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理寺官员行凶报复及纵火一案,第二日早朝便已经结了,论罪不及处死,但幕后之人与端王府脱不了干系,最后还是押进诏狱。
崔宏的死,端王没有任何的动作,无不在说明端王亦是在拿崔宏试探,因何而试探,背后目的也绝不会简单。
至于谢辰的肆无忌惮,试图闹出动乱的举动,也透着古怪。
虽一切只是推测,谢晋却从未敢松懈。
林指挥使一早进宫将审问的情况大致回禀了。
谢晋推开奏折,缓缓靠着后座椅,不轻不重的道了句:“自个舅舅都能出来顶罪,也当真沉得住气。”
早年理政,谢晋就注意过此人,官不居高位,暗藏锋芒极为收敛,对谢辰诸多行为也极其包容,事事为其善后。崔宏出诏狱后,若无此人,谢辰断不会缩着不动。
此番被推出来顶罪,竟也丝毫没有怨怼。
谢晋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面上能动的不在乎,想来已经着手部署了。京城内外,都派些人手多盯着。”
自个父皇凡事宽宥,不愿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他却不能视而不见。
默了片刻,又问:“暗桩那边有什么消息进京?”
林指挥使就将另一道折子递上了前:“还是相州几家药商的事不过他们的人前些日已经离京了。”
谢晋瞧了两眼,摆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相信,既然为求自保,便不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出来。”
今日没有早朝,又正逢十五,黄安早早布了膳,以便太子去坤宁宫请安。
六公主的风寒养了近一个月才好利索,今日也早早就在坤宁宫待着了,请完安与太子两人前后出了殿。
她随着自个皇兄走了一段路,才道:“沈老太太说,沈棠如今正养病暂时不宜见人,便连我也推拒了。”
进宫之前,她便派身边的女使去了趟沈家,沈老太太虽并未说旁的原因,可也感受得出是在刻意避着。
“先前还让沈棠来看我了呢,也不知是不是伤又严重了,才这样不愿见人。”
谢晋略停顿了片刻,便提步往东宫走:“行了,你不必担忧,早些回。”
知晓上回将人带进宫时身子确实不大好,又诸多防着他,想来也会暂时与公主府不来往,若让传话也未必肯信。
至于医方的事最快也要年后才能有消息,他不敢当下就将话说满了。稍忖了忖,到底换了个人。
谢晋侧过眸:“去趟大理寺。”
黄安得了太子吩咐,当即便出了宫。准确无误地将话都嘱咐了江徇,见对方虽应下,却是一脸为难的模样。
他看得莫名却也未当回事,夜间便只同太子回禀道:“江少卿对沈姑娘是挂心的,想来能将话带给沈老太太。”
接着便候了三五日,未料这期间的沈府竟是毫无动静。
谢晋事先也有过设想,只是到底反常了些。沈老太太先前既然愿意接受他的医方,便是抱着期望的,她对沈棠亦是在意担忧的。
如今既然有机会,又岂会这般无所谓?
他眸色一顿,看向黄安:“话可都传到了?”
黄安就应了是。他亲眼见着人去的沈府,不过这会儿他想起来,江少卿当日听完后怪异的神色,便也有些迟疑了。
“奴才再去问问。”
腊月便剩了几日,候着除夕,皇宫各处都洋溢着喜庆,一路上洒扫的宫人无不向黄安请安问好,他却半分笑都陪不出来。
自大理寺回来,更是一路上都悬着心,思虑要如何将江少卿的那番话禀了太子。
东宫书房,高沉的身影端坐于案前,缓缓抬眸看向神色惶恐的奴才。
“江少卿确实将话带到了只是已经晚了。”-
马车出了京城沿路都未曾下雪,走得也通畅。这近二十日的路程里,沈棠的身子虽有不适,却也到底在忍受的范围内,并没有严重情况的出现。
不过她也知道,护送她的人多有谦让,不曾赶路,反倒事事以她为先。更是提前算好路程,安排客栈歇脚的地方,让她夜间免于宿在郊外,这才让她不那么难受。
也隔着两三日便来为她诊脉,这样几次后也熟悉了些。知晓对方都从医,偶尔能谈论某些医方古籍。
只是两人皆不多话,除此之外,并无过多的打探询问。
到相州城这日刚好是除夕前两日,李家午后得了传话,上上下下,一家子人都在大门前候着。
下了马车沈棠便先被李老夫人给拉住了手,时隔多年相见难免情绪上涌,又见自个外孙女长得亭亭玉立肖似其母,双眼湿润起来。几个表小姐也迎上来,倒是欢欢喜喜的。
进宅子前,她回头看了眼远处停下的马车,朝着人福身。
安兰秋目送着她进去,也落了帘。
身边的随从就没忍住道:“公子答应将人送回来,回头二爷知道您同李家走得近,还帮了他们,又该撺掇几个长辈来斥您的不是了。”
安兰秋侧眸过去,扯唇笑了声:“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怕他?”
随从忙狗腿应道:“哪能啊!这不是二爷与李家结过梁子,他最爱生事,又在朝堂欲选御药商的节骨眼上,小的担心您呢!”
马车里静默片刻。
“沈老太太所托,我岂能推拒。”那笑稍敛了几分,带着些不羁,“至于李家,还算不了什么。”
李家这会儿正热闹着,几姐妹都在沈棠的房里。她们性子皆都坦率,寻常说话直来直去,此刻看着远来的表妹静静端坐着,温婉娴雅,仙美得跟一幅画似的,说话声不免就放轻了些,各自压着声,亲近上前,询问她路上来的情况。
说了不多时,李老夫人将人都支开,细细问过伤势。
沈棠就安言说无妨:“我这一路都很好。”
“也亏了兰秋那孩子正好同路,否则还真不让人放心。”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李老夫人也不多问,她眼下心里正高兴,就大概提了提家里的一些情况,又说着些趣事解乏。
沈棠听着,也在面前的外祖母身上瞧见了娘的影子,眉眼间尽是柔色。
见说得差不多,李老夫人便让人歇着,嘱咐下人好生伺候。
在房里用过晚膳后,明嬷嬷便整理东西铺着被褥,回过头时见姑娘心情开怀,也跟着欣慰。
“嬷嬷,可知安家?”
来前她便听爹大概说了安家的情况,可说的只是安兰秋父亲的事,并未提安家如何。外祖母虽对他信任,但从方才闲言里能听出对安家的态度不大同。
再想起今日安兰秋不愿靠近李家大门,刻意保持距离,且直言同她说,若近前便会给李家惹麻烦,她便有些好奇。
“约莫是御药商的事儿,安家想夺这个衔位,自然视其他家为敌,已经争了三五年。前不久,知州大人下了文书,委请咱们李家运送一批药材往军营。待此事一成,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沈棠点了点头,这些事她不甚了解,问过嘴便也没再多言。但安兰秋那儿,到底欠个人情。
热闹地过了除夕,早早晚晚的,沈棠都随着几个表姐在一起。
李家的两个表小姐是双生儿,比沈棠小一岁,一个已经嫁人,不过对方因是入赘,便也没离开李家。另一个定了婚期,二月初便要完婚。
常日都是帮着料理家中生意,性子不似旁的闺阁女子那般温柔小意,却都是沉稳极好相处的人。
“你稍歇上几日,待到元宵节,便可带你去沧水楼玩玩。在那顶楼观观烟火,看看耍百戏的,热闹得紧。”
大表姐李欢在家中帮着母亲事务,就不免操心插嘴道:“你只顾着玩,你那婚服上的衣摆及盖头可添了针线上去?”
二表姐李悦嘟囔道:“哎呀,那就是一两天工夫的事儿,不急呢!”
厅堂里三人正说着,舅舅李徽满面春风地走来。
“自是要去看看的,咱们李家今年可与往日不同了,得圣上器重,这样的大喜事合该好好庆祝的!”
相州自古便是药材之地,漳水两岸皆是药田,除了安李两家,另外还有几家亦是经营药材的。不过论名气,还是李家更得人心些。
如今圣上意属李家,李徽对此相当自豪,想着平生能获得这样的成就,情绪亦激荡不已。
沈棠端起茶杯,微笑着颔首应下。
回去时,明嬷嬷担忧她多想,就安慰道:“咱们李家的名声不知早了旁人多少年,能有今日也是情理之中。”
沈棠应道:“嬷嬷不必担心,我没有多想。”
君王也只会择优而选。利益之事,向来衡量分明,她清楚这一点。
元宵节城内的烟花宴历来都是安李两家给办得,隆重又热闹。
沈棠当日随着两个妹妹同舅舅一起去了沧水楼,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因还有后续设下诸类彩头节目,她不愿久待,便随着明嬷嬷先回。
四下里正热闹,沧水楼的人也越发多起来,沈棠避着人群往外走,不期在门口遇见了安兰秋。
他怀里抱着一只瑟缩小狗,正要进楼,却是先顿了步子,颔首同她打招呼。
“沈姑娘这便要回了吗?”
“嗯,时候不早了。”
沈棠同他福了身,目光不自觉望向他怀里的小狗,脑袋同那圆溜溜又可怜巴巴的眼睛竟也望向自己。瞧来很小,却很是乖巧可爱。她一时想起沈府里时常陪着沈环的那只金毛狗,便多看了两眼。
这默然的半会,她移不开眸,笑容明媚,清亮如水的眸子里,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喜欢。
安兰秋便道:“适才在街上捡得,不知何人遗弃,我瞧着甚是可怜,便抱了来。”
说着抬步凑近了些,臂弯稍托得高了些,以便她抚摸。
“沈姑娘若喜欢,倒可收留了它。”
沈棠也果真伸手摸了摸那瑟瑟发抖的小腿,随即抬眸,有些诧异他竟然说出这话来。
不忍横刀夺爱,却又问:“当真能送我?”
安兰秋面容淡然,似十分大度割爱于她,“倒也不白送,沈姑娘该给我些好处才是。”
他沿路照顾的人情还未还,如今又平白接受一个人情,沈棠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目光仍在小狗的身上:“你想要什么?”
安兰秋视线从她面上移开,抬指轻抚着小狗的面腮:“就你前些日在路上看的医书吧,我瞧着似本古籍,借我翻阅几日。”
祖母曾说安家的医籍要盖过太医院不知凡几,沈棠就未料到竟会瞧上她手里的。
如此好答应的要求,岂有不应。
“那我明日让人送去安府。”
“明日怕是不妥。”
沈棠见他始终正经着面容,像是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模样,便也退了几步,没再去贪恋他手中的可爱小东西。
正欲问他何时能送,他却近前将怀里的狗松手放至她的双臂里。
“明日我不在城内。直接送去安府,你也知定然送不进来。”
他没说何时送,也没有说要怎么给,只是摸着小狗的脑袋,似多有不舍:“不急,再过两日。”
他离得近,沈棠垂落的眼眸视线正好清晰地看见他下颌处的红痕,蜿蜒至脖颈,细长赤红,不似疤痕,倒像是生来就有的。
安兰秋抬了眼,定在那眉间,勾唇笑了笑。
外头烟火炸响,暗夜照得五彩斑斓,楼外所立之人初到城内,便看见的是这样一景象-
此回运送药材是兵部签发的文书,相州的府衙代传的委任令,李家上下对此事皆谨慎至极。大部分的药材皆能在相州城内筹齐,少量的药材需要从江南那边运过来,是以年前便逐步着手,派了族中的叔伯亲自去的江南。
李老夫人这两日也未曾闲着,家里有婚事要操持,那头又有皇命,也忙得脚不沾地。
元宵后的第三日,传了了道不好的消息回来。
事出紧急,众人前厅那在商量着对策,并未告诉沈棠,她便让明嬷嬷去听了一耳朵。
“运送药材的船沉了,二爷与老夫人同安家等人商议买货填补。他们出的价格翻了十几倍不说,且未必能凑得齐。知州大人那如今也正怒着。”
沈棠闻言也担忧起来。
几家皆争着要皇家头衔,又哪会那么容易帮忙。这批药材是要送去军营的,若没办法及时交货,头衔事小,兴许还要担罪。
他们想来乐见此事。
沈棠不懂这些经商之道,却也感觉此事颇是不妙,如今又不是春雨天,何故就沉了船。
午后李悦进了房,面色颓丧。
“阿姐,这下真的糟糕了,那批药材若在这两日补不齐,知州大人便要将我爹带去府衙问罪。”
“安家呢?”
“安家更不可能了,安二爷那落井下石的性子,断不会出手帮忙。”
沈棠听祖母说过,安家的产业是安兰秋祖母所留,安二爷是旁支本没有话事权的,概因安兰秋不打理家族事务,才都落在他的手里。
“不妨让舅舅找安兰秋商量一下。”
“他啊。阿姐你不知,他这人时常行踪不定,能让人看见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妙音阁饮酒作乐。不大管事,怕也说不上什么话。”李悦道,“我爹去找了,没见到人,听下人说这两日都不在城中。一早又去了府衙见知州大人,请求宽容几日,谁知那知州翻了脸,说什么也不肯通融。这会儿又去找那什么查勘御药库官的,听闻是京城才来的钦差,又巴巴地去求了。”
沈棠这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将腿上安静趴着的一团放了下去。
或许是她敏感,总觉得意外巧合了些。
她问了李悦一些沉船的事,随后又大概问了官府出具的清单。
前院正厅,李徽好容易才将人请来府里,磕头请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自个难处一一道出。
虽知道面前的人官小了些,知州大人也压根都不放在眼里,可对他来说,便是能救命的。只是未料面前的人光听着,不给回应,反倒是俯身将脚边的狗抱了起来。
好半会,方问了句:“余了几日?”
说话的人,修长的手指伸至狗的下颌,压着力道握紧了些。
“知州大人那只余今明两日,文令上尚有十日。”
他将手里的小东西放下,指腹染了淡馥气味。
“足够了。”
李徽虽不知这话是何意,但听来明显是愿意帮忙的,当即面露喜色,将人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
末了还特地从怀里掏出一沓厚的。
“感谢大人相助,这是小人一点茶水钱。”
第32章
李徽又揣着银票回了院子,悬着的心沉了又沉。
适才那钦差大人无端落来的目光,盯了他好一会儿。待那“贿赂”二字砸下来时,既无半点委婉,亦无半句余音,冷硬得像是要当场治他的罪。
他不敢再接话,只连连躬身请罪,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心里却暗忖,往年也不是没有户部下派来的人,哪回不是捞足油水才肯罢休?
如今倒是遇上个耿直的人。不若那官场上惯见的脑满肠肥老猾吏,倒像是因年纪尚轻,还未沾染上半分浊气。
他心里纳罕又庆幸,只是不免担忧,他这样的心直口快的人,如何去同那知州大人周旋?可当真能给他宽限几日?
说着好听是钦差,可这查勘御药库官撑死了就是个从五品官,那知州大人似老狐狸般奸猾,焉能被他说服?
沈棠这头听见说钦差肯帮忙,也觉得诧异,这钦差竟不与知州大人同一路人。
清早,李徽又想去与几家商谈填补药材的事,未料半道上就被府衙的人带走了,说他贿赂钦差,拿去审问了。
李家便又是一团乱。先是药材沉船,又是知州大人施压,这头药材还未补齐,人又扣了另一项罪。
李老夫人原本就这接连的事搅得惶惶不安,此刻已然沉不住气,当即要带人去府衙。
李欢夫妻俩尚在外忙着填药材的事,李悦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略有些胆怯地跟在李老夫人身后,打算唯命是从。
沈棠沉稳些,忙把人都拦了下来:“钦差未收舅舅的钱,便不会有贿赂罪。咱们不该去府衙闹,徒添另一桩罪。”
她如今担忧的是从一开始押送药材,就是针对李家来的。官府就不是真心要给李家运输药材的机会,所以这一切才来得这么巧合。
“外祖母不妨派人先去寻那钦差,倘若他能作证,或许便无事。”
李老夫人闻言就稳了稳心神,也觉得有理,吩咐道:“先去府衙打听情况,再让人去驿馆请人。”
话音刚落,外头的下人忽然传话来说,安家同意了帮忙。
李老夫人忙起了身:“何人给你传的话?”
下人就回:“是安公子,他适才派人来说的,让老夫人放心。所缺的药材,安家一定帮忙补上。”
这样的好消息,令李老夫人当即松了口气。
下人又道:“安公子还另外让小人传句话,他说船是十日前沉的,消息确切,不会有误。”
沈棠面色就一顿。
昨日李悦才同她说,舅舅派去的是李家的亲信,称是七日前沉的船,因船失修这才出了意外。
若是十日前就出了事,谎称七日,便是故意在拖延时间,让知州大人发难李家。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李老夫人,有些难以启齿:“外祖母,沉船的事,想来不是外人做的。”
李老夫人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亦是心痛不已,可到底没有留情面:“派几个人去把人都看住了,严惩不贷!”
余下的事都是李老夫人在解决,明嬷嬷就陪着沈棠回了后院。
一路上见自个姑娘一言不发,她端了杯热茶上前:“姑娘莫担忧,这些事安公子能帮忙,想来便能解决。”
沈棠也说不上来哪不对劲,总觉得设这样一连串的局来针对李家,未必能这么快解决。
争夺御药商,涉及各方利益,又岂会善罢甘休。
安兰秋虽不是落井下石之辈,可哪有平白就帮忙的呢?
“说起来,他与李家实在没什么交情。不过是他父母尚在时,两家来往近一些,外祖母也才对他这个小辈多几分信任。可这些年,他从未管理安家的事,由着安家上下处处针对李家,想来也没什么情分。”
明嬷嬷道:“或许是瞧着咱们要成御药商了,这才肯卖了情面呢。”
沈棠轻轻摸着茶杯沿,摇头道:“他没必要这么做。”
既然都不管安家的事,又岂会在意这些。何况他并非糊涂之人,在连知州大人都针对李家的情况下,御药商的事就十分不稳当,无端插一手反倒惹来一身祸。
“不过,肯雪中送炭,当是要记着人情的。”
沈棠不去深思生意场上的弯绕,她未必能想明白,只盼着一切平安无事便好。
“嬷嬷一会儿再去听听,看那钦差是如何说的。”
李徽是傍晚回的,知州大人审问不出什么,将他放了。
晚膳间,他话里话外都是对钦差的感激与敬佩:“我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官也见了不少,可像他这样官小胆大的,还真是头一回见。逼得知州大人要上奏弹劾,他半点不惧!”
李老夫人闻言点点头,接话道:“如此,那还真是欠了个大人情。”
这一日李家上下的心情当真大起大伏的,这会儿也都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用着晚膳。
沈棠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见大家都高兴,亦陪着喝了些梅子酒。
知她不吃酒劲,明嬷嬷在旁边劝着,却到底没有拦住。
几杯下肚,眼瞧着脸色染了红晕,偏是唇边笑意盛着,教人不忍打断。
从饭桌出来,沈棠就被李悦拉着从侧门出了府。原是她午后让人在不远处的水桥边树底下扎了个秋千,说是要给她解闷。
沈棠这会儿面红耳热头也有些泛晕,荡不了秋千,便站在水桥边吹风。身子摇摇欲坠的,但眉眼间漾着笑意还挺高兴的。
李悦一脸膜拜地望着她,忍不住道:“还是阿姐厉害,否则还真不知道,竟是自家出了叛徒。”
不说昨日就察觉了不对劲,就说今日只听见消息,便能迅速判断出有人立马故意谋害,当真是细腻又敏锐的心思。想来她便是再练上三五年都不能及。
听她夸自己,沈棠望了桥下的静沉无波的水面,半会儿,轻启唇瓣:“下意识就往坏处想,未必是好事。”
先前遭遇的事令她忧虑恐慌过了头,以至于现在也难以消除那些下意识的设想。大抵是因过往十几年来的安稳,与经历过的血腥的场面反差太大,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才排斥这样的改变。
如今经人一提,她下意识地就审视自己的念头,可恍惚一想,这样又像掉进了另一层禁锢自己的圈子里。
好像没有必要。
这都是她,影响便影响了。
李悦并不觉得这话有何不妥,能有这样的敏锐感悟是好事,经商之人可不就需要这样的敏锐么?但这话从自个阿姐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些凄凉。
她正欲安慰几句,就听见阿姐道:“不剩几日就成婚了,快去将你的盖头婚服都添上绣花,再拖延下去,可是不吉利的。”
“呀!我真忘了。”
李悦就惊醒似的,随后着急忙慌地又回去了:“我让明嬷嬷来陪你。”
水桥的凉风拂面,沈棠越吹越不清醒。
头昏蒙蒙的。
她抬眸,入眼的是沉寂无尽的夜色,晦暗至极。
静静望了会儿,略有些站不稳时,忽地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道人影。因眼前雾茫茫,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步伐从容,矜贵清冷。她眉间轻微蹙起,白瓷面颊上晕出浅浅的绯红,双眸氤氲水雾带着几缕诧异。
她不甚清醒,迟缓着,怔神的片刻,人已经走近了。
步履行近时,她清晰地看见了来人的面容,眉眼敛着,不辨情绪的双眸里挟着冷色,紧逼而来,试图以气势迫人。
沈棠见过这样的表情,无一例外又是要说些不好听的话,她趔趄了一步,忽地深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酒意混了神思,竟是想起这些不好的事。
她垂落眸光,略平息片刻,连伸出去推开的手也及时收回了,只是缓缓转过了身。
那单薄的身子弱不胜衣,落魄萧瑟,适才明亮艳光的双眸无端又落寞。醉意之下走路都摇晃,平地石子路走得一步一软,险些要往侧坠落,看得人心惊肉跳。
身后的人当即伸手上前,还未触碰到,她又停稳当了,不再往前,只那么怔在那,背脊轻颤。
不待她再迈出那跌软下去那一步,谢晋径直伸臂将人揽入怀中,将她半个身子皆靠向自己,掌心抚着她的背脊。
随即视线落下,盯着那闭上的双眸睫羽如蝶轻颤,微弱的光晕落在她面庞上,柔美得虚幻,轻蹙的眉间似易碎。
令人不忍,他抬了抬手,轻缓抚平。
轻热的呼吸声浅浅地落在颈侧,透过衣襟渗透至内里肌肤,谢晋按住她的后颈,指腹一点点抚过她耳畔,随后移至她飘乱起的青丝。
还未替她挽至耳后,头上发簪被滑落掉在了掌心。
明嬷嬷出来时发现姑娘靠着秋千上歇着,忙拿了披风上前将人裹着,又搀扶着回了房。
沈棠第二日起来头隐隐有些疼,缓了好一阵方才起身,明嬷嬷替她梳着发,这方发现挽发的玉簪不见了。
她也侧过脸四下寻了一圈,想起昨夜在秋千上晃着睡着了,便道:“无妨,许是掉在外头了。”
第33章
药材的事有安家在填补,家中便开始着实李悦的婚事。
沈棠这两日在家中待着闷,便随着李欢去了药材铺。
五六开间的铺面,进深七架,门楣高阔。甫一进去,浓郁的药香便扑鼻而来。铺中来人来往,却有条不紊。西首的细货房的人正将鹿茸、麝香,等珍贵药材用描金匣子仔细封存。东首的药徒正给来往顾客挑拣药材,李欢路过时,上前低声嘱咐了一句。
再转过身,便引着沈棠进了往后堂走,这后头三间大屋,用来炮制药材,及制作药成品的。
李欢稍介绍了两句,便绕过廊下,往那阁间里走。
在阁架上拿下一锦盒,取出里面一支五百年野山参,放入另外的描金匣中。
随即嘱咐:“送去妙音阁,让那掌柜亲自交到安兰秋的手中。”
伙计应声接下。
李欢回过身就道:“你不必想着将那医籍送去给安兰秋,今日送去的东西足够还他人情。”
千年的野山参,万金难求,南北两地也就两支,皆在李家。这样能吊人命的珍贵药材,多少人都相求,李老夫人都没舍得给。
而今当人情还,只多不少。
不待沈棠开口,李欢又说:“至于生意上的事,由来无利不往,他愿意帮忙,或许日后也有旁的要求。”
沈棠见她事事安排妥当,便只点头,没有说旁的。再坐了一会儿,又随她到外堂去。
此时的药铺门前,缓缓停了一辆马车,下来之人,径直往里走。
他身侧随行的是官府中人,药铺里的人见了下意识噤声,默默避让。铺子里的伙计也忙放下手中活计,小跑上前去迎,弯着腰往里请。
“大人,您请!”
西首的李欢此时还在同身侧的沈棠讲解药材的种植及炮制方法,手里捏着刚刚切好的药片,递上前要她分辨药材气味的浓厚。
话还未说上两句,余光瞥见门口那阵仗,赶忙放下药片,正过身朝人屈膝行礼。
因选御药商的事,李欢这两年也见过不少府衙的人来来往往,连知州大人都照过面,故而神色还算镇定,不曾露怯。
只是今日来人实在面生,没穿官服,只着寻常青澜袍,不像官府的,通身气势倒比旁的官员更显肃然。
李欢思索着此人来历,却见那原本清冷严肃的面容,唇角忽而漾起轻微的笑意,竟是变得随和起来。
润玉形容,青澜袍,气度不凡。
沈棠见李欢突然福身行礼,也转了身,顺着视线看过去,随即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她情愿是自己看错了,可紧步行来的步子,以及张熟悉至极的面容愈发靠近,又如何能错。
她盯着来人,面色泛白,下意识就捏紧了手指。
眼前骤然一暗,高大的身躯只余半步的距离,却是衣摆交错,擦肩而过。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道门后面,迈步进了后堂。
沈棠激起的错乱,未能平息。
李欢低眸,却是惊呼一声:“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药片切薄极是锋利,快快压住伤口,都流血了。”
药片指腹划了道小口,血珠不断往外冒,滴落在裙摆上。
后堂的李徽见着钦差大人亲临,当即笑脸上前去迎。
“大人您怎么来了!”
“押送的药材可填补完了?”
“已经一一补全,明日便可启程,多谢大人宽限。”
谢晋淡淡“唔”了声,立在门口几步没再往前,抬眸看了眼这后堂内的运作。
李徽就赶忙挨个指着介绍道:“大人,这头一间是做净选切制,第二间专管炒,炙,煅,淬,第三间便是成药分放处。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您若有兴趣,不妨移步一观?”
身后的门边处,清婉的声音也道了句:“无妨的,已经没事了。”
谢晋脸上表情浅淡,并无兴趣,摆了摆手,便往外走。
李徽就趋步随在身后,要将人送出去。
未料刚迈出几步,钦差大人骤然停了步子,侧过眸,又略顿片刻,道了这样一句:“刘知州的话,你们只管应,旁的无须担忧。”
李徽听得一头雾水,刚想请示两句,门外的侍从匆匆上前,似有要事回禀,钦差大人当即又离开了。
直到门前的马车离开,沈棠背过的身子才缓缓转了回去。
或许她多虑了。谢晋并非只在深宫长大的,他会去各地巡察,甚至还去边境历练过几年,眼下或许不过行储君该做之事罢了。
只是想起适才那句提醒,沈棠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清静不过片刻,又有官府的人来了。
这回来的是刘知州,李徽吓得面如土色,忙让身侧的两个闺女避进阁间,自个到门口去迎。
刘知州迈入药铺,对着门口李徽便是连连冷笑,加警告:“别以为巴结钦差,你李家便能从此飞黄腾达。本官告诉你,你贿赂他多少都无用!他犯死罪,你若是够聪明,就别惹祸事上身!”
李徽连忙否认贿赂一事,一面又姿态极低地听训。
听了半天,末了又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了。
转身回药铺进阁间,当即嘱咐自个女儿近日莫要与别的药商来往。
李欢自是听从,但还是问了句:“爹,咱们有钦差大人,还怕那刘知州做什么?”
李徽就叹道:“往年来的钦差,虽是捞足了油水,可都活不过两个月此回怕也没什么例外。”
沈棠在旁边静默听,并不插话。
夜间,明嬷嬷伺候洗漱,待人躺下欲落帘帐时,忽听见姑娘轻声道了句。
“他来相州了。”
明嬷嬷手一顿,还未接话,又听见姑娘说:“应该是为了别的事。”
察觉姑娘的心神不宁,她道:“那咱们近日别出府。”
“不是出府的事。”
沈棠眸里满是担忧,默了半晌,“我担心家中。”
谢晋无端提一句刘知州,便也说明他清楚刘知州有问题。如此,牵涉的事又岂会小。
又安稳了五六日,便到了李悦大婚,家里张灯结彩,门庭大开。
李徽此人世故,又好与人打交道,是以这样的大喜的日子,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将这个宅门都拥堵上,连着整个街道都热闹无比。
他在门前春风满面地迎着宾客,整个人热情又喜气。
后院的厢房内,李悦早已梳妆完,这会儿李老夫人同其母在房中道着临别前的话语。因嫁女的不舍,说话时都带着些哽咽,手拉着手,不肯松手。
直到喜婆上前提示不宜误了吉时,才将新娘子缓缓送至前厅,去拜别父母。
沈棠近来除了容易疲累,其余尚好。今日也天不亮便随着在房中忙活,这会儿亦是陪着李欢,亲眼送着妹妹上了喜轿。
在那迎送的人群的另一头,停了辆马车,马车里坐着的人缓缓抬了眼。
沈棠顺势而望,自然瞧见了是谁,她未避及,目光也未落在那处。
待喜轿行远,她缓缓收回目光,随着李欢回了宅子。
这会儿宾客满堂,李欢前去帮忙接待,沈棠帮不上忙,也不愿去热闹的人堆处,便打算回厢房歇会儿。
刚要从前厅的廊道回后院,身前突然急色走来一小厮。
他神色慌张,先自报是安兰秋的随从,随即便将有人劫亲掳走新娘的事告知了她。
“你从而得知的?”
沈棠扶住了明嬷嬷搀扶来的手,脸色煞白震惊。
“小人不敢撒谎,公子也是才得知的,命小人急急来回禀,还请沈姑娘速速转告李二爷。”
随从低声道了这两句,当即要走。
沈棠忙唤住他:“你们公子在何处?”
眼下整个李宅内外全是宾客,刚刚得知的事情实在不宜张扬,沈棠稍作思忖便让明嬷嬷先去告知李老夫人,请她老人家先去安排人,再去告知李徽。
随后她便与那随从出了门。
新娘子要被掳走,无疑是毁了婚事,要大闹李家。
如此无耻行径,当真令人惶恐至极。
宅门外的安兰秋见着来人,有些诧异:“怎么是你出来?”
沈棠直言道:“安公子若是知晓是何人,还请帮忙阻止这样恶事发生。”
“倒是派了人去,却不知来不来得及。”
安兰秋坐在马车里,见她神色不安,犹豫几息,便朝她伸手。
“可要去看看?”
沈棠也不犹豫,刚要伸手过去,身后忽地有人快步到跟前。
“沈姑娘,移步说话。”
来人面生,可沈棠却是猜到了是谁的人。
她收回手,跟着走到一旁。
“沈姑娘,您不必担忧,喜轿会安然到达,断不会误了吉时。”
说话的人虽是布衣打扮,语气却低沉有力,神态亦是冷硬威严。沈棠曾面对过这般神态人的审问,也反应过来是何人。
她默了几息,到底应声:“知道了。”
安兰秋见状,也不再多问,落下车帘当即离开。
此时的驿馆,谢晋背靠着座椅,正面寒地询问着另一个锦衣卫。
“运送囤粮的是何人?”
“安家。”
欲借闹亲一事,来遮掩私运囤粮,当真胆大包天。
谢晋当即令道:“拿人,审问。”-
新娘平安到了夫家,途中没有出现任何岔子,李家方才松了口气,李老夫人此时就商议着要报官,抓获那批闹事的贼子。
沈棠也不知此事后续该如何,想来李家这会儿也插不上手,没有多说。
她出了厅堂,便见安兰秋忽然朝她走来。
“知晓你不放心,今日迎亲人里藏着的贼人,我抓了两个,你可想看看?”
安兰秋见她今日受惊吓不小,待送亲完便抓了两人,欲要宽她的心。
沈棠未料到他能如此迅速,愣了几息,当即随他去了柴房。
周围下人都被遣走了,两个陌生的高大仆从看守在柴房门口。
沈棠没有推门进去,停在那。
“都是何人?”
安兰秋目光落在她紧张交叠的双手,并不婉转:“亡命之徒。”
沈棠虽知今日之事太过荒谬,却还是忍不住惶恐。
迎亲人里混入的竟是亡命之徒,那今日又岂止是要大闹婚礼,分明亦奔着取人命去的。
何至于此?何人竟是要如此针对李家?
就因御药商一事,牵扯上这么大的仇恨?
稍镇静片刻,沈棠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语气亦多了几分怀疑:“为何不送去官府?”
若今日闹事的人是为争选御药商,安家又岂能排除在外。可若不是这些人,安兰秋为何会知晓?他行事如此迅速,又亲自将人送到李家,又是何意?
沈棠自然不会忽略这些。
安兰秋笑了声:“沈姑娘何必试探我?我该比你们还恼恨。”
这话说完,他又道:“稍站远一些。”
随即推门进了柴房。
他此刻的怒气,不会比李家要小,只会更甚。
倘若今日之事那些人当真得逞,所造成的后果,不止毁了他,更是毁了整个安家。
当年的事,已经是令安家坠落深渊,今日这一步,险些让他万劫不复。
想想被刑审后丢回来的尸体,如此迅速,如此手段,他焉能想不到是何人。
这会儿又岂能咽下这口气。
被人算计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啊。
柴房门紧闭,安兰秋看着被束两人缓步行近,面无表情上前,抓着当中一人的后颈,对着那石磨连续猛砸。
接连不断的哀嚎声从柴房传出,沈棠站在门外面色发白,连连后退了好些。
约莫过了一刻,动静渐停,柴房门随即被推开。
安兰秋示意门外的仆从进去把人都拖走清理干净,随即看向已经花容失色的人,停在当处。
他此刻的面色布满阴凉,沈棠看着心中骇然,可下一瞬亦是看见了他满手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手背的牙印狰狞见骨。
信任与否,她此刻没法判断。
怔然半晌,到底开口:“先去处理伤口罢。”
此时,李徽已经从衙门报了官回来,因为心里担忧那批押送的药材也要出事,便又着急将钦差大人请来家里商议对策。
只是未料刚到厅堂,便见自个外甥女同安兰秋也在。
见着那一地血腥,也是吓了一跳,立即吩咐身边的仆从:“快去拿伤药来!”
谢晋随在身后,迈上台阶时,他便看见那抹纤细的身影正弯腰俯身,一脸专注,给人擦拭伤口。
他目光落在那柔和面庞上,见她动作轻柔,神态专注,随即看了一眼旁边眸光如灼,虎视眈眈之人。
立时腾升出剧烈的不适。
李徽出声道:“大人,您移步去偏厅,我先将这伤着的人处理一下。”
说完当即接替过自个外甥女手中的纱布,一面问:“安公子,你这伤又是如何弄的?怎么如此严重?”
沈棠便退到了旁边,余光里见着人去了对面的前厅。
谢晋面色不虞地坐在前厅,想着适才的画面,到底吩咐了一句:“去把人都处理干净,随后送去府衙。”
他低眸,看着腿边的莫名蹭来的狗东西,伸手揪着后颈提了起来。
大抵是知它如今被人好生看待,便也缓缓放至了腿上。
小狗这会儿好似察觉了无危险,不喊不叫,两只小短腿一屈当即就趴在了锦袍上。
谢晋知道它为什么而来,从怀中拿出那枚玉簪,簪上余留着此物前主人的气味,腿间的一团东西果然开始急促地跃动起来。
他唇边冷笑了声,沉冷的嗓音里明显压抑着情绪,润玉的簪身在指腹缓缓收紧,手背青筋浮现。
尖端抵前,欲插入这活物的脑袋。
可默了几息,又收回玉簪,将它放了。
沈棠站在门外,先是见到撒欢的小白竟是扯咬着人衣摆不松,再抬眸就撞上一道凝望过来的目光。
她到底抬腿进前,弯腰将小白抱开了。
欲回身时,想到今日惊险之事能得以解决,开了口:“多谢。”
谢晋没有说话,也未曾看她,而是将视线往下,落在那环抱的莹润双手上。
细腻白皙的手指,手背,手腕皆染了不少旁人的血渍。想是才从那受伤之人身边离开,还没来得及清理自己,这会儿又来找狗了。
他拿出帕子,又伸手取过杯中的茶水浸湿,随即起身上前。
沈棠觉得他应当恢复了理智,可此刻见他眸中情绪晦暗难辨,眸光始终紧凝着她,薄唇紧抿,盯着他迈前的步子,当即便后退。
可还未退半步,怀里的小白忽然被他掐着拎开,扔到了一处,随即手腕亦被他扼住。
带着力道,身子被拉至他身前。
沈棠惊得抽身欲躲,可谢晋却不允她后退,掌心愈发握紧了她的腕骨,随即见他另一手拿着方才的帕子开始擦她的手背。
碍于此间不适合同他理论,她便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想要抽出手,可面前人却没有丝毫松动。
盯着她的手背,擦拭的力道从轻缓到一点点加重。
“忍忍。”
谢晋低声道了这句,帕子换了一面,牢牢捉住她的手,开始去清理指缝,要将那碍眼污痕擦净,不留下一丝半毫。
直到柔白的手指手背恢复如初,才肯松手。
他抬了眼:“想问什么?”
第34章
手上肌肤亦是过分柔腻,经不住半点力道,被蹭得有些红。谢晋不忍,却也不肯就此留着那些碍眼脏污。
他缓缓松放了她,抬眼对上她隐忍的眸光,亦在她立即要转身之前,先道出能告诉她事情背后的原委。
“你不必去问旁人。”
沈棠确也没走,僵停步子。适才那一阵被激起的愠怒,此时亦逐渐平息下来。
分清事缓急轻重后,她接了话。
“何人针对李家?”
谢晋也不弯绕:“崔宏往日的同谋。”
沈棠有些不可置信,崔宏都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何来的同谋?
可见他此时的神色显然已经确信,她当即就反应过来,该是端王。
除了他,不值当他如此在意。
“只为御药商?”
“不全是。”
他这样回答得如此平静,想是一早就有的事,并非突然发生。沈棠便也猜测出,因眼下无法立即解决威胁,才让谢晋遮掩着身份,从中周旋。
御药商所牵涉的利益之广,她无法预估。李家毫不知情只是无辜牵连,可如今怕也是无法抽身。
沈棠也算明白,为何往日争夺也未曾发生过如此严重的谋害,而今会发生这么多的巧合的缘由,是因连着崔宏一事。
“你不问旁的了?”
谢晋盯着她,见她面上不曾浮现自己预料那般的担忧神色,反倒镇静。
他知这些话足够让她明白,背后的复杂及严重性,可她此刻却只是这样静静看着自己,双眸里久违地浮动着某种情绪。
他心头微动。
“威胁之事孤我会逐一除尽。”
“既如此,可算作交易。”
这话着实令谢晋喉头一哽。
沈棠不去理会他变了的面色,她知这事复杂程度,让她无法再插手相护。
至于御药商的事,舅舅也绝不会放弃,如此,她便与他做一场交易。
她抬头,“除了那一桩事,你所求,我尽能应下。”
既然避无可避,她便也试着同他如常人相处。虽多少有些不适,但细细想来其实也无妨,她对他无怨恨,以彼此能接受的方式相处,也不至于会如何。
静默了片刻,她似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假使我来日无法兑现,殿下亦可要求李家。”
若是可以她会尽所能,奈何没有过多的时日。皇家权力滔天,却也未必事事都能顺意,李家两百年的底蕴在,即便不是当下,终有能偿还的时候。
谢晋见她如此语气和缓地说出这些话,竟是连拒绝都无法说出口,默不作声望着她。
气氛陷入冷寂,两人相视而无言。
谢晋看着她微微敛眉,似有失落迟疑,开始后悔说了这话,他到底应了她:“容我考虑考虑。”
沈棠也不多留,重新抱起小白,离开偏厅。
因这两日疲累,她身子不适起来,之后几日便都留在房中歇着。
李老夫人近日也一直找着医方,奈何毫无办法。寻了个温补的方子给她,早晚喝着也不见起色。
这日一早,安兰秋前来拜访,讨要医籍来了。
沈棠如约给了他,只是见他收下却无端望着自己,不免奇怪:“安公子有话不妨直言。”
他神色冷淡,平日亦是给人极为疏离之感,但此时她却能明显感觉得到,他目光与往日不同,像是带着某种目的。
被人直言戳破,安兰秋神色毫不收敛。
“那日柴房之事,你似并没有同李老夫人等提起。”
李家上下对此毫不知情,如此隐瞒,他倒有些好奇。
“既然已经报官,便没必要再提。”沈棠说得直白,“只是这件事并未怀疑到你们安家,你取得我的信任,又有何用?”
李家那么多人,偏只告诉她。若说只为了宽她的心,她是断不会信的。
安兰秋轻描淡写道:“被人误会的滋味不好受。”
如此似答非答,故意说一半留一半,沈棠也不去追问。总归他当下不会是针对李家的人。
她起身欲走,低眸时见他手背腥红的伤口未曾包扎,到底提醒了句:“伤口上些药罢。”
安兰秋不甚在意,反倒问了句不相干的话:“那日,你就不怕么?”
在见过他那般丑恶模样后,竟还能给自己擦拭伤口,倒不知她怎么想的。
他视线随她而动,见那素白裙角从腿边轻缓而过,声音依旧清婉:“医籍可留着,不必归还了。”
安兰秋回后,便将那医籍搁置一旁,静坐半会儿,叫人送了个养神调养的方子送去李家。
李老夫人自知安家的医方要比自己的好,看过后倒是没有拒绝,吩咐人下去煎药。
明嬷嬷早膳后端来药时,沈棠没有喝,倒是问了句:“他可有传话来?”
身为太子,自然不会离京太久。相州的事依然会有人处理,他若能早早应下,也不用让人一直惦念担忧。
明嬷嬷摇了头:“不过这两日,二爷似在他身边,像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李徽被刘知州传去了府衙,衙吏领着他在堂外候传。他杵在廊下,堂门大敞,里头话音,一字一句往外传。
刘知州的话先是扬起来,像是攒了多日的火气,语气十分不耐:“押送药材延误,李家便不可入选,你奏本上断不能添上李徽的名字。倘若来日有差池,上头又查明是你受人贿赂,这罪你是担不住的,本官亦不会替你担半分!你最好思量清楚!”
谢晋端坐着,沉金冷玉,毫不受影响:“奏本上没有知州大人的名字,大人可保得自身无虞。”
刘知州见他这油盐不进,仿佛他的话如这过堂风一样,半句不入耳,拍案而起,袍袖带翻了茶盏,脆裂一响。
“你是几品官?担的什么职?这药材监察之职,到底是本官说了算!你三番两次来阻碍本官,存有私心,此罪你可认?”
谢晋坐着未动,“行得正,坐得端,何来的私心?”
刘知州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激得额角直跳,转头看向杵在门口的李徽,当即冷讽笑起来:“李家上杆子巴结你,想来是许了天大的好处!”
廊下的李徽被点了名,脖颈一缩,没敢上前去辩解。
“好!本官这就上奏,将你如何阻挠公务,如何勾结李家,这桩桩件件都上达御前!”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身官袍还能穿几日!”
说完,便喝令衙吏连带着李徽一同赶出了府衙。
李徽这会儿,心存愧疚,又颇为同情。
“大人您,唉!再怎么说您不该同知州大人叫板啊!那折子递上去,您怕是要获罪的这往后哪还有官途可言。”
李徽觉得这人太耿直了,处事哪能不圆滑,哪能这般半点不迂回,同人梗着脖子比身板硬啊!
谢晋垂眸掸了掸衣袍上的茶渍,淡声:“无妨。”
李徽掏出一方帕子递上去,就低叹了一声:“往年来过两人,也没有在知州大人那儿讨得半分好,最后皆病死在驿馆。您眼下再回去怕也危险。”
见他面色半点不变,生怕他不信,李徽将人拉到马车前,一五一十地将先前几人“积劳成疾,病殁任上”的事都告知了。
“官小,又离京远,压根没人在意。生个什么病,多好遮掩。那些人瞧着也精明,最后还不都是赔上了自个,大人您还年轻,又是个好官,千万提防留心些。”
说完,他又想着这年轻后生,不拿他丝毫好处,还给他尽心尽力办事,眼下办得把自己乌纱帽给赔进去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您要不嫌弃倒可以来小的寒舍屈就一段时日?”
让帮自个的恩人被逼得没了活路,落魄街头,他李徽岂能坐视不理。
李家的宅子大,容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见人不答,李徽又多劝了两句。
谢晋到底颔首:“那就叨唠了。”
回了宅子,李徽便命人在西侧收拾了间净房出来。随后便带着人去偏厅见了李老夫人,沈棠这会儿正好也在。
听见他竟要住进来,心底涌着些情绪,却到底没有显在面上,亦没有抬头。
“老身见过大人。”
李老夫人对这位钦差大人虽未曾见过,却先有了极好的印象,眼下终于见着真人,品貌俱佳,当即瞧出了个中不凡。
慈和着声又问:“不知大人姓氏?”
谢晋视线轻落在前,见着那面庞不肯抬,低垂着眼睫,亦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收敛了目光。
“谢澜玉。”
温和有礼,拱手应答。
几人尚在偏厅里说话,沈棠在人介绍完自己,便离开了。
她此时对他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那交易,他多半是没心听进去。
明嬷嬷适才不是没看见太子的模样,也当真觉得怪异。
何苦来的。堂堂太子追来相州,如此心思,也不知还想作何。
“由他罢。”
不过是一场空,他当是明白的。
李老夫人夜间给沈棠施了针,没能受过疼,昏躺在床上晚膳也没用。
明嬷嬷夜间来了一回,合了窗户没给透风,见人安稳睡沉,便掩门出去了。
隔了好两个院子的西侧厢房,谢晋坐在案前,手臂悬空举着,小臂上刀口处正不断滴落血液。
约莫一刻,宽碗便满了。
旁边的侍卫将提前背好的纱布同金疮药拿上前,仔细帮着包裹。
宽袖落下,谢晋将手上方子递上前:“照着去煎,再同她平日喝的药调换。”
“做得隐秘些,切勿让人察觉。”
那残留余毒寻常药物无用,唯有同样中毒且治愈的同源之血能延缓。虽不知能否起作用,却也算是唯一的希望。
侍卫不敢违抗,应声退下。
随即锦衣卫亦进了房。
谢晋擦拭着手上血污:“如何?”
“半月前北族起了骚乱,暗桩那边因此耽搁了。”
第35章
北族未必有骚乱,谢晋更愿意相信,是暗桩出了问题,办事不力。
他未等天未亮,便赶往了周边县城,暗中查了近两年的囤粮情况。果不其然,粮仓皆有问题。
所囤粮食会发霉,生虫,鼠咬,几个县城以这个为借口,将实际的一层损耗上报是两层,而多报的粮食便如那日一般变着法子被运走了。
这些未能上报,问题所在想来便皆出自安家。
谢晋阴沉着面色,已有噬杀屠灭的念头。
“去问他,这般滔天死罪该怎么抵。”
药材商药材运输至大江南北,只要掌控其一几乎可掌控各地消息。加上私运囤粮,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既为暗桩,这样的消息却在眼皮底下漏报,当真可笑。
余下的事谢晋无需再出面,他在驿馆等了半日,终是等来了回应。
锦衣卫在偏房见了人。
“北族寻医一事,若不尽力,你们便只能作废弃棋子。”
“至于私运囤粮一事,若不能给个答复,想来端王那边会先动手屠灭安家。”
“当初既然不与崔宏、端王为伍,选择回头,便该从一而终。须知,身为暗桩,明哲保身,终究会害了自己。”
听训之人躬身,一一应下。
“前往北族之事,我会另寻人前往。亦容我些时日,定清除家中无能之人。”
得了答复,锦衣卫将人放了。
不多时,谢晋也起身离开。
上马车前,突然侧面问了句:“药可送过去了?”
侍从应声:“是。”
“服下了?”
侍从未答。
谢晋黯着眸,落下了车帘。
沈棠今日就醒得晚,直到辰时末方醒来。明嬷嬷搀扶着起来,伺候洗漱,随即又端了米粥来。将碗碟都收拾下去时,顺便将药一并端了下去。
一大早煎的药,未料人起得晚,这药搁得久也自然凉透了。
明嬷嬷清楚药最忌冷服,何况自个姑娘常日服用的药又诸多需要谨慎的地方,自也不会就给姑娘服下。
那碗凉药端下去便倒在了花丛,将重新煎的药端进了房。
沈棠喝完药,略坐片刻便出了房。白日里仍是同李欢和李老夫人在一起,吃了酒楼的时新糕点,亦聊了些医籍的事。午后随着李欢出城去了药田,坐着乌篷船,游赏了春景。末了又采了不少花,要在家制些胭脂膏,酿花蜜。
待到傍晚李老夫人又来瞧她,把了脉:“近来感觉如何?”
沈棠含笑道:“外祖母瞧我日日都跟着您后头闹着,像是不好嘛?”
李老夫人刮着她鼻子,慈爱笑道:“像你娘,就爱闹腾。”
勾起了过往的事,李老夫人便又念叨了一阵,随后嘱咐好好歇着,便离开了。
明嬷嬷端了晚膳与汤药进来,沈棠瞧了两眼,皆未曾用。
“嬷嬷,我想歇下。”
语气里全然无方才的开怀,明嬷嬷心底发涩,却不敢劝,只伺候着洗浴。
收拾完,沈棠披着件薄软绸衣上了榻,见明嬷嬷欲守在床边,她便劝:“如今天暖了些,嬷嬷不必再守夜。”
明嬷嬷怕她夜里不适,不肯走。
“姑娘您不必顾虑奴婢。”
沈棠柔声道:“嬷嬷这样夜夜守着也未曾安眠,身子如何吃得消?”
明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又听见姑娘说,“嬷嬷若也病了,可就当真无人能照顾我了,今日就回去好好歇着罢。”
她便也没有坚持,端着药碗出了房。
夜里子时,周遭一片寂静。
谢晋迈入院中,推开房门,径直朝那榻前行去。
他步履轻缓,在听见榻间有轻微的动响时,稍顿了步子。
室内静默片刻,他伸手挑开帘帐。
床尾昏蒙弱灯罩着幔帐里的清瘦身姿,她已然坐起了身。
墨发披散,胸口随着喘息起伏,额间沁着薄汗,眼眸洇湿地直直望来。
如此模样,显然是才缓过一阵难受。
饶是白日叫人看不出异常,也如常人一般用膳出门,夜间依旧如此柔弱可怜。
谢晋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好半会儿方寻了个借口:“选李家为御药商,是诸般衡量的结果,所以你提的交易不作数。”
夜闯她的房间,再特意同她说那日的答复,实在有些虚假。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沈棠亦懒得拆穿他这般费尽心机住进李家。想他如今有诸多借口,说什么都未必听得进。
她移开眸,声不大清晰,有些嘶哑哑:“殿下何时回京?”
身前的人手仍撩着帘帐,未挪步,似被她这话激起些不悦,眉间积了些郁色。
随即松手坐在床沿,平视望来,目光略沉。
沈棠被他这举动下意识往后,衾被下的手指亦一下蜷住。
谢晋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他本以为他来李家,会见到她恼怒或是生气,再或者定然是会来拒绝他,说些刺心话。无论哪一种,他都能接受。却未曾想到,她似在门推开那一刻便已经知晓是他,眼下又是如此淡然平静地望着他。
如此无谓过头的反应,给人一种沉静、枯寂、死寂。
他忽地就想起当日江徇说的那些话,道她再不会回京,日后就打算留在相州,好似余下时间便要静静地在此处度过。
令人心慌,闷窒。
他反常的沉默让沈棠有些诧异,静默等了片刻,见他目光紧锁,眸中望来的神色无端盛了些,且某种灼烈的情绪替代了适才那阵不虞。
她不愿与他这样莫名对峙,便掀开被褥要起身。谢晋却拉着她的双手往下,强压住没让起。
他倾身过来,双手压在她两侧,盯在她清婉眉间,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晋呼吸渐沉。
“抬头。”
沈棠垂落眼皮,不肯去看他,指尖在他掌心逐渐蜷缩,试图抽出来,奈何被压得紧实。
他这样紧迫人,始终不肯放下,为何就不能想明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他做什么,她都无法去阻拦。沈棠想清这一点,亦懒得挣扎,缓缓转过了头,神色仍是一片清淡。
她朝侧偏过了头,留下白皙柔软的颈侧,谢晋盯着那馥腻白皙处,眼里既是疼意又是恼怒,眸色黯下瞬间,他低首含咬过去。
齿尖的噬咬令身前人缩着肩膀轻颤,却到底忍了下来。
谢晋以往从未舍得唐突她,纵使有许多时候,因她处处躲避百般遮掩两人的关系,他确实想不管不顾地向她夺取些什么,以填补自己那些难忍的空虚。可转念一想,如此冰清玉润又顺心意的女子,他不该有那些龌龊的念头。
他心中亦是怜惜的。因她乖顺过了头,让他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占据了极大的重量,令得她如此小心翼翼,他又岂能去做那些令她害怕的事。
那两年,大抵能让她将手放在掌心合握,都能令他十分满足。
因他那时觉得,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自己,她能体谅自己所有的事,如此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又岂会舍得离开他。他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可是后来的事,让他觉得一切都错了。
她为了离开他,宁愿自己将她往不堪了想,也不肯说出缘由。而他亦是每一步都错得离谱。
唇下的细嫩肌肤很快被咬得泛红,谢晋又收了力,却是未停,伸手将人拦来身前,重重吮吻在那片红痕处。
她毫无波澜的面容令他恼恨,亦令他更加怜惜,可一想到她无所谓是因早就不存了希望,亦觉得恐慌。胸腔里翻涌冲动,脑中亦是极其不堪地想要占据她。想要她的一切,融为一体,想要她永远在自己身边。
“为何不躲?”
谢晋在她颈侧重重粗喘着,掌心亦紧了紧。
他松了唇,从她耳畔擦过,贴近她的面颊,直直看进她宛如明月却又过于安静的双眼里:“何不躲着孤?”
沈棠视线被迫向他,眸色深望着,仍是没有半句话能说出来。
她如何不明白,他想要的是自己的回应。
他这般强行逼迫她,想要回头,可她已经释怀了,要给什么反应?
谢晋被她这目光刺激得无法平息,握住她的双手扯至唇边亲吻,视线却紧盯着她,下一瞬又猛地欺回,覆住了她的唇。手亦抚上了她的腰际,薄软的绸衣下是她柔软身姿。
沈棠眉头紧皱,到底推开了他。
“你何必咳咳”她推开时颤声咳了起来,湿软的手抵在他胸前,弓着身子,半天喘不过来气。
谢晋松了她,齿边被咬出的腥甜让他觉得心安。
他伸手去抚她的背。
“别怕,孤吓你的。”
他坐回了些身,见她不咳了,伸手拨开她颈侧垂落的发丝,看着那被自己咬吻过的痕迹,指腹轻碰了下。
“疼么?”
沈棠被激得心口剧烈起伏,如何能说得出话来。
谢晋拦臂过去,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放躺下。
“是孤孟浪了。”
沈棠抚着胸口,闭了眸。
谢晋看着她,又低声道:“在孤面前不必藏着,害怕便害怕。”
从前便能瞒着沈老太太装作无事发生,如今来相州,在李家看似每日开怀,心里不知是何等的落寞萧瑟。
他掖好被子,起身落了幔帘。
“好好喝药。”
第36章
明嬷嬷一早端着盥盆进房,便见着姑娘已经起了,正坐在梳妆台前自个挽着发。
也不曾穿昨日熨烫好的衣裙,另选了件浅碧色的束襟衣衫,虽衣身宽松垂顺愈发身形清瘦,却也因这颜色显了几分气色。
“姑娘今日可是要出门?”明嬷嬷接过她手中的发钗,篦了余下的头发束成髻,低声问了句。
“昨日玩闹了整日,今日便在家中歇歇罢。”
沈棠起身前去净面,挽袖时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手背,眸色略顿,随即翻过。
早膳是同李老夫人用的,遂在那边房中用完便去了前院。昨日李欢在前院置了好大几口缸,里面植了睡莲,还放了好些锦鲤。
她让嬷嬷取来鱼料,这会儿静静观着,一点点撒落手中的鱼料。
日头正起,薄薄一层朝阳铺撒在前院,透过桃树横枝正笼在缸前人的背影上,镀了柔和轮廓。
李欢才从李老夫人院子里请安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的账本,嘴里还咬着一个包子。行至廊下,见阿姐站在鱼缸面前喂鱼,抬手间的动作轻缓温柔,连那鱼儿都迫不及待地跃出水面来,惹得人弯眉连连。
露出的手腕纤柔透白,像美玉,微垂的侧颜亦如朝露里的山茶,清莹姣美,就十分养眼。
相州的闺阁女子性子向来不羁,哪样开心玩哪样,极少受拘束,遂言行间不大讲究。可自打阿姐来了,两相比较,李欢就发现阿姐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当真抵了十个她不止。
她亦暗叹,到底是京城里规矩多,教人处处克制,才能养得这样细致温婉的人出来。
李欢将包子都吞咽完,从廊下走上前。
“阿姐起得这么早,何不多歇会儿。”
沈棠笑着说无妨,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今日还要看账本吗?”
“我爹让拿的,要给钦差大人过目。按御药商的流程来,还要抽查不少事,我都得准备准备。”
李欢说着,垂落的视线里,就看见玉瓷的手背上突然多了好几处紫红的瘀痕:“你这怎么了?”
沈棠将鱼料都散完,垂下手袖口遮掩了,应声:“没多大事,磕碰了。”
“磕碰得如此严重”多好看的一双手,多了这样几处紫痕,怪让人在意的。
身后廊下,李徽与人缓步经过。
李欢话未说完,忙近前行礼。
沈棠余光里知晓来人,盯着缸中的鱼,没有转身,蹲身将小白抱在了怀中。
谢晋目光落在那背影上,他不意外她会避着,不肯再让人瞧着她的面容,瞧见她此刻笑颜模样。
大抵是知晓他在意至极,方只允他暗中窥见。
夜间,锦衣卫回禀了安家的事。
“安家查漏补缺,将近来事重新彻查,涉及私运囤粮一事还有另外两家药商,不过运送皆由安家出面,这是清单。”
谢晋略扫了一眼,眉色淡淡。
“此地官员皆是贪财怕死之辈,未必能如此周密谨慎,多半是用来遮掩耳目的。”
诸如刘知州此类皆成不了气候,若非背后有人指点操控,瞒不了这么久。也难怪他们在京城如此能沉得住气,暗中的部署原来在这。
余下的事锦衣卫不该轻易动手,若安家还有点用处,当是知道该如何将计就计,唱一场反间计。
一应事务处理完,侍卫又按吩咐端来了托盘,上头放着匕首,纱布,金创药。
前日的伤口还在,今日便换了另一处。看着那血液不断滴落进碗中,侍卫惶恐不安,忍不住跪地阻止。
“殿下”
一国储君,割臂取血,实是折寿之举。
且不言明情况,昨日那碗药,最后纹丝不动,皆被倒入花丛里。
他斗胆劝了句:“您不妨让沈姑娘知晓”
谢晋擦了擦蜿蜒流下的血痕,没去看跪地之人,语气沉寒:“别让孤重复,下去煎药。”
但愿此回莫要再任性-
翌日一早,明嬷嬷照常在早膳后端来了汤药。
沈棠看着眼前这碗浓郁过头且带着腥味的药,凝眸半会儿,问了句:“嬷嬷这药何处来的?”
明嬷嬷应道:“前两日安公子送了医方来,老夫人都看过觉得合适,便将这两日的药都换了。”
沈棠推开碗,没有喝。
虽知安兰秋的好意,可如此怪异的药方,她闻着都有些受不了。
明嬷嬷看着姑娘这药时喝时不喝,全不在意,心里也是发急:“姑娘,您好歹喝一些便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也能养养身子,人能精神些。”
她知道姑娘在人前不肯表露半分,可心底里怕早已不抱希望了,遂才这般无所谓。每每瞧见如此,她胸口都如坠了巨石。
“没用的,嬷嬷。”
喝得够多了,胃里成日发苦发涩,百般难受。
何苦去受罪。
沈棠不再看那汤药,起身朝外走。
李欢今日将近几年的账本送去给人查阅,忙得脚不沾地。
见她来回跑得满头汗,沈棠倒了杯茶递上前,让她歇会儿,随后问:“押送药材的事情如何了?”
李欢灌了一杯茶,“暂时稳妥,安兰秋也派人沿路护送,当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沈棠闻言倒有些好奇:“何故他帮忙,就不会出岔子?”
李欢解释道:“他们防护一向很好,也不知是从哪来招来的人,个顶个的厉害。这么些年来,也只有安家运送药材从未出过事。”
正好提起安家,李欢又将近日安家大清洗事件,一并提了一嘴。
“安兰秋似乎接手了安家的事,这两日安家族里那些人闹得厉害。”
自那日柴房取人性命一事后,沈棠便知道安兰秋并非不管安家的事。相反,他极为在意。
虽说认识不久,可却也不难看出,他亦是个心思深沉之人。
午后,安兰秋来了李家。
李老夫人问了他押送药材的事,沿路的情况,何时能抵达。
“老夫人请放心,是在运抵期限前到达,批回过两日便能送回来。”
“如此,就好。”
沈棠在旁侧听着,也不免叹安兰秋此人手段的厉害。李家运送药材尚未得到消息回禀,他获取消息却已然比别人快上好些时候。
就如当日有人劫亲,他亦是提前知晓了。
安兰秋端起茶杯,视线亦看向李老夫人身侧的人,见其目光落在账本上,瞧得专注。
李老夫人见他家中事忙,还特意来同她说消息,便也问候了两句:“安二爷的身子如何?”
如今外头皆传言安二爷突发恶疾,理不了事,才让安兰秋接手族中事务。
“此言论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安兰秋毫不隐瞒,“二叔是因犯了事,不可饶恕,方才让他退居庄子,休养去了。”
说罢,他又起了身,朝着李老夫人鞠躬请罪。
“往日二叔对李家多有得罪,还请老夫人见谅。”
沈棠停了翻阅账目的手,缓缓抬了眸。
临走前,听他问了药方的事,又十分好意地提出要把脉。
李老夫人没有拒绝,她自是巴不得多个人能来医治自个的外孙女。
沈棠也不好推辞,当即将手腕搁在案桌上。
安兰秋指腹搭着脉搏,脉象极浅,近乎感受不到,遂便探得久了些。
那截细腕在他手中停留了有几刻,目光亦时不时盯在那面庞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谢晋在对面的廊下候了多久,便见着人多久没有松手。
令人心有刺感。
回房后,侍卫就回道:“那药沈姑娘没喝”
谢晋眸色发冷:“又是何故?”
“听下人说,沈姑娘近来已经不大喝药了。”-
晚膳后,因不知为何厨房煎药的炉子放在檐下,全都淋了雨水燃不着,厨房下人只能去外头借炉子回来。
沈棠前头听见明嬷嬷说起这事时,也没在意,只劝了句:“无妨,今日且停停罢。”
她褪下外衣,正欲歇,房门缓缓推开了。
屏风外有人影行进,她将发拨到一边颈侧,轻声道了句:“嬷嬷,不用端药进来”
话未说完,她便蓦地顿住了。
因此刻抬眸过去,屏风外的人影比嬷嬷高了不止一点,身影也宽了不少。
沈棠就见他毫不避讳,拨开帘帐,越过屏风,直入内间。
她能不朝外发出声音,却到底不能静待在榻上。
几乎是他进来的瞬间,她便掀开被褥下床,鞋也未曾来得及穿,赤足下了地,行到床榻外。
谢晋放下手里提来的东西,侧过眸来看她,缓声问:“为何连药也不喝?”
沈棠知他听见了刚才说的话,想起他先前也执着那些无用的医方,便也直言:“无用罢了。”
此话一落,谢晋心头微凛。
他不意外她是如此念头,白日探脉那些事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犹在劝,话说得缓:“你总该试试。”
她不予他回应,神色里亦没有丝毫松动痕迹。
沈棠见他今日来得莫名,此刻眸色如此熟悉,猜出他接下来要说,却也无动于衷。
见他静默站了会儿,忽是将提来的食盒打开,端出的药碗送至唇边含过,随后转身朝着她。
不她反应,浑厚臂膀抄揽过她,他俯首捏着下颌,覆压来,强行渡入她的嘴里。
她被迫吞咽,呛得眼泪浸眸,他也未松手,重新端过碗,再度喂进去。
一碗药,来回几次便只剩了一半。看着那掐在手臂上的力道,谢晋没敢逼迫她太多,扶稳了身子,抬袖去擦拭她的唇角。
“乖点,再喝些时日。”
沈棠仓皇躲了他两步,最后却跌在他臂弯。
谢晋将人横抱起,往床榻走。
第37章
沈棠被放回床榻上,却也连连往里缩了好些,气息带喘含怒。
“别来折腾我。”
她至今也不明白,他到底执着这些做什么。他寻了那么多医方,难道太医就不曾告诉他,已然无治吗?
这些所谓的汤药,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这会儿胃里忽然翻涌不断,又俯身到床沿欲呕,身侧一只大掌忽是过来托着她的下颌,将她扶直身子,一手替她顺背。
“忍一忍。”
谢晋这会儿的语气不算和缓,甚至带些命令的语气。不过他情愿她恼怒,也不愿她吐了这药,不给自己半分希望。
沈棠被他捂着下颌,生生压制了那股难受。待缓过这阵后,他没有松开她,腰间握来的手缓缓收着力。
她面色泛白,偏过了脸。
昏弱朦胧的光线落在无瑕的面颊上,她低垂眼睫,愈发显得怜人无依。
谢晋坐在床沿,另一手屈指蹭去面颊上的药汁,见她依旧淡漠的神色,便知眼下强行灌了药,来日她也照样不会喝。
思及此,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这是唯一的希望,他是断无可能让她任性,而错过机会的。若是有必要,他会有数种方法去让她服下此药。
可他不愿到那种地步,他希望能乖顺地喝下,更希望她能给自己留点活着的念头。
谢晋轻抬了她的下巴朝向自己,语声低了好些:“我非是折腾你,只是想教你知道别待自己如此狠心。喝些药而已,你如此排斥,可就当真就不给自己留半点希望?”
沈棠推开他的手,也问道:“我不怕活不长久,你怕什么?”
谢晋缄默地盯着她。见她语气似讽,又似豁然看开的模样,也不欲再与她说这些无用的话。
他便从她心中所念之事开始。
“你该知道,相州如今之事有端王涉及,不会比崔宏谋逆之事小,而李家为御药商牵扯到了边境,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沈棠如何会不清楚,却不知他突然提此事是何意。
知他话还未讲完,她便也静默听着。
谢晋却停下,问:“你不在意?”
他希望她能亲口回答是,可她眼下这模样显然知他欲拿这些话来压她,仍作出这样一副冷心肠来。
他又等了她几息。
“崔宏待你、待沈家有情义,所以他会对你们手下留情,亦会为你们考虑。可是其他人行事不会如此,且看那刘知州,同前些日发生的几桩事,你应当能明白。”
谢晋视线不移,看着她因他话而敛起的眉,却未有软半分的迹象,继而又道:“李家情况复杂,倘若孤冷言旁观,你觉得结局如何?”
沈棠缓缓转过眼来。
她知他说的这些话皆是真的,只是不知他这话是威胁,还是劝说。又到底是拿此事来哄她喝药,还是哄她对他回心转意。
两人视线相对,手指被他缓缓压着,他望来的眸光,不可谓不严肃。
她轻柔出声:“你直言。”
他问:“你若当真不在意自己如何,喝些药又何须在意?”
仍未尽言,听得出来还收着了。
沈棠弯眉,反倒安抚他:“一年的光景,对我来说足够了。”
谢晋面色僵硬,到底被她激得胸口起伏一阵。
他忽地黯眸,直白地告诉她:“你若不在,与你有关你所有的一切,孤绝不会再插手,也丝毫不在乎。他们是生是死皆与孤无关系!”
他到底将话说到了这份上。
谢晋坐在床沿,目光寸步不离她面容,沉息片刻,手抚上了她的脸。
“如此,你就不怕么?”
沈棠望着他,终于看清他此刻内心执念的并非她喝不喝药,而是他还在执念两人的感情,还抱有期待。
她抬了手过去。
谢晋微怔,手背上被她轻轻握住的力道。
好半会,她都没有松开。
他缓缓抬眼,视线紧落在她面上。此刻她眉目间柔和,清润的眸光里映着他,含笑娇嗔,温柔得让人心涩。
吐字轻缓:“我怕的。”
听见她终于肯承认,谢晋心口也软了,反将她的双手拢住。
“那便该听话。”
沈棠低头,由着他指腹摩挲着继而又收紧:“其实殿下说的不无道理。与往日一样,你所言在我看来,其实都是最优的选择,我如今亦是能理解,能体谅的。”
站在对方角度,她想,谢晋从未做错过选择。
他是储君,在衡量轻重后,哪怕是他自己或许都是排在后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身为储君而打造的,如此坚持了二十几年,又岂会是错的。
沈棠柔声笑问:“殿下既然同我说这些,是想我怎么样去回应你呢?”
谢晋神色滞住,绷紧背脊诧异地看着她无端转变的态度。
沈棠不避开他的目光:“往日在茶室见面时,可知我想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不等他回答,她就兀自回忆着:“那时,我总是想着要是我们再早些相处就好了,如此便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因只念着这一点,所以觉得其他的事在我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此刻的她笑意明媚,在茶室时所有的场景都似在眼前滑过。
而她这些话,谢晋亦是触动不已,心口失重又鼓动得厉害。
沈棠看着他神色变化,又道:“若我能一直坚持,我们此刻或许还在一起的罢。”
这话就让谢晋有不大好的预感,喉咙滚涩半天:“是孤未能”
“殿下可是想我回应这些?”
她打断了他的话,轻柔的手心忽然又抬起,轻轻触碰在他的面庞上,动作极为轻柔,好似是珍惜之举,可此刻的双眸里是清冷,满不在乎。
她认真说:“可我早不那么想了。”
随即给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人非时时能理智,如你眼下所做的事到头来会什么都没有,你也未曾意识到。纵然你放不下过去,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什么都成空,都成虚无,你问问你自己,可能接受?”
她落下双手,复又恢复了那无波无澜的沉静。
于这一刻,谢晋明白了,适才的举动,她只是想告诉他,即便回应也不过是虚假空无。
她用他无法割舍的事,提醒他,又试图逼迫他放弃。
谢晋定定看她几息,就笑应:“孤不接受。”
沈棠亦看向他,颔首:“你知道就好”
话没说完见他起身,以为是听进了要离开,谁知竟是又将那药碗端在手中,疾步转身,坐回床沿,重新压唇,灌入她口中。
她未料到他还是如此反应,来不及逃开,药汁便已经进了喉。
推动他双肩的手,却如推在棉花上,只是徒劳。
余下的汤药被强行渡入,随即空碗被搁置在一旁,谢晋掌心从她下颌缓缓滑到了脑后,扣着人朝自己贴近,却不再去看她的眸色。
他指腹轻蹭她的唇角,欲重新吻回,却被她偏脸躲开。
谢晋也不勉强,俯首在那柔软无骨地颈侧,粗重的气息一点点烫着那片泛红柔嫩的肌肤,似要烫烙下什么。
她适才的话不断在脑中回闪,也知她始终不肯给自己留余地,亦半丝希望也不给他。如此想着,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眸里所藏匿的隐隐在失控。
片刻后,那薄绸衣滑落在他掌心,白皙的肩头整个皆露在眼前。
谢晋停了手,垂着眼,盯着那浮起的疤痕。
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怀里的人靠在他颈侧颤抖无声。
“你不在意,无妨。”
“空不空的,事也未了,做了再说。”
褪下的衣服重新披回了她身上,谢晋声虽放轻,可态度依旧,不容人拒绝的冷硬。
沈棠难能想象他此时这般强横会是他的性子。不知何时,竟变了个人。
她受不住他如此折腾,面上覆了层薄汗,腹间也无端开始灼热,似要烫至四肢百骸。
谢晋见她趴伏下身子,却不意外她会是这般模样。
静坐着见她出了一身汗,而后疲软地睡过去,方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他并不后悔今夜如此逼迫她,比起失去,他也不在乎用了什么办法。
翌日沈棠醒来,便换下了身上的衣服,明嬷嬷捧着衣服绕过屏风,陡然见她身上无端多了好些痕迹,吓怔在那。
深浅不一,从颈侧锁骨,再至往下这些痕迹,她岂会看不出来是如何造成的。当即惊慌失措,心疼的同时,也转瞬便想到了是谁。
她愧疚道:“怪奴婢昨个夜里竟是睡过了头,若是守着姑娘,岂会如此”
“别怕嬷嬷,没有怎么样。”
明嬷嬷看着姑娘按来的手臂,见她面色出奇平静,声音也沉稳无澜:“他知我没喝药,让我喝了药而已。他这些时日,一直执着做这些,不过是无用功。”
明嬷嬷哪会信这话,一时不知要如何说才好。
沈棠缓声道:“他行事如何,你阻止不了的。只是,此事莫告知外祖母他们。”
事到如今,她不在意那些。
只他昨夜那番话,却令她有些害怕。
倘若舅舅他们出事,爹远在京城断是帮扶不及的。
第38章
擦洗完,换了衣裳,沈棠不再回想昨夜之事,若无事发生,去了李老夫人的房中。
略用了些早膳,便从缓步出了后院。
李老夫人见她食欲不佳,适才碗里的粥几乎没怎么动,问了句:“近日的药方喝着如何?”
沈棠点了头,声音轻轻地:“都挺好。”
李老夫人便同她说:“也是兰秋那孩子有心,知晓我在找医方,便也亲自送了医方来。”
出了廊阶,李老夫人又说:“安家如今一堆头疼事,也难为他肯帮忙。”
沈棠见自个外祖母好似为其忧虑,顺嘴问了句:“安家怎么了?”
“押运药材的批回已经送回来了,你舅舅交给衙门,刘知州看着那批回,不肯当即签字,扣压了下来。这其实也无妨,咱们家也不缺那点钱,按时把皇命交差便也算完成任务。”
李老夫人顿了顿,道:“只是另一桩事闹得让人不安。刘知州压着批回,随即便突然称安家与往日姓崔的逆贼有来往,拿了证据要上报朝廷。我忧心,莫不是被咱们家牵连了。”
刘知州不愿让她李家成为御药商这事李老夫人心里清楚,她眼下就担忧安家是受了自家的牵连。
想想往日那些与逆贼扯上关系的,哪个不是抄家问斩,没籍流放的。若是安家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她当真是心愧难安。
沈棠闻言便沉默了会儿,觉得不太可能。
与崔宏有牵涉的人,谢晋不可能会遗漏,即便有,他如今就在相州,又何须让刘知州如此大张旗鼓地插手此事。
不过她有些不理解,刘知州怎么突然将矛头对准了安兰秋。
“或许是因为别的事,外祖母别担忧。”
沈棠不便告知外祖母谢晋的事,宽言了两句。
待行至前厅,李欢也来了,她随着一道出了门。
趁着天色好,两人去寺庙求了平安签,待回药材铺已经过了正午。
安兰秋已经在内堂等了一阵。
沈棠进去时微微顿了顿。安家出事,他还能有心思来关心药材批回的事,不免有些令人意外。
她没有上前打扰,自觉退到外间,到前堂的案上寻了一本药材录,慢慢翻着。
看得认真便也没注意到那内堂的人朝自己走来。
安兰秋停在几步的距离,目光从她手里的书页掠过,抬眼移至她低垂的侧脸,语气清淡,寒暄般问了句:“你今日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还会出现在此?”
安家的事,面前的人想来已经知晓,以她对李家那份上心,不可能不会过问。
沈棠偏过头来:“安公子要我问什么?”
对他的直言,她仍有些不适应。
他大抵能看穿她的心思,可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在意她的言行。
“你便不问问,是否会牵连李家?”
“安公子都不在意,想来也无事。”
官压民,若换作旁人,便是知晓自己清白,也不会如他这般仿若无事发生,气定闲散地来问她的想法。
唯一解释是,他也并未将刘知州那些话放在心上。
不过,她到底有些好奇。
沈棠放下书册,也不弯饶,直言问:“刘知州为何要针对你?”
安兰秋未接手安家事之前,刘知州对安家也算多有庇护,如今安上谋逆罪,已然没给安家活路。
如此仇恨,绝非外祖母以为的因李家牵连。
安兰秋稍挑了眉,不答,只问:“你在担心你外祖家?”
沈棠默了默,坦然应了是。
谢晋既然说相州有端王的人,想来那刘知州应是脱不了干系,既然如今被针对,难保下一个就不会是李家。
刘知州不会空穴来风,所以她想知道的是,安家要如何脱身。
不同她此刻的正经认真,安兰秋笑开来,目光落在她双眸,忽然道了句:“不必担忧,有我在。”
李家成为御药商,与安家协作,自是共赢。
沈棠以为他的话当是这个意思。
安兰秋静立原处,在她疑惑又舒展的眉目间定定地瞧了会儿,直白告诉她。
“非是为李家,而是你。”
余下的话,沈棠没再去接。回去后,也略有些心不在焉。
她与安兰秋算起来也只是认识了几个月,可对方却好像她极是了解。
如今这般道出自己目的,她不免疑虑。
他到底想在自己这里求什么?
晚膳她仍是用得极少,回房后又嘱咐嬷嬷不用煎药,胃里难受,让歇几日。
夜里她睡得忐忑,生怕那扇门又被推开。
她如今实在无法预料谢晋还能做出什么来。自从来相州,他好似揭开了表层的那层温润与规制,对她多是强势。予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错觉。
她即便不想受他影响,可对他如此欺进的举动,到底有些无措。
这一夜无事发生,之后的两日也是如此。
日间在偏厅或是药材铺碰面时,他又是一副冷淡清疏作完全不识的模样,与她擦肩而过,无任何异常。
沈棠也尽量不去在意。晚膳回房时,在廊下见他弯腰抱着小白,掌覆在那毛茸茸的后颈,似在逗弄。
他站在拐角处,稍转了身,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着那张无甚情绪的面容,看不出对手里的狗半点喜爱。
不待她上前,他先是俯身松了狗,随即朝她过来。
声音和煦:“药喝了?”
沈棠作不闻,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小白身上,径直掠过了他离开。
明嬷嬷听吩咐当真只歇了两日,便又将药煎上了,这会儿把药搁置在案几上放凉,又忙下去备热水洗漱。
房门合上不过片刻,沈棠便瞧见又被推开,抬腿进来的人影缓步行进,随即站立在那,不动声色地朝她看来。
谢晋目光缓缓移至她身侧的案几上,那碗药,纹丝未动。
静默几息,迈了步。
沈棠从藤榻上起了身,行开。
她以为他只是愤恨自己对他无动于衷,才紧逼她,可这会儿看着他走到面前端起药碗,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僵硬
他竟还想如此。
明嬷嬷打完热水,见太子身边的人还留在煎药房,便觉得有些怪异。
近来几次,她总能见着此人跟在她旁边煎药,原以为是给太子的,便也没有多在意,可眼下见他无端倒药,立时察觉了不对劲。
他自然不会倒自个煎的药。她走上前去确认,发现他此刻端的是她煎药的砂壶。
那人却不怕被她发现,甚至面冷严肃地告诉她:“嬷嬷不如当作不知。”
明嬷嬷这会儿到底明白了,他把药给调换,而他熬的药约莫是太子给姑娘的医方。
“若非这药方,殿下也不会来相州。给沈姑娘治病才是首要,嬷嬷也该分分轻重。”
他将药壶放下,又道:“没人比殿下更希望沈姑娘的病能好,嬷嬷若执意要阻拦,误了病情,来日便万难再救。”
因太子的行径,明嬷嬷有些气不顺,可这会儿想说的话却噎在了喉咙。
姑娘与太子的关系如何且不论,若当真有希望,她自是想要姑娘病好全的。
她想想太子近日的种种举动,到底开口问了句:“药方当真有用?”
“嬷嬷若不阻拦,便还有希望。不过还请嬷嬷暂且将药方先隐瞒。”
再回房时,明嬷嬷便见药碗已经空了,姑娘这会儿好好地躺在床榻上歇着。
她端来水,轻缓擦着那面颊上的汗,又将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换下。
这两日才消下的印记又添了新的。娇嫩的肌肤根本受不住磋磨,除了右边的肩膀,落下的每一处痕迹都醒目。
明嬷嬷早知太子对姑娘不会轻易放手,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姑娘眼下虽道阻拦不了,才一切由着太子,可心底是不会同他妥协半分的。因不想回到从前,也不想在太子面前露出半分软弱,更是执拧着不想抱有那微末的能活着的希望,最后一切皆空。
太子既然如此舍不得姑娘,偏又忍心用此方法来逼迫姑娘。
那上位者的手段,当真令人胆寒又无可奈何。
明嬷嬷心里心疼又纠结。
谢晋回了房,听见侍卫禀了明嬷嬷知晓的事。
他并未多言。
脑中尽是她百般隐忍,却终究不肯软和的模样,心里亦没几分好受。
他褪下她上衣时,并未见她挣扎,瞧来是知晓推不开自己,所以顺应,可那瞳仁里的倔强却比先前更盛,望得人不忍。可他十分不愿见她如此模样,动作间就没有几分心软。
“喝药,就如此艰难?”
他的呼吸重重落在她面颊上,到底问了句。
活不长久,谁能真正从容应对。
她不会承认,只是由着他放肆。
刘太医叮嘱过,药需三日一次,十次即停。遂之后的大半个月里,谢晋都会亲自盯着人将药喝下去。
除了喝药,他仍是没能看见她推拒他。
只一次不曾忍住,张唇用力咬了他,不可置信看了他一眼,缓慢地蠕动唇瓣:“你是不是疯了”
鼻尖弥漫着她的气息,他掌心紧扣着她的手腕,呼吸灼烫,确实没有几分理智可言。
他垂过眸,掩了眸中被咬而起的慌乱念头,持续的侵占如亵渎-
沈棠这些时日受折磨不轻,看着谢晋如此行径,她欲躲不能。
他渴求什么她不清楚,总归没有行到最后一步,但只是如此也让人觉得荒唐。
明嬷嬷也担惊受怕,应着太子的要求,没有日日煎药让看出端倪,寻个了借口说隔几日喝着药,人能好受些。
可见姑娘白日仍不让人瞧出难受,又不敢添堵,心里想着,此回应该是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日,谢晋没再回李家。
晚膳时,沈棠就听李欢就说人已经回驿馆了,过两日京城有文令下来,御药商的事就差不多了。
她自是希望如此的。
另一边,安家的事似乎也闹消停了,刘知州冠带被褫,械送进京。
安兰秋这般手段,委实令她没有想到。
第39章
药停了几日,沈棠仍心有余悸。躺在床上,闭上眼,仍是谢晋那内敛锋芒,几欲吞灭人的双眸。
他当真变得让人有些害怕。
沈棠抚着心口平复着,额上手心皆沁了一层汗,最后坐起了身。明嬷嬷守在旁边,见她面色泛白,忙上前倒了一杯温水上前。
“可是哪里难受?”
沈棠摇头,静坐失神。
她眼下并非难受,而是有些恐慌。因她脑海里想起的是他这些日伏在耳边不断问的话。他问她,如此从容赴死,为何还要接受家人四处寻药方,何尝不是在给他们希望,最后也予他们一场空?
他要她将自己根本不在乎的想法,逐字逐句去告知家人,要她去看看他们的反应。
亦问她,何故躲来相州,何故要更多的人亲眼看着她无药可治。
他斥责她,心狠。
沈棠难以辩驳,心知他是故意,可他这些话反复萦心。
她捧着茶杯,缓缓抬头看了眼那案几上的汤药,气味不那么浓烈,也不那么令人厌恶。
“换了药方吗?”
她轻声问了句,明嬷嬷目光稍移,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好一会儿才应了是。
沈棠默声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嬷嬷可是也知道,这药方是他的?”
明嬷嬷面色慌张,忙跪在了地上:“是奴婢的错。”
她也知道终究瞒不住姑娘,不敢否认。
沈棠就掀开衾被起身,走上前将人扶起来,“这与嬷嬷无关,你不必自责。”
那汤药腥浓,每每喝下去身体的反应,她也并非感受不到。值得谢晋如此发疯般强灌她喝下去的,除了是他寻来的药方,没有其他的可能。
又如何不清楚,明嬷嬷也是为了她,才应下他。
沈棠在后几次便已经猜了些原因。
她看向嬷嬷:“他都与你说了什么?”
明嬷嬷如实道:“只是交代了汤药喝足十次即停,旁的没有说。”
说着,又艰涩地劝了句:“姑娘总还有希望的,便是没有太子,您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夫人与二爷,如今还在四处帮着姑娘寻方子。”
沈棠抬手去擦明嬷嬷面上的泪,没有应话,只问了是谁煎的药,与煎药时的一些事。
明嬷嬷一一答着,见姑娘面色平静无异色,却是语噎着说了句。
“果然生疯疾不正常了。”-
刘知州押送进京,接任他位置之人一早到了相州,这会儿连同安家皆在衙门内堂听候命令。锦衣卫现了身份,代着太子传达命令,在一旁听的还有李徽。
按照太子的吩咐,相州发生的药材运输私运囤粮,加上谋逆,贪污等事件,皆当面一一定了罪,连刑问过程及供词也不曾遗漏。
李徽不敢抬头,全程汗流浃背,强行镇定地听到了最后。
不过,有锦衣卫出面帮忙解决了安家的事与刘知州的事,他也松了口气。
出了衙门,人还没从胆战心惊中缓过神,忽然又记起来忘了给钦差大人辩解一二,好教那上官莫要发罪人。可转念又想,这事得让他亲自去说,转而去了驿馆。
钦差大人事忙没能见,他便将话转达了。
耐心候了一日,再派人来问,依旧没有见他。钦差大人身边的随从态度也莫名冷淡,变得威严肃然,将他横挡在门前。
“李二爷的事如今不归大人管,便不该再来。”
“新任知州公正严明,若有事去衙门汇报即可。”
李徽心里觉得怪异,却也没敢再多说,当即离开。回到家中,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心道前些日还平易近人,如今竟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这钦差大人,何故如此变化。
晚膳间,李老夫人也关心地问了声。
李徽如实回答:“儿子面都没能见上,那小吏挡在门外,半步不让近前。”
李老夫人就道:“他为官清正,如今不与咱们家来往是对的,不打紧。”
李徽担忧道:“娘你不知,他前两日就在驿馆不曾离开,实在怪异。”
一旁的沈棠轻轻放下玉箸,起身离开了饭桌。
谢晋未理会李徽频繁派人来打听的动静,将写完的信递上前。
“送去河南总督府,相州动向,让他务必盯紧了。”
他轻喘了口气,头脑发沉,重得两眼发黑,勉强支撑起身。
身侧伺候的侍卫忙上前扶,被抬臂止了,转而吩咐:“你留在相州。北族一旦有消息,在抵达京中前,安家会将消息先送至此地。你该知如何做。”
“她若不肯”
谢晋脑中就想到她决计不肯听从,便沉了声:“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给孤将人带回京。”
连日放血体虚至极,手臂数道横条伤痕也有些反复渗血,因这些伤,高热两日也没能消退。可比起这些,太子犹在怕那位服药后身子会不适,歇不安生。
侍卫没胆劝,自是听吩咐去打听。待禀了一切无事,太子方才躺下。
门外候着的大夫也进了房,处理完伤口重新敷药,随即煎药服下。
房间宽阔,只余一盏落地灯便不甚亮堂,虽此刻头昏晕眩,谢晋倒不觉得有多难受。躺在榻间,闭眼便似将那幽香甘甜揽入了怀中。
纵然有不舍,也无法继续留下。
来相州前,他并无其他念头,只想着哄人喝下药,结果是如此放浪,恣肆,阴暗地用了手段。
如此下去,他当真不知如何自控。
胸口闷重,喘息起起伏伏,他沉沉闭了眼。
他入了梦,恍惚间有些分不清虚实,他看着身下人的双眸绵软清润,娇弱的身子令他不敢重力。
她却直直望着自己,语气却漠然:“如此不理智又危险的事,你算不明白不值得吗?为何还要如此做?可是要我对你心生不忍,或是你想用此来强迫我重新与你在一起?你如此算计,下一步又待如何?”
如此询问完,她眼尾染了薄红,水雾凝着眼眶,偏过头不再看他。
谢晋忙扶过她的脸,语气轻柔地哄着:“你无需放在心上,不过是寻常药方”
他哪敢用这点伤来强迫她,根本不值一提。
她仍不肯听,急着推开自己:“我们两清了,你明白吗!”
他不想听她这话,更不想看着她推开自己,他将人好好地拥在怀里。
“你好好活着,再说两清。”
他没直言,无论何种情况,他都不会放开她
沈棠至后半夜方睡下,翌日又起得很早,等着李欢出门时,她提了句,要见安兰秋。
李欢以为她是因药方的事,便也应了她代为通传。
实则沈棠这会儿,想的并非药方。昨夜的彻夜不眠,让她不安加剧。
谢晋的话没有说错,她确是害怕,又狠心。可她又能如何呢?整夜深思后,她也只能想办法去缓解那份不安。
安兰秋见她来寻自己,丝毫不意外,只是未料她来得如此着急。
妙音阁这地方虽不是烟花之地,可也是乐舞欢乐之地,却也算不上什么正经见面的地方。
安兰秋往日不管安家生意时,开了一家妙音阁当闲散享乐的掌事。
他遣走身边琴姬及下人,另寻了个清雅的阁间,将人请进去。
沈棠进了房却是只停在外间,随后直言问:“劫亲那日,你为何要告诉当着我的面,处置那些人?”
安兰秋不紧不慢地倒茶,语声平缓:“以你的聪明,还不未看出来,我从一开始就在获取你的信任么?”
沈棠知道。
可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
见她不否认,他又问:“你今日来,只是想知道这些?”
安兰秋对她从未遮掩过,可她并不在意也不好奇,但面前的女子心里十分明白自己是在向她示好。
他将倒满的茶杯推到了一侧,视线始终在她面上。
沈棠没有挪步,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也不再试探,而是在确定最后一件事。
“你知晓安家会无事,也提前知晓刘知州会是何下场。”
安二爷与刘知州的关系甚密,如今刘知州获罪,安家却安然无恙。其中原因大抵是安兰秋提前清理了安家的人。
如此举动,便足以说明他早知道了锦衣卫在相州。
一如既往未卜先知,也想来他早与朝廷有一层关系在。而这一点,谢晋也应当是知情的。
沈棠无法知晓安兰秋到底还有什么身份,只知安家在相州的地位几乎无人能动了。
凭他的手段,确也能护住李家。更重要的是,他值得信任。
安兰秋应了他:“你说得没错。”
见他如此干脆,沈棠又问:“那我在京城的事,包括与崔宏的那些事你也都清楚?”
他依旧没有否认:“自然。”
沈棠心里有些忐忑,虽早有预想,可听见他承认,到底有些踌躇。
“你当日既然说能护住李家,条件是什么?”
他既然清楚自己的一切,还如此接近自己,又毫不遮掩步步展示他的预谋,所求之事必然不小。
她这会儿就想或许还是因为崔宏的事,毕竟她爹说过,安父当初也是豫王的人。可能想知晓某些事,来洗脱与崔宏之间的关联?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目的了。
“往日的事,我怕是帮不上忙我爹他在朝中的官职,亦不算高,如此偏远,未必能帮得到你。”
安兰秋听见她说这些,怔了怔。
见她还未反应过来,放下茶杯,走近到她面前,敛了笑意,低头看向她仍有些疑虑及忧心的眸色,缓缓开口:“不是那些,我指的是,你。”
第40章
面前的女子容色是清冷的,偏那眉眼细致,面庞婉柔,便不那么令人觉得疏离。看得出此时是有些不自在,却也能强自镇定。
初时了解她以往的那些事后,安兰秋很难想象会有女子会如她这般的大胆。
可亲眼所见之后,她的举动却向他印证了这点。
她对事谨慎小心,对人却无谨慎之意。
安兰秋觉得这样性子令人捉摸不透,可反复思虑之后,发现她竟只是容易对人心软。而她所在意的那些事,也不过都是家人。
是以,和以往的诸多事相较,他此回几乎毫不费劲,有些过于顺利了。
他亦有些好奇,循规蹈矩教养出来的女子,却是如此不羁与鲜活。
见她似有些不信,安兰秋依旧不婉转。
“沈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在她惊疑的目光下,又保证道:“你放心,我并非玩笑。你若能答应,安家立足一日,都会倾力相帮李家。”
她依旧没有回话,下意识退了一步。
安兰秋话说完便没再继续追问,望向她此刻的神色反应,耐心等着。
沈棠前一刻她怀疑自己听岔了,可他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话,她知他不在与她玩笑。
可为何?她心里仍疑惑至极,抬眼过去,那目光坦然清冷,却是坚定从容。
她不由得移开眼。
既然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自不会是因为情感方面。可他清楚她身体的情况,还能说出这话
感受到落在面上一瞬不瞬的视线,沈棠百般难解他背后的真实目的,亦没能理解他的话,一时无法作答。
安兰秋见她脸色微白,眉间却凝着,不知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手臂,却在那瞬间见她有些受惊吓地躲了他。那手掌最后便缓缓落在了身后门框上,从里打开了门。
“你可以考虑考虑,眼下便先回去罢。”
随从听吩咐将人送出了妙音阁。
安兰秋坐回案桌边,随即让几个管事进来,吩咐着将妙音阁的人都遣散了。
命令下去后的不多时,便有两个女子推门而入,伏倒在他腿边,百般不舍,声娇体柔,啜泣哽咽地诉委屈。
“公子为何无端要将我们这些人都赶走呢?我们能去哪?”
“怎么,我还需向你们打招呼不成?”
面前的公子仍是那副清冷神色,可两人见状却愈发泪断,愈发怜人。
“公子可是奴婢们伺候的不好?”
往日虽说也未见过他能在她们身上留恋片刻,可到底还能见着他眼中偶尔存着趣意,绝不是如今这般无情冰冷。
她们如何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可偏是喜欢,也是享受面前人给她们带来的欢乐。
“公子即便有旁的打算,怎么也要把我们也撇开呢。”
适才李家的姑娘无端来寻,离开后公子便做了这样的决定,如何还会不明白。
两人嘤声求着,容色娇妍如春日花苞,句句柔声悦耳,可此刻安兰秋毫无兴趣,他心中的一丝不忍,是在适才那个瑟缩欲躲的女子身上。
他慢慢低眸,入眼的是两张迫切渴望,期盼至极的脸庞,随即面无表情。
“话说绝了,便不好收场。”
“滚吧。”
这话落下后,便无人敢再纠缠,低声掩泪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随从便回来了。
安兰秋仍在那房内:“送回去了?”
“回去了,不过沈姑娘没有留别的话。”
“不急,她会应下的。”
适才的话随从在门外都听见了,他神色里有些不安:“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她一个活不长久的,图什么”
安兰秋睨了一眼:“你懂什么。”
他只能选她,没有别的选择。
房中寂了片刻,他将茶杯掷回案上,迈步朝外:“这地方,不留了。”
随从啊了声,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安兰秋侧过头笑,阴凉凉地:“可是享乐惯了,不舍得这地方?”
随从忙道不是。
妙音阁第二日便拆了招牌,关了门-
谢晋在驿馆缓了几日,尚未好全便启程回京。
这日一早天不亮,李徽听见下人说钦差大人要离开,忙赶来送送。不过没敢近前,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一瞧,便见人面容苍白憔悴,还是被人搀扶上的马车。想到过往病死的两个钦差,也以为是那刘知州使了什么手段招数,心里极为后悔没将人拦住。
要是在家中多留两日,兴许不会遭这样的祸事。
送人离开后,只过了一日,驿馆起大火,一夜之间烧成废墟。
李徽这两日便一直叹,相州城不安宁,新来的知州也不大行,竟对这些事放任不管。
沈棠听闻他说的那些,也不觉得不安。
冲着谢晋去的,相州城里怕也四处都是端王的人。
想起李徽话,她又问了句:“嬷嬷,东西可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
明嬷嬷前日让药材铺的人去送了药,太子倒是收下了,不过不知情况如何。她只希望太子能好好地回京,别因身体坏了给李家留下什么麻烦。可没人敢担这样的罪。
沈棠之后的两个月过得充实,只是李欢出去游玩,时而去药田里转悠,累着了便在府中陪着李老夫人。
明嬷嬷见她这两个月心口疼的次数少了,只是偶尔身子乏还会有些心悸,却是稍稍歇歇便好,看着人好了些。
她没敢去提药方的事,却暗自祈祷着那方子最好能管得再长些时间。
这日傍晚,明嬷嬷陪着沈棠从外面回来,夜间见她久久没歇,便突然同她说:“嬷嬷,我们回京罢。”
明嬷嬷不是不知缘由,这两月来姑娘见了安家公子好几回,每回皆是在衙门口相见,看着那被抓获的人拖着进了府衙。
相州城里看似安稳,实则根本不平静,那些人皆是针对李家,也针对安家,闹了不少动静。就连姑娘有几回去药田,都瞧见了出事,只是被发现得及时,都制止了。
这些事自是看着令人忧心。
“姑娘您可考虑清楚了?”
沈棠拨弄着汤药碗,没有喝,平缓着声道:“没什么不好的,不用担心我。”
明嬷嬷心里不是滋味。
那安家公子虽说信得过,人也瞧来稳当,可姑娘做这样的决定,到底有些突然。
她心里隐隐有些猜疑,却不敢多问,怕问了便会心如刀割。只能尽量想着,那安公子能对姑娘好。
正值五月,赶路不冷亦不会太热。
李老夫人听闻沈棠说完回京的打算,虽有些惊讶,却也没有阻拦。她一早看得出来,安兰秋对自个外孙女有了心思,而这两月与安家走得近了些,似乎早有了些苗头。
“婚姻大事,自然是由父母做主。回京后待你祖母与你爹皆同意了,定了日子,再捎个消息来。”
沈棠应了是。
李欢却不那么看好安兰秋,她几番犹豫,到底开了口劝:“安兰秋此人虽辨是非,算有情义,可他有些浪荡。那妙音阁便是他开的,如今关是关了,可久日住在那样的地方,阿姐可要考虑清楚。”
沈棠知晓她的好意,笑着道:“我都知道的。他既然不再流连那些地方,便够了。”
李欢道:“这怎么够呢,依我说,阿姐也应该找个只全心待你之人,并且听话,最好还能入赘咱们家,这样才最是稳妥。”
安兰秋此人看似沉稳,可瞧着并非能全心全意的。
她最是见不惯那些男子拈花惹草,有妾有通房的,实在污秽。可她又不好说太多,免得让阿姐听了心里不舒服,只同她说,有李家在,安兰秋断不会再做出那些不正经之举来。
沈棠笑笑便应下了。
同李老夫人等说完,便定了两日后启程。
婚姻之事沈棠不敢隐瞒祖母与爹,她既然答应了人,亦不宜再拖下去,只能先回京。
五月孟夏,花影扶疏,佳木葱茏。
御花园的凉亭中,文候夫人翘首候着皇后,未料最后只等来了吴尚仪。
今日正逢十五,进宫前她便听了皇后的意思,携了女儿前来一道请安,如今被晾在此处,想来是太子没有打算来见她们,到底有些失落。
谢晋今日没去坤宁宫请安,早朝散后便留在了文华殿。北族遭其他部族攻打,正商议着派边境晋军赐一些物资遥助,相商完直至午后才回东宫。
黄安禀了皇后那头的情景,太子仿若不闻,抬腿进了书房,听着刑部官员回禀,末了寒声下着命令。
“刘全贪污受贿,私运屯粮,处以极刑。不必侯秋。”
待官员都散了,他便见太子神色有些异常,似乎在失神。
黄安不敢再提今早的事,俛首静立在案侧。
自打太子从相州回来,除了在朝事上依旧明断果决,其余事皆冷淡应对。
不过刘太医仍是隔上两日便会准时来东宫回话,寻医方的事太子不啻既往,却也没将逼得太紧,留上小半个时辰便放了人。
刘太医这会儿刚离开,谢晋坐在案前有些心不在焉。今日处置完相州官员,他便不可避免地回想着这两月相州发生的事。
她这两个月身子安稳,周遭发生的事也没让她受到任何影响,安安生生地在李家待着。可偏是这过于宁静,隐隐让他生了些异样来。
他宽心自己多疑,继续翻阅奏折,却到底半个字没有看进去。
两日后,相州便有消息送进宫,比之前提前了几日。
谢晋目光落在那信上,顿了许久。
她竟回京了。
这令他有些意外,可随即又想到,可是她身子不适方才急着回来?
谢晋面色僵住,命人沿路去护着,探明情况。
得知回府那日,亦是腾了时间出宫。
天色灰蒙,雨丝斜织,马车缓缓驶过长街,最后停在了沈府门前。
马车帘被掀开,不待沈府的婢女举伞前来搀扶,一把伞先罩在了沈棠的头顶。
她略顿了一瞬,屈身踩了步梯。
两人同在伞下,斜过的伞檐恰好遮住了她的面容,玉白衣裙落地时亦是不可避免地与执伞人的衣摆交叠相触。
除此之外,谢晋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压着那股不适,见她略停了几息便离开那伞下,眉目缓缓舒展开来。
虽确实碍眼,可他不愿做那心狭之人。既然沿路当大夫照看她,在他眼里,便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黄安在一旁举伞,静静等着。那门前的人早已经进府了,太子没有要过去,亦未曾挪动,他便询问:“可要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这话问完,已经有人自觉离开了沈府。
谢晋转了身:“不必。”
因赶路疲倦明嬷嬷将人扶回了房,沈老太太在前厅见了安兰秋,说了些话也没多留他。
夜间祖孙俩在房中叙话,沈老太太顺话说:“提前回来也好,祖母瞧你气色好了些。”
虽不知为何突然提前回来,可老太太看得出来应是有事瞒着,只是刚回来便先让歇着,起身要走。
沈棠却拉着祖母的衣裳,温和道:“祖母,有件事想先同您说。”
她不紧不慢地道来,听得沈老太太连连惊诧。
总觉得有些过于仓促了,且想想自个孙女这样弱的身子,怕有些不适宜成婚。
“两人兴趣相投,孙女觉得挺好的。”
“而且他允我留在沈府,不必同他回安家。”
于安兰秋来说,他似乎只要这层关系,其余的无所谓,沈棠便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沈老夫人沉思许久,最终没有反对,只是有些不放心,要先确认对方的心思-
回府的第二日一早,明嬷嬷便见了黄安,道是来问问姑娘身子情况。
沈棠闻言稍顿了片刻:“依话回,别刻意避着。”
明嬷嬷知晓姑娘的意思,便也好声好气地同黄安回了话,见人心满意足地离开,面上却覆了一层担忧。
姑娘如今心思全在早日将事情定下,毫不在意宫里那位如何想。可老太太的意思是婚嫁流程一步也不能少,最快也得花上一两月的时间。
却不知这期间该如何遮掩过去。
谢晋听见黄安满面笑容的回话,便缓缓侧了眸。
大概是未料到她能当真让嬷嬷传话,还说得这样仔细。
黄安就道:“听嬷嬷话里的意思,像是沈大人不让人留在相州太久,这才回了京。”
谢晋应了声,没再问。
却有些不信这样的说辞。
“让刘太医定期进府去给她看看。”
刘太医亦是顺利进了府,给把了脉,详细问了近日的情况。沈棠和善应对,没什么隐瞒。
只是末了人要离开时,忽地问了句:“先前殿下带来相州的医方,可是刘太医给的?”
刘太医挎着药箱欲离开,突然汗流浃背,忙回身说不甚清楚,搪塞了过去。
出宫前太子就特地嘱咐要他别多嘴,又哪敢说半个字。
沈棠仿若看不见面前人的有意避开,面色淡淡,毫不在意:“我如今挺好的,替我转谢太子吧。”
东宫书房里,刘太医战战兢兢回着话。
“臣半个字也没有透露,还请殿下明鉴!”
谢晋手里的笔杆蓦地一紧。
先前回京,李家无端让人送来药,他便有些疑心。
如今再听她这番话,想来定是知晓了。
以她如今待自己的态度,能说的话恐怕皆是他不愿听的。可打开手中奏本批复的同时,又没忍住问:“她说了什么?”
刘太医道:“沈姑娘神色平静,只让臣传话说谢过殿下。”
这话之后,太子静声了好一会儿。
一旁的黄安悄然看了眼太子。沈姑娘态度好转,太子想来应该是高兴的,却不料蹙着眉。
谢晋就不太能确定,她这反应的真实。
他只记得两人最后见面时,她待自己仍是一副冰冷冷的模样。即便之后她让人送药来,焉能就对他转变态度。
可她到底对他有了软化的迹象。
沉默片刻,他开口:“那便应了她,别再去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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