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市虽然顶着市级的名头却不见多少高楼大厦,更像一座江南水乡小镇。
合作方的研发基地建在市郊,地段僻静,每天都需要专车从酒店把他们一拨人接来送去。
入住当晚,谈荷洗过澡,靠坐在床头给爷爷奶奶拨了视频通话。
先是爷爷的脸挤到镜头前,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奶奶大掌一把薅开。
奶奶笑眯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我荷宝要是出差到咱们这儿就好了呀!”
谈荷知道爷爷奶奶是惦记她了,上一次回去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爷爷只有她父亲一个儿子,和亲生儿子断绝关系后膝下便只有她这唯一的孙辈。
每次谈荷回去,爷爷奶奶都会围着她转,问这问那,当然,这也不妨碍她在家住久了早上会被奶奶从被窝里拽起来晒太阳。
她总念叨年轻人就该多晒晒太阳。
“等我这次出差结束,就休年假回去住几天。”
二老顿时乐开了花,奶奶当场就开始念叨她爱吃的那几样菜,爷爷也说改明儿就去山上果园里亲手给她摘几筐新鲜水果回来。
屏幕里的热闹温暖了房间里的冷清。
然而挂了电话,手机光屏暗下去,房间又一下子恢复了寂静。
谈荷这一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煎饼似的翻来覆去,脑子里不受控地想起另一间酒店房间。
和贺琎住过的那间顶套。
那时候她也想过,会不会睡不着。
后来发现根本没有失眠的机会。
贺琎精力旺盛,光是前调都最少半小时,每每等她终于被放过,早累得昏睡过去,连贺琎帮她洗澡都没吵醒她。
第二天一早,谈荷用了点粉饼压眼下乌青,跟着团队坐上接驳车前往郊区合作单位的研发中心。
对方接待周到,还在二楼给谈荷留了张单独的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整片绿意葱郁,秋风吹过,枝叶像一层浪似的摇曳。
谈荷坐进去,一坐就是一整周。
谈荷不在的这段日子,最不习惯的就是管梓,她还在手机上弄了一个小谈回归倒计时。
往常管梓从自己那间小办公室出来接水,总要绕到谈荷工位旁侃上两句,接收到郑博涛不满的眼刀才走。
如今谈荷不在,管梓连水都懒得接了,整天窝在工位上刷手机。
管梓最近每天雷打不动的,是准时给谈荷分享职场小八卦。
也是在管梓这里,谈荷第一时间知道郑博涛被调走了。
原先的部门副手顶了上来。
那位新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规划了公共关系部的办公区。
角落里堆了半年的杂物被清了,文件柜重新移动归置了,谈荷那个原先卡在末端墙角的工位也被挪到了敞亮通风的地儿。
管梓说,那位新老大专门叮嘱过:“小谈的东西你们看着点搬,别给人磕碰了。”
瞧着是比郑博涛有人味多了。
谈荷留在桌上的私人物品很少,一个喝水的杯子,几包小零食,一罐话梅,让他们搬动倒也无所谓。
让谈荷意外的是郑博涛竟然冷不丁被调走了。
管梓也说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漏,大家连欢送宴都来不及阻止,当然郑博涛大概率也没有心情吃。
谈荷指尖在键盘上慢了下来,她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是贺琎安排的调动。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为她出气?还是怪郑博涛的安排让她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溜走。
“小谈,许工请你过去一趟。”同事探进头来招呼她。
“好,马上。”
谈荷应声起身,把宁市那边的事暂且抛在脑后,她改变不了什么,眼下能做的是顾好手头事。
大约是到了陌生环境,周遭一切都带着一股新鲜感,谈荷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专注力出奇地高。
她便也顺着这份心情,把心思都投入到工作里,好腾不出空隙去想东想西。
到洛市出差的这批人,依旧按照双休待遇执行,周五当晚,群里就有人约着明天去古镇闲逛。
谈荷也想去,却没打算跟他们扎堆,她想一个人慢慢地走。
第二天她睡到自然醒,套了件秋装薄外套,随手扣了顶帽子就出了门。
周末撞上好天气,游客多得几乎挤满了一条条青石板路。
谈荷一个人穿行在熙攘的人潮里。
走着走着,她拐进一家临河的茶馆,挑了张靠窗的位子,点了壶茶和两样茶点。
她侧头看游客乘坐的乌篷船一艘艘从河面荡过,水波泛起碎光。
茶是她随手点的,服务生端上来,谈荷抿了一口却蓦地顿住。
这味道像极了她和贺琎第一次吃饭时他点的那道茶。
只是眼前的这壶远不及他选的清醇回甘。
谈荷放下杯子,没再碰那壶茶。
-
离回京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商旭最近来公司嘴里都是哼着小调的,就连撞见保洁阿姨都笑着跟人打招呼夸人家今天漂亮。
底下人打趣商旭:“老大你也太狠心了,这是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们啊?”
商旭笑,当即一拍对方肩膀说今晚做东,请他们公费吃喝。
众人一阵欢呼起来。
和投资部的热闹一比,涂皓这一周过得可谓一个头两个大。
起初,涂皓见贺总对回京这事儿无波无澜,本就在计划之内,迟早要走。
可过了一阵,涂皓却发觉贺总唇角的笑变多了,紧跟着又见他吩咐自己,给谈小姐在总部挑个合适的位子。
涂皓当时就是一怔,贺总竟然要带谈小姐一道回京?
涂皓一直都觉得,谈荷不是会跟着他们走的人,那姑娘看着年纪小有点畏事,实际上却是处变不惊,骨子里该是很有主意的人。
可贺总那春风得意的劲儿总不会是装的。
涂皓便不问不疑,一一照办,替谈荷物色了几个职位。
贺总却都不满意,为她千挑万选起来。
然而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谈荷竟然出差去了,归期还偏巧在下个月,在他们回京之后。
这分明……是不打算跟着他们一道回京啊!
涂皓想了想,就悟了,谈荷这是在变相回避,也是一场无声的拒绝。
涂皓觉得谈荷这安排很好,识趣懂进退,又不把拒绝打到贺总脸上,未免闹得太僵。
毕竟贺总若真被拒到面子上,难保迁怒谈荷往后留在思亚的日子。
涂皓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
谁知贺总的脸色却难看得吓人,总裁办那几个秘书助理个个噤若寒蝉。
整个顶层像封成了一座随时要碎掉的冰窖。
忙到深夜,贺琎没回家,径直去了离公司更近的酒店总套落脚。
门一开,屋里全是谈荷存在过的痕迹,衣柜里也还挂着她穿过的睡衣,软软垂顺着,等她随时回来穿。
贺琎倒了杯酒站在落地窗前,背影绷得冷硬。
涂皓当晚刚到家,手机一震,贺总发来消息:[订明天飞洛市的机票。]
涂皓瞪圆了眼,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赶忙回复马上办。
-
谈荷在外头逛了一整天。
说逛其实不过走两步就钻进一家店,点杯东西坐着发呆,真走路的时间没多少。
晚上回到酒店,谈荷把今天拍的照片发给二老看。
奶奶紧跟着就发来语音条,念叨怎么没有她自己的照片。
谈荷笑说一个人出去的,没人拍。
想起这个懂事孝顺的孙女,老太太就格外心疼,因为父母失职,谈荷打小就没有几个朋友,独来独往惯了。
奶奶一直忧心,觉得姑娘家一个人在大城市闯荡太孤独了不好。
“宝啊,什么时候给奶奶带个孙女婿回来呀?”
谈荷弯了弯唇,说还早呢。
奶奶听着有点遗憾,转瞬又把自家孙女夸上了天,说她哪哪都好一定不愁对象。
周日,谈荷本打算赖床睡一整天,群里却冷不丁弹出一个通知:中午聚餐,全员不得缺席。
谈荷叹了口气,从床的左边翻滚到右边,把自己卷成一颗蚕蛹,最后认命爬起来拾掇自己。
聚餐地点就在酒店旁一家本地菜馆。
电梯里谈荷撞见几个同事,大家一道儿下楼,有人就开始嘀咕,好端端聚什么餐,平时跟合作方吃饭都在工作日,大周末的,他们这几张老脸又不是不熟,有什么好凑在一起吃的,还不如睡大觉补眠。
有人就笑道你脸老我的脸可不老。
谈荷站在电梯轿厢后面,听着他们的调侃也笑了笑,觉得这次一起出差的同事们都挺有意思。
到地方,他们四个算晚的,包厢里已快坐满人。
谈荷跟着进去,目光落在主位上便错愕地怔在原地。
其余人也震惊不已,拘谨中又压不住兴奋,大老板这是亲自过来慰问他们?!
想想都激动!!
一顿饭,谈荷食不知味。
她几乎没往主位上看过一眼。
却关不住耳朵,听出差团队的领导与贺琎寒暄,听贺琎几次不经意问起合作方那位外籍工程师。
谈荷攥紧筷子,生怕下一秒贺琎就顺着外籍工程师点名道姓到她身上,把她和他的关系当众掀开。
好在,贺琎没那么做。
熬到散场,谈荷跟着众人回了酒店。
进门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坐,意料之中,敲门声响了。
谈荷起身去开门。
贺琎站在门外,走廊灯勾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一身廓形雾灰色休闲西装搭配冷银色腕表不像在公司时的冷峻严肃,眉宇气场看着随和很多。
门刚合上,贺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齿尖碾过她的唇,力道又深又重,带着惩罚意味的吮咬疼得谈荷轻轻一颤,下意识偏头想躲。
可不知怎的,那颗安静了一周,像一潭死水的心此刻开始怦怦跳动。
久违的刺激感席卷全身,如惊涛骇浪来势汹汹。
可这一回,谈荷抽离得很快。
不过是稍纵即逝当不得真的生理吸引,她不能也不该乱了方寸。
贺琎稍稍松开她,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房间,他抵着她的唇说:“谈荷,这是我住过最差的酒店。”
“我用过最小的浴室。”
“我睡过最不舒服的床。”
他这些话更直白一层的意思是,她在这破地方,他便还是跨越千里找了过来。
她该感动的。
该顺着他递来的这级台阶,软一软声,给一句温情的回应,让他知道她领了这份情。
可谈荷没有,她整张脸半埋在枕头里,长发凌乱地散在肩背。
被贺琎在那间他亲口嫌小的浴室里反复折腾得脱了力,这会儿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什么也不想说。
其实,有一句话她是到过嘴边的——“你可以不来。”
可她怕这句话真出口,像一记耳光打在贺琎脸上,他保不齐会在床上把她弄死过去。
于是谈荷又惜命地把话咽了回去,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和贺琎的相处,她早就习惯了把自己藏进不动声色里,以期维持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尽管在这种所谓的平衡里,主动权早被贺琎一点点夺了去。
他也展露得越来越多,绝对掌控,手段专横,不容置喙。
既然正面争不过,她就主动退开,躲远,谈荷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没错,可贺琎还是来了。
仿佛只要他想,她就躲不掉,逃不开,那张无形的网已经完成集结,正将她当头兜住,她越挣网越紧。
当年父母闹离婚,为争一口气,对她采取了全方位的掌控,美其名曰以爱为名保护她。
每天,他们在校门口准时出现,大庭广众里经过一番争抢,把她带回他们其中一方的家。
他们不许她跟同学玩,家里墙角那盏监控日夜开着,不许她锁房门,每天翻看她社交账号的动态,连周末的时间也被他们占满,逼她坐在面前,看他们表演那场迟来而她早就不再需要的父母之爱。
要不是后来爷爷奶奶得知消息连夜赶来,叫停了那场闹剧,又决然替她转学带走抚养,谈荷不敢去想,自己若还困在那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回忆过往,谈荷的脸色白了几分。
贺琎用指腹蹭过她微凉的脸颊,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怎么了,在想什么?”
谈荷侧过脸,抬眼看他。
这间客房环境确实简朴,连顶灯都是昏黄的一团,却又把周围照得分外暧昧。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贺琎眉目温润,垂眸看她的神色温和得不像他。
贺琎长得实在好看。
谈荷仰起脸,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
“还要勾我?”贺琎眸色微沉,嗓音瞬间哑了几分,掌心一把扣住她的腰往下压,“明天不想起来了?”
谈荷吻上他翻滚的喉结。
贺琎刚准备起头的谈话再次被谈荷主动的一吻掩了过去。
这主动落在贺琎眼里,成了确证。
无论如何,她对他是有情的,是向往的。
贺琎原计划在洛市待多两天。
可周一清早,手机震醒了他,京市来电,邵董事长突发脑袋眩晕,昨晚送去医院就医体检。
贺琎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他尽快回京:“阿琎,你不要做无谓的拖延。”
这几个字令贺琎眉心微蹙。
他开始怀疑,自己那位对他这半年不闻不问的父亲其实什么都知道。
贺琎挂念母亲那边,宁市也还有最后收尾,无论因由为何,都意味着他在洛市不宜久留。
洛市飞宁市的航班很少,涂皓订的是早班机。
贺琎走时,谈荷还没睡醒,呼吸轻浅,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恬静的影。
贺琎穿戴齐整,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带上门离开。
谈荷睁开眼,周身仿佛还留着一点贺琎身上清洌的气息。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等她出差结束回去,贺琎早已经回了京,两人之间这场短暂的露水关系,终于在这个异地他乡的清早画上了句号。
可惜,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不过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局,谈荷便又合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多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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