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别哭了……”
深夜,都督府,安澜阁的浴房中。
姌姌没入水中,水线齐胸,挽起的发丝微濡,凝着淡淡水汽。
浴桶之内,层层沁香花瓣浮漾,她莹白的肌肤润的宛如剥了壳的荔枝一般,粼粼水光漫过肌理,漾开一派温玉似的柔光。
哭声未停,姌姌小声安抚,又道:“我这不回来了,不是好好的!”
春香与秋菱点头,但还是止不住哭泣,心疼不已。
自小姐回来,她们便开始哭,确切地说是从下午小姐失踪她们便开始哭。
彼时,俩人绝望到当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人安然无恙,结果是好的,否则春香与秋菱当真不知怎么活下去。
“快抬头让我看看,是不是都哭成小花猫了?”
姌姌笑盈盈地逗着两人。两人这才擦干眼泪,破涕为笑。
转念,春香便想起了王泠若,刚露出的笑又憋了回去。
“那个王泠若可真讨厌,王家的马车明明就在府外等着呢,进来便要装病,还不是想在府上住下,她凭什么三天两头地住在姑爷的府上?”
秋菱也冷下了脸去,附和道:“就是,她真是心思藏得比海还深。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打的什么算盘。”
姌姌没说话,但并未否认。
王泠若当然打了算盘,往昔打了,现在借着这机会就更打了。
自出事后,她的贴身丫鬟就一直等在了都督府。
不仅是丫鬟,王家的马车也一直停在了都督府外。
待得平安归来,刚一下马车,那王泠若便昏了。
真的还是装的,姌姌一眼就能看出。
老夫人身边的两个嬷嬷在,陆湛也在,姌姌只能让她进来。
陆湛没进府,直接去了邺都公廨,那王泠若便得由她来安排。
她把她安置在了往昔陆湛安置她的地方,西苑的清风居。
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让人去请了大夫,诊断是惊吓过度。
人不多时就醒了,但就说是起不来了……
她想干什么,姌姌很清楚。
她当然是想见陆湛,更长远的,便是取代她,她来做她这个世子妃。
~
西苑,清风居。
王泠若倚坐在床榻上,手中捧着杯子,眼神有些略略失神。不一会房门被人打开,她一下子回过神来,进来的是她的贴身丫鬟小娥。
王泠若当即坐直了身子,待人走近了,张口小声问道:“回来了么?”
小娥摇头:“没有,穗儿说世子经常宿在公廨,今夜不一定会回来。”
王泠若冷下了脸去,心中很是失落。刚刚经历了那事,她在他的府上,还晕了,他也不回来么?
扪心自问王泠若不知陆湛喜不喜欢她,但她知晓和那姜姌姌比,他必然是喜欢她的。今日那会,她虽然害怕,但也颇为自信,世子早有准备,两个都能救,如若真的只能救一个,世子必然会救她,舍弃那姜姌姌。
王泠若刚刚想完,屋外传来叩门声。
她一个眼神,小娥马上去了。
过不多时,丫鬟领进了一个婆子。婆子隔着珠帘点头哈腰,语声谄媚,自报了姓名。
“王小姐安,老奴姓包,是世子妃在青芜苑的管事嬷嬷……”
王泠若听罢眸色一变,立马问了话:“包嬷嬷,包嬷嬷来此何意?何故找我?”
那婆子开门见山,极其谄媚,佝偻着身子往珠帘跟前又凑了两步,压低声道:“老奴今日前来,是特地来投奔小姐的。老奴在青芜苑当差这些年,冷眼瞧着,世子妃虽占着名分,终究不得世子的心。反观小姐您,才是世子心上真正挂记的人。”
王泠若面颊霎时染上一层薄红,心潮澎湃。她虽不确定实情是不是如此,但听下人如此说也让她极其欢喜,语声立马变得温软了很多:
“你,你怎知?”
王嬷嬷道:“府中人与外人皆是如此说,便连那穷途末路的通缉犯都看得通透,怕只掳走世子妃无用,需得拿住王小姐您才能真正戳中世子的痛处,王小姐自己如何不明白?老奴实话告诉小姐,世子妃自回来后日日以泪洗面。世子待世子妃十分冷漠,每次回来,世子都是睡在暖阁,从未与世子妃同床过。回都督府后俩人见得第一面,老奴特意偷听来着,世子亲口所言,待老夫人一走,他便会与世子妃和离。”
王泠若的脸愈发地红了起来,强压住翻涌的喜色。穗儿是个三等丫鬟,无法近身,得到的讯息有限。王泠若从那丫鬟的口中只知世子待那姜姌姌十分冷淡,以及俩人并未圆房。
至于姜姌姌日日以泪洗面,及着世子已然明确告诉了她待得老夫人归回便会与她和离这话,王泠若自然不知晓,眼下听说心中狂喜,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
她心口猛跳,但故作矜持,问道:“投奔我是何意?”
包嬷嬷又上前一步,笑着接口:“老奴一把年纪,在府中当差,求的不过是往后能有个靠山。世子妃便宛如那秋后的蚂蚱,跟着她,可没有前程。小姐聪慧通透,又得世子垂怜,日后定然是这府里真正的女主子。老奴离着世子妃近,因为是世子妃从别院带过来的嬷嬷,安澜阁的掌事丫鬟对老奴颇敬,颇信任,房中大小私事,老奴很容易打探到,愿一心归顺小姐,凡事都替小姐留心,只求将来小姐得势之时,能庇佑老奴几分。”
王泠若满腔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包嬷嬷比那穗儿更直接,更近,她当然求之不得。略微稳了稳心绪,王泠若开了口:“包嬷嬷进来吧。”
“是!”
那包嬷嬷马上拨开了珠帘,进了去。
王泠若道:“到我跟前来。”
“是!”
包嬷嬷再度急切地应声,快步奔了过去,到了床榻前。
王泠若笑着握起了她的手:“那往后便辛苦嬷嬷多多留心了。”
婆子抬头看着她,满脸堆笑,那笑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将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两条弯弯的细缝,缝里透出的光却亮得烫人,弯着腰身,满是讨好与逢迎。
“老奴遵命。”
~
深夜,邺都公廨。
房屋整洁,桌上摆着两道菜肴,一壶温酒。
烛火跳荡,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小厮坐在桌前,身子不住发颤。他的脸上、颈上鞭痕清楚横亘,深浅交错,只是面上泥污血渍已然擦洗干净,露出肌肤本相,身上也换了一身整洁的粗布衣裳,不再是先前那套沾满尘土血污的破衣。
人低着头,肩背绷紧,手指紧紧攥着衣摆,眼神飘忽,眼底布满惊惶。
这时,房门“吱嘎”地一声开了。
他惊厥地抬头,只见门外月色下负手立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玄衣男子,正是陆湛!
小厮顿时哆嗦得更厉害起来,嘴唇不住打颤,眼睁睁地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进来。
“慌什么?”
他唇角缓动,不疾不徐地走着,到了桌前,那小厮的对面,抬手抽了椅子,坐了下去,背身徐徐靠到了椅背上,双手交叉,睨着对面之人:“看到了?”
那小厮忙不迭地点头,当然知道陆湛口中的“看到”是什么。
是他主子程世和的尸体。
“很好。”
男人徐徐开口:“本督可以不杀你,不过你仅有一次机会,如实相告,便可活命,听懂了么?”
“听,听,听懂了……”
那小厮颤颤巍巍地点头。
陆湛缓缓地起了身,手臂搭在桌案上,朝他靠近了几分,沉沉的目光压下:“说,程世和为什么回来?”
那小厮仿若早料到了他会问这个,人抖如筛糠,语声中满是求饶,颤着身子,与他对视,急切地答话:“陆都督,小的……小的主子已经死了,小的,小的当然想活命,事到如今,小的若是知晓,断断断,断不会有所隐瞒,一定全……全告诉陆都督,但,但,但小的,小的,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他话说完,胆魄几欲碎裂,瞧着那男人深不可测,根本看不出情绪的眸子,怕极了自己下一瞬就被他杀了,赶紧补充:“但,但小的知道,公子是遇上了麻烦,走,走投无路了,还,还知道,入了邺城之后,他曾哄骗过一个孩童去了趟程家老宅,孩童一事,陆都督应该,应该是知晓的……除此之外,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公子,公子没跟小的说呀……”
陆湛听罢,缓缓地退回了身子。
那双眸子愈发晦暗。
小童之事,有人禀过他,彼时他没放在心上,以为是误入,既然是程世和吩咐的,陆湛也便知道了他返回邺城的目的。
他在外走投无路了,回来搏上一博,想给那人立个投名状。
所以,他是回来寻东西的。
那东西,就在程家老宅。
~
陆湛一夜未归。
姌姌并不意外,沐浴过后,早早地睡下了。
只是躺下之前,春香禀了她一事。
包嬷嬷去了西苑。
她去西苑干什么,姌姌当然猜得到。
姌姌没理会,只想了须臾,便让丫鬟灭了烛火,而后就睡了。
翌日清早都督府便来了客。人是那王泠若的母亲赵氏。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裹着深重的后怕,赵氏悲喜翻涌,面上自持,心底不住发颤。
姌姌见了她后,马上派丫鬟一路带着那赵氏去了西苑的清风居。
母女俩在那屋中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消息传到安澜阁,那赵氏要带王泠若回去了。
王泠若欢不欢喜姌姌不知,但姌姌知道自己和丫鬟很欢喜。
不错,消息是姌姌昨晚特意派安澜阁的丫鬟去了一趟王府,传去的。
自家马夫回来传了一遍消息,当家主母又派丫鬟特意跑了一趟传消息告诉他们人已经缓过来了,什么意思显而易见。那王家还是书香门第,王老爷与夫人哪那么厚的脸皮?一大早马上把女儿接了回去。
相送之时,姌姌还是那副人畜无害又好欺的模样望着王泠若与那赵氏,柔声细语地好言相留。
赵氏自然婉言辞谢了。
姌姌瞧得清楚,王泠若脸色沉得像积了阴雨的天色,半分笑模样没有,对她分明满心愤懑。
但姌姌便就当没瞧见。
做此事对姌姌而言共有两个目的。
其一,她肯定不喜那王泠若;其二,她想试探一下陆湛心中到底有没有王泠若。
当日下午,那男人回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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