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是走了!”
李芸夫妻前脚收拾好行李,办完手续出病房,后脚林桂兰就低声跟余冬雪吐槽。
林桂兰没有歇到两天,昨天觉得脚踝行走没问题,傍晚洗过澡就坐车来了医院,正好把照顾了余冬雪一天的赵凤娟换回去。
刚回来时,她对李芸夫妻是没什么意见的。
虽说从“借”奶粉这件事,看出李芸不可深交,但她们又没什么斩不断的联系,出了这间病房,日后走在路上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就算现在住一间病房,不想打交道,也是可以互相不说话的。
所以就算看出李芸性格不太好,林桂兰对她也谈不上恶感,原本不至于他们一走就恨不得放鞭炮。
但昨天晚上,她看到李芸夫妻给孩子喂米汤。
其实刚开始她都没看出来他们喂的是米汤,因为那会不是饭点,米汤是从搪瓷缸倒出来灌进奶瓶,而非直接从食堂打回来的。
虽然灌进奶瓶后,能看到颜色比奶粉或者代乳粉冲出来的白,但李芸女儿的情况她是知道的。
那孩子虽然不是早产,但因为营养不良,比她外孙女重不到一两。
在林桂兰看来,回家没法子弄到票就算了,医院有不要票的代乳粉,但凡不是穷得叮当响,也该趁这时间给孩子喂点有营养的食物,补补身体。
李芸能来医院生孩子,经济再不宽裕,肯定也没到穷得叮当响的程度。
所以第一次看到,她虽然奇怪他们喂的是什么,但完全没往米汤的方向去想。
可昨晚从她回来到睡觉,不到五个小时,他们喂了三四次孩子。
这样频繁喂食,明显是不正常的,正常能吃饱的话,母乳能撑两三个小时,代乳粉和牛奶更久一些。
如果他们跟之前喂代乳粉一样,每次只喂一点,林桂兰也不会觉得奇怪。但他们每次喂的份量,比她给外孙女冲的奶粉都多,要是有营养的食物,肯定不会饿这么快。
颜色类似又没什么营养,还能喂孩子的,林桂兰只能想到米汤。
今天早上看到的,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夏天温度高,米汤容易变质,就算用水镇着,放一晚上也差不多了。何况米汤本身不值钱,所以早上喂孩子的米汤,是宋建国去食堂买早饭时现打回来的。
确认猜测后,林桂兰都惊呆了。
她不理解啊。
就像她前面想的,李芸夫妻看着也没穷到那程度,怎么几天都等不了,还没出院就给孩子喂上米汤了?
这孩子是他们亲生的吗?
因为顾忌着李芸夫妻,当时林桂兰没把这话说出口。但这会他们一家子都出院了,林桂兰就是在忍不住,对着闺女把话说了出来。
余冬雪听了,神情漠然道:“也许她没把那孩子当成自己女儿。”
余冬雪说的,是李芸只知道自己掉包了孩子,却不知道她把女儿换了回来,所以以为身边的不是自己女儿。
但林桂兰不知道这件事,惯性以为余冬雪是在说李芸夫妻重男轻女,不在乎女儿是否能健康长大,便皱着眉说:“女儿怎么了?养大了也能孝顺他们,做的不一定比儿子差。伟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亏他们是年轻人,思想觉悟还不如我一个老太太。”
余冬雪闻言,诧异看向林桂兰。
她不知道林桂兰哪来的错觉,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的思想觉悟比别人高。
看出余冬雪的意思,林桂兰脸色绷紧问:“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们兄弟姐妹五个,哪一个我没好好养大,别人家的闺女,高小没上完就被拉回家干活了,你们三姐妹呢?哪个不是读到不想念了?”
林桂兰越说越委屈,眼睛都红了,“到头来,别人家的闺女一个比一个孝顺,你们倒好,心里怨着我,几年不往家里写封信。”
她这话说的是小女儿余春雨,自从下乡,余春雨就和家里断了联系。
这么说也不对,她和余冬雪余夏荷还是有通信的,但林桂兰往乡下寄的信,她从来都不会,寄过去的东西,也总是原样寄回来,摆出了一副要跟她这个当妈的割席的态度。
而林桂兰虽然更看重两个女儿,但也绝没有到不在乎女儿的程度,所以意识到这一点,她分外伤心。
直到今天,这仍是她的心病。
余冬雪叹一口气,可说实话,虽然看出了林桂兰的伤心,但她心里没多少心疼。
尽管恢复前世记忆没几天,但那些记忆可能一直在影响着她,让她无法像许多在这样氛围长大的女孩一样,觉得男孩天生就比女孩金贵。她们作为女孩,不管受到怎么样的不公平对待,都是正常的。
只是她现在过得不错,所以可以平静看待林桂兰的偏心。
她也知道,生育建国前的林桂兰,思想难免有局限,她能在一众只培养儿子的同龄人中,咬牙供几个女儿念书,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这几年,她和林桂兰的母女关系,反而比以前更融洽。
但前面也说了,她能“理解”的前提是她过得不错,如果她现在过得一团糟,甚至和余春雨一样下了乡,她可能也会心生埋怨。
因此比起林桂兰,她更能理解余春雨。
余冬雪觉得,如果在余春雨下乡前,林桂兰做过努力,她可能没那么怨,但林桂兰什么都没做。
当然,林桂兰给出的解释是政策如此,上面四个都留城了,就算给余春雨买到工作,她也是要下乡的,不如省下这个钱,多补贴她一点。
余春雨下乡时,林桂兰也确实给她塞了一笔钱。
但尝试过后失败了,和连尝试都没有,给人的观感是不一样的。余春雨怨的,也是她试都没试。
余冬雪没有安慰林桂兰,怎么安慰呢?难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抱怨余春雨是白眼狼,她不管这个女儿是对的?
这话也太瞎了,她可说不出来。
她也没打算顺势刺林桂兰几句,只道:“妈你这么说就没良心了啊,结婚前我可是经常回家的,就算是这两年,一年三节也没断过。你要觉得我不孝顺,以后逢年过节我不回去了。”
林桂兰一听,立刻软下来:“我又没说你。”
余冬雪冷哼一声说:“你刚才可没把我排除在外。”
林桂兰实在扛不住,投降道:“行了行了,我不说了。”
虽然这么说,但话音一落又忍不住嘀咕,“还说我没良心,我要是没良心,能来照顾你月子?亏我还特意买了只鸡,打算炖汤给你喝。”
余冬雪笑嘻嘻道:“我知道妈你还是疼我的。”
林桂兰终于满意,心里算一下时间,问:“到明天你是不是能喝鸡汤了?”
医生交代前三天不要吃得太油腻,后面倒是没有限制,而到今天中午,陶陶出生就满三天了。
余冬雪点头说:“能。”
“那我打电话给你二哥,让他明天把鸡杀了炖上,中午给你送过来。”林桂兰说完,不等余冬雪开口,就匆匆出了病房。
传达室就在楼下,打电话的人也不多,林桂兰去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对余冬雪说:“成了,你二哥说他明天下午来一趟。”
余冬雪问:“他不用上班吗?”
“上夜班,八点才开始呢,我让他三四点过来,不耽误他睡觉还能赶上晚饭。”林桂兰想想也觉得后悔,“早知道前两天让他们把那只老母鸡顺便带来,不方便带进病房可以先放门卫室嘛,到晚上就能带你家里去了。”
“当时忘了说。”
林桂兰点头:“但也不影响什么,在家炖了鸡汤,立新他们也能喝上一碗,你嫂子她们愿意得很。”
老母鸡个头不小,炖的鸡汤余冬雪一个人当然是喝不完的,加上她也够呛。
现在天气热,不管是杀了没炖,还是已经炖好的鸡汤都不经放,与其拿到医院炖一半坏一半,不如留在家里,大家都能吃上肉。
这么一想,林桂兰又不后悔了。
……
隔天余冬雪二哥余东辉来得比预计中要早一点,才刚到四点半,离吃饭有点早。但鸡汤什么时候都能喝,林桂兰接过保温盒就直接打开,盛一碗出来递给闺女。
余冬雪伸手接过,尝一口道:“好喝,是二嫂炖的?”
余东辉说:“对,她中午下班回来炖的。”
“帮我谢谢二嫂。”余冬雪笑着问,“二哥你喝了吗,要不一起喝一碗?”也让林桂兰盛了碗汤。
虽然馋肉,但余东辉也没厚脸皮到跟刚生完孩子的妹妹抢肉吃的程度,摆手说:“我吃完过来的,在家喝了一碗汤。”
余冬雪听了不再继续劝,埋头喝汤。
余东辉则凑过来看外甥女,几天过去,陶陶皮肤颜色稍微淡了些,也没那么皱了,五官比刚出生时要明显一点。
当然也可能是知道这是妹妹的女儿,所以他看的时间长了,就觉得这孩子和余冬雪挺像:“陶陶的嘴巴和冬雪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林桂兰说道:“可不止嘴巴,她的鼻子、眼睛、眉毛,一看就是我们家人。”
这话余东辉就无法苟同了,说道:“没有吧,陶陶好像是内双,随的妹夫。”
林桂兰给儿子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这是她还小,眼睛闭着才像内双,等她长大点你就知道了,她肯定是个大双眼皮,随咱们家人。”
余东辉欲言又止,但到底没跟母亲争起来,改口问:“妹夫那边什么时候能完?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恰好陆骁上午刚打了通电话来医院,因为余冬雪不方便下楼,是林桂兰去接的,听到儿子这么问,她便喜滋滋道:“知道冬雪提前发动,小陆心里惦记着呢,那边一能撒手就说要回来。上午到了那边公社,一找到电话就打过来报信,我估摸今晚或明早上能到。”
余东辉一听也露出了笑容:“这可是好事,妹夫回来,冬雪这边也能有个主心骨了。”
“可不是。”
两人都喜气洋洋,余冬雪却笑不出来。
倒不是因为他回来晚了,心里不痛快。
虽然剧情的掌控力没那么强,李芸掉包完孩子后,她可以把孩子换回来。但为了走这个剧情,冥冥之中的那股力量会无所不用其极。
陆骁支农的大队突发山体滑坡,和林桂兰突然崴脚,都是剧情发力,让他们无法轻易赶回来影响“抱错”剧情。
如果他们非要来,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只是听他们提起陆骁,她不免想到原著里他们俩寿命都不长,原著开篇两人坟头都已经长草的事。
而按照原著时间线,到她死的时候陶陶也不满十八岁,她怎么能放心?
何况能活下去,谁都不想早死,想到这事余冬雪自然高兴不起来。
但她转念一想,“抱错”是原著的核心剧情,这么重要的剧情都能改变,她未必不能改变夫妻两人早逝的命运。
毕竟原著里他们都是非自然死亡,只要能避开关键事件,活下来的希望很大。
而她,是一定会拼尽全力活下来的。
余冬雪想着,神色渐渐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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