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向首座投去,范寻站起来,白色夫子袍把他身体衬得瘦挺。他慢慢走到乔松身旁,安慰似的拍了拍后者的肩,“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没有人敢动你。”
其他斋舍的讲师、夫子无一例外噤声。陆亭也愣了下,刚才的厉声兀自停住。
陆亭:“范老,他……”
“我的门生,你不用管。”范寻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强硬,言外之意就算是山长,也没资格插手他学生的事。
范寻不光是老举人,还是告老还乡的高官,陆亭也得敬他三分。
有了范寻支持,乔松重重点头,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知道的说出:“老师,江大哥不是自愿离开书院的……而是因为冯平!”
乔松声音顿了顿,而后猛地指向冯平,他不怕得罪人,反正自己一贫如洗,“冯平嫉妒江大哥的才能,屡屡排挤他陷害他,这次甚至逼他离开书院,就是为了得首等让大家敬佩,满足自己的贪欲!”
冯平自小生活在冯家,家境优渥,读最好的私塾、最好的书院,请最好的老师,资源、书简、古籍,应有尽有,资源和经验堆上去前年也中了个秀才。
在白鹭书院成绩名列前茅。
可在江逾章这种天才面前就不够看了,一直以来都被死死压一头。
范寻目光渐移到第三长桌旁青色锦衣的男子身上,“冯平,是这样吗?”
冯平眯起眼睛,袖下的手握成拳,不等他开口,旁边的跟班站起来,替他辩解:“夫子,事情绝不是这样,乔松定是在胡说!”
“我问你了吗?”范寻道,“回去罚抄经书十遍!”
那几人哑然,相视一望,只好悻悻地坐下认命。
冯平站起来敬了一礼,手臂下双目死死盯着乔松,“老师,他在诬陷,江逾章之事和我无关,是否离开书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乔松皱眉道:“就是你,我在斋舍门外听见你们讨论逼走江大哥之事!”
“哦?口说无凭,你倒是说说怎么个逼走法?或者,还有谁听到了?”冯平嘴角勾起,目光扫过整个讲堂,竟无一人站起来说话,“乔兄,你无凭无据还无人证,空口无凭,不是诬陷是什么?”
全堂鸦雀无声,明明除了他,还有同窗听到过,乔松环视四周,咬了咬牙,内心失望至极。
“老师,胡乱指证非君子所为,我看……需把乔松清出书院以示公正!”冯平向范寻深深鞠了一躬,道。
范寻听着两人争辩,抚着胡子若有所思。江逾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突然退出书院非他所愿,可没有证据的事也无法下定论。
陆亭道:“冯生说得对,乔松,你若成血口喷人之辈,那真是有损我白鹭书院的脸面,只能请你退出书院了。”
一时间,诸生窃窃私语。
乔松愣住,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刚张开的嘴停在原地,他没想到无一人支持,黑压压的人头像大山压过来让他喘不过气,清正朗平的书院根本不是正义之地,而是权字之下的蚂蚁。
就连狗蛋儿、胖子、栓子这些平时要好的兄弟,这个时候也只在下面偷偷跟他说:“乔哥,要不算了吧,咱们不像江哥,出了书院去科举也有把握……咱几个跟山长求求情,还是能把你留下来的……只是别再提这事儿了。”
乔松看着三人,猛地扯开攀上来的手,“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夫子教的正和义吗?”
三人知道做的不对,低下头哑然噤声了。
要是乔松也被清退,那仁斋就没有和江逾章走得近的人了。冯平心想,嘴角扬了扬。
这样的话,书院就是他的天下,所有人都会崇拜他、敬重他,父亲和母亲也会称赞他……
冯平正想着,大门忽地被掀开,日光洒满整个大堂,冷清的空间暖和起来。
“谁说没有人证了?在这儿呢!”
冯平闻声看去,是一个干练、步伐风火的哥儿,生的唇红齿白,英气十足。他不甚在意,视线往他牵着的男子身上看去,熟悉的模样让他呼吸一滞。
“一股臭味儿!”陈湛扇了扇,嫌弃道。江逾章被他牵着,直到讲堂中心才停下,站在青白过道,遥遥对望高台上的陆亭。
“你解释解释吧,给大家伙儿?”陈湛似乎是甩一般把江逾章带出去,江逾章感觉到他的不满,应该还是因为自己在外面的言论和态度。
好像惹夫郎生气了?
“来者何人?”陆亭望着两人突然闯进来直皱眉,特别是陈湛,一身痞气完全和书院的温润之风有悖。
不等陈湛回答,江逾章上前抱拳:“山长,这是我家夫郎。”
语毕,众生议论纷纷。
冯平先发制人:“书院这等庄严肃穆之地,岂能让女子和哥儿进入?”
陈湛上下打量冯平,噗嗤一笑:“书院不是论学之地吗,怎么还分起性别了?”
“你这种人,胸中岂有墨水,还请出去,书院不欢迎粗鄙之人。”冯平端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是山长,还是夫子啊?”陈湛绕着他走了三圈,托着下巴思考,“看你这样儿,就是有两个臭钱罢了,根本不及我家夫君半分,怎么穿几件好衣服,就能弥补学问,装作大儒居高临下了?”
底下不敢言语的生员这时也捂着嘴偷笑起来,这么久还没有人敢呛冯平。
“你!”
“你什么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水平很高?那好,我们来比比,我说上半句诗,你对下句,敢不敢?”陈湛道。
冯平长长地呼了口气,自己根本没必要跟他对诗,但怎么就压不下这火呢?要是不接,其他人会如何看他?
不过是一介乡野村夫,大字都不识几个,说出来的诗莫不是吃喝拉撒之类的?冯平心里想着笑出声,准备让人看陈湛笑话,顺便说说江逾章怎么娶了这种货色,自己以后的妻可是大家闺秀之类的。
“好啊,你说说看。”冯平冷哼一声。
江逾章用手碰了下陈湛,“你……”你还会作诗?这么久自己怎么没看出来呢?
刚才陈湛解围,乔松松了口气,开始打量江大哥的夫郎,觉得貌相极佳,性格也好……就是冲动了些,怎么能和冯平比诗呢?这里除了江大哥,没人能压冯平一头。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连陆亭也没制止。
下一秒,陈湛清了清嗓子:“给你出个简单的吧……‘朱门酒肉臭’,你作下句。”
他虽然对写诗一窍不通,但他可是新时代青年,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海,上下五千年的璀璨文化他熟啊。
朱门酒肉臭……朱门酒肉臭……
江逾章暗中沉吟一番,眸子清亮一瞬,立马品味出此中不凡,他的夫郎……到底是何人。
这句一出,喧杂的生员顿时安静下来,陆亭和各斋舍的夫子也皱起眉,体味其中意境。
就连范寻也看向这边,眼里闪着精光。
站在大堂正中心的冯平怔在原地,嘴角还未消下去的笑容也滞住,良久他只有一个想法:这句诗怎么可能是一个村夫能想出来的?
不可能,绝无可能!
但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还是没能找到这句诗存在过的痕迹,这样的诗,不可能籍籍无名。
“对啊,冯平怎么还不对?”
“我看是他对不出来吧……”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
冯平嘴张了张,想了好几句,却都差之千里,虎头蛇尾让人笑话。
“不可能,这诗没有下句!”过了一炷香,冯平一个字都没想出来,“你拿绝句出来,算不得数!”
“对啊,拿绝句出来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自己对出来!”他的几个跟班附和道。
陈湛轻蔑一笑,转身看向陆亭和范寻,“你认为是绝句,那好,我来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山长、夫子,这句话怎么样,我和冯平谁赢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意象、意境、思想全都无可挑剔,简直神来之笔!
还拐着弯儿骂冯平,妙极!
范寻许久未动容的脸上有了笑意,连连点头,带头鼓掌,“好诗,好句!你赢了!”
想不到逾章才学惊人,他的夫郎也如此神奇!
大堂所有书生都自发鼓掌,就连陆亭也若有所思。冯平被啪啪打脸,当场愣在原地,身上的锦罗绸缎在这句诗面前仿佛成了个笑话,他甚至想脱掉衣服,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逾章后知后觉,也开始端起手鼓掌,看着清瘦背影,心中竟油然生出一丝敬佩,他之前想表达而不成型的,陈湛一句诗全含。
“那看来,冯书生才是粗鄙之人了?没成想读书的,还比不上农夫。”陈湛笑道。
冯平眼色阴沉,噎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范夫子,今日我们前来就是为了退书院一事说明。”陈湛向范寻鞠礼,而后看向乔松,“这位仁兄说的没错,的确是冯平逼走了我夫君,至于到底怎么回事,他来讲。”
陈湛退后一步,给江逾章让出路。前者坚定的目光,让江逾章定了定心,陈湛说的没错,为何要淡然对待既得利益和底线?不能什么都放掉,让亲近的人忧心。
“老师,我退出书院,是因为冯员外跟山长联系,把我的束脩从5两银子涨到10两,学生家境清贫,无法承担,遂退学。”江逾章不卑不亢,把事情完整说出。
束脩是想涨就涨的?5两涨到10两,那不要人命!明眼人一听就是不想让人继续读下去!
何况是江逾章,书院第一,才学品德俱佳,不多加奖赏也就罢了,还想方设法把人逼走,更没道理了!
范寻听完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猛地拍桌:“简直胡闹!”
反应如此激烈,把所有门生都吓了一跳。
“冯平,你让你爹做这种事,就为了一个名头?我平常是怎么教导你的?”范寻怒不可遏。
自己最看好的学生竟受到这种待遇,他先前以为是江逾章自己不想读了,还想不明白为什么。
看着事情不对,冯平连忙哆嗦道:“夫子,他口说无凭,不能信啊!”
乔松高声道:“我能证明!”
冯平:“……夫子,他们是一活儿的!”
话音刚落,乔松旁边一个微弱的声音冒出来,先前被叫做狗蛋儿的男子这时颤颤巍巍起身,“我……我也能证明!我确实听到冯平说要逼走江大哥……”
江大哥把吃饭的银子都给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忍着一言不发,自己若不为他讨个公道,恐怕往后每日都睡不着觉了!
随着他开口,旁边的胖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也站起身,声音洪亮:“夫子,我也能证明!”
栓子也腾的站起来,目光烁跃:“夫子,我也能证明!”
乔松看着他们,眼神复杂,良久重重点头:“知错就改,我们还是好兄弟!”
仁斋共二十余人,他们四个一出声,其他部分门生也开始骚动,最后断断续续竟站起来数十个明眼人作证,实在是冯平得意忘形,讨论的时候也不避人,觉得胜券在握,以江逾章的性子不会再找来,没想到……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范寻看着冯平,苍老的眼睛里透着锐利严肃。
才学可以后天培养,违背道义是他最不能容忍的,读书人就得光明磊落,勾心斗角都是小人所为。
“夫子,我……”冯平见那些往日沉默的人都起来发声,明白大势已去,于是赶紧道歉,“我就是一时欲望熏心,犯了错,望夫子惩戒!”
范寻一拂袖子,“好,从此往后你不再是我门生。”
冯平刚弯下的腰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逐出斋舍是何等羞辱之事,传出去无疑让所有人笑话。
这时陆亭已从高台下来,走到范寻身边,低声道:“范老,冯员外……”
“什么冯员外,冯望算什么?就算是县令来了,我一样是这句话,不收品德败坏之人!”范寻冷着脸,看着陆亭,“这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陆亭知道范寻气性大脾气犟,做的决定谁来都改不了,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劝。
被逐出仁斋,冯平得到这个结果不可置信,身子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凭什么是他被清退,自己明明出身比江逾章好一万倍,有钱有权,为什么夫子会向着江逾章?
冯平目光快速扫过讲堂,落到陈湛身上,眼睛一眯,面容变得狰狞,抄起木椅向他砸去,“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江逾章也不会来此!他不来,我也不会被夫子逐出仁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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