了神血的老爷成神了,但黑袍人是去到处送光神碎片的,这位神祇却是想搜集光神碎片,目的完全相反。


    可是,如果沸梦不是老爷,祂想得到光神碎片又是为了什么呢?


    兰瑟斟酌着,将视频又看了一遍。


    11号会特意把这段监控发给他看,其实也挺奇怪的。


    几次接触下来,这位多面间谍虽然有恩必报,但没恩该见死不救就不救,该夜袭就夜袭。


    那么当下,11号根本没欠他什么恩情,又为什么愿意暴露出自己的多重间谍身份,也要提醒他小心沸梦入梦偷光神碎片呢?之前11号不是还亲自上手偷碎片的来着?


    兰瑟觉得这事有点棘手。


    不光因为各方态度目的不清,更主要是沸梦这个很难防,他现在姑且还是个人,是人都得睡觉。但睡觉沸梦就会入梦……除非,他真的跟雪勒一秒都不分开,睡觉也不分——


    论坛帖子在此刻陡然连霹雳带火花地滚过兰瑟的脑海。


    兰瑟猛地打了个激灵,绷起脸想那都是胡扯的,自己根本没有那种龌龊的想法。他对雪勒就算有好感,也是柏拉图式的,和低级的肉.体欲望半点不沾。


    对,就是这样。兰瑟深呼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起身走出卧室,敲了敲雪勒的房门。


    不知道神之花园里是什么状况,需不需要精神高度紧绷。


    防患于未然,还是在出发前先睡饱吧,免得在重要节点不得不休息,被沸梦趁虚而入。


    “雪勒?”兰瑟轻唤了一声,没等到回复,轻轻抬手压上门把手,推开房门。


    ==========作者有话说:==========


    兰瑟:我是柏拉图


    我:别造你自己白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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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卧室里静悄悄的, 沉浸在一片静谧的蓝黑中。冷香掺着沐浴香氛的气味,幽幽环来。


    “……”兰瑟的脚步突然就变得有些虚了。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之前拿着匕首想来刺杀雪勒时,他都没有任何心虚, 此时心境却全然不同, 好像未经允许, 便擅自侵入了他人的私密空间。


    兰瑟摇摇头, 告诫自己别太敏感了。一样都是未经允许进卧室,雪勒之前不也在他的卧室随意进出?


    告诫立马奏效——只不过完全是反效果。


    他莫名奇妙地又想起自己刚从记忆幻境里出来时, 因为没有后续争锋相对的记忆,所以更理性的判断:


    雪勒似乎经常坐在他的床边, 等待他苏醒。所以“偏巧”能在那一天碰上他醒来, 又在他苏醒后装作毫不上心地一丢钢笔, 就转身离开。


    兰瑟颇有点懊悔, 那时候没注意,现在他根本想不起来接过那支钢笔时, 笔杆上是否染着雪勒的体温。


    如果是, 那对于雪勒这种从不理正事、十指不沾纸与笔的人来说, 会把玩着一支钢笔,坐在他床边,等待他苏醒, 是否本身就暗示着某种情感?


    可是——这情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难道就只是因为千军万马间的那一次挑衅吗?


    他止不住地胡思乱想,悄然走进那张卧床。就见本该是肆意张扬的人,睡着后的姿势竟是背抵着墙壁, 将被子抱在身前蜷缩着的。


    雪勒怀里的那条毛毯也颇有点眼熟,仔细一想, 居然是之前从老宅离开时,对方带上车的空调毯。


    谁也没想到一位神祇居然能特地把一条被子从英国带去俄罗斯, 又转场带来美国,又不是小孩子离不开自己的泰迪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长久徘徊在神祇身上。


    月光清凉,流淌过床上熟睡之人深陷的锁骨,拉长的颈部线条,兰瑟刚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有些重,下一瞬:“咚!”


    天旋地转,兰瑟后背一痛,被撞倒在地。


    雪勒半骑着他的腰,似乎还没完全从起床气中清醒,但满身煞气已经从祂扼住他颈部的动作中倾泄出来:“谁……兰瑟?”


    “……”兰瑟的呼吸暂停了一阵——纯自主控制的。


    腰腹处传来一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


    仿佛嫌触觉刺激还不够似的,雪勒的睡袍随着动作敞开,一缕黑发顺着结实的胸膛顺垂下来,一路蜿蜒向比人鱼线更深的阴影处。


    兰瑟尽量把自己往地板里挤了挤,先发制人:“反应这么大做什么?难道你还怕刺杀吗?”


    雪勒绷紧的肌肉这时才慢慢放松下来,就是眼神盯着兰瑟,狼似的,好像还没完全缓过来。


    片刻后,祂忽地换上玩世不恭的神色,潇洒起身时还顺手拍了下兰瑟的小腹:“不是你说纯白之子、骨语的陨落可能是被人杀害的?行了——你干嘛来了?”


    兰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紧跟着将11号发来的邮件跟雪勒说了:“……大概就是这样。我不知道去神之花园会不会碰到意外,要花多少天,所以觉是一定要提前睡饱的——就来找你了。”


    “……”刚回复神气的雪勒无言地看向他,像是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又不想知道他的意思。


    兰瑟暗示性地看了雪勒片刻,见对方仍没打算接话,只得再挑明一些:“我跟你一起睡,沸梦就没法趁虚而入了。”


    雪勒:“……”


    换成以前,雪勒早举起双手双脚热烈欢迎了。但这会儿,两人一坐一站于昏暗的室内,不知为何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中沉默了半晌,雪勒才若无其事地走开,单手拎了把椅子搁在床边:“行,你睡,我看着。”


    “……?”这跟兰瑟想得不太一样,“你不——”


    “我又不是人,睡不睡无所谓。”雪勒这么说着,伸手过去把床上的兔毛毯子拎到腿上,“睡啊,还愣什——”


    雪勒的催促戛然而止。


    祂坐在座椅上,兰瑟突然俯身靠近,那张和眼眸一样深邃的面孔便欺压而来。或许是五官线条太过立体,兰瑟靠近时,几乎让人感到是在直面剑刃。


    明明这在不久前,还是让祂亢奋的激情来源,但在当下,祂不得不用所有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推开对方。


    “以前拿着匕首找你的时候,你还会哈哈大笑着拽我上床,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兰瑟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他追寻着雪勒的目光,好像要凿开对方眼神中的所有抵触,潜入更深处去:“难道是在怕我会故技重施吗?”


    明目张胆的故意挑衅。


    但雪勒的自尊让祂不愿在任何挑衅前示弱,哪怕是激将:“少妄加揣摩。”


    一扯薄毯,雪勒就舒展着四肢往床上一倒:“赶紧上床,难道要磨蹭到早上吗?”


    “哗啦。”


    一声轻响,房间唯一的光源被兰瑟拉上了窗帘。


    纯粹的黑暗中,脚步声一路蔓延至床边,而后是成年男性的重量跪上床铺,将床板压得嘎吱作响。


    衣料从被面上窸窣摩挲而过,兰瑟的体温也在雪勒身上一触即分,终于,兰瑟躺在了床的另一侧。


    雪勒感到一阵焦躁,但祂还是揽好被子,背对兰瑟重重闭眼。


    本以为身边多一个人绝无可能睡着,但实际上没多久,祂就在熟悉的气息包裹下坠入安眠,就仿佛回到了那些祂在兰瑟床边百无聊赖地等待,最终总是坠入沉眠的日子。


    兰瑟就没雪勒这么适应了。


    他躺在床里侧,能嗅到裹着沐浴水汽的冷香若有若无地勾向他,触到冰冷光滑的黑发缠着他,不得不绷紧身体,在心里背了十来分钟的《红书》,才压下那股煎熬的口干舌燥。


    心一定,疲倦和睡意就立即裹来。


    他在半梦半醒间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安心感,仿佛就这样嗅着冷香、指尖勾缠的黑发的日子,他在并无知觉时,真的度过过很多天。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雪勒凭什么待他如此特殊呢?


    他没想明白,就坠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另一端的酒店里。


    沸梦正泡着红茶,某一刻忽地一顿:“兰瑟·克莱尔入眠了。”


    “?”11号闻声回头,就见原本端坐在沙发上的神祇分.身忽地蒸腾成一团幻彩的水雾,雾汽烫如烙铁,霎时将沙发的木扶手与皮革烧毁。


    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下一秒,盲青年又坐回了原处,神情看着有些木然:“……怎、怎么了?拿到了?这么快?!”


    沸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半晌啐出一句:“堕落!”


    11号:“?”


    咋了这是,啥堕落??


    可惜11号不能跑去亲自观摩这一幕,但数小时后,终于赶到旅馆的记录者有幸得见。


    彼时,床上两人睡得正熟,经过几小时的翻腾后,雪勒已经挪到了兰瑟身上。


    陪伴祂许久的毛毯被无情地遗弃了,堆在床脚。


    雪勒整个人以一种相当霸道的姿势霸占着兰瑟,一只清峻有力的足踝压在兰瑟赤.裸的大腿上,漂亮的肌肉线条互相挤压,交织出情涩的味道。


    克莱尔开门一看就念了句“阿门,非礼勿视”,释然地闭上双眼,记录者瞪着床看了半天:“……他们两个真……”


    克莱尔不知道啊,克莱尔释然地说:“昨晚睡前兰瑟还跟我说,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没啥大不了的,日子该过就过,想做的事该做就做,我人走的时候他还在自己房间,现在就出现在这儿了,可能他想做的事就是这个吧。”


    记录者又瞪了一会:“你们装睡呢?”


    “……”


    兰瑟和雪勒只是对彼此的气息不设防,又不是真睡死了,连卧室进人盯着自己看都不知道。


    房门推开的第一时间,两人就同时醒了,紧跟着发现他们四肢打结的现况,又发现兰瑟起了一些正常男性晨间会有的反应。


    前所未遇的局面冲击着他们,令他们大脑懵了一会,表现出来就像是在装死。但其实两人都在试图用打结的大脑,想出一个游刃有余的应对方法来。


    此时被记录者一点,两人顺势故作松弛地分开:“昨晚都休息好了?”


    兰瑟扯了一下被子,略微挡了一下,感觉很有点恼火。


    有反应倒没什么,但是两人抱在一起,醒来只有自己有反应,就显得他像是输了一城似的。


    但他面上不显:“光辉之神的花园在哪?”


    记录者总算从僵硬活泛起来,将手里三个行李箱推给众人:“格陵兰岛。”


    “?”思考有助于冷静,很快兰瑟就正常地站下床,“那个花园看着像是坐落在四季如春的地方,即使不是,至少土壤肥沃,格陵兰岛上有这种条件?”


    格陵兰岛百分之八十以上都被冰层覆盖,年平均气温就没怎么正过。到处都是冻土,能建起那种花园?


    记录者叹气:“格陵兰岛的确没有,但伦敦有。”


    “那座花园原本就是在伦敦的,被空袍用空间的权柄切割了出来,一路拖到格陵兰岛。”


    他拍了下克莱尔的肩膀:“抓紧时间准备吧,现在天气还不错,再晚点遇上什么恶劣情况,格陵兰的飞机可是能一延误就延误三四天的。”


    ·


    他们的运气不错,格陵兰的飞机一向以不准时出名,他们居然全程顺顺当当。


    抵达酒店时,是当地凌晨四点,整片冰雪的世界都笼在静谧深邃的蓝色中,还有路边不知道什么店铺在播蓝调的小曲,美得克莱尔几乎要流泪。


    “忍住。”雪勒半是提醒半是逗小孩,“想脸上结冰糖葫芦吗?”


    克莱尔拼命把一腔感动憋住了,哽咽地看着蓝色的雪地上,那些依旧缤纷得像童话油画一样的小屋,还有更远处的冰川:“爸妈去世后,我就没想过还能家庭旅游,还能来看这样的美景了,我宣布,这就是最酷的家庭旅——”


    “轰——”


    地震般的声响骤然从天际传来,众人只觉脚下的雪地也在跟着微微震颤。


    周围几个当地人迅速以当地的语言交流了起来,看着神情有些惊慌,还指向远处冰山顶上的天空。


    克莱尔的眼泪这下真缩回去了,他顺着当地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震悚地看见冰山顶上,原本深蓝一片的天空像是碎了一块,漆黑的口子外仿佛潜伏着某种让智慧生物都不寒而栗的未知存在,正窥探着碎口内这片美如童话的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克莱尔惊疑不定地往身后两个大人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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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秋心人啊的浅水炸弹×1


    给我看傻眼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鞠躬.jpg


    第48章


    兰瑟也不清楚。但天裂了道这样的口子, 明显不正常,他找了个离得近的当地人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以前也发生过吗?”


    他们几个外来人心惊胆战,但这些当地人只是指指点点一通, 就叹气摇头着散开, 该干什么事干什么事去了, 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当地人基本都会说英语:“来旅游的?别担心啦, 近些年,这种情况常发生的, 没多久那个洞就会被补上了。”


    兰瑟更奇怪了:“谁补?空间之神吗?”


    当地人摆摆手,犹豫了一下, 赧然道:“其实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补的天。但我们这儿有个老一辈传下来的传说, 说冰川再往北啊, 是世界的边界, 光明诸神陨落后就会驻守在那里。”


    “他们把守着边界,支撑着、庇佑着整个世界。所以每次看见天破个窟窿, 没过多久又自行愈合, 老人就会说, ‘看哪!是陨落的光神在填补世界呢!’”


    众人不由地看向那个可怕的窟窿,不知是不是受民间传说浪漫色彩的影响,他们好像在缺口边缘看见了隐约的极光, 仿佛真有神祇在天幕后忙碌缝补似的。


    当地人再三保证完不会有事,就着急忙慌地赶去上工了。


    记录者瞅了那口子好几眼,好像很想去天幕后看看, 大概是希望纯白之子也在那天幕后,即使他很清楚纯白之子是新神, 跟光明诸神怕是不共戴天。


    兰瑟催了催行程:“花园在哪?”


    记录者回过神:“跟我走吧,路上我跟你们说说, 怎么混进花园。”


    ·


    既然进花园是为了调查线索去的,那肯定要避免打斗,别再打出第二个赌场来。


    记录者开着车将人载到一个冰洞边,最后一次叮嘱:“我主和空袍达成过交易,所以我和祂都可以自由进出花园,其他人就不行了。”


    “一会儿我把你们藏进记忆里带进去,空袍虽然不大可能发现你们,但祂有个习惯——总爱对着进花园的人问,什么是永恒的。”


    “这道话语多半会穿透记忆,传进你们灵魂里,千万忍住不要回答!回答就糟了。”


    兰瑟心说确实不能回答。


    上一次他被问“你心中什么是永恒的”,还是在萨克岛的地底洞穴里,那时的他很笃定的认为是对雪勒的恨意,谁也没想到,才过去不到半个月,这个恨意就像奶油般融化……


    兰瑟陷入自我反省的时候,旁边的克莱尔忍不住兴奋地叽叽喳喳,他现在还没把心态从旅行奇观中调整过来:“所以什么是永恒的?就连纯白之子也不知道正确答案吗?”


    问别的话题,记录者可能还真不会搭讪,但提到纯白之子,他顿了一下后道:“之前,我其实和主聊过这个问题……哈,”他扯了下苍白的唇角,“那时候我以为答案是神祇,神祇应当是永恒的,却没想到祂竟然在我之前便陨落了。祂给我的答案,则是爱。”


    爱是永恒的吗?如果是,又怎么会有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这么多形容爱情易变的词汇?


    记录者苦笑:“可能是直到陨落前,祂仍爱着这个世界,所以祂认为爱应当是至死不变的吧,普通人就不会这么纯粹了。——好了,做好准备,我们就进洞了。”


    记录者准备的记忆,就是他老拿在手上的那本记事本。坠入其中后,兰瑟只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黑甜的梦境。


    某一瞬,的确有个直透入灵魂的声音问他“什么是永恒的”,他几乎下意识就答了,幸好他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个答案,这才磨蹭到被记录者成功带进花园,倒出记忆。


    花香扑鼻,还带着露水的湿润。


    克莱尔“哎呦”一声栽进花丛的时候,记录者表情带着点惊讶:“你也没有回答空袍的问题吗?”


    克莱尔看记录者那表情,俨然是肯定他一定意志力薄弱,控制不住自己似的,登时一怒:“我看上去像是知道答案的样子吗?!”


    言下之意是但凡知道,肯定答了。


    “……”记录者无语片刻,指了指周围,“开始调查吧,这座花园不算太大。”


    克莱尔和记录者都走动了起来,向来行动力最强的兰瑟和雪勒却停留在原地。


    上一回看见这花园还是在记忆幻境里,两人站在花园外谈论乐不乐意住在里面,现在他们却都置身其中了。


    兰瑟敏锐地注意到雪勒的神色不太对,祂嘴角一直噙着的笑都淡了,锐如笔锋的唇角向下挂着,就差把厌恶写在脸上:“——还记得上次我怎么说的?”


    他存着吓雪勒一下的心思,故意悄然靠近,站在雪勒身后微微向前垂首,在雪勒耳畔轻声说话。


    雪勒果然一惊,倏地回头时鼻尖几乎擦着兰瑟的唇掠过:“——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兰瑟很无辜:“你平时也这么跟我说话。”


    雪勒一噎。


    兰瑟没给雪勒恼羞成怒的机会,接着道:“上次还聊到这里,说愿不愿意住进来,我说你也在的话那也行,没想到真关进来了。”


    兰瑟笑起来——他真的很少笑,五官又长得完美,看得雪勒一愣神:“这算不算是得偿所愿?”


    雪勒隔了半秒才一把推开兰瑟,看似如常地笑着骂:“被关进笼子,你还傻乐!说什么得偿所愿……笼子就是笼子,哪怕有你在笼子里,我也不可能多待一秒。”


    雪勒说完就大步走开了,兰瑟在后面看祂的背影,总觉得雪勒走得很急,像忙不迭想甩开他似的。


    他闲闲地迈动长腿,亦步亦趋地跟在雪勒身后,才跟两三步,就听远处传来克莱尔的呼唤:“诶!!你俩在找线索没??快来看我这儿,这儿有个好大的塑像,是谁的?”


    雪勒的步子顿时更快了,兰瑟也迈着轻快的步伐,跟得更紧。


    两人停在雕像前时,雪勒简直嫌烦地拿手肘把兰瑟往边上扥了一下,才上下扫量了一雕像:“一看就是个圣骑士。”


    塑像采用的是勒停战马,单手高举长剑的经典姿势,克莱尔只庆幸这雕像不是兰瑟的,不然这局面就尴尬了:“什么圣骑士能在光辉之神的花园里立像啊?”


    “亚瑟·温斯特吧,”记录者也循声走来,远远看了眼雕像就认出身份,“来之前,我才收到一批国内考古学者从海外发回来的报告,说几个比较大的圣殿分殿里都有这位荣誉骑士的记载。资料里还有他的画像,就长这样。”


    “丑。”雪勒一言以蔽之,就开始拿兰瑟洗眼睛。


    克莱尔却觉得塑像还挺不错啊,这位亚瑟的面容兼容了深邃和温和,看着像是那种文能舞墨,武能上战场的全能人才:“那他是不是很厉害?不然怎么能在神的花园里塑像?”


    记录者也觉得奇怪:“我原本想,花园也许是圣殿承建的,所以才有亚瑟的雕像……但再想想,圣殿给神祇建造花园,怎么可能往里面塞一尊自己团长的塑像呢?”


    “不过,这位亚瑟骑士长确实很出类拔萃。”


    “资料里说,他最初只是个普通骑士,甚至等阶还比较低,在家中地位也不显贵。”


    “后来,他凭借赫赫战功,不但慢慢爬上了圣殿骑士团团长的位置,还成为了温斯特家族的族长,因为他前所未有的累累功勋,就连圣殿长老团都认可了他,给予他第一位荣誉骑士长的勋章。”


    这点记录者在发给兰瑟的资料里也提到过一些,只是这次补充得更为详细。


    几人绕着塑像找了几圈,也没看见铭牌或者刻字、机关之类的东西,只好再度分开,继续寻找线索。


    “会不会这其实是家族花园?”


    兰瑟故技重施。


    雪勒再次被贴在祂耳边低语的兰瑟惊了一惊,浑身肌肉绷紧了一瞬,再放松下来时,简直被气笑:“你就不能离远点?”


    祂都在心里想了,自己以前也是这么招嫌的吗?难怪兰瑟很少给祂好脸色。


    兰瑟微微直起身:“怕你心情不好,所以跟紧点,方便照看。”


    雪勒哈地气乐了:“就是因为你跟太紧,我心情才不好的吧?”


    兰瑟又露出那种无辜的神色:“之前你也是——”


    “行了行了,”雪勒一听兰瑟要翻旧账就头疼,质问地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查线索?”


    “有啊。”兰瑟指了下雪勒面前野草蔓生的阶梯,“你刚刚如果听我把话说完,我就要说了——这台阶上似乎有家徽。”


    克莱尔和记录者也被喊了过来,一帮子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蹲在草丛里,跟小孩儿玩泥巴似的扒开茂草,不光在台阶上看见了家徽,还看见了类似壁画一样的石刻。


    克莱尔很吃惊:“这么明显的东西,你小时候在这儿住这么久都没发现吗???”


    记录者被说得耳根发红,闷声道:“主每天都不是很高兴,我就……”光围着主打转了来着。


    克莱尔要给记录者跪下了,无语片刻,趴下去看画:“这画的是什么……哇去,好多帅哥美女。”


    “是光明诸神,”记录者打定主意要给自己洗刷睁眼瞎的名声,指着石雕的细节道,“手持麦穗的,这是丰饶女神,长着翅膀的,这是迅捷之神……这层台阶上的长刻画,应当画的是诸神仍在世间行走的黄金时期。”


    众人又往上挪了个台阶。


    记录者还没来得及接着表现,克莱尔兴致勃勃地说:“这有剧情,我能看懂了!哦——画的是个年轻人在啥武术训练营里屡战屡败,回家还要挨骂……咦?这不就是亚瑟·温斯特的故事吗!”


    整段阶梯不过也就三层,用石刻的形式记录了亚瑟是如何凭借奋斗扭转困境,平步青云的,怎么想这种东西都不可能出现在神祇的花园里。除非……


    “啪嚓。”


    一声闪电般的锐鸣。


    眼前光明朦胧的画面猝然像灯片似的闪烁了一下,一片血红的场景一闪而过。


    人们只见原本战意昂扬的石像匍匐在地,身躯碎裂,滚滚火光与黑烟在花园四方升起,下一瞬,火海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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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小心!”


    众人条件反射地自卫, 待火焰扑近了,才发觉那不是真的,大抵只是过去的幻影。


    放松下来后再回头一看, 克莱尔和记录者:“……”


    只见兰瑟正严严实实挡在雪勒前面, 可以说是在危急关头, 保护了全场最不用保护的人。


    克莱尔服气:“福尔摩斯说过, 大火能暴露出人最重视的东西……这还说啥呢,嗑了好吧。”


    就在不久前, 他还惊呼过雪勒恋爱脑呢,现在发现兰瑟也没好到哪去。真是给本来就艰难的救世事业雪上加霜。


    “……”兰瑟尴尬地站在原地, 掩饰性地拉开话题,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吗, 记录者?”


    俄罗斯人还在幽幽地盯着他和雪勒看。


    但凡换个贴心点的, 可能就要反省自己行为是不是有点挑战同伴极限了,但此时此刻, 兰瑟只是突然很想回头看看雪勒的表情, 就像人做了傻事, 总会疯狂地偷瞄周围,希望没有人注意到。


    不幸的是,雪勒肯定是注意到了的。他回头时, 正迎上雪勒用带着调侃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冲他微微扬了下眉梢。


    克莱尔马不停蹄就来拆第二个台了,带着微笑说:“别装了, 刚刚那表情明明就很受用!这会儿又故作姿态干啥?行了行了,赶紧谈正事吧!”


    “……”雪勒神色一僵, 兰瑟眼尖地瞥见雪勒苍白的脖颈间瞬间氤开一层红。


    记录者耿耿于怀地收回视线:“没有的。之前如果发生过这种事,主大概就会带我搬离这里了吧?祂对幼崽多少有点……”记录者觉得很难形容, “像神经紧绷的单亲家长。”


    带他来花园,是不想让他在邪物横生的地方呆着,也不希望他去面对外界污浊的人和事。


    如果不是后期纯白之子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记录者估计都不会出花园。


    克莱尔犯着嘀咕,怀疑这种事过去不是没有,只是记录者没注意,气得记录者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众人也没别的办法,将花园的每一寸都仔细摸索过一遍后,早已不耐烦的雪勒对记录者说:“用用你的神力啊,来这儿当摆设来了?”


    记录者一阵怄气,觉得这群外邦人各个都尖酸刻薄得很,不愧是从英格兰来的:“我是能用,但用完之后呢?这片花园就得和记忆一道被抹消了。”


    他说着,目光瞥向兰瑟:“这样真的好吗?或许,这就是光辉之神遗留下来的唯一痕迹了。”


    兰瑟动作微微一顿,觉得记录者这一瞥别有含义。


    再想起之前记录者发给他的,有关先锋军军团长的考古资料,对方估计早就在资料中翻查到了他的名字,难怪会侧目看他。


    记录者大概是在将心比心——纯白之子陨落后,他就是天天抱着遗物到处跑的,所以觉得兰瑟也会珍视光辉之神的遗物:“再找找其他线索吧,也许根本用不上神力——花园是看完了,还有房子呢。”


    如果记录者不提,众人根本没看到什么房子。


    但当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花园原本淹没在雾里的边界骤然开阔,一片红砖做装饰的中欧式建筑群展露出头角。


    记录者熟稔地招呼招呼众人进门:“除了纯白之子给我上课的时间,我基本不会去书房,现在想想,也许书房里就藏着重要的线索。”


    克莱尔又目露鄙夷,满脸写着“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了。


    记录者受不得这种屈辱,辩解道:“那时候我没什么安全感,天天就跟在主身后——说来也奇怪,主虽然特意带我来这儿住,却并不很喜欢这里的样子。每天除了花园、卧室,几乎不去别的地方,我自然就也不敢去。书房和厨房那都还是得教我、养我,祂才会去,去了也是办完事马上就回来……”


    在年幼的记录者眼里,这就带着点避如蛇蝎的味道,搞得他也对花园、卧室以外的地区备感恐惧,好像随便打开哪扇门,里面就会有怪物把他抓走一样。


    克莱尔觉得记录者纯属胆子小,人家纯白之子可能就只是低精力人群,每天满足日常所需就得了,懒得去用不着的地方。


    记录者被克莱尔看得想打人,但看在克莱尔未成年的份上,他只是恼火地扭头:“看看书信吧,不是说林中女巫说这里有关于黑袍人真实身份的线索吗?也许就藏在里面。”


    书房还挺大的,几人分工也找了挺久。


    兰瑟翻到了一沓信笺,都是亚瑟·温斯特写给各方医师、还有光明诸神的祭司们的。


    信中描述自己的妻子生了一种怪病,最开始是求医师们救治,后来走投无路,他又开始给侍奉神祇的祭司们写信。


    然而祭司们都表示神祇有诸多繁缛之事要照看,亚瑟最终带着怒火给自己的叔父寄信说,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堵到一位神祇,竭力恳求对方施恩救治。


    除却这些,书房里的书信就都是公务往来了。众人高强度阅读了数个小时,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任何可能与黑袍人有关的线索。


    克莱尔逃也似的冲出书房,心有余悸地喘了会气,才重新有了劲头:“来来来!书房里没东西,那就该看看这些‘可怕’的房间了吧?”


    记录者敏感地觉得克莱尔又在挤兑自己胆小,恼怒地一把将小孩扥开,亲自挨个开门。


    很多小时候看起来高大擎天的东西,长大了看其实也就那样,记录者门推得越多越放松,甚至还能分析一番各个房间做什么用的:“这应当是佣人房,那是管家室……哦,地下还有一层。”


    通往地下的楼梯,完全是记录者小时候的噩梦,但此时他已不再是幼年弱小无力的自己。


    记录者拿手机电筒照着下楼:“看起来一整层就一间房……嗯,看起来像是开会的地方。”


    宽敞无比的房间内,只有一张很长的椭圆形木桌,桌边摆着一把把镶嵌了宝石和红丝绒的昂贵座椅。


    克莱尔反倒在这个房间门口不敢进去了:“你们不觉得……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吗?为什么把会议厅放在地下室啊!看起来,就跟邪教开会似的……”


    别说,众人再一看整个房间的布置装潢,感觉还真有那味儿。


    和小记录者不一样,现在自家的两个家长都站在会议厅里,克莱尔心里发毛了一会,也还是大胆地走进房间。


    他带着一种莫名的直觉盯着地面搜寻了一圈,忽地一脚踩上面前毫无缝隙的红毯:“这里!这里有地窖!我看到凸起了!我就觉得这地面踩得心里不踏实……”跟他在自家农舍里转悠时一样,“果然有地窖!”


    藏在地下的奢华会议厅,还有藏在会议厅里的地窖。


    之前克莱尔说什么邪教开会时,记录者还轻嗤了一声,这会儿却觉得是有点古怪:“谁会把地窖开在会议室里?”


    中世纪的地窖都是储存食物粮草的,贵族老爷们不可能自己搬运,那负责干这个的就只有士兵或者仆役。


    地窖开在这儿,难道每次搬运物资的时候,都让一大帮子士兵、仆役,涌进这么高档的会议厅里吗?


    带着这样的疑虑,记录者伸手揭开红毯,果然在红毯下看见凸起程度几乎可以约等于零的地窖门。如果不是今天带了克莱尔这个大小在地窖上长大的人来,又如果不是克莱尔的直觉很敏锐,很可能他们都会漏掉这个线索。


    记录者觉得这地方越发可疑了,皱着眉伸手试探了下地窖门的边缝,也不知道是触及到了哪个机关,只听“轰隆”一声!


    沉重的石板门轰然下坠。掀起一片齑尘的同时,一股令人几欲作呕的腥臭之气从入口扑面而来!


    克莱尔当场就反呕了一阵。


    几个大人的忍耐力倒是强一些,此时凑近了向下看,就见手机电筒照亮的小小一片光柱中,十来颗死不瞑目的骷髅头半嵌在地面上,拿空洞的眼眶望着上方的出口。


    “——”记录者面上一片惊涛骇浪。


    兰瑟的反应比他更大:“这不是——”


    造神堆吗?!


    ·


    谁也没想到,居然能在光辉之神的花园里发现这种东西。


    记录者在惊悚退去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造神堆是属于谁的?


    纯白之子的吗?所以纯白之子才想带他来这里隐居?


    还是空袍的?不然空袍为什么大老远地,特意将花园从伦敦拖来了北极?


    地窖已经是整个建筑群里,他们没有搜过的最后一个“房间”了。他终于忍不住:“这里比我原本设想得还重要,虽然这是光辉之神的——”


    “行了,快用你那神力吧,到底还要我陪你浪费多久时间?”雪勒的耐心早就告急,一直耐着性子没开口,是怕一开口兰瑟又要说怪话。


    记录者忍不住,祂更忍不住:“你要非想着该不该保留遗迹,问问那些碎片——它们会宁可抱着这么一亩三分地过,还是更想让真相大白?”


    很出乎兰瑟的意料,哪怕是之前那块胆子最大的光神碎片,在雪勒耐心告罄的目光扫来时,也和同伴们一道藏在他衣襟里,吓得一起共振。


    兰瑟庆幸了一下自己之前没有一拿到碎片就急于下手,不然照这个恐惧程度来看,果真是只会失败:“用神力吧——不过,能不能试试之前在轻轨站里用过的那种记忆幻境?那似乎并不会造成抹消,还很身临其境。”


    雪勒的脸霎时挂得像马似的,然而记录者稍微回顾了一下当时那个手感:“还是需要外力让我力量混乱一点。”


    克莱尔一拍巴掌:“那妥了!还有谁,能比我们隙响之神,更懂得如何让事物变得混乱吗?”


    雪勒的脸挂得更长。


    兰瑟酝酿了一下怪话。


    雪勒看都不用看兰瑟,就能感觉到这人撅起屁股准备放什么屁,头也不回地反手捏住兰瑟的嘴:“赶紧的!”


    浓雾骤起,兰瑟只觉眼前“嘭”地撞来一面风墙,再睁眼时,周围都是喧哗声。


    他不自觉地抬手轻触了一下唇峰,随后发觉自己似乎不在过去的会议室,而是在一条长街上。


    周围都是驻足不前的人,乌泱泱地挤在他身边指指点点,像在看热闹。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地面上,刚要立即起身,耳边传来记录者的声音:“别扰乱记忆,我们是来回看过去发生的真相的,不是改变历史的。顺着原本的记忆走。”


    他的动作顿住,不得不耐住性子跪坐回去,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在哪?”


    大抵是和同伴分散行动了,让记录者说起话来更加自由,他哼地笑了一声:“你想问的是‘我们’,还是隙响?圣骑士长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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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记录者的语气有点怪, 听起来不像是友善的调侃,更像是带有敌视的讥讽。


    兰瑟甚至能从中辨识出几分懊恼感,好像对方在为自己之前做的某件事感到后悔——当然, 这些情绪都表现得很浅淡。


    记录者淡淡地说:“人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跟着事情发展走, 总会汇合的。”


    “我这是变成谁了?”兰瑟问, 却没再得到回复。


    这就让兰瑟感到很有点疑惑,拿不准对方这种不友善的态度是由何而来。


    因为他圣骑士的身份?可纯白之子的国度明明挺尊重圣殿历史的。难道是因为他身为圣骑士, 却对雪勒格外上心?


    他其实没想多久,自尊让他很难忍受下跪这种行为, 更别提周围还有一帮人看着, 对他指指点点。


    “这人谁啊?没见过!看打扮, 也是圣殿骑士?”


    “低阶骑士吧!看他发色那么深就晓得了, 这人天赋高不到哪去——不过,这个点不是圣骑士训练的时间吗?他跑来这儿做什么?”


    “诶呀!你们都没听说吗?这个人在这几个月里, 都快把各大神殿跪遍了, 说是想为自己病重的妻子求医, 可是呢,没有一个神殿肯帮他的!祭司们都说,神祇施行恩惠, 是走到哪里,施行到哪里,哪有让神为了一个人变更行程的道理?把神当什么了?不过呢, 神殿还是派了医师去帮他妻子看病的,只是看他今天这一跪……唉, 估计之前的医师也没能看好吧!”


    为妻子求医?兰瑟意识到自己变成谁了,正是亚瑟·温斯特。


    刚想再搜集点情报, 周围人群忽地一阵骚动:“欢饮之神出来了!快看!是神祇本尊哪!”


    兰瑟微微一顿。


    上一次在幻境中,雪勒就穿成了光辉之神,这一次的欢饮之神会不会也是祂?


    这么想着,兰瑟顺着身躯的动作抬起视线,就见穷极奢美的宫殿中,四个力夫抬着一张露天的镶金竹床走了出来。周围穿着轻纱的美貌男女一边旋舞,一边大笑着向周围欢呼的人群撒去花瓣。


    竹床上,欢饮之神侧卧在美人膝上,红发旖旎,如玉山倾颓:“都来畅饮吧——”


    不知道是不是兰瑟的错觉,神祇本该洒脱随性的动作似乎有点僵。


    等欢饮之神的目光越过人群,和跪在地上的兰瑟一对视,那张俊美的脸上更是大惊失色,差点从竹席上滚下来。


    兰瑟:“……?”克莱尔?


    有些神就算是扮成普通大学教授,都能从举手投足间透出危险的气息,有的人就算是穿进了神壳子,那股傻小子的劲儿都甩不干净。


    克莱尔本来都想赶紧冲过去和兰瑟汇合了,但想起记录者的叮嘱,还是强颜欢笑地又躺了回去,完成了招呼。


    神眷们旋即笑着向人群递去酒水,人群狂欢着争抢起神祇亲酿的美酒。


    一片欢喜中,只有亚瑟一脸苦大仇深地闯进来,膝行至神座前:“祈请神祇救救我的爱人!”


    兰瑟脸都绿了,克莱尔更是一脸折寿样儿。


    现场的氛围一下冷了大半。


    欢饮之神很不欢喜地支起身,垂眸看着亚瑟:“找我救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欢饮之神,给人们带来畅快和狂欢的——”


    “但您也曾赐予药酒,令病重的人康复,”亚瑟满怀希望地抬起头,仰视着华美的神明,“请求您,我已经把所有能去的神殿都跑遍了!”


    欢饮之神有一瞬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似乎思忖了一下道:“如果其他神殿都帮不了你的话,那我恐怕也爱莫能助。”


    神祇重新躺回竹床上,懒洋洋地冲面面相觑的人们招呼,狂欢很快再次掀起。


    只有亚瑟在这片欢天喜地的洋流中格格不入,最终被争抢酒水的人群挤到外围。


    兰瑟坐上马车时,半分钟前还高高在上的欢饮之神也窜进了车厢里。


    克莱尔一屁股坐在长座上,吁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穿得也太清凉了我去,我靠在那对龙凤胎腿上都不敢乱动!!”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看见这种场面,多少会血气方刚一下,然而克莱尔脱身后只有庆幸。


    兰瑟还没从刚刚那一段膝行的打击中缓过神,很勉强地维持理智:“你不用继续维持剧情?”


    “这剧情的中心很明显是你扮演的亚瑟吧!”克莱尔说,“我本来是躺在竹床上不敢动的,但你一走远,浓雾就把我那块儿给淹了,好在我跑得快!”


    两人顺势商讨了一下为什么欢饮之神不乐意出手相助。克莱尔认为是亚瑟说的那句“已经把所有能去的神殿都跑遍了”的锅——那么多神殿,肯定有专职治疗的神祇啊,那些神祇都束手无策的话,欢饮之神能干啥?”


    兰瑟却觉得还有谜团:“亚瑟的妻子得的是什么病,能把神祇也难住?”


    这就说不清楚了。两人坐着马车,一路来到眼熟的红砖建筑群前,克莱尔跳下车直接就要往主宅走,兰瑟摁住他:“这会儿亚瑟还只是个低阶骑士,不住那儿。”


    此时的亚瑟和妻子住的小屋非常拐角,几乎就在建筑群的外围,温斯特家族蓄养的工匠住得都比他们靠里。


    出行能乘马车,那也是蹭的家族马车,免得步行出去丢家族的脸。


    回到不过几十平的小屋后,亚瑟直奔唯一的卧室,坐到妻子的病榻边。


    心疼地伸手替病弱夫人捋鬓角的乱发时,“夫人”赫然睁眼,露出一双炯锐得仿佛随时会撕破人皮、跳出伪装的黑眼睛。


    “雪勒?!”克莱尔吃惊。


    半秒前,这位“夫人”还半耷拉着眼睫,垂着唇角很不耐的样子,看见兰瑟的瞬间,干燥得有些起皮的唇又勾起来了。


    祂倒是没说话,好像在乖乖扮演“病弱妻子”的角色。


    但那双眼睛却跟钩子似的,似笑非笑间似乎暗藏着挑衅和居高临下的欣赏,好像这会儿祂不是躺在病榻上,而是坐在斗兽场的看台上,欣赏着场内斗士能给祂带来怎样的乐趣。


    这就和祂目前的躯壳很割裂了——


    亚瑟的夫人久病在床,青紫的血管都贴在皮肤上清晰可见。她白得简直像一把蝉蜕,似乎轻轻一捞就会碎了。


    兰瑟莫名地不喜欢这样的雪勒,他觉得雪勒就该是蓬勃而强大的:“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听到亚瑟的承诺,夫人从嗓子里挤出细弱的回应,但因为精力不支,还是重重耷拉下了眼皮。


    克莱尔在旁边看得发出一声呻.吟。


    看兰瑟和雪勒演这种小夫妻恩爱苦情剧,对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克莱尔试图用理性的思维占据自己的大脑:“照这样子看,亚瑟最后该不会是为了救夫人所以黑化了吧?”


    兰瑟觉得这倒是有可能。


    亚瑟深呼吸了一口气,替夫人掖好被角,重新起身。出门时,恰好撞见一个拎着小医疗箱,大步走进来的男子。


    做医师打扮的男子一抬眼,兰瑟就辨识出了对方的身份,然而记录者似乎并不打算就之前的微小敌意进行任何对话:“我是欢饮之神派来的医师,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看看贵夫人的病情呢?”


    兰瑟祝福这位高度崆峒人士能承受得住雪勒版亚瑟夫人的打击:“感谢还来不及呢!快请!”


    很可惜的是,亚瑟似乎并没有对医师抱有希望,只在门口接引了一下,就在屋外站着吹风了。兰瑟与俄罗斯人目睹女装大佬的场面失之交臂。


    好消息是,当医师从门里出来时,脸上还残余着备受冲击后的恍惚:“别担心!贵夫、”记录者咬了一下舌头,“夫人的病也没我想的那么难治嘛,等我回去以后给她配点药,带过来冲水喝,半个月就能见好了!”


    “咦?”跟出来的克莱尔闻声疑惑,“这么简单?那之前那么多神殿的医师来,怎么都治不好,难道这个医师特别高明,比那些从掌管治愈的神殿里走出来的医师还要高明吗?”


    兰瑟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亚瑟千恩万谢地将医师送走了,兴奋地三步并作两步进屋。


    门“嘭”地一关,脸色霎时阴沉,整个人像鬣狗般猛扑到床边,一把掐住了妻子的脖颈!


    克莱尔:“诶诶诶???”


    妻子从昏睡中惊醒,痛苦地抓住亚瑟的手,试图抠开那些钢箍似的手指。


    亚瑟却只是贴近妻子,用侧颊亲昵似的蹭了蹭妻子的脸:“不行啊,我废了那么大的劲,做了那么多准备……你得死啊,死了我才能……师出有名。”


    克莱尔惊骇地瞪视下,亚瑟的手指骤然发劲,将手掌中脆弱的脖颈箍出咯吱的骨响。


    兰瑟紧蹙着眉头,为自己居然上了这么一个人的身而倍觉恶心。原本压着反感,还想顺着过往,看看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某一瞬,那双黑眼睛忽然在濡湿的睫毛下向他转来,看得他心脏一重。


    明明这一切只是已发生的过去。


    明明是亚瑟在掐妻子的脖颈。


    但当那双黑眼睛在艰难的“嗬嗬”喘息中晲来时,那具薄如蝉蜕的躯壳却像是虚化了,暴露出里面的灵魂,令他感觉是自己正扼着真实的雪勒。


    曾经他还在梦中掐断过雪勒的脖颈,看着雪勒那张脸因窒息而潮红的样子感到兴奋,但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除了惯常的笑意,还有某种更真实、更沉重的情绪,从深处的裂隙中透出来,似乎……是难过。


    很难过。


    难过得就好像这不是过去,而是他真实地扼着对方的咽喉,要将对方置于死地。难过到尽头,祂又笑了出来,好像这是本就该发生的事。


    他几乎没有意识的,触电般地松开了双手,下一瞬,就听:“轰……”


    楼厦崩坍般的闷响自远方传来,像他这一刻的心跳。


    之间克莱尔还问他“以后做什么打算”,但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一样意识到,自己恐怕是不可能杀死、也不想再杀死雪勒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和克莱尔的计划就宣告失败了吗?还是能有什么别的方法?


    他正心乱,轰鸣中又传来记录者的催促:“你在做什么?动手啊,一会儿幻境塌了!”


    “轰——”


    又是一声闷响。


    一片混乱中,他只看到雪勒在对他笑。


    祂原本抓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拽着他重新靠近:“我又不会死,你怕什么?”


    到底是谁在怕?谁在难过?


    兰瑟紧紧盯着那双黑眼睛,仿佛看见的却是雪勒的灵魂。


    这一刻,他无比想回到过去,想回到十几年前,他带着刀潜入雪勒卧室的那一晚——当他将匕首捅入对方小腹时,雪勒的眼中是否也带有相同的难过?只怪他当时满心憎怒,什么也没看见。


    “动手啊。”雪勒又勾了下他的手,声音几近温存。


    “快动手啊!”记录者也说。


    兰瑟被催得烦不胜烦,某一瞬间,他忽地俯身,将人重重推倒回床上后垂首。


    幻境斑驳崩坍,他们褪去伪装,逐渐展露出真貌。


    他吻着雪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雪勒那双线条锋锐的眼睛逐渐瞠圆,绿眼睛的瞳孔缩小又舒张:“你到底想要什么?雪勒?你在想些什么?”


    “你不说,我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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