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樱道：“师太，我虽不是出家人，可僧人忌荤腥这条戒律还是知道的。荤腥我这儿没有，这点心起酥用的是菜籽油，师太可以放心吃。”
清椽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可偷偷犯戒的人不少呀！你在寺里摆摊的时候还卖猪油做的点心呢，现在睁眼说瞎话说没有。你卖给我一点，贫尼又不和别人说。”
徐樱耐着性子解释：“卖猪油做的点心是因为那天可以卖，其余时间是不卖给僧人的，自己也不吃。没有就是没有，师太莫要为难我了。”
清椽追着道：“是不是钱不够……”
她还想再说，可已有尼姑过来了买点心了。
“清椽，你也来买呀。”
清椽：“……我就看看。”
她起身走了，真是就差一点，如果徐樱答应，那大可告诉住持她在寺里私藏荤腥之物，向住持检举揭发她，把她赶出去。
明明就有，还非说没有，说出来谁信？
清椽回到屋里，泄气地坐下。
清玉正在吃点心，她得趁着还没过正午吃两块，这个真好吃，酥脆掉渣，里面的椒盐味儿让人欲罢不能。
外面没卖的，价钱也不贵，五块花了二十一文，零头还给她抹了。
正吃着，清椽看了她两眼，清玉加快速度，问：“你没买吗，东西找到了吗。”
清椽：“找到了……你倒是爱吃。”
清玉唇角还沾了点心沫子，她用帕子擦了擦，“好吃才爱吃呀，昨天的驴打滚也好吃，不过驴打滚贵。你说这怎么做出那么好吃的点心来的，外面的那个层粉香香的，里面的豆沙馅儿香甜无比，还有股奶香！”
软糯的皮，甜甜的豆沙，那馅儿真的像沙一样，有的摊子豆沙就不如女施主做的好，这个里面都没皮的。
清椽冷哼一声，“别是偷偷往里面放了猪油，少放一点，量你也吃不出来。”
说完，清椽自己都愣了一下。
清玉道：“怎么会呢。”
加猪油的她吃过，加猪油的皮更香一点儿，不是这个味道。
清椽没再说话，她随口一说，却觉得自己说的没错，那卖点心的娘子指定是这么干的。
她转头去找净严，她低着声音，用只她和净严两个人才能听到声音道：“师叔，在寺里卖不合规矩啊，那点心里不定加了什么，她这是引诱寺里僧人犯戒。”
净严面色平静地看着清椽，她眼神沉静，好像能洞察人心。
*
徐樱这头把点心卖完就回客舍了，对于那个说要买荤腥的尼姑，徐樱想问问，她脸上写了傻子俩字吗？
在她这尝了两口，一块不买，嘴里却说着非要买荤腥，还说钱不是问题。
不怀好意都写在脸上了。
猪油。
这个得快点用完。
其实很多点心用黄油也好，一来寺里僧人不忌，而且马上就有面包窑了，到时做面包等西式点心，加黄油做出来的会添一股奶香，更好吃。
黄油是牛乳做出来的，天热牛乳容易发酵，发酵到了时间，上下会分层，上面那层就是酸奶油。
徐樱学过这些，将上面那层淡奶油搅拌，脂肪和乳酪就会在离心作用下分离，然后就能得到黄油颗粒，将颗粒收集在一起过冰水挤净里面水分，可以得到整块的黄油。
可徐樱上哪儿去找搅拌机，上哪儿找冰呢。
没有冰箱没有电，这个季节冰可不便宜。
能不能做个木头的手摇打蛋器，没有电能不能上发条自己转。
不过就算能做，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这条路也堵死了。
徐樱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托圆通第二天送一桶牛乳，一桶是四十文，价钱没变。
她给放到干净的桶里在阴凉处发酵，没有温度计，得时常过来看着。
先试试吧，成了能解决现在的难题，不成也就多花几十文钱。
*
一晃到了五月二十四，这两天忙着琢磨黄油，徐樱都没空做点心，她打算出去买点豆子，天热，绿豆糕豌豆黄这种清爽不腻的好卖，她今儿想换种做法试试做冰皮绿豆糕，还有肉松饼。
肉松饼圆通他们要，还有明觉大师，这也是徐樱那日答应过的。
这回做正好把剩下的猪油用完，冰皮绿豆糕则是做了两种，有猪油版和无猪油版。
肉松饼徐樱做得很熟练了，冰皮绿豆糕则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一层冰皮。
名叫冰皮，但其实和冰却没什么关系，只是颜色比较像罢了。
用糯米粉、粘米粉、小麦淀粉、以及油、牛乳、糖……混合均匀，把这锅液体上锅蒸熟。
小麦淀粉徐樱自己做的，这个倒是不难，洗面就能做。
学名叫澄粉，做很多广式点心都能用到。趁着天气不错，徐樱昨天做了小罐子。
冰皮徐樱去厨房蒸的，等蒸好抱回来。稍微晾凉一点，便揉开切成面剂子。
这会儿的冰皮有黏性油性，得沾一点熟糯米粉才能擀成面皮儿，包裹着以前用的绿豆馅儿，团成个圆球用模具压出花纹形状就好了。
一只白净透亮的冰皮绿豆糕静静躺在徐樱手心，冰皮里面是黄绿色的绿豆馅，这么看着，真像裹了一层冰块。
只不过徐樱以前买的模具花纹太杂，配着清新的颜色有点不伦不类。
虽然吃点心是吃味道，但是徐樱还是希望做的尽善尽美，让客人觉得物超所值。
色香味色可是排在前头呢。
她打算问问圆通，能不能托那会木匠的僧人做几个模具，现在的不像以前的好用，徐樱想要圆形的，顶部能推下来，侧面最好也带花纹。
还有，得浸油，更好脱模不开裂。
点心做好，徐樱尝了一块。冰皮的口感微甜香糯，这个糖放得不多，不然很容易压住里面绿豆糕的味道。
奶香也不重，绿豆清爽，虽不是冰过的，却也清爽解腻。
每块下面徐樱都垫了小块油纸，方便客人拿着吃。
这些都弄好，徐樱带着点心先去禅院那边，她没往那边走太深，停在了离厨房比较近的地方。
她卖点心没固定时辰，做得快就上午来，慢一点就临近正午来。
反正要尽量赶在正午之前过来，不然生意会差一些。
持午这条戒律在，僧人买回去也不能吃，反正徐樱第二天还会过来，倒不如不买。
到了把东西摆上，就有和尚出来，和尚看见徐樱眼睛一亮，掉头就跑，再出来身后跟了好几个人。
“女施主，你可来了！”
“再不来就过正午了，吃不了了。”
“快快快！”
徐樱手脚麻利地给人称重，“今儿绿豆糕是冰皮的，清凉解暑，不过价钱贵一些，一斤一百八十文。这个不能久放，最好别过夜，所以大师们别买太多，以后也会做这个点心的。”
有和尚乐了，“你这做生意，还不让多买。”
徐樱点心不愁卖，她隐隐觉得这个阶段口碑比较重要。
“细水长流嘛，大师也留着肚子尝尝别的。”徐樱给算了价钱，这几个一人买了两三块，一块合下来是十二文。
僧人买完就走，正赶上去吃饭的时辰，徐樱卖的也很快，后头还有尼姑们过来，推车的点心都不剩多少。
剩的这些，再往绣巷走一趟就差不多了。
徐樱推车过去，这小车很方便，上头有棚子，她也能躲在阴凉下面，从东门出去，徐樱听有人在背后喊她。
至于为何东门大街很多人，有行人有尼姑有和尚，徐樱还确信喊的是她，因为那人喊的是——在寺里卖糕点的娘子。
“在寺里卖糕点的娘子！等等，等等！”男人跑了过来，眼睛亮得跟灯一样，仿佛看见了菩萨。
喊住徐樱的男人身形略胖，一张脸看着圆滑却又不失和善，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了一身一身绸缎做的长袍。
徐樱看这人面熟，想了想道：“你是那天买匣子的客人？”
魏弘业点点头：“没错，正在在下。这位娘子，你可叫我一顿好找啊！”
魏弘业是外地来的商人，做生意的多少信一些神佛之说，故而每回来汴京就必定来大相国寺拜拜，也捐过不少香油钱。
上次买的点心在疏通关系上帮了他大忙，点心新奇，他的客人很喜欢。
魏弘业是十八买的，送了客人说味道不错，他就来寺里碰碰运气，可是这几日寺里不让摆摊，附近的汴河大街东门大街都找过，愣是没找到人。
今儿都二十四了，可算让他找到了。
也不怪他见到徐樱高兴，求神拜佛不过是求个心安，买点心送人做成生意能让他安心，魏弘业能不高兴吗。
徐樱笑了一下，她看这人不像是来找事的，反而脸色红润眼中泛光，像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徐樱问道：“客官找我，可是想买点心？不过我今儿做的是卖给寺里和尚尼姑的，没有加猪油，味道会差一点，不知您能吃不吃得惯。”
魏弘业气息还没平稳下来，他道：“哎，我不买这个，劳娘子再帮我装几盒上次那种，越快越好，价钱好说。”
一听价钱好说，徐樱来了兴致，“客官想要几盒？上次那种匣子装成吗，需不需要加花纹？对了，我这还有一种新点心，你看看样子行不行。”
徐樱打开自己的食盒，这个比外带的点心匣子大很多，里面都是冰皮绿豆糕。
“这个叫冰皮绿豆糕，外面是糯米皮做的，但和驴打滚儿的口感不一样，客官可以尝尝。”徐樱给切了八分之一，切开点心没有散，外面的糯米皮像瓜皮一样粘在上面。
魏弘业接过放嘴里，清甜的豆香在嘴里散开，是挺好吃。
徐樱道：“怎么样？这里面是菜籽油，若换成猪油黄油味道会不一样。”
魏弘业疑惑道：“黄油？”
徐樱点点头，“牛乳里面弄出来的，但价钱更贵，因为是牛乳做出来的，所以做出的点心也会添一股奶香。”
她这两天琢磨有点眉目了。
魏弘业道：“用！”
徐樱笑着道：“若是年纪大的人吃，里面的糖可以换成蜂蜜，比如桂花蜜，甜味也不宜太重。”
说起点心，徐樱脑子里有一堆想法，不差钱她不必考虑那么多，尽量做得好吃，没准儿下次还有生意。
魏弘业道：“娘子看着来吧，我这回先要四盒，两盒给年纪大的，剩下两盒就照常来，好吃就行。”
徐樱点点头，“行，不过得交个定金。”
魏弘业愿意交，他更怕徐樱跑了，“好好，我何时来拿？”
徐樱道：“后日上午我能做好，还这个时辰，来东门拿。”
魏弘业：“好好，还未请教娘子姓名……哎，瞧我这记性，鄙人姓魏，名弘业，住在如云客栈。”
徐樱道：“我姓徐，定金你给三百钱吧，多退少补。”
上回两匣子点心，一共花了三百六十文，徐樱估计这回会贵一点。
魏弘业没讨价还价，也没给铜板，而是从荷包里头掏出两小块碎银子，“这应该是三钱的，你称称。”
徐樱点点头，在称上铺了层荷叶，差不多。
解决完一桩大事，魏弘业心情舒泰，说道：“我也照顾照顾娘子的生意，剩下还有多少点心？我包了。”
天晒，早点卖完也能早点回去。
徐樱笑着道：“这就不用了，这是卖给寺里的。”
她在这儿已经耽误了一会儿，可别一会儿过了正午，就真卖不出去了，徐樱赶紧告辞。
到了绣巷那边，点心很快卖完。
后天要忙活魏老板的活，徐樱便和众人说，“明儿卖一天，后日上午就不来了。”
估计魏弘业这一桩生意，抵得上卖给寺里的。
有几个常来买的小尼姑表示分外惋惜，二十六不来，二七二八也不来，这又吃不到了。
她们只能往好处想想，省下钱了后头能买新点心。
女施主虽然每日就卖一样，但是日日不同，就像今儿个做的点心就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几人拿了点心，有说有笑地经过清椽，清椽对此嗤之以鼻，低声嘀咕，“这莫不是魔怔了，吃个点心还要日盼夜盼，疯了不成？”
跟她同行的尼姑赞同地点点头，“就是绿豆糕，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到底不就是普通点心。”
清椽：“一堆花花肠子……”
“谁说不是呢，那头和尚也可喜欢买了。”
平常清椽都跟同屋舍的清玉一块走，但这几日两人走得远了，她就跟清梓一起。
二人更有话说，她们都不太喜欢徐樱。
清梓小声道：“我还见过有和尚帮她提水，还送柴过来，现在连大厨房都让她用，你说这算什么事儿？长一脸狐媚样子，混进和尚堆里，可不如鱼得水的。”
清椽：“还有这样的事？对了，你说她是被永宁侯府赶出来的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
“……”
二人说的徐樱半分不知，她早就走了，路上还遇见了净仪，告诉她下午过来帮忙。
明日就不用净仪了，明日徐樱要忙活魏弘业的点心。今儿晚上多做点，明天上午卖一波，下午就专心致志做新点心。
徐樱回客舍把东西刷了，泡了点豆子枣子，趁着圆通二人打水时把肉松饼绿豆糕给了，顺便问了明觉法师住哪儿，以及模具的事。
圆通琢磨着不难，“这个应该能做。”
徐樱：“能明儿就做好吗，我着急用，可以加钱。”
圆通道：“徐娘子还是直接问虚云吧。”
虚云就是给徐樱做木匣子的僧人，上回搭窑也来帮忙了，年纪跟圆通差不多大，但出家晚一些，所以辈分比圆通二人小。
徐樱点点头，“多谢大师。”
圆通笑着道：“徐娘子想做什么，直接找虚云就是。”
圆善跟着点头，“圆月那边也是一样。”
徐樱她记得有两次圆月想帮忙，二人都说劈柴挑水是他们的活。本来她也是经二人介绍才得以认识圆月和做木匣子的大师，所以有什么事一直是先找二人。
这些僧人的心胸比她想得更宽阔。
徐樱：“好。”
圆通：“不过挑水劈柴的活还得归我们二人。”
徐樱忍不住笑了一下，“嗯。”
*
有道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虚云是做木匠活的，还会画画，听徐樱描述后给画了个大致模样，“徐娘得看看花纹这边有什么特殊要求吗，或繁或简，花鸟虫鱼，山水草木，贫僧都能做。”
徐樱道：“我先定两个，花纹能把佛家的‘卍’字纹和宝相花纹融合在一块儿吗。”
这是徐樱突然想到的，她在佛寺卖，点心的样子沾点禅意，或许能卖得更好。
看魏弘业的意思，这点心是送给长辈的，图案看着吉祥，长辈也会喜欢吃。
圆月简单画了一下，中间是“卍”字，而宝相花纹像开花一样围着“卍”字，好看。
徐樱使劲点头，“就这个了，大师可真厉害。”
虚云笑道：“别的还要吗？”
徐樱：“再来一个简单点的吧，如意纹的就行，侧面花纹不必太繁复，这个什么时候能做好？”
虚云：“明日上午。”
徐樱点点头，那能赶上，“大师，这不必漆。”
虚云：“贫僧明白。”
价钱十五文一个，比寺里摊子卖得贵，但徐樱觉得物超所值。
等这头忙完，徐樱匆匆回了客舍，先给明觉法师送了肉松饼，然后回来备明儿要做的东西。
冰皮绿豆饼还要做，再做个椒盐烧饼和枣泥酥，净仪帮忙，徐樱能多做不少。
她想要不要每天都喊净仪过来，这样能多赚点钱。
不过点心这东西不是日日都吃的，等过了这月集市再说吧，天热点心放不住，做那么多卖不出去就不好了。
下午，净仪过来了，一进屋她就冲徐樱笑了笑，“清霜说那冰皮绿豆糕好吃。”
徐樱道：“好吃就行，这个最好别过夜……”
“清霜贪嘴，已经吃完了。”
徐樱这两日看清霜好像比头一回见胖了些，她笑着道：“今儿回去你给她带一些酸牛乳，能开胃，还有点心。”
净仪：“点心我买。”
徐樱拗不过，也不跟她争这个，“二十七师太还得过来一趟。”
净仪点点头，“好。”
她心里很为徐樱高兴，生意好，多赚些钱才好。至于徐樱从前是做什么的，为何住在寺里，她从未问过，也没想过打听。
烛火微明，屋里静悄悄的，净仪就给点心压模脱模，徐樱则在一旁烤制。
屋里满是甜香，明儿一早徐樱就去卖，等回来再忙活新点心。
她心里有点想法，冰皮绿豆糕用桂花蜜做，再买一些干桂花，不仅样子好看，味道也更清甜。
徐樱还想试试枣泥花酥。
这个跟枣泥酥的味道差不多，但是样子完全不同，像一朵花，枣泥则是花瓣。
枣泥里面加一点核桃仁儿，这是以前改进的做法，用黄油开酥比菜籽油容易，加核桃仁儿能增加口感。样子也好看，老人家看了应该会喜欢。
徐樱想要不要再做个山楂酥，做出来的山楂馅儿是酸甜口的，就是不知这个时候有没有鲜山楂。
正琢磨着，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
净仪看了眼，放下手里的模具，“贫尼去开。”
徐樱也站了起来，这个时辰还有人找她，难道是圆通他们。
该不会是虚云做模具遇见问题了。
净仪打开门，外面站了足足五个人，她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清椽提着灯笼，身后有白日跟她一块儿的尼姑清梓，还有个年纪略大的尼姑，另两个和尚。
徐樱在寺里不常出门，只在绣巷厨房禅院附近活动，这几人只见过清椽一个。
净仪却是认识他们的，年纪大些的和尚明智是寺里僧值，负责执行清规纠察威仪，另一个圆丰，是寺里的典座，负责厨房斋堂。
年纪大的尼姑净真管绣巷的事，不等净仪开口，清椽就道：“净仪师叔，你怎么在这儿，贫尼有事找徐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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