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祝幼宁本来也没打算真叫周迟做什么，纯粹是不想听见他喊别人姐姐。
眼看自己的id以断层的优势稳在榜一，她心满意足，也没有在评论区留言的打算。
屏幕那边，周迟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拿起放在桌边的外套，又将车钥匙揣进口袋。
陆子明余光扫见他的动作：“你现在就去医院？”
话一出口，周迟朝电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陆子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想起来直播还开着。
“我去。”
他差点忘了。
陆子明赶紧把麦克风摘下来，顺手把直播画面切回游戏结算界面，人也跟着周迟出了镜头。
直播间只剩下一群什么都听不见的观众。
满屏的问号飘上来。
几分钟后，陆子明笑嘻嘻地重新出现在镜头里。
他扫了一眼问什么医院的弹幕，张口就来：“week有点事去去一趟，要去衣柜拿衣服，我们继续喽。接下来由本主播单独为大家服务。”
这谎撒得实在没什么诚意，连孙简都看出了不对劲：“什么衣柜，刚才陆子明说的是医院吧？”
祝幼宁盯着已经空下来的位置：“我也听见了。”
她没心思继续看下去，匆匆退出直播间，点开微信找到沈嘉恒。
小雨：【周迟怎么了？】
小少爷：【什么怎么了。】
小雨：【我刚刚听见陆子明说医院了。】
小少爷：【你听错了。】
小雨：【我认真的！！】
小少爷：【我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看来正常交流是问不出什么了。
祝幼宁重新点进直播间，看了一眼自己还牢牢挂在最上面的榜一，第一次觉得榜一拿的这么有用。
小雨：【你不说，我现在就在弹幕提要求，让你对着直播间喊一百遍姐姐^^】
小少爷：【……】
小少爷：【要我提醒你花的是谁的钱吗？】
小雨：【那九十九遍也可以。】
小少爷：【你还挺善良。】
小雨：【谢谢，酒店地址发我^^】
—
沈嘉恒发来的地址距离她住的酒店不远，开车过去也就十五分钟。
孙简看出她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拿上车钥匙，送她过去，到地方以后她在车里等。
a市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今晚也没停，这样的天气，又是大晚上，自然没什么人出门。
等车停好，祝幼宁带上伞，按照地址一路小跑到门诊部。
周迟坐在走廊长椅上。
他穿的和刚刚在直播间的一样，黑色冲锋衣，黑色口罩。和他一起的还有刚缴完费的赵明。
原来不是一个人来医院。
祝幼宁庆幸有人陪他，她之前有过一个人做手术的经历。要说人生中有哪些时刻最容易让人觉得孤独，独自来医院大概一定算一个。
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点，祝幼宁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躲到转角的墙边。
“医生说韧带有损伤，这段时间必须减少手腕活动，尤其不能再长时间高强度训练。你前几天手就开始疼了，怎么不知道说一声？”
赵明越想越来气：“你要是早说，我也不会让你这几天跟着补训练时长。”
“新赛季才开始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你是准备打完这次以后再也不打了？”
怎么这么凶啊。
祝幼宁在心里替他打抱不平。
还有周迟手伤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索性蹲在墙角后面，打开手机搜索和周迟手伤有关的帖子。
职业选手的伤病向来是最容易被质疑的东西，赢了没人提，输了便成了替失败开脱的借口。何况周迟这两年的状态确实算不上好，从巅峰时期一路跌下来，输过太多不该输的比赛，也在太多人眼皮底下犯过曾经绝不会犯的失误。
词条下面，相关内容除了对他的冷嘲热讽，就是冷嘲热讽。
祝幼宁看完都想干脆在医院给他们统一挂个眼科，省得一天到晚睁着眼睛说瞎话。
翻过营销号一篇又一篇关于他状态下滑的分析，页面往下滑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出现一条不太一样的内容。
帖子发布于去年。
是周迟状态最低迷，被撤下首发的那段时间。
发帖的人配图是一本摊开的病例本，右下角留着一个很熟悉的签名。
week。
字迹利落，旁边还画了一颗星星。
@神秘的用户momo：碎碎念一下。最近天天跟着项目跑，身体实在有点扛不住了，今天来医院，没想到碰见w/e/e/k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偷偷看了好几眼，他发现以后居然主动问我要不要签名。
我太紧张了，病例本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签完还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让我早点回去休息。
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现在回家才突然想到——你也是来医院的啊。
你是不是也生病了？
那你也要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没关系，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
这条帖子里的week被刻意加了分隔符，应该是不想招来那些无休止的争论，平白给他添麻烦。
祝幼宁从第一行慢慢看到最后一行。
她看得太投入，丝毫没有注意到面前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来医院的时候太匆忙，她连头发都没来得及重新扎，几缕碎发被雨水沾湿，贴在脸侧。人就这么蹲在转角后面，裙摆拢在膝边，一只手还撑着墙，怎么看都有点鬼鬼祟祟。
周迟站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
“不走？”
祝幼宁被吓得手一抖。
手机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刚才那条帖子瞬间退出去，页面重新跳回搜索结果。
最上面赫然挂着一行加粗标题——
【week状态断崖式下滑，昔日天才打野是否早已泯然众人？】
周迟弯腰替她捡起手机，目光不可避免地从屏幕上扫过去。
祝幼宁脑子空白了足足两秒。
这和当着本人面搜索“周迟到底有多菜”有什么区别。
赵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刚才走廊上分明还有两个人，现在只剩下周迟一个。她身后是一堵墙，旁边是紧闭的诊室门，连临时换个地方躲都来不及。
祝幼宁连忙把手机接过来，飞快按灭屏幕，然后十分自然地放到旁边的垃圾箱上。
“这谁的手机啊，怎么随便放在这里。”
真讨厌。
反正和她没有关系。
她没看。也不认识。
周迟被她这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动作弄得沉默了两秒。
他倒是没追究手机究竟是谁的，又问：“所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
祝幼宁刚刚才从一个坑里爬出来，迎面又掉进另一个。
一般情况下，能够准确知道一个职业选手大晚上去了哪家医院，还一路跟到门诊部里面，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更何况以周迟的知名度，这些年大概没少遇见过私生跟车、蹲基地和打听私人行程的事。
这下是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但偷偷搜索他的黑帖，还掌握他的私人行程，最后鬼鬼祟祟蹲在医院墙角偷看本人。
完完全全具备了一个变态粉丝该有的全部特征。
祝幼宁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半天，终于从今晚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因为我晚上看你们直播了。”
既然开了这个头，也不管他信不信，祝幼宁索性顺着往下编：“我刚刚在直播间看你们直播，刷了很多礼物到榜一，然后你突然走了。”
“所以？”
“所以我一想，我奖励还没拿呢，太亏了。”
她成功给今晚出现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勉强合理的理由，总算有了底气。
“我就跟过来了。”
安静两秒。
周迟问：“大晚上跟到医院来要？”
刚刚挺直的腰板又塌了回去一点，祝幼宁小声说：“反正我不是跟踪你。”
周迟抬眼：“我有说你跟踪我？”
—
雨比来时下得还要大。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屋檐挡住大半雨水，剩下的被风斜着吹进来，在台阶边缘积起薄薄一层。
祝幼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似乎还是想给刚才那一连串行为找个更加合理的解释。
可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谁叫周迟几个问句问出来，她都说不出话来了。
她站在旁边一会儿蹭蹭鞋尖，一会儿又低头摆弄手机，安静不到十秒就偷偷往他这边看一眼。动静实在太明显，想装作没注意都很难。
要是私生都像她这样，跟个人能先把自己纠结个半死，他这些年大概能省不少事。
“所以愿望是什么？”周迟问。
低低沉沉的一声，混在连绵的雨里。
祝幼宁还在绞尽脑汁想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闻言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迟眼皮微抬，语气倒是平静。
“不是都追到医院来要了。”
看来是信了她的鬼话，周迟人还是很好的。她在心里想。
其实她今晚有很多愿望。
希望他的手快点好，希望他以后不要再受伤，希望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少一点，再少一点。
最好以后来医院的时候，也不要总是一个人。
可是这些都不能说。
说了就代表她刚才什么都听见了。
她想，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被别人窥见的部分。作为喜欢周迟的人，她也想好好保护他的那些时刻，不拆穿，也不追问。
祝幼宁把那些愿望一个个藏回去，挑了个最安全的。
“那……你明天心情很好，可以吗？”
那种被人哄着的感觉又来了，周迟很少有这种体验：“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今天只剩几个小时，现在开始高兴有点亏。”祝幼宁又觉得一个明天不太够，继续跟他商量：“后天也可以一起的。”
周迟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计算。
他还以为祝幼宁的愿望会是加他微信，或者别的什么。
“只有一个愿望。”
“那我换一个。”
她很快找到漏洞：“希望你以后每天心情都很好。”
祝幼宁弯起眼睛，露出一点今晚和平时相似的笑：“是不是很合理？”
不但不合理，甚至有点异想天开，无理取闹。
祝幼宁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给出自己想听的答案，很含蓄的提醒他：“你要说很合理。”
周迟靠在身后的廊柱边，说话时嗓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多少情绪，“还以为你想加微信。”
被他这么一提醒，祝幼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光顾着琢磨怎么让他心情好一点，居然把更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她竟然就这么轻易浪费掉了。
“可是我刚才都说完了。现在就换显得我好没原则。”
大不了以后再想办法。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被雨水模糊的夜色，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这个天气好像电影开场。”
“暴雨，医院，大晚上，没要到微信。怎么看都不太像会有好事发生的样子。”
“要是等会儿再打个雷，估计就更不吉利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远处还真隐隐传来一声闷雷。
沉闷的声响隔着厚重的雨幕滚过来。
有时候话还是不能说得太早。
身旁的女孩嘴唇轻轻抿了一下，脸颊也跟着鼓起来一点，遗憾几乎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原本散在肩后的长发滑到一侧，露出一小截藏在衣领上方的后颈。
那块烫伤还在那里。
上次在基地只是不经意扫到一眼，这次看得更清楚。
周迟不认为自己的微信有多值得惦记，也很少见到有人因为没加上他的联系方式，露出这么真情实感的失望。
他原本也没有非不给她的理由。
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后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顺着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往上看。
周迟眉眼间带着折腾一晚留下的倦意，见她半天没接，才提醒：“不是想加？”
祝幼宁迟疑：“这个不算愿望吗？”
“不算。”
“为什么？”
“加个微信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交换的事情。
祝幼宁张了张嘴。
其实很想提醒他，前几天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惜那时候某个人显然不是这个态度。
不过好不容易才等到周迟改变主意，她当然不会傻到在这种时候翻旧账，于是十分识时务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接过手机。
输入微信号，搜索，发送好友申请。
而好友申请还需要另一方通过这件事，被她十分彻底地忘在了脑后。
祝幼宁将周迟的手机还回去，顺手把伞也塞进周迟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动作难得干脆利落。
“伞给你，我先走啦。朋友还在等我，车就在前面，很近的。”
祝幼宁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雨里。
从拿到手机到把人和伞一起留在原地，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至于为什么跑这么快。
当然是因为周迟现在就算后悔，也只能删好友了。
而直接删掉一个刚加上的女孩子，怎么看都比一开始不给微信过分很多。
祝幼宁觉得他应该干不出这种事。
……应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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