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娘的长相随了生母,不是什么明艳的长相,眉疏目淡,鼻梁也不够挺,唯独一双眼睛生得好,像是一汪被薄冰覆着的深潭。
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波澜,偶尔流光一转,才显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通透来。
此刻那双眼便微微亮了一下。
“她的气儿不是冲着咱们的……你瞧。”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头钟小娘的屋子显见地乱了起来——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又摔下,里间传来钟小娘尖利的声音,隔着半道游廊都听得见。
紧跟着李妈妈面色凝重地从屋里快步出来,脚步匆匆地往外去了。
那表姑娘刚走,这头便鸡飞狗跳起来。是谁搅动了这一池子水,不言而喻了。
五姑娘拿指腹轻压了压被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弄得酸涩发胀的眼眶,轻声道:“咱们回去吧。”
春桃惊诧地瞪大了眼:“姑娘费了这么多心思,熬了半日才把账目理清楚,想拿着账本去求钟小娘给咱们多支些银子,这会儿走,岂不是白费了?”
五姑娘没有答话。
她这些时日来去钟小娘跟前不知跑了多少趟,回回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她身边的大丫鬟佩兰病了。
起先只是几声咳嗽,谁也没当回事,谁知拖了半个多月,愈发严重起来,夜夜咳得整宿睡不着,人眼见着瘦了一大圈。
五姑娘想请大夫来瞧瞧,却被钟小娘轻飘飘一句“下人们身子骨结实,扛几日便好了”给挡了回来。
后来改口说想多支五两银子的月例,钟小娘便板起脸来,道这个月的份例已经发过了,三老爷在外任上开销大,府里上下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再要多支须得等三老爷的家书回来才行。
三老爷人在任上,未必时时都有家书来——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不过是换个法子不给罢了。
不止佩兰的病。
若是钟小娘的手仍旧这么紧,今岁冬日里五姑娘连几身出门见客的新衣裳都做不出来。
眼见着姑娘大了,都要议亲了,连件像样的见客衣裳都拿不出手,哪个好人家愿意多看她一眼?
春桃为此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五姑娘面上不显,心里却不是不急的。
可她又能如何?
生母早逝,嫡母远在千里之外,三房的中馈握在钟小娘手里,她就是去太夫人跟前哭,太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对庶出的孙子孙女们又没有多喜爱,哪怕惩处了一回,有四弟在,她日后难保没有再落到钟小娘手里的时候……
所以只能讨好。
时时显示自己有多么能干听话,姿态低进尘埃里,换一个微末的希望。
“她是在给我提醒呢。”五姑娘却微微弯了眼睛。
这个时辰,商表姑娘本该伴在二伯母身边在沈家赴宴才是。却无端出现在三房,还与钟小娘大闹了一场,前脚刚走后脚钟小娘便乱了阵脚……
她想起府里上上下下都说这位表姑娘只会曲意逢迎,讨二堂兄的好,是个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
可今日这一巴掌,却是直直打在了在三房作威作福多年的钟小娘脸上,打得又响又脆。
这若是软柿子,那阖府便没几个硬气的人了。
五姑娘攥着账本的手微微收紧,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走吧。”
*
清漪与钟小娘闹了这一场,回到海棠春坞时,还没迈进院门,梧桐便急急地迎了上来,面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道:“姑娘,瑞福堂的曾嬷嬷来了,等了您有一会儿了。”
清漪脚步一顿。
曾嬷嬷是太夫人身边得力的老人儿了,国字脸,不笑的时候嘴角两道深深的皱纹往下压着,瞧着极为严肃。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花厅的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没了热气的茶。舒兰远远地缩在廊下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清漪知道这多半是为了什么。
方才她从岑宜年的马车上红着眼睛下来,一路上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看了去。
太夫人对长房一向看得如眼珠子般,容不得旁人有丝毫冒犯。她故意给岑宜年添几分堵,逼他心乱,不想这么快便惊动了瑞福堂。
不过,她也早有应对之法。
沈家对她这般欺负,她一个小姑娘家,情绪失控是在所难免的——所以她不顾仪容哭哭啼啼让满府的下人都看见,又怒而冲到三房找钟小娘对峙。
这一切落在太夫人眼里,都可以串起来:她不是故意招惹世子爷,她只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无法自抑。
她是苦主。
曾嬷嬷见她回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行了个礼,道:“表姑娘回来了。太夫人请表姑娘去瑞福堂说说话,不想表姑娘不在?”
清漪故作支吾,犹豫了片刻才道:“方才……有事去了一趟三房,叫嬷嬷久等了。”又一脸忐忑地打听了句太夫人寻她可是有什么事。
曾嬷嬷笑得滴水不漏:“想是太夫人年纪大了,喜欢同小辈说说话,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
背地里却悄悄朝跟着她来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小丫鬟便趁清漪进屋换衣裳的功夫出了海棠春坞——清漪从铜镜里瞥见了那个一闪而过的裙角,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去吧,去查吧。
查到她方才确实在三房指着钟小娘的鼻子大闹了一通,便正好做实了她“被人害了之后气急败坏”的受害者姿态。
原本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却不曾料到出了意外。
在瑞福堂影壁外等曾嬷嬷通传的当口,被闻讯赶来的岑宜祯撞了个正着。
少年攥着她的手臂满眼惊惶地问她与大哥同车的事,她刚和岑宜年闹了小脾气,心里没底,怎么敢和岑宜祯翻脸?为了安抚他,也只好软着声气说了一大通话。
可话没说完,影壁后头便转出来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清漪只觉得今日倒霉透顶了。
岑宜年的身影已经远得看不见,清漪却仍旧能感觉到那一眼落在皮肤上的凉意。
她拿不准他方才与太夫人说了什么。
清漪手心全是冷汗。
她也没想到,遇到这种有败坏长孙名声嫌疑的女子,太夫人居然会先问过地位超然的岑宜年,而不是直接把她这个无依无靠的表姑娘拎过去审。
看来这对祖孙之间比她料想的还要更亲近些。
正思忖间,曾嬷嬷去而复返,道已经秉明了太夫人,她可以进去了。
岑宜祯闹了方才那番乌龙,心中不免愧疚——他居然疑心表妹跟大哥有什么,实在是昏了头。此刻便主动提及要陪她同去见祖母,也算是赔罪。
清漪看了曾嬷嬷一眼,见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也胡乱点头答应了。
倘若形势真对她大不利,有岑宜祯在场,至少还有个肯为她说话的岑家人,虽然这个岑家人在太夫人面前说话的分量存疑。
她跟着曾嬷嬷进去,进门便行了跪拜大礼。
她并不敢在太夫人面前耍任何花样——先前岑宜年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瞧穿她的小心思,太夫人眼力只会更胜长孙。
在这种人面前,多说多错,不如少说,甚至不说。
她行礼时声音微哑,起身后便规规矩矩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垂着眼睛,长睫覆下来,手指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
只是眼眶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是方才哭过,又像是忍着的泪意还没散尽。
耽搁的这一会儿功夫,瑞福堂的人早已将她跑去三房发难的事一五一十禀告了太夫人。
太夫人心中有数,面上却不显。
她暗中打量着这个坐在绣墩上脊背挺直的小姑娘,心里头那个原先模糊的印象,这会儿渐渐清晰起来。
原以为是跟二儿媳一样的柔弱性子,却不曾想到是个有气性的。
才从沈家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便冲到三房跟一个掌着中馈的妾室对峙。
不过也是。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又还是个孩子年纪,哪能事事都如长孙那般老成持重?
长孙在她这个年纪时,还在南边一怒之下砍了十几个欺君的边臣呢。
若是她此刻还能滴水不漏地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那太夫人反倒要警惕了。
想起长孙,太夫人笑容微微敛了一瞬。
岑宜年方才在她这儿说的话,她已然信了八分,不过该问的她还是要问过清漪本人。
但她不会在清漪面前提及任何与长孙有关联的话,免得多生事端。
所以她只一脸担忧地将清漪拢到身边,拉着她的手问:“孩子,今日在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闹成这般模样?”
清漪还没开口,岑宜祯先坐不住了。
他见表妹垂着眼睛睫毛微颤的模样实在可怜,便忍不住开口替她说话:“祖母不知,今日沈家实在是欺人太甚,表妹她不过是撞见了……"
太夫人笑着给了他一个眼风,那眼风并不凌厉,只是微微一横,却让岑宜祯立刻闭了嘴。
“我在问清漪,你个男孩儿家,哪来这么多话?”太夫人的语气像是说玩笑话,却没人敢忽视,“将来讨媳妇,没得惹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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