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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黑化后》古代言情小说_鲨气藤藤

    第25章 红痣 他怒极、恨


    就在事态焦灼之际, 天地间骤然死寂。


    紧接着,苍穹犹如被生生撕裂,瞬息间化作猩红!一股恐怖威压如十万大山轰然砸下, 修为稍低的弟子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扑通”齐齐跪倒,鲜血狂喷。


    “啊——!”赵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划破血色。一缕缕的黑红魔气如毒蛇般从他七窍中爆射而出, 寸寸撕裂了他的经脉,不过弹指之间,竟将他整个人生生撑裂、绞碎成了一团浓稠的血雾!


    这股魔气直冲姜盈而去。


    姜盈只觉一股冰冷至极的魔气将自己死死缠绕,狂暴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与此同时, 时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狂暴的时空乱流呼啸着,那魔气裹着她就要离开。


    “师妹——!”


    竟是云冷玉的声音。


    姜盈艰难地掀起眼帘, 借着余光瞥去,心中剧震。原以为这位冷若冰霜的师姐对自己素来不喜, 可此刻,云冷玉竟毫不犹豫地祭出了本命剑!哪怕剑身在这无上威压下震颤出蛛网般的裂纹, 她还是想要救下她。


    轰然一声巨响, 长剑彻底碎成漫天残屑。本命相连, 云冷玉惨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颓然倒地,陷入了昏迷。


    姜盈在剧痛中无力地阖上双眼, 任凭自己坠入那未知的黑暗。


    可就在即将没入裂缝的刹那, 身体突然一滞。


    姜盈豁然睁眼。漫天狂乱的血色魔气中,一只修长却满是鲜血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襟。逆着漫天血光, 她看清了那张熟悉至极的少年面容。


    是谢闻晏。


    那股威压正一寸寸地压在他的脊骨上,姜盈几乎能听见他体内骨骼碎裂的声音。他浑身浴血,每往前踏进一步,便涌出一口灼热的鲜血,将衣襟染得触目惊心。连云冷玉都无法抵抗的威压,他却硬生生扛了下来。


    轰然间,时空裂缝的吸力骤然加剧,暴虐的魔气如无数条触手,狂暴地将姜盈往深渊里拉扯。谢闻晏却死死咬着牙,姜盈在他如烟的墨色瞳孔里看见了自己。就在她要进入裂缝的最后一刻,谢闻晏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向前扑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黑红色的浓雾,十指紧扣,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


    姜盈再睁眼,周遭已换了天地。


    脚下是龟裂的大地,裂缝中翻涌着暗红色的岩浆,可那岩浆没有一丝热气,反而散发出刺骨的阴寒。


    远处隐约可见嶙峋的黑石山脊,像巨兽的肋骨,一根根刺向灰蒙蒙的天穹。


    姜盈撑起身体,掌心按在地面上,冷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谢闻晏倒在不远处,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谢闻晏!”她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姜盈艰难地挪了过去,膝盖磨在锋利的碎石上,疼得她龇牙,却没有停下。


    她看见他满身的伤,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他方才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时的场景,她的胸膛陡然间砰砰地跳了起来。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是害怕吗?害怕这陌生的、不知是哪里的鬼地方?


    还是……因为他?


    姜盈分不清,也没有心思去分清了。她咬住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手忙脚乱地从乾坤袋里翻出伤药,抖着手往他嘴里倒。


    不知道管不管用,死马当活马医吧。


    “你可不能死,”她声音发紧,带着鼻音,“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不知是哪瓶灵药起了作用,谢闻晏眉心紧蹙,眼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第一张脸,是姜盈。


    她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见他醒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


    谢闻晏不自觉也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却是从心底溢出来的。可还没等那丝暖意彻底散开,他的余光掠过周遭,整张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小师弟,你怎么了?”姜盈发现他变幻的神情。


    “……没事。”


    姜盈捏了捏衣袖,没有追问,只是转头看了看四周,小声问:“这里……还是云梦秘境吗?怎么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谢闻晏不答,只先问道:“师姐,那阵灵还在你身体里吗?”


    姜盈怔了怔,凝神感应了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它占据我身体的时候,我还是有意识的,只是控制不了自己。但现在……感觉不到它了,像是消失了一样。”


    谢闻宴微微松了口气:“阵灵夺舍未能成功,应该是没法离开秘境。它大概……已经从你身体里被迫出去了。”


    “那……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谢闻宴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黑石山脊,沉默了片刻。


    “魔界。”


    姜盈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还没转过弯来。下一刻,她猛地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冷气,得蓦地瞪大了双眼。


    “小师弟你是说这里是魔界?!”姜盈的声音有些变了调,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


    谢闻晏嘴上没说什么,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攥着。


    他很紧张,姜盈觉察到。


    此时,四周原本静止的浓稠黑雾仿佛突然活了过来。那些黑雾围绕着姜盈化作数条长长的黑红色绸缎,如灵蛇般游走,缠绕着姜盈,一条红帕子从高处飘落,不偏不倚,覆在了她头上。


    “师姐!”谢闻宴目眦欲裂,拔剑便斩。


    剑锋劈在红绸上,只听见“嗤嗤”的腐蚀声,那柄精钢长剑瞬间变得乌黑,像被烧焦的枯枝,寸寸碎裂。他这点微薄的灵力,在如此纯粹的魔气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再抬头,红绸已缠满姜盈全身,如同在为她穿戴嫁衣。


    而姜盈,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羽睫便无力地颤了颤,软软地闭上双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谢闻晏,他怒极、恨极。体内的灵力与魔气在疯狂撞击。


    “放开她。”谢闻晏低垂着头,声音沙哑至极。


    “哦?我原以为是谁?”一道声音悠悠响起,有几分玩味,“闻宴吾儿,欢迎回家!”


    听到此话的一瞬间,谢闻晏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的血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手中只剩断柄,他握紧那截残剑,毫不犹豫再次挥剑而去。


    一声闷响。


    谢闻晏整个人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涌出腥甜。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还是和从前一般。”


    “自大、狂妄。”那声音变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凶厉,“和你母亲一样。”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母亲!”


    谢闻晏双目赤红,翻身而起,手握断剑再次斩去,这一次他甚至没能靠近就被震飞。


    那声音嗤笑起来:“放着盖世的魔功不用,偏偏学那些假仁假义的修仙者,修什么灵脉……愚蠢,当真愚蠢至极!”


    “难怪这些年我派人翻遍人魔两界都寻不到你的踪迹。”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嘲讽,“原来我魔族圣子,竟屈尊降贵,跑去给仙门当了个小小弟子。”


    他顿了顿,“真不知道那些自诩正道的仙门世家,若是晓得他们眼皮子底下藏着一个魔族叛徒,会是什么脸色?”


    谢闻晏没有说话,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翻涌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那声音如附骨之疽般在他耳边徘徊不散,,一字一句都像是在他脊背上敲钉子:“当年你母亲能做本尊的妻子,是她的福分。可她偏要逃,偏要带着你逃……不识抬举。”


    谢闻晏攥紧断剑,指节泛白,眼底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如今,老天又送来一具先天融灵之体……”那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餍足,“很快,又会有下一任魔族圣子了。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放肆地回荡了片刻,忽然又压低了些,像是凑近了他耳边:“本王瞧你,似乎对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可惜啊——”


    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毒蛇吐信,“她将会是你的继母。”


    此话一出,谢闻晏脑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连最后一丝理智也失去了。他以手为刃,划开心口,取出一滴心头血。


    血滴在掌中燃成幽冷的墨焰。那一瞬间,澎湃到近乎暴虐的魔气自他体内倾泻而出,席卷四方。


    墨焰所过之处,红绸嘶嘶作响,那黑雾又骤然化作数条锁链,蛇一样缠上谢闻晏的四肢、脖颈,越收越紧,锁链在他身上勒出道道血痕,皮肉翻卷,落在地上被阴寒的岩浆蒸成红雾。


    可谢闻晏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不要命地扯断那些锁链,墨焰在他周身烧成不灭的甲胄,最后一声巨响——所有红绸齐齐断裂,碎成漫天黑红的飞絮,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真不愧是吾儿……”


    黑雾被墨焰烧得只剩一缕残烟,那声音却仍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赞许。话音未落,残雾中陡然射出一道细如牛毛的暗芒,快得连视线都追不上,倏地没入姜盈的脸上。


    刹那间,少女冷玉般的肌肤上一点妖异的殷红缓缓浮现,在姜盈的右眼角下,竟凝出一颗朱红小痣,殷红如血。


    残雾散尽,四下重归死寂。


    谢闻晏跪在地上,将姜盈紧紧揽在怀中,低头盯着她右眼角的那颗红痣,一动不动。


    他的眼底幽森,像是深冬的枯井,映不出半点光。


    *


    在海天之间,漂浮着一座岛。


    岛上有峰,峰不高,却秀。山腰处白云缭绕,云隙间隐约可见飞瀑垂落,水声被海风吹散,化作细碎的泠泠声,飘落在姜盈的耳边。


    姜盈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朦胧的鲛绡帐,帐顶绣着细密的浪纹,随光线的变化泛出淡淡银蓝。空气中有湿润的咸味,像潮水漫过沙滩后留下的气息,隐隐还夹杂着一缕清冽的药香。


    她侧过头,透过半掀的纱幔,看见窗外一片浩渺的碧色,海天相接处,白鸥点点,几座青翠的岛屿浮在晨雾中。


    这里是哪?


    姜盈撑起还有些沉重的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手肘不小心碰倒了床头的青瓷小盏,小盏在桌沿打了个旋,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


    “姜姑娘,你醒啦?”


    门被推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只铜盆,肩上搭着一条叠得整齐的白巾。


    她生得一张瓜子脸,脸颊带着两团天然的薄红,像刚熟透的水蜜桃。腰间还挂着一串小小的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可算醒了,少主和华姑娘都来看过好几回了!”她一边说,一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主?”姜盈微微一怔,脑中很快便联想起来,“我现在难道……已经在蓬莱了?”


    那少女笑着点头:“此处正是蓬莱碧澜阁,是少主特意为您安排的住处。”


    姜盈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海域,脑中还残留着在魔界时的画面。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上一刻还在那个鬼地方,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蓬莱?


    “我是怎么来的?”她转过头,直直看向那个圆脸的少女。


    少女正要开口,门口又走进一人。


    “师姐!”


    姜盈一愣,竟是华馨。华馨快步上前,眼中是掩不住的欣喜:“师姐,你可算醒了!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少女见状,乖巧地福了福身:“姜姑娘,我是少主的婢女,叫铃尔。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您想知道的那些,华馨姑娘比我清楚,让她同您说吧。”


    说完,铃尔端了铜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便将门掩上。


    华馨见铃尔出去了才说话:“师姐,你这命当真是大。”


    姜盈不明所以,歪头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整整十日?”


    华馨见她一脸茫然,叹了口气,这才娓娓道来:“十日前,云师姐他们从云梦秘境出来,一个个伤得不成样子。就连云师姐那样的人物,本命剑都碎了,把掌门都给惊动了。”


    “我那时候还在闭关,出来后才知道你竟被云梦阵灵给附身了,还和谢师弟一块儿被魔族抓走了,可把我吓坏了。”


    姜盈听得心头一紧:“那……后来呢?”


    “掌门派人把秘境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又在剑宫上下搜寻了好几日,都没找到你们的踪迹。”


    “那你们是在哪找到我的?”


    华馨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引路井。”


    “就在四方碑附近的引路井边上,你和谢师弟两个人,一个昏迷一个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魔界活着回来的。”


    “那小师弟他如何了?”姜盈脱口而出。


    华馨摇摇头,语气惨淡:“很不好。”


    姜盈面色发白:“师弟他受伤很严重吗?”


    华馨还是摇头,脸色却比刚刚还难看几分:“不止是伤重……这次掌门还对谢师弟他用了摄心钉。”


    这个词一听就不是好东西,看姜盈脸色骤变,华馨咬了咬嘴唇解释道:“摄心钉是剑宫用来审问魔族奸细的刑器,施术者会把自身灵力凝成一枚长钉,钉入受刑者的气海,被钉之人,神魂受刑,痛不欲生……”


    姜盈听得指尖发凉,掌心竟沁出细汗。她声音微哑:“……掌门为何要如此对他?”


    “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谢师弟身上有很重的魔气……掌门怀疑他已入魔道,便用了摄心钉,要试他究竟。”


    “师弟他怎么可能入魔?!”


    明明是他会在三年后会救下剑宫上下,击退魔军,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华馨没注意到姜盈的异样,只当她是为谢闻宴担忧:“师姐你那时候昏迷不醒,长老们救治多日,还是不曾有起色。后来长孙少主做主,于是将你带来蓬莱。”


    她握住姜盈冰凉的手,“我放心不下师姐,便跟着过来了。谢天谢地,师姐你终于醒了。”


    姜盈心中感动,眼眶微红,回握住华馨的手,轻轻晃了晃。


    “那……师弟他现在如何了?”


    “摄心钉试过后,未曾在谢师弟的气海里发现有魔息。”


    “我就知道,师弟怎么可能和魔相干。”


    “但是……”华馨欲言又止。


    “馨儿,你快说,但是什么?”姜盈连忙追问。


    华馨心一横,直接说出口:“谢师弟他因为承受不住摄心钉的力量,灵根尽废……”


    普通人修行,须有灵根,后长灵脉,继而生出气海,凝成元丹,方能踏入修炼之门。


    姜盈脑中嗡嗡作响。


    她的元丹虽碎,或可再寻机缘重结,可灵根一旦尽毁,便是真真正正的——凡人一个。


    那个本该在三年后剑指苍天、力挽狂澜的少年,那个她穿越而来唯一的倚仗,难道就这样……废了?


    “这不可能……”姜盈喃喃自语,只觉眼睛刺痛无比,又昏迷过去。


    *


    剑宫地牢内。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气,在幽暗的石道里沉沉浮浮。谢闻晏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垂着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骨棱角分明,却瘦得削薄。唇色惨白,干裂的皮翘起,有几处已经渗出血丝。


    十日前。


    谢闻晏抱着昏迷的姜盈跌坐在引路井附近。


    他浑身是血,衣衫已辨不出原色,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一道妖异而狭长的魔纹从额心蜿蜒而上,没入发际。这是魔气极重的情况下才会有的。


    寻常魔族,魔气只存于丹田气海,唯有那些血脉至纯、修为至高的魔裔,在魔气浓烈到极致时,会在眉间显化为魔纹。


    谢闻晏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内府都像是被钝刀寸寸剜绞。可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右手,从掌间勉强凝出一缕微弱的灵光。他盯着那缕光,墨眸沉沉,像是做了很久的挣扎。


    片刻后,灵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璀璨的青色剑讯,飞向剑宫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剑宫。可他更知道,师姐还在昏迷,倒在这片荒原上,四周随时可能有魔物出没,他不能让师姐死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姜盈,用脏兮兮的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师姐,”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永远保护你。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却是一阵直击灵魂的刺骨剧痛,将他从那片无意识的黑暗中生生逼醒。有人用法术强行将他从昏迷中弄醒,此时周身已被灵力锁住,动弹不得。


    谢闻晏转动眼珠,缓缓看向四周——果然已经在剑宫的刑法堂内了。


    也说明,师姐现在安全了。


    刑罚堂两侧石壁上的长明灯跳动着青白色的冷焰,正堂高悬一面“正”字匾额。匾额下方,是一张宽椅,两侧扶手雕着镇狱兽首,张口怒目。掌门梁达海端坐椅上,面色肃穆,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本座上回便已察觉你有异样,是姜盈替你遮掩,才暂且按下。你身上魔气究竟从何而来?”


    谢闻晏被灵力锁在堂中央,跪坐在地。听到梁达海如此发问,眸色微微一闪,原来他们未曾发现自己魔族的身份吗?


    他屏住呼吸,凝神内视。额心那道魔纹,此刻已悄然隐去,再无异样。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说!”梁达海威压如山倾覆,谢闻晏胸口一闷,喉头涌上腥甜。


    但他说出口却是问:“姜师姐……她怎么样了?”


    回答他的是一直站在梁达海身侧的云冷玉,她垂眸看着堂下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冷冷说道:“师妹还未曾醒来过。”


    她看谢闻晏的眼神带着探究,秘境中的景象历历在目,那时所有人都被那股铺天盖地的魔气威压钉在原地,唯有他,竟能咬碎牙往前走,这一点,她倒是很佩服他。


    此刻他跪在堂下,满身狼狈,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姜盈。


    师姐还没有醒。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你是如何与魔族联系的?!”梁达海直接定了他的罪。


    谢闻晏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却竭力平稳:“掌门,弟子不曾和魔族有半分瓜葛。”


    “那你身上的魔气,如何解释?”


    “弟子与师姐一同被魔族掳去魔界,”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在魔界时,弟子承受不住魔气侵蚀,很快便昏死过去。之后的事……弟子一概不知。醒来时,已在宗门。”


    梁达海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竟还敢在本座面前满嘴扯谎!”


    说罢,梁达海抬起手,掌中灵光汇聚,缓缓凝成一根长钉,钉身细长,泛着冷光,云冷玉的眼皮一跳,掌门竟要对他用摄心钉。


    “上回本座念你是剑宫弟子,不曾对你动用重刑,只是略施小惩。”梁达海将灵力凝成的摄心钉举至眼前,冷光映在他眼底,显得冷漠至极,“如今,这摄心钉一下,你体内的每一寸经脉,皆不会漏过一丝魔息。”


    那枚长钉悬至谢闻晏的头顶,从天灵盖的位置缓缓钉下。


    就在这生死一瞬,谢闻晏墨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彻底做了决定。


    他生来体内就无灵根,修不了仙道。是母亲谢怜雪,以自身全部灵力为代价,在他年幼时候,为他亲手种下一条伪灵根。


    这条伪灵根脆弱、残缺,却是他在这世上的护身符——有了它,他才能假装成一个凡人,才有机缘长出灵脉,做个普通修士,拜入剑宫,才能躲过魔族的追捕。


    如今,他甘愿舍弃。以此为代价,保住气海那颗魔丹。


    灵力从灵根深处疯狂抽离,逆冲经脉,裹住气海深处那颗刚刚凝结的魔丹,死死压下。灵根迅速枯萎,像一截燃尽的烛芯,一寸一寸化为灰烬。剧痛如潮水般吞没了他,他浑身发抖,冷汗从额头滑落,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摄心钉钉入灵台,灵力探查席卷全身,搜遍每一寸经脉。


    一无所获。


    梁达海收回手,眉头微蹙。束缚谢闻晏的灵力撤去,他没了支撑,整个人立马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你灵根已毁,还不从实招来?”


    云冷玉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梭移,她的脸上有一丝复杂。摄心钉下,神魂皆受刑罚,只毁去了灵根,还有命在,也算他走运。只是可惜了。


    谢闻晏迫使自己强睁开眼:“掌门……弟子与魔族,一点干系都没有。”


    梁达海冷哼一声,摄心钉已入他的灵台,搜遍神魂气海,仍无一丝魔息。且他灵根已毁,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继续逼他认罪。


    可若还不收手,传出去便是掌门施虐弟子,刑讯逼供——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那你们是如何从魔界逃脱的?”


    “……弟子不知。到魔界之时,弟子便已失去意识,再醒来已在宗门。”


    “姜盈眼角那颗红痣,又是从何而来?”


    谢闻宴摇头,他脸色苍白如纸,散乱的发丝遮住了无神的墨眸。


    梁达海盯着他看了半晌,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最终他气极反笑:“好一个一问三不知。”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审讯了这么久,摄心钉也用过了,竟然连半点有用的消息都问不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的谢闻晏,眼底阴晴不定。


    最终,他狠狠一挥衣袖,厌恶地偏过头去:“带下去,先关入地牢,严加看管!”


    *


    地牢内。


    谢闻晏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思绪放空。


    其实这里的环境并不差,至少没有经年不散的罡风与啃噬骨血的阴兽,比起当年在无间渊的日子,已经好上太多了。他胡乱地想着,目光在黑暗中流转,最终一寸寸落回了系在腰间的那枚青鸾语上。


    拇指缓缓摩挲过玉符的边缘,轻轻的,像怕把它弄碎。


    师姐,你会没事的,对吧。


    他闭上眼睛。


    忽然,掌心一热,他低下头看,青鸾语在他掌心里,正发出光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谢闻晏愣愣地看着那道光,直到姜盈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


    “师弟!师弟你在吗?”


    谢闻晏握紧玉符,把它贴在胸口,低着头,嘴角弯了弯,又抿住。


    “……师姐,我在。”


    谢闻晏原以为,师姐会先问问他怎么样了,亦或是告诉他,她如今的情况,可过了许久,久到谢闻晏以为青鸾语是不是已经失效了。然后,姜盈的声音传了过来。


    “师弟,对不起。”她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谢闻晏有些微怔,他仿佛可以听见泪珠从姜盈脸上滚落下来的声音。


    他有些不知所措。师姐一定是知道了,知道他灵根已废,知道他如今已经不可能修行了。


    她之前为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要白费。


    他握着青鸾语贴在耳边,黑暗中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忽然跳得有点重。他张了张嘴,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出口:“……这不是师姐的错。”


    谢闻晏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截从铁栅栏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白白月光,声音低下去:“如果要怪……也该是怪我。”


    说到底,他们之间的一切纠葛,都因他而起。


    十一年前,如果他没有从魔界逃出来,没有倒在澜沧城里——姜盈就不会救他。也许就不会元丹损毁,修为尽失,也就不会失去自保之力。


    魔界要找的人,从来都是他。是他把灾祸带到了她身边。


    那一头的姜盈没有听清他的低语,问道:“师弟,你说什么?”


    谢闻晏沉默了一瞬,把那些刚涌上来的念头用力压住:“……没什么。”他微微侧过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放轻了些,“师姐,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师弟,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在蓬莱很好。倒是你……现在是不是很疼啊?”


    “……不疼。”他低低说道。


    姜盈咬了咬嘴唇,骗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不是因为她,师弟又怎么会为了救她而染上了魔气。


    如果她没有进秘境的话……后面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想到这里,姜盈的脑海里陡然劈过一道电光,她回想起在秘境关闭之前——有人在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到底是谁?


    还有师弟的伤……一切都像一团绞在一起的乱麻,越缠越紧。她想解开,却连头绪都摸不到。


    她需要回到剑宫,才能知道这一切。


    *


    夜里海风轻拂,月光如练。


    铃尔提着一盏琉璃灯,引着姜盈穿过九曲回廊,来到蓬莱碧涛轩。


    轩内陈设清雅,四角立柱上嵌着夜明珠,将整座轩阁照得通明如昼。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搁着几卷泛黄的典籍。


    长案上首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与长孙慕青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威严,眉骨高而锋利,唇边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是常年不笑的痕迹。


    中年男子身侧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形瘦削,一身灰白道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长孙慕青坐在长案另一侧,正对着门口。见未施粉黛的少女长发只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畔,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他抿唇一笑,微微抬眸,示意姜盈进来说话。


    银耳遥遥对着屋内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姜盈踩着月光踏进屋内,见那中年男子开口道:“姜姑娘。”他声音低沉,带着长者特有的从容,“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你的事。”


    见姜盈有些发怔,长孙慕青便起身,先抬手示意身旁那位中年男子,语声温和:“这位是我父亲,蓬莱岛主,长孙承霄。”


    姜盈对着长孙承霄,微微垂首,福了一礼。


    长孙慕青又走到那位削瘦老者身侧,语气多了几分敬重:“这位是临风长老。”


    姜盈又依样福了一礼,动作虽不甚娴熟,倒也规规矩矩。


    长孙承霄见她举止得体,严肃的面容微微缓和,嘴角竟难得地浮起一丝淡笑:“姜姑娘不必拘礼,过来坐吧。”


    姜盈依言在长孙慕青身侧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典籍,她的心里揣着事,嘴上却还是问了一句:“长孙岛主,你们……是在说我元丹的事情吗?”


    她其实并不很在意这个答案。元丹碎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就习惯了。此刻她的心,早就飞到了剑宫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了。


    长孙慕青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棱镜,递到姜盈面前,镜面莹润,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阿盈,你可知,你眼角的这枚红痣……是从何而来?”


    “红痣?”姜盈一愣,伸手接过棱镜,举到眼前。镜中少女眉目清秀,带着几分倦容,她侧过脸去,便看见右眼尾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小的朱红印痕,殷红如血,静静嵌在肌肤里,为她苍白的面庞添了几分艳丽。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微凉,并没有凸起,仿佛是长在皮肤里的。


    姜盈盯着镜中那一点殷红,有些发懵,她何时竟长出一颗痣来?


    长孙慕青见她这副呆呆怔怔的模样,便知道她也是不清楚的。


    “阿盈,自从我们在引路井附近找到你时,你脸上便多了这颗红痣。”长孙慕青的声音不急不缓,仿佛已在心中推敲许久,“当时情急,只想着先把你带回剑宫救治,并未在意这颗小小的印记。后来剑宫几位长老轮流为你输送灵力,你却迟迟未醒——我们这才注意到,你眼角这颗红痣,恐怕不简单。”


    姜盈不知自己脸上何时多的这颗红痣,也没有印象在原书中有过这样的情节……


    她不知这红痣的来历,也不知是福是祸,她既无氏族倚仗,又无修为傍身,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当真能活下去吗?


    头一次,姜盈对自己的未来生出了真真切切的担忧。


    她半晌才道:“这颗痣……对我有什么影响吗?”姜盈想起自己是从魔界回来之后才多出这粒朱红印记,心头一紧,“难道……和魔族有关?”


    临风长老此时缓缓开口:“前几日我为姑娘修复灵脉之时,便发现姑娘体内有一缕极淡极细的异样气息,盘踞在灵脉深处,不散不退,却也未曾发作。”他顿了顿,抬眼看她,“这枚红痣,或许便是那缕气息凝于体表的显兆。”


    “可是,”临风长老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这不代表这颗红痣没有危险。这几日我留意观察,发现它会吸食人的生气。”


    姜盈有些慌神,不自觉咬唇。长孙承霄见她神色微变,语气放缓了几分:“姜姑娘,你元丹本就受损,如今又添这红痣之患,身体己如强弩之末,再拖不得了。”


    他与临风长老对视一眼,又道,“待夫人归来,我与她一同施法,将这颗痣从你体内剜除。届时再以泉玉冰心为你温养元神,慢慢调理,总能缓过来的。”


    长孙慕青在一旁轻声补充:“母亲精通百草理气与重塑经络之术,奈何她日前恰好去往西丘参与法会。我已发了急信,催她速归,但因海上正值灵气潮汐,飞舟难渡,少说还要一两日方能抵达。”


    他看向姜盈,语气温和,“阿盈,这两日你可在碧澜阁后的灵泉洞中温养,那里的灵气温和,能暂缓你元神耗损,让你好受些。”


    姜盈只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一片涩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逢春 “其实我与


    夜已深了, 姜盈却毫无睡意,便倚在窗边看海。月光铺在水面上,碎银万点, 远处隐隐有几盏渔火,明明灭灭,像是海在呼吸。


    她正看得出神, 忽见廊上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随着一个人的脚步,由远及近,像被风吹开的涟漪。人走过之后,灯又一盏盏熄灭,归于沉寂。


    姜盈盯着那灯看了好一会儿, 觉得稀奇又好玩,竟忘了去注意来人是谁。直到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来人是谁。


    月光下, 白曼一袭素衣,面容清冷, 像从月色里走出来的仙子一样。


    白曼从窗外探进手,轻轻抚了一下姜盈的脸颊, 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怎的这样冷?快关上窗吧。”


    屋里没有点灯, 黑漆漆一片。白曼从门外走进来, 随手掐了个诀,桌上的烛台便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室内缓缓漾开。她又转身将窗户关好, 拉着姜盈一同坐在床榻边。


    自从上次在剑宫一别,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姜盈其实与白曼并不算熟稔,对她这般自然而然的亲近,反而有些拘束。她将手从白曼掌中抽了回来:“曼曼, 你提前回来了?那……长孙夫人是不是也到了?”


    白曼低头看了一眼姜盈收回的手,目光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起眼:“师尊她还未到,我是中途与他们分开,换乘了灵鹤,这才赶在夜里先到了。”


    姜盈“哦”了一声,想起原书里白曼正是拜了长孙夫人柳琴为师,所以留在了蓬莱。


    白曼见姜盈不说话了,便主动提起:“你以前的那些旧物,我都收到我院子里去了,那些东西我没动过,等着你自己去瞧瞧。”


    姜盈一听,眉眼终于松动了些。至少,这是个好消息。


    “那我们现在就去!”她说着便要起身。


    白曼按住她的肩,语气温温柔柔的:“今日太晚了。那些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再去看也不迟。”


    姜盈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看了看那盏暖黄的烛火,也觉得是自己心急了。


    “曼曼,你这么晚赶路回来,该去休息了。”


    白曼却弯了弯唇角:“咱们姐妹好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躺在一起睡觉了。”看着姜盈的眼睛,眸中水光盈盈,“今晚,我宿在你房中可好?正好,还能同你多说说话。”


    姜盈望着她的眸子,里头映着烛光,像一汪不会结冰的泉水。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姜盈便拉着白曼去了她的院子。


    白曼住的院子叫凝霜苑,是在蓬莱东面一片西府海棠深处。她抬手在门扉上轻轻按了一下,禁制如水波般漾开,随即消散。


    姜盈跟着她走进苑内,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正屋,两旁种着几丛翠竹,竹节修长,叶尖挂着露珠。墙角有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缀着青涩的梅子。树下搁着一只石缸,缸里有几尾锦鲤,躲在睡莲下打盹。


    姜盈以为,像白曼这样飘飘然的仙子,住的地方也该是琼楼玉宇、仙气缭绕。没想到竟像是哪个隐士的田园小筑,安安静静的,和凡间的小院落别无二致。


    她环顾四周,觉得这样的院子倒是比那些雕梁画栋的楼阁更让人舒坦。白曼见她神色柔和,弯眸笑了笑:“我曾经在凡界住过一段日子,这里都是按那时候的样子布置的。”


    姜盈点点头,心里说了句“难怪”。原以为白曼天生就是九天上的仙子,原来也曾在人间烟火里浸染过。


    “我喜静。师父便把这处偏院拨给了我。”白曼收回目光,抬脚往正屋走,“你的东西都在里面,进来吧。”


    正屋不大,陈设也简单。一进门便是一张花梨木的长案,案上搁着一架古琴,案后则摆着一架屏风,绣着远山寒雪,色调淡雅,把内室外室隔了开来。


    白曼领着姜盈绕过屏风,来到内室靠窗的一角。那里立着一个紫檀木的木柜,柜门雕着海棠花纹,她打开柜子左侧那扇门,从里面捧出一只红漆木盒。


    她将木盒放在窗边的小几上,轻轻掀开盖子。盒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鹅黄缎子,缎子上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块剑宫弟子的玉牌,系着褪色的绦带;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素白的绢面边角已经微微泛黄;还有一对手绳环,编的却是同心结。


    剩下的那枚,是一只香囊。


    姜盈盯着那只香囊,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枚骨笛就在里面。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个香囊,指尖隔着薄薄的绢面,就已经摸出了它大概的样子——寸许长,一头微尖,像一截小小的骨节。


    姜盈用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便打开香囊,拿出了那枚骨笛。笛身纤长,呈半透明的羊脂白玉色,在光线下透着一点点暖橘色的晕染,摸起来十分光滑,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骨节轮廓,宛如一段浑然天成的冷玉。


    就是这样小小一枚骨笛,欠了谢闻晏十一年。


    白曼看着她手中的那枚骨笛,眸子幽深,但转瞬即逝。她走近,牵住姜盈的手:“阿盈,你身子弱,不宜久站。”


    她拉着姜盈到窗边坐下。窗外的光透进来,正好落在桌上一本泛黄的古籍上,书页被光线照得微微发亮,封面的字迹虽已有些模糊,却依稀可辨。


    姜盈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那本书上,下意识念出了它的名字:“……《逢春录》。”


    白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书:“这些年我一直在为你寻找修复元丹之法,这本《逢春录》正是我从西丘一位散修手里换来的,那位散修脾气古怪,我跑了三趟才肯拿出来。”


    姜盈觉得自己该给她道个谢,虽然她不是原主,但既然占着这个身份,这份人情就该承下来。


    她踌躇着,那一头白曼已经继续说了:“可惜的是,这本书关于元丹修复的记载不够深入,只提了个大胆的思路,没有具体的法子。倒是关于灵根的部分……”她总结了一句,“倒是鞭辟入里。”


    灵根?姜盈现在对这个东西很是敏感,总归是因为谢闻晏的事情让她记挂。


    于是她拿起那本古籍,随手翻开了一页,书页泛黄,墨迹斑驳,字迹倒是端正,可惜有许多她认不出的古字,只能依稀辨出几个。


    白曼说:“这本《逢春录》,是一位大乘期修士所著。他生来灵根杂乱,资质平平,却一心向往长生之道。为此苦研数十年,竟真叫他想出了替换灵根的法子。他以重利与一贫苦人家交换,取了那人的天灵根,从此突破修炼桎梏,一路修至大乘。只可惜最后陨落于雷劫之下。”


    “这本《逢春录》后来辗转流落,不知经过多少人之手,最后到了那个散修手里。”她将指尖轻点姜盈刚翻看的这一页,“这页记载的便是灵根移植之法。”


    这番话听得姜盈脸都热了起来,如果……如果谢闻晏有了新灵根,那一切又有希望了。


    她试探道:“曼曼,我的修炼资质算不算好的?”


    白曼看了一眼姜盈,唇角微微弯起:“自然。阿盈你天生就是天灵根,悟性又高,从小修炼便比我们快上许多。你是翘楚,是顶顶的天赋异禀之人。不过……”似乎是知道姜盈担忧,“你不用担心,少主与长孙岛主已经为你寻得修复之法,很快,你就能重新踏上修仙路了。”


    “我听说长孙夫人精通重塑经络之术,”姜盈斟酌着说道,“曼曼你又师从长孙夫人,应当对这方面也很了解吧?”


    白曼笑意谦和:“师父的医术深不可测,我不过学了皮毛,哪里敢说了‘了解’二字。”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翻了翻手中那本《逢春录》,忽然问:“如果……如果让你按这上面写的法子替换灵根,你能有几成把握?”


    白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姜盈,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伸手将书拿过,翻了几页,沉吟片刻:“这位前辈写得很详细,若书中记载无误,以我如今的修为与见识……大概能有七八成把握。”她顿了顿,“不过,终究只是纸上谈兵,未曾真正试过,究竟如何,谁也不知晓。”


    “曼曼……”姜盈咬了咬唇,终于把压在心头许久的话说出了口,“你可不可以……帮我


    白曼的目光定在了她身上:“你要同谁换灵根?”


    姜盈被她这样看着,忽然有些羞愧,但还是把话说出来口:“是我的一位师弟……他灵根被废,从此无法修炼,而我本就元丹已毁,这灵根留着也没什么用……”忽的她挑明心迹,“何况我也不爱修仙。”


    “不可。”白曼摇头。


    “你元丹破碎多年,身体根基早已亏损,灵脉亦是勉强维持。而且你也不用灰心,少主和岛主他们已经为你筹得眉目,很快就有望帮你重塑元丹,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可我真不爱修炼……”她的理想就是躺吃玩乐,姜盈迎上白曼的目光,不经犹豫便直言道:“其实我与师弟已经互许终身。”


    白曼瞪大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替灵 “我那小师


    “……可你数月前才跟我说, 同意与少主成婚。”白曼幽幽地抛出这句话,瞬间在姜盈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


    婚约!联姻!


    姜盈如梦初醒,她差点忘了——她来蓬莱, 原本就是为了联姻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救谢闻晏,竟然把这么一件大事忘得一干二净。就在她脑口飞速运转、几乎要编不下去的时候,白曼竟不追究联姻的事。


    “互许终生, 意味着生死与共、荣辱同担;结为道侣,更是以神魂为誓,共赴枯荣,死生契阔。”白曼盯着她,“你真的已经做了决定?”


    “什么?”姜盈一时间没绕过弯来, 好一会才想明白她这是在问她和谢闻晏的事情。


    “嗯!”她赶紧点头如捣蒜。白曼看着她几分天真的模样,眸底深潭暗涌。


    姜盈现在一心只顾着盘算,既然自己的灵根毫无用处, 倒不如物尽其用,好在未来大厦将倾时, 换得一张救命的底牌。


    “你同我细细说说,你与你那位小师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 姜盈半真半假地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她讲起他如何舍命相救, 如何含冤莫白, 怎么被怀疑、被审讯、最后灵根尽废。言辞间,她又刻意揉捏进一段生死相许、情深似海的痴恋。她几乎拿出了平生最精湛的演技,字字泣血, 凄婉动人。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演技。最后说完,眼眶也红了。


    白曼听罢, 只说:“你与他到底缘分尚浅,若是此时慧剑斩情丝,倒也未尝不可,何苦非要把自己的灵根剖给他?”


    然而,无论白曼如何陈明利害,姜盈只做出一副油盐不进的痴情之态,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


    姜盈握住白曼的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软着声音央求:“曼曼,我的好曼曼……若小师弟就此沦为废人,再无缘大道,那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修仙又有什么意思?”


    “你用自己的灵根帮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该怎么办?”


    “你不懂,我那小师弟很喜欢我的,视我如命,爱我爱得简直发狂。若非如此,生死关头他又怎会拼死将我护住?”姜盈继续做出一副被情爱冲昏头脑的痴狂模样,言辞振振,“他为人刻苦上进,所缺的不过是几分天资。若我能助他平步青云,他日后定成大器!到那时,他定会护我一世周全,我哪怕不费力修炼,也能安稳无忧地过上好日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换灵根凶险万分,那剔骨抽筋的痛楚暂且不论,他如今灵根已彻底废了,拿什么来做引子与你换?虽说世间确有造出伪灵根替代的法子……”白曼话刚出口,自知失言,猛地紧闭了双唇。


    “可以用伪灵根?”姜盈满眼放光,拉着白曼的手大力摇晃。


    白曼懊恼地别过脸,半晌,才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嗯”字。


    “那不就都解决了?”姜盈眉开眼笑。


    白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你既说你那师弟爱你爱得发疯,他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你自毁道基,安然接受你的灵根?退一万步讲,你俩如今相隔千里,他尚在地牢里关着,你哪怕有了法子,又插翅飞得过去不成?”


    这一连串犀利的追问,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姜盈方才燃起的喜悦瞬间浇得透心凉。


    她僵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再抬起眸时,眼眶已是一片水光盈盈。她讨好般地扯了扯白曼的衣袖:“曼曼……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哼,我可没有。”白曼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


    入夜,太虚剑宫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寒意中。白曼指尖夹着一张符纸,随着灵力催动,空间微微扭曲,转瞬间她便已身处剑宫脚下。这张“缩地成寸”符价值连城,世所罕见,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用了。


    守山的若云师弟见到白曼,眸中立时泛起崇拜的光芒。白曼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只说自己是来归还旧日借走的“降魔令”。若云对这位师姐深信不疑,没做任何盘查便开了禁制,将她放了进去。


    她入宫后表现得滴水不漏,将降魔令交予执事,又以“奉蓬莱岛主之命查勘幽都相关罪囚”为由,轻易拿到了进入地牢的手令。这一步步铺陈,竟让她在大阵密布的太虚剑宫中,如入无人之境。


    白曼沿着幽暗的石阶一路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轻轻回荡。两侧石壁上的长明灯感应到有人经过,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直到她在一间地牢门前停下,白曼一眼便看出,这铁门上刻满了灵力符文,若是轻易闯入,必定会引人警觉。


    可她并不急着解开上面的灵纹禁制,反而在门外站定,隔着窄窄的铁栏往里看。


    地牢里没有灯,只有甬道中长明灯的冷光漏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倒在地上,他呼吸微弱,长发凌乱地散落着,掩住了大半张脸。


    白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开始,慢慢滑过他的眼窝、鼻梁、嘴角,一丝一丝地细细审视。


    她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快要亮了,她眸中的审视终于沉淀为一种确定的冷冽——没错,那眉宇间的神韵,与当年那人如出一辙,绝无错认的可能。


    白曼深吸一口气,掌心缓缓覆上一层幽微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流水,悄无声息地侵入铁门。


    谢闻宴此刻仍陷在昏沉的黑暗里,眉头微蹙,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他全然不知这时候姜盈的魂体竟来到了他的身边。


    魂体虚幻,几近透明,只有眉眼依稀可辨。她蹲下身,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却径直穿过了他的鬓角,什么也没触到。


    此乃蓬莱非嫡系不传功法——引梦还真。


    姜盈显得有些无措,目光落在白曼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沉声开口:“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强行将你的魂体抽离,以此为引取出灵根,再植入他的体内。此举……比直接在肉身上硬生生剖除灵根还要痛苦万倍,你真的受得住?”


    “嗯,我可以!”姜盈回答得极快,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你真的想清楚了?”白曼问,“我可以施法让你这师弟在睡梦中完成灵根替换之术,他不会知晓是你做的。真的不用告诉他你做的这些吗?”


    “用不着。”按师弟的性子,肯定是不会接受的。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徒增变数?


    白曼双手结印,在姜盈身下画了一座阵法。此阵法不是为了剔除灵根所用,只为保住姜盈性命。剥离灵根,本就是逆天之举,姜盈站在法阵中央,白曼的灵力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锁链,强行穿透她的魂体。


    那一瞬间,姜盈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地拽了出来,剧痛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人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一把揪住,往外拖。


    可她现在只是魂体。喉咙里涌上的尖叫被无形的力量压住,只能变成细微的、破碎的气音。她咬碎了唇,恨不得马上晕过去,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白曼额角渗出冷汗,脸色因灵力的大量流失而变得惨白。因施法引动的天地灵气在地牢内横冲直撞,她必须时刻小心维持法阵的稳固,以防灵气外溢惊动守卫。


    姜盈事先已经服下白曼给的灵药,此药能在剥离灵根时强行锁住她的神魂,防止其在剧痛中溃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蓬莱碧澜阁内,姜盈的肉身静卧榻上。她眉头深锁,汗水浸透了层叠的锦被,嘴角隐约渗出一丝血痕,面色苍白如纸,却始终无人知晓这一场无声的劫难。


    时间飞快流逝,白曼的灵术已至最后关头。灵根已离体,那一团炽热而纯净的灵源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只需瞬息便可植入。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甬道深处,已经隐约传来巡夜弟子换班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白曼的手稳,心却渐渐提了起来。


    弟子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手没有停,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她掌心渡出,将那条纤细的灵根一点一点推入谢闻宴的丹田深处,以灵力温养、催其生根。她的额头沁出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上。


    灵根入体,谢闻晏心神骤震,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掠过一丝茫然与惊悸。


    “你这小子还睡得挺香,在地牢里倒真是悠闲自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铁门外传来,是巡守弟子来了。


    谢闻宴没有理会他,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掌下心跳如擂鼓。


    白曼施了隐身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姜盈的魂体已经散去归回肉身,很快就能醒来,她须得回去为姜盈稳固神魂,还得植入伪灵根,耽误不得。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谢闻晏,若是这小子日后知晓这一切,不知这对他而言究竟是幸,还是另一场浩劫。


    她没再多做停留,心念微动,身体便消散在地牢内,无声无息,无一人察觉。


    谢闻晏坐在地上,还在感受体内的异样,巡守弟子已然打开了牢门:“出来!你已被逐出宗门,从今日起,再不是剑宫弟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被抢 “徒儿,欢


    不多时, 谢闻晏已孤身站在剑宫那座巍峨高耸的山门之外。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那座巍峨冷峻的太虚剑宫。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求道之地,如今却成了将他弃如敝履的冰冷高墙。在这高墙之内, 藏着他这几年来所有的酸甜苦辣——那是数不清的磋磨、讥讽与冷眼,却也是他此生唯一汲取到微弱温情的地方。


    在那些灰暗破碎的回忆里,姜盈的身影总是明亮的。从前是, 现在也是。如今师姐已经不再剑宫,这里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于是他头也不回的下山了。


    谢闻晏在下山的路上就已经在想,如何才能弄到点灵石和师姐通上话——他摸了摸系在腰间的青鸾语,灰扑扑的。他如今灵根都废了, 气海空空荡荡,又怎么催动这玉符和师姐对话呢?


    蓬莱远在东溟,隔着万顷波涛, 距离越远,所需灵力便越多。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听到她的声音。明明不该想的。他已经被逐出宗门, 而她马上也要成为蓬莱的少主夫人,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万里路, 还有正邪两道、仙魔之别。


    也许是因为他太害怕了, 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让他留恋的了。


    谢闻晏握紧青鸾语, 玉符温润的边缘硌进掌心,微微发疼。他垂下眼眸,神情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沉静。即便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但她眼角的那颗红痣——他必须为她解除这个祸患。


    谢闻晏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下的路不知通向何方。直到一座小镇出现在眼前,街边包子铺的老板掀开蒸笼,那腾腾热气裹挟着肉香扑面而来, 他的肚子才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一个铜板也没有。


    在剑宫时,宗门有为未辟谷的低阶弟子设饭堂,吃饭不用花钱。偶尔需要打点什么,用的也是灵石。可如今,该怎么吃饱饭居然成了他第一个要解决的事情,他总不能还像小的时候去抢吧?


    他站在包子铺门口踌躇许久,老板看出他是个穷酸人,赶紧挥手让他走开,叫他不要耽误他们做生意,谢闻晏脸上烧得厉害,终究没敢开口问能不能免费吃一个。他垂下头,转身要走。


    “小伙子,等一下!”一声叫喊拉住了谢闻晏,他回头看去——只见包子铺门口供客人堂食的桌椅处,坐着一个老者。


    谢闻晏并非没有注意到他,实际上他早就看见了那人,正是因为他吃的太香了,才让谢闻晏想厚着脸皮向老板讨要。


    那人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面容说不上老,皮肤却很差,粗糙如树皮,脸上沟壑纵横。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绿色道袍,左边眉毛上方一颗黑痣十分醒目,大如黄豆,微微凸起。谢闻晏能看得出来,此人是个修仙者。


    谢闻晏见他叫住自己,不免疑惑,那人却已经拉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老板,再来一屉包子!”那老道招呼老板再要了一屉包子,老板手脚麻利,很快端上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老者拿过一个空碗,夹起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放进碗里,往谢闻宴面前一推,“我吃过这么多家的包子,就他家的肉馅包最好吃!你尝尝!”


    见谢闻宴仍坐着不动,老道索性站起身,把筷子往他手里塞,催促道:“快吃快吃,凉了就没那味了!”


    谢闻宴是真的饿了,于是他不再推拒,接过筷子,夹起那只包子,一大口咬下去。入口瞬间当真香气扑鼻,松软的包子皮裹着香嫩爽滑的肉馅,微微的甜混着酱油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简直好吃的在嘴里直打颤。这是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以前他没得吃,即便后来入了剑宫,那里到底是修仙的地方,饭食不过是为了果腹,寡淡无味,谈不上什么美味。他从未想过,凡间一只普普通通的肉包,竟能好吃到这种地步。


    他三两口便吞下一只,连嚼都没来得及细嚼。他砸吧嘴,看着桌上剩下的包子,又看了一眼还在猛吃的青衫老道。那人正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得老高,吃得满嘴油光,显然也是个不讲究的。


    老道嘴里塞着包子,但没耽误他抽空看了谢闻晏一眼,他飞快地把那屉包子拉拨到自己面前。谢闻晏悻悻地缩回目光,直到老者吃完才与他说话。


    “刚才那个包子,就算做我给你的拜师礼了。”?谢闻晏大写的问号。


    那青衫老道一口气吞下好几个肉包,被噎得口干,赶忙拎起茶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劲儿来。“听好了徒儿,我就给你说一遍,我们宗门叫大青阁,虽说门派不怎么大,但在修真界还是小有名气的。即便比不得太虚剑宫这样的大门派,但是在江湖上也是喊得出名号的。”


    有个门派吗?谢闻晏被“大青阁”三个字噎了一下,心想这名字未免有些玩笑。


    那老道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你今天运气好,可以直接拜入大青阁掌门门下——”他指了指自己,“也就是我。”


    “哎!”他一巴掌拍在谢闻晏的肩上,将走神的他拉了回来,“你有没有在听为师说?”


    “等一下!”谢闻宴连忙抬手,阻止那人继续说下去,“这位仙长,你我素不相识,方才多谢您请我吃包子。我还有要事在身,日后若有机会,定会报答这包子之情。”


    他说着,退后两步,认认真真地躬了一躬,转身要走。那老道急步绕到他身前,道:“你已经收下我的拜师礼,怎的能反悔?”


    “仙长莫要说笑。”谢闻宴只当他在开玩笑,侧身欲走。老道又拦,他再侧身,老道再拦。一来二去,老道急了,直接往他身上拍了一个定身咒,谢闻宴顿时僵在原地,浑身上下,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就对了。”老道满意地笑了。


    谢闻晏颇感无奈:“道长,我灵根已废,已无法再入仙门修行了——”


    “等一下!”老道抬手打断他,不等他说完,便凑上前来,一双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来回摸索起来。


    谢闻晏顿时浑身一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奈何被定身咒定住,躲也躲不开,只能咬着牙硬生生受着。“我就说我怎会看错——你这小子分明是绝世难见的天灵根,还想诓骗我?”


    谢闻晏只当他在胡言乱语,灵根已废是众目睽睽的事实,何况他也没有什么天灵根。但他现在被定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瞪着眼,任由那老道一把将他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往镇外走去。


    老道脚程极快,不一会便将他带至离镇子不远的一处荒僻的山坳里。谢闻晏被放下后,天旋地转了好一阵,眼前的景物才渐渐清晰起来。


    此处三面环山,远处崖壁有一飞瀑泻下,在坳口汇聚成溪。溪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斜斜的没入土中,露出的部分刀刻斧凿般嵌着“大青阁”三个大字,倒显出几分苍劲。


    沿着河道往里探去,只见被一片翠色拦眼。很快,从林子里便走出一男一女,男的年纪看起来二十五六,面容粗犷,一双圆眼憨厚十足;女的年纪比他小上几岁的模样,梳着双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襦,显得很是活泼。


    远远地,少女的声音便传来:“师父回来了!师父——”她小跑起来,她身后的男子为了追上她的脚步也跟着跑起来。


    很快,两人便一前一后到了谢闻晏面前。少女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是师父新收的弟子?”


    “我不是。”


    “正是。”


    一时间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那少女却仿佛没有听见谢闻晏的回答一般。“太好了!我们大青阁又壮大一分。”少女神采飞扬,“那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师弟了!”


    一旁的圆眼少年也跟着嘿嘿笑起来,憨厚地摸了摸头。


    岂料那老道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大师兄。”


    “不行!”少女顿时急了,“我想要小师弟!”


    “大师兄好,这样我就是二师兄了。”圆眼少年倒是不挑,嘿嘿笑着,还挺满意。


    “你懂什么!”少女瞪了他一眼,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当场吵了起来。


    谢闻晏听着他们吵来吵去满是无奈和困惑,只是他定身咒未解,他一双墨色的眼睛看向老道。


    老道终于抬手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好了好了,乖徒儿,快去张罗张罗,今晚给你们的大师兄置办一桌像样的席面,为他接风洗尘。”


    圆眼少年爽快地应了一声,拉着犹自不满的少女走了。老道这才转过身,随手一挥,解了谢闻晏身上的定身咒。


    “你看,为师忘了正事,还未告诉你名姓。”他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谢闻晏,“老道段玄风,尊号‘有志真人’。”


    “徒儿,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落泪 她说,师姐


    谢闻晏跟着段玄风穿过林子, 视线便豁然开朗。数亩灵田沿着溪谷次第铺开,一条圆石铺成的小道两旁错落着几间瓦舍。


    灵田里有弟子弓着腰侍弄药草,动作不紧不慢, 像是侍弄自家菜园。空地处有人正在比试剑法,你来我往,打得热闹, 却不见半点杀气,旁边还有人鼓掌叫好。更远处的屋顶上,竟盘腿坐着一个弟子,闭目打坐,频频低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盹。


    这一切在谢闻晏眼中是无比奇妙。他过往见过的那些修仙门派,无一不是仙阁巍峨、等级森严,修仙者皆视凡尘为蝼蚁, 冷漠得不似活人。可这里却如此随性安宁、草木含情,竟让他生出了一种困倦感, 想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


    天色渐暗,暮色从山间漫上来, 将整座山谷染成一片靛青。弟子们三三两两聚拢过来, 围坐在一张长条石桌旁。谢闻晏数了数, 在座的一共只有十六人,还包括他自己。


    石桌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段玄风,谢闻晏坐在他的右手边, 在他对面坐着的便是今天见到的那位圆眼男子, 他正低头摆弄碗筷,见谢闻晏看过来,便抬起头, 憨憨地笑了一下。


    那位梳着双髻的少女本要坐在圆眼男子旁边,但她看了看谢闻晏,忽然脚步一转,硬生生绕过半张桌子,把原本坐在谢闻晏旁边的一个胖墩墩的弟子从凳子上挤了开来。


    “师妹!”那弟子委屈地叫了一声,却还是让开了位置。


    少女直接坐下,往谢闻晏身边挪了挪,撑着脸,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她的目光太过热情和直白,让他浑身不自在,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谢闻晏没有见识过的,他不知如何应对。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少女问。


    “我……我——”谢闻晏的面色有些红了,“我”了半天,还是想不到该如何应答。


    段玄风瞧见这一幕,道:“娇娇,你不要打趣你大师兄了。”


    又是这样的话,谢闻晏觉得自己还是趁早把话说明白得好。“真人,我无意加入任何宗门,也不想拜任何人为师。自知资质愚钝,道基断绝——”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郑重地拱了拱手,“恳请真人不要再拿谢某开玩笑了。”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谢闻晏只是固执地看着段玄风,想让他放自己离开。


    段玄风扫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回谢闻晏身上,面露温和的微笑:“什么事都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吃完这顿饭再说。”


    谢闻晏抬眼,迎上了在座十几个人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高高在上,唯有澄澈的关切和满满的善意。席间的饭菜已经摆好,虽说是些寻常的瓜果蔬菜,酒水虽然不比仙门琼浆,却胜在清冽飘香。


    谢闻晏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原本紧绷的身躯僵持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落座了。


    娇娇立刻又凑了上去,把一碟花生推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吃花生,可香了!”


    ……


    饭后,大家都散去回到各自的屋子休息,谢闻晏静静伫立在原地,决定要向段玄风辞行。


    段玄风不语,只是拉起他的手,往山上走去。穿过陡峭的云梯,便可直达山顶。


    二人走在云梯上,谢闻晏朝下望去,只见层云缭绕,早已看不见来时的路,湿漉漉的空气顺着山风钻进鼻子里,真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二人行至山顶,山顶是一块平坦的阔地,靠近崖壁的位置长着一棵特别大的刺槐树,上面挂着许多彩色丝带坠着的木牌,风一吹,顿时哗啦啦响成一片。


    段玄风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脸上神色飞扬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掌,往明月去,大声笑道:“今夜月色正好,为师便助你筑基大成!”


    山顶狂风乍起,刺槐树上的木牌被吹得疯狂旋转,彩色丝带猎猎作响。天穹之上,明月陡然大放光华,清辉如瀑,倾泻而下,将整片山顶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幕之中。


    段玄风那只探向明月的手掌,竟像是真的握住了月光。银辉自他的指尖凝聚,越聚越多!


    “徒儿——”他沉声开口,却如钟鸣般在天地间回荡,“盘膝坐下,抱元守一。”


    谢闻晏被这股力量激荡了心神,不敢怠慢,当即盘膝而坐。段玄风将手中月华如数倾泻在他身上,他只觉得一股浩瀚而温厚的力量自百会穴灌入,沿着经络奔涌而下,四肢百骸如被温水洗过,他来不及想,身体已经自动运转起这些灵力来。


    好似就在一瞬间,谢闻晏顷刻便感觉到体内涌动着充盈而澎湃的力量。先前所受的伤竟已完全痊愈,四肢百骸无一不轻盈通泰,一时间耳清目明,连虚空中流转的灵力轨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了段玄风那张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脸。


    疑惑遍布他的全身。


    他……怎么突然又筑基了?这次筑基的感觉,和之前吃了从赵庆手里夺来的丹药后完全不同。那时筑基是强行冲开的关隘,灵力虚浮暴戾,经脉隐隐作痛。而这次,每一缕灵力都仿佛是他骨血里生出来的,如百川归海般顺从,根基扎实稳固,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浑厚仙威。


    千头万绪不得解,他问段玄风:“我这是……筑基了?”


    段玄风笑眯眯地点点头:“我有志真人如何能看错?你就是天下难寻的天灵根,所以才能在顷刻间筑基。”


    天灵根。谢闻宴垂下眼,神色难辨。他明明是伪灵根……而且也在摄心钉下被毁,他是身体里怎会凭空生出一条天灵根来?


    脑海中的线团彻底散乱了,他理不清,也想不明白。但这些,他没必要、更不可能和段玄风合盘托出。他们二人今日才相识,萍水相逢,不知敌友。何况……他不能让人发现他身体里的秘密。


    “也不知你这么好的苗子,怎会没人发现……”段玄风还在絮叨嘟囔着,但谢闻晏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他为了应付段玄风,便顺着他的意思,今晚就宿在这里,明天再做打算。


    段玄风已经回去了。谢闻宴一人站在山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抬头是苍穹与月,银白色的月光泼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风从谷底涌上来,拂过他的脸颊,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这个天灵根从何而来何必去想,是上天的馈赠也好,亦或是命运的摆弄也罢,他通通接住便是!


    想到此处,心念豁然开朗,只觉风声更狂,吹得他衣袂翻飞,好似下一瞬便能乘风入云而去。他闭上双眼,沉浸在这片冰凉的月色里,去听虫鸣,去感风行,万物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待他再次睁眼时,双眸已敛去了所有的浮躁。他缓缓抬起双手,感受着指尖那如江海般充盈的灵力——一场顿悟,竟让他直接破镜,直接修至筑基大圆满!


    他取下腰间挂着的青鸾语,向它注入菁纯的灵力。


    他还以为青鸾语可能不会亮,此刻正是深夜,他只犹豫了一分便还是决定联系姜盈,哪怕她可能在休息。他想听她的声音。


    “师姐——”


    谢闻晏低低唤了一声,那压抑在心底的思念才刚开了个头,却被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所截断。


    “你是阿盈的师弟吧。”


    “对,我是谢闻晏。”有一种不安在他心头涌上。


    那一边在蓬莱的白曼说:“我听阿盈说过你们不慎到了魔界的事情,她从魔界出来后脸上多了一颗红痣,这个事情你也清楚吧。”


    “嗯,我知道。”他心里又何止知道。这枚红痣是属于魔尊的标记,一旦被烙下,便生生世世被魔尊所寻得踪迹。……是他把灾祸带到了她身边。


    “这枚红痣来历古怪,少主和岛主他们担心会伤害到阿盈,所以昨天为阿盈举行了剜除之法,可是没想到那红痣之下,竟藏有魔气。岛主夫人被魔气反噬,阿盈她……她本就元丹已毁,身体孱弱,根本承受不住那股冲击……”她停顿片刻,平复了一下语气,“这些年,蓬莱因姜衡掌门之托,一直为阿盈寻恢复元丹之法和灵药。到现在只差两味灵宝便可重塑元丹,可如今变故横生,只能先行施救。”


    刹那间,谢闻晏心如刀割。


    “虽说重塑元丹的灵材未齐,但眼下性命攸关,再加上蓬莱的秘宝泉玉冰心,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并非无把握之事。但其余的,只能听凭天意了。”


    此时山崖上的风渐渐停了,谢闻晏却觉得从脚底开始发凉。


    “既然阿盈愿意为你舍弃与少主的婚事,她喜欢你,爱着你,待她伤好之后,再说你们之间的事也不迟。”


    她在说什么?!上一刻他的心碎在地上,这一刻又突然升空,飘在天上。


    她说,师姐喜欢他?


    她说,师姐要和他在一起?!


    谢闻晏紧紧地握着青鸾语,狠狠发力却又拼命控制,不能将它捏碎了去,心跳如擂鼓,他甚至不敢向她确认,她是否说的是真的,他不敢。


    他的声音发哑:“……师姐她会没事的的吧?”千言万语,他只要她平安就行。


    那一头,白曼冷静的声音传来:“自然。阿盈如今已经去了泉□□闭关疗伤去了,她要我转告你,‘好好活着,按时吃饭,努力练功’。”


    一滴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九尾 她是最佳炉


    好好活着, 按时吃饭,努力练功。


    谢闻晏在心里反复摩挲着这十二个字,在崖边静立了一宿, 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曦破晓,天地万物在晨光下竟显出一种别样的可爱来。连山间的风都仿佛裹挟着草木的清甜,轻柔地掠过那棵挂满木牌的刺槐树, 发出细碎的响动。


    谢闻晏走近那棵老树,随手拿起一块木牌。只见上面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愿岁岁平安,良人常伴。落款是“宁娇”,正是昨日坐在他身侧的那个少女。他又拿起一块:愿师父少唠叨几句。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鬼脸。


    他又接连看了几块,皆是些祈福祝愿之词。一块一块看下去, 都是些琐碎的、朴素的愿望。修仙之人,本该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却用这样笨拙的方式, 把心里那一点点的牵挂和期盼,刻在木头上, 挂在风里。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他的目光移向一旁。刺槐树旁边, 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斜斜地卧着, 上面搁着一个藤箩, 箩里装着一摞还未刻字的木牌,还有几束颜色各异的丝带。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堆在一起, 像一簇安静的野花。


    谢闻宴走上前, 从藤箩里挑出一块木牌。他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最终双指并拢,指尖凝起灵力, 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行字。


    随后,他仔细挑选了一根嫩绿色的丝带穿过孔洞,他将木牌挂在树枝最高处,系好了结,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从容地转身下山去了。


    *


    茫茫大海之上,厚重的白色海雾层层围绕,将整座蓬莱仙岛彻底隐匿。若无蓬莱人引路,纵是通天彻地的大能,也绝难寻到此岛的半点踪迹。


    如今的蓬莱,已成了风暴的核心——姜盈先天融灵之体的秘密被传开了。


    长孙承霄知如今蓬莱必是群狼环伺,所以他以自身精血为引施展遮天法术,将整座岛隐匿起来。至少,要等到姜盈从泉□□出来。否则,他就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少时,他与姜衡相识于微末,他因偷了一仙师的灵果,被几个恶仆当街毒打,而恰好姜衡路过,看不惯这等恃强凌弱,于是提着一把锈了的铁剑就冲了过来,结果显而易见,他们两个都被揍得皮开肉绽,一起被扔进了暴雨滂沱的泥坑里。


    后来,他流落海外,到了蓬莱,当时的蓬莱各大家族内斗,外有海妖作乱,形同散沙。他帮蓬莱各大世家解决了海妖之患,又反手利用各家矛盾将其逐一分化、收编。最终,他凭借绝对的智慧与手腕,硬是让蓬莱百家俯首,成为了执掌海外仙宗的蓬莱岛主,其中艰辛一两句话又岂能道清。


    他听闻姜衡则拜入太虚剑宫,成了一名洗剑弟子,日复一日地洗剑,竟令他领悟到了无上剑意,修为一日千里,最终执掌剑宫。


    仔细想来,他与姜衡其实仅有年少羁绊、萍水相逢的那一次交集。可那场相会,却成了他枯燥漫长的修仙岁月中,温暖的回忆之一。


    所以慕青幼时,因体弱导致邪祟缠身,他也安心将他送去剑宫寄养。


    后来,当姜衡为了女儿、满身风尘地求助上门时,他没有半点权衡,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即便后来姜衡远赴方外境、至今音讯全无,长孙承霄也依旧死死恪守着自己的诺言——他要保住姜盈的性命,更要为她寻得复原元丹的秘法。何况,自己的儿子也喜欢人家。


    这十余年来,寻药之事好不容易有了些许眉目,可天意弄人,姜盈竟是先天融灵之体。


    融灵之体,那是能海纳百川、亦能成为邪修与魔族最佳容器的无上炉鼎,这是何等遭人觊觎的体质!


    而姜盈是先天融灵之体的消息如漫天雪花飞散开来,整个修真界早已暗潮汹涌,无数觊觎的目光正盯着这片海域。更让长孙承霄心惊的是,竟然还有魔族的踪迹,这说明四方碑的封印又松动了……


    为了挡住那些贪婪的目光,于是长孙承霄干脆将整座岛彻底藏起来。他已经安排好了,让姜盈去泉玉/洞闭关疗养。


    泉玉冰心,就在里面——这是蓬莱至宝,是蓬莱存在的根本。因为它是这片海上仙岛千百年来灵气不竭的源头,它的功效极强,造化无穷。这些年他们为姜盈寻得的灵药已有七七八八,单凭泉玉冰心的力量,要保住那丫头的性命绝非难事;至于能否重塑元丹……尚在两可之间。不过,她身负先天融灵之体,或许能为她在这死局中,搏得一线转机。


    泉玉/洞乃蓬莱禁御重地,非亲信不可涉足。此番送姜盈行至洞中,唯有少主长孙慕青与白曼随行,他们三人幼时皆有情谊。


    姜盈入泉玉/洞后,禁制开启,只有持岛主令才能打开。


    泉玉/洞口寒气萦绕,长孙慕青站在洞口,向里面看,什么也看不见。姜盈这一去,许是要一年半载。


    白曼见长孙慕青静静站在洞口,默不作声地站在后方。见他久久凝望,还当他是因昔日情谊而伤怀不舍,便也敛了声息,不欲出言打扰。岂料,长孙慕青像是知道她在看他,并未回头却道:“你同我说实话,阿盈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来时的路上,他便已察觉异样。一路行来,姜盈流露出的衰败之象太重,较之昨日简直判若两人。长孙慕青按捺住心头疑虑,引而不发,但他确信,白曼一定隐瞒了什么。


    白曼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惊骇于他的敏锐。这些年她生活在蓬莱,世人皆道蓬莱少主惊才绝艳,她向来是知晓的。她这次做事已经够小心了,竟还是瞒不过他。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万死不能松口。


    “少主何出此言?”白曼轻轻拨弄着胸前垂落的青丝,神色自若地答道,“阿盈此番自魔界死里逃生,又遭逢红痣反噬之苦,元气大伤本就在情理之中,撑到如今,已是勉强。”


    “你知我说的不是此事。”他语气笃定。


    “昨日我虽伴她左右,可红痣魔气反噬本就是神魂之痛,若是少主怀疑我护持不力,白曼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长孙慕青蓦地转身,久久地看着她,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白曼并不惧他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去,道:“少主,此乃重地,不可久留。”


    “走罢。”他的衣袖擦着白曼而过,白曼也顺势跟着一同出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只要她不说,岂有第三人能知晓昨日之事?


    昨日,她从剑宫回来之后,见姜盈已然虚弱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此前她虽已用了阵法护住她的心脉,此刻却也不敢耽搁,当即喂下灵药,并且为她输送灵力。


    等到姜盈的心脉稳定之后,她早已因剥离灵根的剧痛而陷入了重度昏迷。她此刻虽然听不见,但白曼还是忍不住低声呢喃:“我在回蓬莱途中,就已经听闻你有先天融灵之体,怀璧其罪,对你而言是个天大的坏消息,可是若要为你植入伪灵根,又是件万幸的好事……”


    白曼将她扶好,靠着床头。见姜盈眼皮紧闭,唇色苍白,她略有一丝叹息。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枚黑戒,戒指上,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栩栩如生,正首尾相衔地盘绕成一圈。这是一件由六阶九尾天狐死后,自愿将妖丹与一身骨血炼化而成的天阶法器。


    妖兽想要开灵智本就难如登天,修炼到六阶更是凤毛麟角。当初这只九尾狐因产后虚弱,没能扛过天道雷劫。濒死之际,它怀里还护着一只刚开眼、生机微弱的九尾幼崽,白曼正好撞见此场景,于是九尾狐与她达成交易,让她以神魂起誓,将它的幼崽安然地送去妖界,它愿化作法器供她驱使。


    神魂之誓,天道为证,违者形神俱灭。白曼依照誓言将幼崽送去了妖界,这枚黑戒就留在她手上,到今日终于能发挥它的作用了。


    《逢春录》里记录,灵根替代之法最好用木属性的灵材,因其木元纯正、生生不息,能最大限度地缓和身体的剧烈排斥,并且在身体内扎根。将伪灵根日复一日温养,或可成为真的也不一定。


    蓬莱本属医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要拿到高品阶的灵草十足轻松,但她偏要用这九尾黑戒化作姜盈的灵根,将它熔炼进姜盈的经脉之中。


    换作从前,她不敢这样做,可上天偏偏给了姜盈一具融灵之体,这具身体是世上万物完美的容器,无论多么诡谲的能量都能被接纳。


    白曼一手拿戒,一手抚过姜盈苍白的脸颊,这张脸真美,像一株快要碎掉的百合花。她想起地牢里她见到的那个少年,他们看起来确实般配。


    手中黑戒缓缓浮起,灵光渐盛。白曼闭上眼,灵力如丝线般从戒面中抽出,一缕一缕,缠绕上姜盈的腕间、眉心、心口。那些灵丝一点一点渗入姜盈的皮肤,像月光落水,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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