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温颂宜从梦中醒过来,人还有些恍惚,望着头顶陌生的帏帐,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梦里的幻影,还是自己终于回到了人间。
右手一直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沉甸甸的,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动了动指尖,手的主人便猛地一震,从曲起的臂弯里猝然抬起头。
他也不知有多久未曾合过眼,整个人瘦了快一圈,颧骨突起,眼窝深陷,眼底布满密密斜斜的血丝,棱角分明的下颌也覆上一层青黑的胡茬,浑不见平日的清贵与卓然。
然视线触及她的一瞬,温颂宜却清楚地看见,他混沌的双眼顷刻间绽出光芒,像是冰面下骤然涌出的一汪春水,澄明、滚烫、直接,几乎要将她淹没。
温颂宜慌慌错开眼,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他。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从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又替她掖好被角,嗓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问完也不等她回答,只扭头朝屏风外喊,“太医,太医。”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佝偻身影挎着药箱,快步进来,朝二人拱了拱手,从箱子里翻出一方丝帕盖在温颂宜腕间,搭指凝神听脉,待颌下那撮长须捻得都快打结,才收回手,微笑道:“二少夫人福大命大,虽此前中毒颇深,但好在处理得及时,未曾危及性命。眼下毒素俱已拔除干净,余毒也清得七七八八,只消再安心静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
李从嘉颔首道谢,又细细问了一遍衣食住行上需要注意的事宜,起身亲自送他出去,回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碗百合莲子汤。
“太医交代,你眼下不能吃太甜的东西,我便没往里头加蜂蜜。你若觉得寡淡,我再去给你寻几颗蜜饯来。”
温颂宜忍俊不禁,“吃蜜饯和加蜂蜜有什么区别?你这不是换汤不换药,还是没遵太医的医嘱。”
她边说边顺势打量四周。
这屋子敞亮阔朗,迎面是一扇雕花槅扇,槅扇外隐约透出庭院的树影山色,陈设简洁却样样透着精细,一应器具皆非寻常物件可比,显然不是凡俗之地。
她不由问:“这里是哪儿?”
“猎山行宫。”
李从嘉答,扶着她从榻上坐起来,往她背后塞了个引枕,让她坐得更舒服些,“你昏过去不久,蒋南峥便带人寻到了我们。圣人见你伤势严重,特许你到行宫来养病,一应吃穿用度皆由内廷司提供,你若是用不惯,我就让他们给你换。”
“圣人?”
温颂宜吓一跳,眼睛瞪得滚圆,“圣人为何会允我入行宫养病?这里不是春猎时从不开放的么?圣人自己头疾发作,都不曾移驾到这里来歇息,怎会让我住进来?”
李从嘉莞尔,“所以才说是‘特许’。那场马球赛你功不可没,圣人本就要嘉奖你,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又在皇家地界出了事,他自然要好生补偿。破例开一回行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便安心在这儿住着,不会有事的。”
温颂宜点点头,心里却仍有些忐忑,喝汤时还不忘悄悄打量四周。
李从嘉坐在榻边,陪她打量,时不时出声讲解两句,叫她安心。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温颂宜总觉得他今天格外殷勤,都有些黏人了,不由道:“你不去歇着么?都累成什么样了。婆母见了,定要心疼的。”
李从嘉顿了顿,点头,“好,等你吃了药,我便走。”
可等温颂宜将最后一滴药汁都喝尽,他仍坐在榻边,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手伸向矮几上那碟岭南新送来的蜜橘,竟是还要替她剥好一瓣一瓣喂到她口中。
温颂宜不由疑惑,“你真的不去歇歇么?我已经没事了,不必这般守着。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让燕枝和长生他们过来,出不了岔子的。”
李从嘉垂着眼没有回答,却也没有起身。
鸦羽般的长睫萧萧搭垂下来,衬着过分憔悴的脸庞,竟说不出的可怜。
温颂宜暗叹口气,“可你一直这样,我也受不住啊……”
抬眸飞快扫他一眼,撅嘴,“太丑了。”
李从嘉:“……”
大抵是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听见旁人嫌他丑,他一下愣住,凤眼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撑圆,直直看着她,眨了眨,又咋了眨,半天没回过神,瞧着竟有些呆蠢。
温颂宜由不得想笑,板起脸努力憋回去,扭头哼道:“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丑东西。你要一直这样丑下去,我可是万万受不了,非要同你和离的。”
李从嘉抿唇,身体犹自黏在榻边的座椅上,舍不得动,却还是叹气道:“好。”
*
李从嘉前脚刚走,后脚玉珍公主便带着燕枝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甫一进门,燕枝便扑到床前,攥住她的手,抽抽嗒嗒快哭噎过去,“姑娘,您可算醒了,这要再睡两天,奴婢都打算跟着您一块去了。”
玉珍公主打趣:“至于么?快跟你主子多学学,把胆子练大些,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可不是咱们大宣女儿的做派。”
她上前细细问了温颂宜的身子恢复得如何,嘱咐她好生歇着,叫婢女将自己带来的补品拿去小厨房炖了,转头也跟着叹气,“不过也不怪她急,你这回着实吓人。太医说,要是再晚一个时辰,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温颂宜微笑,“该是弥弥向公主道谢才是。此番若不是公主尽心周旋,又是调人又是拨犬的——”
“诶,这点小事算什么。”
玉珍公主摆手截下她话头,“你最该谢的,还是你的夫君。若不是他舍得拿解毒丸吊着你的心脉,回来后又在你榻边不眠不休地守了四日,只怕你等不到太医来就已经……”
温颂宜一惊,“他在这儿守了四日?”
——她只知他定然许久没歇息过,才会累成那副模样,却没料到竟是整整四日不眠不休,他不怕自己先垮掉么?
玉珍公主也道:“别说你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也从没见他这样过。
“叫他去吃饭吧,他不肯;叫他去睡觉呢,他也不听,跟块生了根的石头似的,谁也挪不动。要不是云峙实在看不下去,趁他不备将他打晕,强行拖回去睡了两个时辰,他怕是要在你榻边耗死。可一觉醒来,他又急匆匆跑回来,非要亲自给你喂药,怎么劝都劝不住。
“那时候我是真怕啊,这万一你醒了,他却倒了,我们可怎么跟你交代?但好在老天总算开了回眼,没再叫他受一次生离死别的苦,挺好。”
温颂宜心里五味杂陈,一面欢喜他这般在乎自己,一面又担心他把身子熬坏了,盘算着该怎么替他好好补一补,免得落下病根,一时倒也没留意玉珍公主最后一句话里的异样。
玉珍公主似是想起什么来,脸上露出几分踟蹰,嘴唇要启不启,分明有话要说。
温颂宜追问了两遍。
她才终于开了口:“就是……此番惊马的事,那罪魁祸首,你夫君可曾跟你提起过?”
温颂宜摇头,“他未曾说起。公主这么问,可是找到真凶了?”
玉珍公主眼神闪了闪,越发支吾起来。
其实也没必要问的,刚赢了马球赛就立时惊马坠崖,还能是谁的手笔?
也怪她本事不济,若能像蒋南峥那般悍勇,被猎犬追咬也能全身而退,惊马之事自然伤不着她分毫。
平白遭了这一场罪,她当然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况且她刚为大宣争了脸,圣人理应为她做主。
可对方毕竟是突厥王子,身份贵重不说,还隔着一道国界,圣人要如何替她撑腰?况且眼下大宣与突厥互市在即,许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口恶气便是再恶心人,也只能咽回腹中。
玉珍公主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这般心虚难言。
温颂宜于是先开了口:“弥弥明白公主的意思,也体谅圣人的难处。不打紧的,横竖现在我已无事,那些糟心的事,就随它过去吧。”
玉珍公主长长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可瞧着她消瘦至此却还这般乖巧懂事,心里又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索性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我身为皇室的公主,遇到这种事,只能以大局为重,不能替你讨回这个公道,但你放心,你受的苦,我全记在心里了,日后定加倍补偿。但凡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必倾尽全力,绝不含糊。”
像是为了证明这话不是虚言,接下来几天,温颂宜总能收到玉珍公主送来的礼物——
小到妆台上的象牙梳篦,大到整匹的蜀锦云缎,和成匣的南珠东珠,甚至还有一笼活蹦乱跳的鹌鹑,说是给她炖汤喝,闹得温颂宜都疑心她是不是把整座公主府都搬来送给她了。
圣人的旨意,也在她醒来的第三天,送到了她面前。
还是圣人身边那位最得力的内监总管贺公公亲自来宣的旨,明里暗里将她好一顿夸耀,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镶在她的簪子上,却单单对整桩事件的始作俑者,只字不提。
有玉珍公主那番话在前,温颂宜早已做好心里准备,倒也没怎么失落,扶着燕枝的手,乖乖下榻谢恩,收下那满满三大车比玉珍公主的馈赠还要阔绰的奖赏。
唯独李从嘉始终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圣人都发了话,这件事自然也尘埃落定。
燕枝心里仍愤愤不平,时不时就要念叨两句:“哪有这样的道理?险些要了人命,一句‘此事作罢’便揭过去了?”
温颂宜倒是坦然,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她能有眼下的结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倘若真蛇毒发作死在崖下,凶手还不能得以正法,那才是真的倒霉。
可她想息事宁人,却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她修养得差不多了,能下床自如走动,正想让燕枝扶着去猎场外围透透气。
便听婢女来报:“斛律王子来了,说是要给夫人送礼赔罪。”
他能有这么好心?
温颂宜半个字也不信,让人赶紧将他打发走。
却不想那厮压根没把人放在眼里,一脚踹开守门的内侍,径直闯了进来,一见到温颂宜那张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芙蓉面,便咧起嘴,不阴不阳地笑开。
“那日多有唐突,还望夫人莫要怪罪。这是我精心挑选的赔罪礼,还望夫人千万笑纳。”
边说边接过扈从递来的锦盒,掀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冲天的腐臭味熏得人长眉倒竖,铜铃般的眼睛犹带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越过盒沿,直勾勾望过来,像是要将最后那一口怨气吐到来人的脸上,直看得人头皮发麻,背脊生凉。
这所谓的“赔罪礼”,竟赫然就是一颗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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