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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夜》现代言情小说_关山鹤

    第36章 旧情书⑤


    时间转眼晃悠到了期末周,尹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郁听禾最近怪怪的。


    怪努力的,看上去学习热情分外高涨。


    她的保温杯置于习题左侧,拧开放凉,杯口白汽渐渐散去,水温也一点点下降,她却没半点察觉。


    “你最近不对劲啊,之前不是一到自习课就犯困吗?”


    尹柯给她递上零食,也被摇摇头拒绝。


    郁听禾手握着笔,在说话时才稍有松懈:“可能因为我调了下作息,累死了,现在晚上十一点准能睡着。”


    “打游戏吗?”


    “没呢,上补习课。”


    尹柯瞧见她卷子上一个个红勾,惊讶地抬起眼睫:“好厉害啊,你最近的进步速度果然跟开窍了似的。”


    郁听禾受不住夸奖,弯折的唇角越翘越高:“我这次期末考如果能在班上进步十名,或者数学上一百二,我哥说要给我带新的雪板。”


    “原来是有大奖等着,难怪这么努力。”


    “所以祝我好运吧。”


    她轻轻将手放置胸前,合十期待。


    这份小小的希冀成了郁听禾这段时间拼尽全力的动力,无声的祈愿落进每个日夜,上天的眷顾不是恰逢其时,而是必然。


    出成绩的那天。


    寒冷冬夜仿佛都因为她的雀跃而染上暖意。


    新春将至,团圆时分。


    远在英国的郁洲白和郁岩青都回来了。


    客厅外是覆满雪的花园,屋内壁橱的木柴噼啪作响,暮色浸漫过庭院时,别墅前垂坠着金穗的红灯笼亮了起来。


    礼物如期而至,其实哪怕郁听禾没有达到理想成绩,哥哥照样会将雪板带回来。


    但是,多出的这份成就感是今年独有的。


    大年初二,照例去拜年,栗秋黎专门给席朝樾包了个厚厚的红包表示感谢。


    席郁两家平日走动就很频繁,两家孩子都跟自己的似的,收下这么大的红包没人觉得不妥。


    可唯独郁听禾眼馋得不行。


    考出好成绩的是她,怎么没人给她包个这么大的呢。


    郁听禾的成长过程,“意愿常满,时愿顺遂”几乎写进她的骨子里,忧愁没有持续多久,当晚姑姑郁淮竹一家过来拜访,她所心念的大红包就从天而降。


    郁听禾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许愿太灵验了,捧着红包在心里将各路神仙感谢了遍。


    “佛祖在上,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求您保佑我下次成绩还能再进步,再保佑我过几天雪赛顺利,再再保佑苏比心症能快点好。”


    “最后最后,还要许愿家人……”平安健康。


    “郁听禾,你在嘀嘀咕咕念什么呢?”少年的身影在暖光中逐渐清晰,黑色羽绒服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他换了鞋从玄关处走进来。


    十几岁的小孩身形已经高挑有型,眉宇愈发疏朗英挺,褪去了稚气,几分沉稳利落,但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透亮,盛着清泉,未染世事的少年热忱与纯粹。


    自他们高中后,徐星禾转学回庆沅一中。


    真是好久没见了。


    郁听禾将红包往口袋一揣,扬声问道:“没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给你买老阿叔的栗子酥泥去了,怎么样,我对你好吧。”徐星禾献宝似的拿出那份纸包的糕点,方方正正地装在袋子里,却能很明显嗅到栗子和芋泥的甜香。


    “你家到那儿那么远,”郁听禾嚷道,“天这么冷,大过年又不是非得吃这个!”


    “我这不是怕空手来会挨揍嘛。”他几分痞气地弯眼笑着,“郁听禾,你给我的红包呢?”


    “臭小孩,从进门到现在还没叫姐姐呢!”她挑高了眉,扑到他的肩上勾住脖颈往下压,霸道匪气的少女气息明媚极了。


    “好吧。”被噎了一口气的徐星禾呼吸不畅,顺从地喊了姐姐,没抗拒,但也没多少心甘情愿。


    弟弟不叫姐,心思开始野,郁听禾深谙这个道理。从小她就有意识培养或是胁迫他叫姐姐,明明之前都很乖的,怎么转学回去才半年,就变了。


    徐星禾脱了外套,挨着她在沙发坐下,望向那边时,瞥见了颗剥好的橘子,想也没想伸手去拿。


    咬下橘子瓣的时候,脸色秒变。


    一股尖锐的酸意直冲他的舌根,像冰锥刺过,牙关猛地一紧。


    “我去,好酸!!”


    徐星禾捂着口鼻,强忍着说不出话来,紧盯着郁听禾的眼神多了许多强烈控诉。


    “哈哈哈哈。”郁听禾肩膀笑得颤动,脸上满是得逞的狡黠,“怎么样,这橘子够劲吧?”


    她特地把那颗橘子摆在显眼位置,等一个有缘人,兜兜转转他们的缘分最深呐。


    徐星禾缓过了那股酸劲后,幽怨万分地说:“又上当了,你真是次次骗我,我当当都上。”


    “因为我是姐姐啊。”郁听禾乐不可支,松弛地往沙发一躺,窗外偶尔乍现几道烟花声,如同小时候那样。


    徐星禾也跟着看向外边,雪停后窗景素净得像幅画,隐着白茫茫雾气,他微微勾起笑,声线比以往多了些沉冽:“感觉还是小时候有意思,舅舅舅妈会把红包藏在各个角落,我们几个满屋地找,每次就你能找到最多,我和朝樾哥都在猜,是不是舅妈偷偷告诉你位置了。”


    “才没有呢,是我的实力好不好!”郁听禾大声说,“不过呢,每次奶奶都有偷偷给我塞小红包哦,她说是给苏比的,这我总不能不接吧。”


    “哈,我就知道!”


    他夸张又笃定的表情啧啧摇头。


    郁听禾安慰道:“小时候吃吃喝喝就是玩,现在确实比不上那时候没烦恼,不过也蛮好的嘛,红包数额可是小时候的好几倍呢,还不用上交。”


    说着她也回忆起往事,以前除夕夜两人会两人偷溜出门,冻着脖子也要把烟花放完,围炉守岁吃饺子会比个数比个没完,写的春联硬要贴在奶奶的房间外,尽数数来,语气流淌着怀念。


    转头时,却见徐星禾睫毛微垂,低看着手机屏幕没听她说话。


    “你干嘛呢?”


    “我在给朝樾哥告密。”


    郁听禾:?


    “告什么秘,我的?”


    他点点头:“对啊,说你小时候耍赖。”


    “喂,没完没了了?”郁听禾力道蛮横地捏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你到底谁弟弟啊,怎么什么话都对他说!”


    “晕啊,姐姐。”


    徐星禾尾音带着少年的低哑:“我错了行吧。”


    “这还差不多。”她收敛了故作骄纵的情绪,转而用手揉揉他的头发。


    “No,我的造型!”


    “现在多好啊,帅得很。”


    “很丑啊!”


    “帅的帅的,庆沅无敌帅气星星校草。”


    “好难听的称号T^T”


    嬉笑玩闹间,两人的笑声和对话也传到了经过的郁洲白耳中,他目光落向客厅中的人儿,镜片下藏了一丝羡慕,不过很快被释然取代。


    那份悄然生长的成熟在这张英俊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温善。


    走向父亲的书房,厚重的实木桌前姑父给郁鸿义递了支烟,关上门便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少年意气。


    老檀木与旧书卷混合,茶香与烟草余味,成年人世界的冷淡疏离,这样的气息此后多年时常驻足于他的人生-


    “喂喂喂,别来抢我兵线啊。”徐星禾语气焦躁。


    反观身旁的郁听禾淡定极了:“吃你两个兵,穷不了你富不了我,小气什么。”


    晚餐过后,客厅已被两人占领,妈妈、姑姑姐姐去了奶奶那,父亲姑父在书房,这里就剩他俩无法无天了,所以说话声也大。


    手指贴着屏幕飞快按下技能键,刺客入场灵活收割下路的人头。


    赤金大字亮起,三杀。


    郁听禾功成身退地操作英雄退向草丛,回城。


    她笑道:“怎么样,吃你两个兵反手送你三个助攻,我人挺好吧。”


    徐星禾急得拍了下沙发:“可我死了啊!!”


    “对面打野和辅助盯你杀,我很难救啊。”


    “唉,”他重叹一口气,“完全没我发挥的空间,白拿这个虞姬了。”


    郁听禾游戏技术不赖,很轻松带着徐星禾躺赢。


    结束之后,她将手机往徐星禾身上一丢:“我去趟洗手间,你帮我选下英雄,还是澜。”


    “哦,那你快些,我一个人操控不了两个手机的。”


    “嗯嗯。”


    进入组队页面,徐星禾打算等会,他看向在线好友,一堆陌生名字里只有一个老熟人。


    嗯?原来是看错手机了。


    问题不大,点击邀请。


    等了一会没见那人进队伍,打算直接开始匹配,忽然上方小窗蹦出一条微信。


    XG:【不来,上线看看】


    头像正确,回复正确,怎么名字不正确?


    他记得朝樾哥网名不是这个啊,“噔”,来不及思考匹配成功。


    老半天还不见郁听禾回来,徐星禾差点以为自己真要左手刺客,右手射手了。


    “姐!”他朝里边呼喊,“人呢,加载中了!”


    这时,郁听禾终于牵引着苏比出来了,她拍了拍苏比的翘臀,让它也上沙发。


    “开了吗?”她问。


    “都进草了!”


    郁听禾接过手机后,看了眼右上方的小地图,解释道:“我刚刚陪苏比玩会,忘时间了,sorry。”


    被念到名字的苏比乐呵呵地笑应他们,它乖乖地半趴在沙发上,蓬松的毛发铺散开,像团柔软的云朵,尾巴轻轻扫动着,有意无意甩到徐星禾身上,满肚子欢喜。


    徐星禾哪会和一只小狗生气,回城间隙还抽空rua了一下它的脑袋,又亲又搂。


    郁听禾垂眼看过去:“它应该想去外边玩了,等会我们出去走走吧。”


    “哦,好的。”


    徐星禾向来听她的。


    这局结束得很快,没让苏比等太久,和管家说了一声后,两人给小狗牵上绳子。


    雕花铁门内积雪被佣人扫出了条小径,郁听禾套上保暖的棉服外套,厚重雪地靴,围巾松松绕了两圈垂在胸前,除了眼睛半点其他皮肤都没露出来。


    黑色针织帽拉得很低,帽檐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边缘却泛着淡淡琥珀光,黑密的睫毛如同毛笔扫过,一笔而成的浓深眼线勾至眼尾,漂亮的,哪怕无声也似含情。


    苏比踏步往前,时不时嗅嗅脚下的雪,每一步都陷出深浅不一的脚印,路灯侧边悬着的国旗,树梢上缠绕的彩灯,远处零星几道爆竹声,年味在这冷空气中愈发浓郁。


    两人牵着狗走在雪里,影子忽长忽短。


    徐星禾故意踩着苏比的脚印,大步小步地覆盖,走得歪歪扭扭的,地面交错间留下一行行交叉印记,忽然地触发了他记忆中的某根弦。


    “你为什么给朝樾哥备注XG啊?”


    “啊?”郁听禾无意识地收拢了手里的牵引绳,“没为什么,就是缩写。”


    “缩写也是xyz,哦不xzy呀?”


    “是另外两个字的缩写。”


    “哪两个?”徐星禾默念了遍字母,还挺认真地想了想,“席哥,小狗,香港,西瓜,还是膝盖?”


    郁听禾沉默了一下,表情略微僵硬。


    “怎么,咱们之间现在有不能说的秘密了?”徐星禾环着胸佯装生气,“原来小时候的约定长大就不作数了。”


    “唉,心寒!”


    “……”


    郁听禾微微轻咳:“其实没什么,你猜的词前两个组合一下就行。”


    徐星禾又回忆了一遍,疑惑明显:“为什么,你俩都上高中了还这么不对付呢,还是他欺负你了?”


    风淡淡的,空气飘荡着冰晶的冷意,郁听禾长睫像凝了霜的蝶翼,一动不动落下眼。


    他欺负她了吗,好像没有。


    但很多时候他确确实实让她难过了。


    郁听禾微抿了唇瓣不知如何说,也不知是否该说,其实有些秘密最信任的人之间,也是不能分享的。


    她摇摇头笑了,眼底漫着的光亮好似掺了些涩。


    那些默不作声和低落全都清晰映在他的眼底,徐星禾呼吸放轻了些,眼眸跟着沉下。


    “欸,我忘带烟花出来了。”他倏地来上这么一句,可这附近别墅区,还是晚上,哪有地方买去?


    郁听禾咽了咽嗓:“明天呗。”


    徐星禾沉黑的眸子些许变化:“我就想现在放,跑回去拿很快的,等着我!”


    说罢他动作快速地往回跑去。


    长腿踩在雪里,每一步都带着炽烈冲劲。


    “哎!”郁听禾想要伸手拦他,抬手却抓了个空,后面那声“慢点”也被风吹得微微散开。


    夜色浸着寒凉,路灯的暖光在雪上晕开朦胧光圈,身旁的苏比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驻留,耷下尾巴过来蹭蹭她的裤腿,圆圆的眼睛不安地看她。


    “没事啊,你哥回去一会儿就来了。”郁听禾蹲下摸了摸它,小苏比抬起爪子搭到她的膝盖上轻轻扒拉,咬住了她随身带的飞盘。


    估摸了下时间应该挺快,郁听禾没敢走太远。


    “来吧。”她指尖捏着飞盘边缘晃了晃,苏比立刻兴奋起来,尾巴高立而起,前爪扑在地上半伏着准备。


    手腕轻轻一抛,橙色的弧线往前划开。


    苏比四肢蹬起积雪,起跃,长毛在空中翻飞,无数细碎雪沫溅到她的脚边,习以为常了。


    “嗷呜。”立身雪中的同时,它咬住飞盘。


    几个来回,郁听禾调整难度越抛越远,苏比都轻松接下,而后兴冲冲地叼着飞盘回来,仰头看她,眼睛亮得像天星碎钻。


    “真棒啊宝贝!”郁听禾满脸笑意,掌心拍拍它的头顶,宠溺得不行。


    听懂是夸赞语气的苏比叫得更欢了,直接躺地翻弄着肚皮打滚,这是狗狗表达开心的最顶级方式,郁听禾笑着站直身,低举飞盘到它的面前,引着苏比绕自己身侧围转。


    一圈又一圈,极致的开心下。


    哪还管得着那些浮浮沉沉的忧思。


    为避让着小狗,郁听禾脚步边绕后退。


    谁料薄雪之下一层坚硬冰面,她刚一落地,鞋底顺着冰层打滑,晃动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惊呼一声,试图抓住些什么,可重心已然偏移。


    飞盘从手中滑落滚到远处,扎进雪里,亮眼的橙红色在白雪之间格外显眼。


    她倒下时围巾被压扯着差点把脖子一勒,尾椎骨直直撞进雪堆里,硬得发疼,所幸棉服够厚,隔挡了雪的寒意,郁听禾就这样就地躺下。


    她扯开围巾张了张唇,大口呼吸着清冽透冷的空气,仰头夜色如墨,树干交错的枝节伸向空中,寒星疏落。


    偶尔一两声枝丛落雪,簌簌沙沙。


    冬夜的温和美好,归顺于静谧的银白。


    郁听禾静心享受着这样时刻,然而旁边的苏比焦急地用鼻子轻推,咬住她的衣服想将她从地上拉起。


    “没事的。”郁听禾放柔了神色安抚它。


    树影连成一片,朦朦胧胧剪影中闯入一道颀长身影,大片遮去了她的光,他视线冷淡,带了点薄薄的笑:“怎么摔在这跟个雪团子似的,腿软了?”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骤然闯入,郁听禾瞳孔微缩,像受惊的鹿般猛地抬头,对视时眼神下意识闪躲,却又不知该落向何处,她竟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谁告诉你我摔倒了,躺这休息不行吗,祈福拜年不行吗?”


    撇开脸,紧咬了牙只想反驳。


    他屈腿半蹲下,慢悠悠地重复了遍她的话,尾音拖得轻:“这样的拜年姿势啊,懂了。”


    懂什么懂,他真的很奇怪欸。


    郁听禾悄悄攥起一团紧实的雪球,趁人不备,猛砸了过去,“啪”的一下,雪沫子在他外套上印出几道白痕。


    席朝樾啧了声,直起身子拍了拍:“大小姐,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那声轻轻巧巧的“大小姐”喊得人心颤。


    她脸上薄红未褪,清透得像被寒雪咬出的痕迹,唇瓣刻意抿成了不服软的弧度,一点点不耐烦:“谁让你特地过来嘲笑我,砸你算轻的了。”


    “我有这么闲?”席朝樾将手递过来,“起不起?”


    郁听禾偏头推开,毫不示弱:“就不起。”


    “也不怕冻着。”他的声音像被风过滤过,低哑却清晰,低头翻了翻手中袋子,故作叹息。


    “唉,原本见你期末考进步那么多还挺欣慰的,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某人给她老师送份礼物,我呢人好,还倒反天罡给她准备了一份,不想要就算了。”


    他手里那个纸袋,长长短短竖着许多的烟花杆,还能有什么?


    烟花!


    郁听禾忽然想起什么。


    “徐星禾呢?”


    “给你捡飞盘去了。”


    郁听禾手肘撑着雪地半起身,后面走来的人果然应道:“叫我了吗,来了!”


    徐星禾从雪里拔出橙色飞盘后,小跑而来。


    “樾哥家里也有烟花,我就喊上他一起,去他家更快些。”


    声音越来越近,郁听禾扭着的后腰却还有一丝疼,席朝樾又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在她面前展开,半明半暗的光线间,掌心递来的温度仿佛沾染了风雪的凛冽气息。


    郁听禾视线从他的手往上,迟疑一瞬,还是抬手握住。


    指尖隔着一层厚厚的羊绒手套,触碰不到他的体温。他微微发力,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稳的支撑感,轻松将她从雪中带起。


    身形微晃的时候,郁听禾下意识用另一边手扶稳了他的胳膊,抓紧。


    只等彻底站稳,席朝樾才顺势松开。


    但两人的手还在握着,他眼里促狭愈深。


    “郁听禾,这回可是你自己同意牵我的手,占对方便宜罚五百,我没记错吧?”


    “你诈我!?”郁听禾耳朵一热,火急火燎地甩开他,怪声道,“能不能别我说什么都记这么清楚?”


    之前补课时候因为他总靠得很近,慌神间随口扯了这么一句,他能记到现在!


    “很难。”席朝樾把手放进口袋里,眉梢斜斜挑着,“主要你抓我袖子这么紧,比过年抢红包力气还大,干嘛呢,不是占我便宜?”


    “小气不死你。”郁听禾忍着痛弯腰,又从地上捡起一团雪,扔了过去。


    这回他有所防备,身形避退,侧身躲过。郁听禾不服再扔,空了又扔!结果好巧不巧,这颗雪球精准命中了后边跟来的徐星禾的脸上。


    “怎么偷袭我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鼻尖红红的。


    郁听禾没想误伤他:“闪远点。”


    徐星禾不明所以退了两步,场面瞬间激烈起来,攻击,反攻,他们谁也没让着谁,有颗雪球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冻得耳朵凉飕飕的。


    血气方刚的男孩可没打算就这样干看着,他悄无声息地团了个大球,从旁边绕去,席朝樾远远瞧见了,以为他是想要复仇的,疏忽防备。


    没留神间,那颗大雪球猛地砸在他的后腰处,往前踉跄几步,席朝樾转而看向身侧的人:“丢谁呢?”


    “哦豁,我看错了。”徐星禾笑笑说。


    以往那么多年他俩联手惯了,从来都是郁听禾1v2,这样局面也没什么好怕的,虽然隐隐腰疼,但她战斗力不减,抓起两把雪朝他们狂丢。


    “我今天非把你们砸成雪人不可!”


    空旷的道路三人身影追逐,一点点雪沫落进席朝樾的脖颈,凉得身体瑟缩了一下,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雪。


    场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二,对他?


    接二连三的雪球像流星一样落在席朝樾身上,他虽然动作灵活,时不时能躲开一些,但架不住两人强势围攻,很快头发、衣领上都沾满了雪粒。


    他没戴手套,一次又一次伸进雪里的手很快冻得薄红,冷白皮肤上凸起的骨节被低温浸透,不是灼烈的血色,而是淡淡晕开的粉泽嫩红。


    “喂,你叛变了?”他挑眉睨向徐星禾。


    少年正义凛然,笑得张扬:“怎么能算叛变,我站正义一边。”


    “说得好!”郁听禾在后面疯狂拍手,绒湿的手套闷闷作响。


    玩笑声、打闹声混合着小狗的犬吠,声势浩大地漫过冬夜,枝头的积雪被震得几点落下,在他们的肩头、发梢,都成了这场雪仗最温柔的点缀。


    等到玩累,三人才想起带来的烟花还没放,象征性地点了几根,该回去了。


    席朝樾不想拿,将整个纸袋都给了她。


    连同放在里边的礼物。


    “什么东西啊?”郁听禾好奇打开看了看。


    右侧放着形状不一的烟花棒子,而左边竖立了一副宽大的滑雪手套,粉白色,几乎占据大半空间。


    “不是过几天要去比赛了吗,祝你同样能有好成绩。”


    “你还挺关注我的嘛。”


    郁听禾瞅了瞅他,合上袋子:“好吧,谢了。”


    电话声催了几次,真的该回去了。


    先到了席朝樾家,送别后他背影离去。


    身侧的徐星禾终于能开口问她:“姐姐,刚刚打雪仗有没有很开心?”


    “嗯哼?”郁听禾满意道,“确实好久没有赢这么爽了。”


    他声音邀功似的雀跃:“我可是特地去把朝樾哥抓来让你报仇的,刚刚我也挺厉害的吧。”


    原来他不只为了回去拿烟花啊。


    徐星禾笑着讲起自己折返而回的心路历程,原本的席朝樾打算做会题就睡了,是他冲进房间紧催半赶着才把人给拉了出来。


    郁听禾望着眼前眉飞色舞的人儿,唇角先弯了起来:“难怪你砸他那么凶。”


    少年眼里毫不掩饰的维护:“当然了,我是你这边的人,怎么能让他欺负你,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得让他先掂掂分量。”


    雪后的空气格外澄澈,郁听禾目光微微动容,她笑着点点头,折起的眼尾像浸润了春光般柔软。


    她当然能看见,并且完全感受到。


    那些笨拙的细心下藏着的,更深刻的真心。


    “回家吧,星禾。”


    第37章 海岸树影


    镜头拉远,整个居酒屋像颗暖色的橙子立于沙滩,风轻易吹开了白日残留的燥热。


    起伏海潮声中,席朝樾分毫不避她的打量,走下台阶,缓缓的,鞋底传来碎沙声响。


    郁听禾瞥过去,挑起的唇角似有三分醉,七分嘲讽:“席少爷这次又是路过?”


    “还,挺巧是吧?”他漫不经心的,只把这当做一次无足轻重的碰面。


    “真是巧得离谱。”


    风格外轻,夜色弥散着微醺的松弛。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层薄薄的不能戳破的在意,随着海浪一起涨落。


    席朝樾双手插在口袋里,垂了眸视线锁定她身上:“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边海岛?”


    “散心,散步。”


    郁听禾说:“我想来就来,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他试探着:“因为…我?”


    喉间滚过的浅而不易察觉的呵声。


    他听见了。


    “那为什么一个人在海边喝闷酒?”


    “席朝樾,你很想我的事都和你有关系?”


    郁听禾笑了笑,眼尾像是染了胭脂酒色:“但很可惜,我的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他淡而磁性的嗓音说:“我只是想,如果你需要,或许可以陪你喝点。”


    跨越几千公里的山川、陆地、海洋。


    他说他来陪她喝酒。


    席朝樾,你这样温意善情的关心里,到底有多少是只对我的特别?


    一道极轻的笑含了点自嘲讽意。


    相距不到一米,清晰过耳。


    “能别整这些弯弯绕绕的吗,席朝樾。”她身上漫出的淡淡酒气,混着海风,松松散散地像雾袅,缱绻缥缈。


    “要么说清楚,要么离开我的视线,我见了你心很烦知道吗?”


    没刻意抬起的声调。


    低低的带了点酒后微哑。


    她就是要用这样抗拒的话语让他明白。


    现在不是我让你来的,而是你明知我讨厌你还要追过来,那你的心又是为了什么?


    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席朝樾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回她。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丝绒,将周围的光影融得柔和,可唯独她连眉梢轮廓都勾着夺目的明艳,一点淡妆,唇瓣晕开的是浓烈的红。


    锋利的眉骨,上翘的眼尾,话语间不管不顾的攻击性。


    还是从前那个她,又好像些许不同。


    “对不起”和“担心你”,在他的唇齿间斟量了无数次,出口却还是她的名字。


    “在靳老师家的那天,我说的不重要的事不是指你,而是过去了的事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所以我不记得也没有放在心上过,后来你这又发生了许多事,想解释但没什么机会能和你再说上话。”


    他这一段几乎没什么停顿气口,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语言组织:“其实私下我也想了很久,理智一直让我思考为什么,直到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如果你需要道歉,那我道歉,如果你需要补偿,那我补偿。在我这边更想以你的意愿为主,我听你的。”


    海浪卷着银碎似的月光漫上沙滩,搅动着影子晃成一滩墨团,她双手叠放胸前。


    “所以你是想来和我缓和关系的?”


    “是。”


    “想哄我让我开心?”


    “是。”


    可是怎么办,她想要的不是这些。


    郁听禾撩起一点点笑,触不到眸底深处,看向他的那双漂亮眼睛说不出的淡寂。


    她想要的,想听的,从来都不是道歉。


    她不要这些的。


    “可我懒得听你长篇大论的解释。”微垂的睫羽沁了些湿意,虚雾朦胧。


    向前走去,脚下步子不知怎的踉跄半拍,郁听禾伸了手对他说:“头疼,先扶我回去。”


    她没看他,却能感觉到他身形顿了一顿。紧接着,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腕,力道放得很轻。


    他知道她没醉,亦或者醉与不醉,其实没那么重要。


    沙滩上横穿而行的小螃蟹被浪卷走海中,他们往回走上石路,步行缓慢,不宽的城道间偶有晚归游客骑着电瓶车经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开短暂亮线,很快又消失于路的尽头。


    他站在外侧,扶腰的手改为轻护,没再肢体触碰。


    影子长长拉向前方,怎么也追不上,就像他们之间永远存在的错位遗憾。


    一个不想说,一个不会懂。


    他能根据多年经验,理性分析她的行为动机,判断她会做出什么选择,有时候自认为足够了解她,但好像并不是。


    “郁听禾,我以为来这怎么也得和你吵一架再回去,或者你冷着脸对我不理不睬,又或是直接把我赶走?”


    总之不会是现在这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明明最是记仇的人,怎么会这般轻易允许他靠近,长睫下笑意轻柔,又好似映了些忧容。


    不知她因何再度酝酿起了新的心事。


    但她能高兴好像又算不上坏事。


    “你讨厌我吗?”郁听禾问。


    “没有。”


    “那……为什么要吵架?”


    席朝樾微怔,有种又是被她轻推回来的感觉。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席朝樾下意识琢磨,想在心底拼出她没说出口的情绪。


    “不过。”


    郁听禾侧偏了脸看他:“我也没说就原谅你了。”


    变脸不外乎如此,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次。


    谈判桌上最不忌讳对方提出要求,更怕的是没有要求,思索不过片刻,他问:“想让我做些什么?”


    她目光清明:“你能在这多久?”


    “到你高兴为止。”


    “……”


    她又问:“你的工作呢?”


    席朝樾四平八稳道:“处理的了。”


    郁听禾有种微妙的错觉,似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不做考虑当即应下。


    偏这正合了她的心意。


    如果为她而来,那再为她停留吧。


    她就是需要他很多很多的时间,然后亲手为自己填补所有遗憾。


    郁听禾视线落在了远方:“明天我想去索巴伦岛,你来给我拍照?”


    “行啊。”席朝樾微停了下,“但是我没带相机,你想手机拍还是我去租一台设备?”


    “我带了。”她说。


    她的行李箱专门腾了小半空间装这些相机,微单、胶片机,各种镜头都有。


    这些日子她会自己去拍云拍海,有时也会拍拍当地的人,心里越是陷入虚无的空洞时,越需要在能触碰得到日常实感的地方生活,拉努伊岛上踏实的烟火气削弱了她在异乡的孤独感。


    定好明日见面的时间,两人一直步行至郁听禾住的房子外边,月光落在那时有交叠的影子上,脚步声过,惊起躲在叶下的海虫扑展着翅膀逃窜。


    透过栅栏清晰可见里面爬满的绿植,正要推门,郁听禾问他:“你呢,你住哪?”


    “你的隔壁。”席朝樾说。


    “哦。”她淡然的神情没太多转变,看向他的眸子仿佛早已知晓一切,轻轻道了声,“真巧啊。”


    真的这么巧吗?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偏不倚的刚好-


    待檐角的月亮沉入云里,远处晨鸟啼鸣。


    民宿卧房的窗帘似乎没有拉严,浅金色的晨光从边缘渡进室内,院中草植的清香飘入,混了些果香潮湿的甜。


    他们房子位于城区较中心地段,外边很早就开始传来熙攘的人声。


    席朝樾挣扎许久,睁开了带有浓重倦意的眼睛,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床品柔粗质感的面料时,才像从梦境脱离一般,找回了真实感。


    起身后,手抵着唇轻咳了两声,压下喉咙不间断冒出的痒意,昨天刚到拉努伊时,身体已经略有不适之感,夜晚海风加之不够充足的睡眠,好像又让身体负担加重了些。


    席朝樾翻了行李箱,里边有常备药品。


    可他说不上自己这会是什么病症,像发烧的前兆,体温却还正常,从里边挑挑捡捡,只能不对症地吃了几片去暑的药。


    约莫感觉时间迟了,他拿起手机。


    果然里边已经是她满屏催促的消息。


    【人呢】


    【人呢人呢】


    【/未接电话】


    【我到你外边了,没人给我开门啊】


    【/未接电话】


    【我到了你人呢】


    席朝樾回了个“马上”,洗漱后没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房间是侧边外露的木楼梯,他几步就到了院子。


    热带果植作物的宽大叶片将阳光不断分割,燥热炎日下的难得阴凉。


    可这除了风不见任何人影。


    席朝樾看了手机,确实说在等他,偷懒复制了她的信息直接发过去。


    xyz:【我到了你人呢】


    郁听禾:【先来餐厅了,给你发了定位能看到吗[位置信息]】


    xyz:【嗯,很快】


    Meteorite海岸的这家餐厅食物味道普通,郁听禾来得少,但别致的风景绝对算得上出片圣地,尤其是夜晚灯火垂岸的织绮时刻。


    席朝樾乘了当地特色的代步工具,才到她所定位的大致位置,走下一条微隆起伏的下坡,餐厅正卧于桑托海湾外延的岛礁,一层层坐落海边岩石上,再往外是整面蔚蓝开阔的海域。


    很远就能看见她的身影,郁听禾坐在主厅靠窗位置,浅杏色棉麻吊带将长臂线条展露无遗,平肩长颈,后边同色方巾束了发,只余几缕碎丝蹭过下颌。


    席朝樾目光停了会才走进去,平日见惯了她浓艳盛装,出席活动时的隆重妆造,又或是未着修饰的原生素颜,少见如此少女轻盈的清纯感。


    恍惚回到了她的高中时期,校服、扎发。


    淡雅的白色削减了大量感五官的锐利,唇也是透明的嫩粉色调,水润得像晨间掉落的蜜桃,咬下溢出的汁水淌满唇侧,滴坠欲下。


    吧台前咖啡机研磨着豆子“嗡嗡”轻响,越近窗边,拍打的浪声愈加清晰。


    席朝樾挑了她对面位置拉开椅子,金属椅脚蹭过地板,将她从轻微出神的意识中拽了回来。


    郁听禾掀起眼,眸间浅浅嵌着的棕调美瞳将窗边那方清透天光融入其中,像星碎沉入琥珀,边缘往外扩散色渐淡,自然融合得仿佛天生就该这般模样。


    “来得好慢啊。”她微皱眉不满。


    “抱歉,起晚了。”


    席朝樾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等很久了吗?”


    “也就打了盹,发了呆,吃了点东西。”


    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细数而来:“还顺带看了小猫打架,不是,很、久。”


    她故意拖了点尾音,语调直冲冲的又有些夹怪,像她的一贯作风,席朝樾听了笑起,又道了声歉。


    耳边不时传来猫咪的叫声,餐厅角落铺的那块彩色粗布地毯,藤编的箩筐里挤着三只刚出生的小橘猫,毛茸茸叠在一起,他又环看四周,窗台也有只懒懒趴着的三花。


    室内以棕木色为主调,富有生机的绿植立于入口两侧,几张餐桌的上方悬着风扇,叶片转动得很慢,像是装饰,又像柔和了吹拂到脸上的风。


    “这里环境还挺好,坐着很舒服。”


    郁听禾翘了些唇:“那是当然,我千挑万选的。”


    席朝樾视线从桌上那扎柠檬水移到她的脸上:“想先拍照还是先吃饭?”


    郁听禾思考了会说:“你都来迟了,还是先拍照吧,要不等到中午更热了。”


    “行。”他接过她递来的相机。


    餐厅外边的露天景台,回圆形一层层下降,越近海的地方越无遮挡,阳光暴烈垂晒。


    郁听禾出去时特地戴了顶帽子遮挡。


    粼粼波光的海面就在身后,浪潮声伴随着餐厅内的民族风音乐,反复拍击礁石。


    席朝樾作为摄影师还算敬业,时不时会提醒她项链歪了或是帽子遮脸太多,两人的进程合拍且顺利。


    从地面反射起的温度不断升高,她的肌肤被海风晒得薄薄粉意,手腕一串细细的珍珠手链,不规整的淡水珠,色泽珍润,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晕。


    海风吹起帽檐时,她抬手按下,侧眸朝着他笑。


    动作不经意的娇憨,恰好被镜头定格。


    每一帧都美得不可方物。


    坚持不了多久回了室内。


    郁听禾严格审核起刚刚的成果。


    手指扶住相机边缘,一张张照片从她低垂的眼睫下闪过,时而快时而慢,她绷着嘴角,一副凝重又严肃的模样。


    “看这么快,没一张能入眼的?”席朝樾问。


    郁听禾颇为矜得:“有我这张脸顶着,就算把镜头怼我鼻子上拍,也照样出片。”


    “不过嘛……”她想从中故意挑些错处。


    抬头往他那一瞥,顿了声:“你,我记得你刚刚脸色没这么差啊,喂,怎么了?”


    “可能有点中暑。”席朝樾说话时还有些耳鸣。


    长指按向额的两侧,原本清俊的面庞此刻褪得只剩一层苍白,眼下淡淡青影。


    “有出汗吗?”郁听禾把相机放一边,靠近后手背自然贴向他的脸侧,感受到了一层凉薄湿汗,“脸也好热,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胸闷、心慌这些算吗,来这之前就有了。”


    “怎么不算!”郁听禾担忧蹙眉,“早说我就不让你晒那么久太阳了。”


    “我吃了药过来的,以为没什么事。”席朝樾唇角扯了点笑,睫塌下,视线总要晃动了才能聚焦。


    室内有空调的凉风,还算凉爽,但中暑后急需补充水分,最好是含了盐分的电解质水。


    “我去给你问问有没有体温计之类的,坐着等我。”


    郁听禾快步走向离她最近的餐厅服务员,用重点词简要描述了自己的需求,对方明白她的意思后比了ok手势,进工作区域问了一圈,餐厅没有体温计和药品,只能提供降温冰袋和清水。


    物理降温见效慢,但能有用,且最好尽快休息。


    在这边呆久了,她对人体中暑的程度和症状能有大致判断,像他这种头晕、站立不稳,皮肤红灼、虚汗,但还没到腹泻痉挛的程度,属于轻症中暑。


    手机赶紧联系了车,还得等一会。


    冰袋直接接触皮肤可能会引起冻伤,这会又没有干净毛巾,郁听禾抽了纸巾在外边裹了两层才递给他,敛目一直观察着他的状态。


    “等会你身体缓解一些了自己先回,我去找找附近药店,然后给你送点降暑药过去。”


    她点开手机查询起位置。


    冷不丁想起:“你是不是就带一张房卡?”


    “嗯。”席朝樾说,“正常人出门都不会带两张吧?”


    “那我怎么进?”


    话音落,隔壁桌像是玻璃酒杯相互碰撞。


    砰,轻滞一霎。


    郁听禾急忙又补充:“我是说,你在这人生地不熟就认识我一个,我当然有义务照顾你,而且我怕你睡晕过去电话没人接,就像早上那样。”


    相顾无言了一会儿,还是他先打破平静。


    席朝樾陡然唤她:“你不用自责,我在帮你拍照前就有症状了,只要我今天出了门都会成现在这样子,不是因为你。”


    “噢。”郁听禾欲言又止,她想说的不止这些。


    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些不知含义的语言,侧了身看过去,正好和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对上视线,皆是错愕。


    刚刚那位帮忙提供冰袋的服务员指了指席朝樾方向,语调快速地和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说明情况。


    席朝樾愣了愣:“你叫的车,是救护车?”


    “没有吧,就是普通的士啊??”


    郁听禾僵硬挪了视线问那位服务员是什么情况。


    她怀疑是自己先前没有表述清晰,传达错了意思让对方误会他们很严重。


    太小题大做……又浪费医疗资源了。


    棕黑皮肤的西装男人身上配了翻译器,解释道:“女士你好,我是餐厅经理,听说您和伙伴在餐厅晕倒了,按照规定我们不能给游客提供医药物品,但能帮忙打急救电话,请您带着伙伴尽快就医,祝您早日康复!”


    谁晕倒了,要到打急救的地步??


    郁听禾话头顿住,看向了席朝樾,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倒也不必如此夸张”的尴尬。


    席朝樾扯起嘴角,对医护人员摆摆手:“多谢,但并不需要。”


    这家餐厅的人文关怀相当充足,哪怕他俩解释了没有病情严重,身边还是围上一圈人,就算没有中暑这样包围着,也会空气闷堵不畅。


    气压愈渐低下,司机打来的电话宛如曙光飘进,郁听禾拉起人快速撤离,穿过那道喧闹的“人墙”,脚步没停半分。


    座椅踏实的触感,车厢微弱的空调送风声。


    简直让人心神放松。


    “可算出来了。”郁听禾长舒一口气,“刚刚和他们说别围那么多人,都呼吸不了了就是没人听。”


    席朝樾嗓音低哑:“还以为就我有这种感觉。”


    “你呼吸不通畅是正常的,非正常状态不参与评判。”


    席朝樾微笑:“郁听禾,没记错的话,我是病人?”


    “我是说——”她笑了笑,手指捏紧姿势,“你现在最好赶紧休息,少说话呼吸会比较正常。”


    “行。”


    低头,手机行云流水地操作了一阵。


    郁听禾说:“我让人把餐送你房间,你看看吃些什么。”


    席朝樾接了手机,点了几下。


    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也冷酷地回了个:“行。”


    席朝樾抬眉,笑得很淡:“回去之后做什么?”


    “你休息,我买药。”郁听禾说。


    “原本呢,”他问,“你原本的计划。”


    “原本?”


    她微起的情绪,转瞬掩在了平缓语调中:“从餐厅回去后大概十二点吧,会有那边酒店的车接我们去索巴伦岛。”


    “其实过去就是玩,然后看风景,也没什么的,你安心休息就是了。”她很轻松地说。


    “是不是已经订好潜店了?”席朝樾问。


    郁听禾反应不及:“你怎么知道?”


    “飞机上看了些帕尼的资料,蓝洞我也挺想去的。”


    帕尼蓝洞作为潜水者的天堂,她怎么会错过,席朝樾昨天在听到她说出索巴伦这个地点时,就知道了她的心之所往。


    郁听禾声音丝毫没把这些放心上的随意:“反正潜水点就在那又不会跑,你身体状况不佳没法下水,晚几天也没事。”


    他只看着她紧抿成线的唇,眸色浸润着深。


    很快到住的地方,两人走进他的房间。


    郁听禾简单打量了四周,和她那差不多的构造,除了布置略微不同,其他地方相似到会错认自己身在何处的程度。


    拿上新房卡,她正打算离去。


    “郁听禾。”席朝樾在身后喊住她,突出的喉结上下起伏,“我这有药,不用再买新的。”


    “有药?”她疑惑,“那你把我骗回来做什么?”


    他轻轻笑着:“不是骗你回来,是想带你离开。”


    “去哪?”


    “遵循你的原计划,去哪都行。”


    她曾经说过,命运总赐她这许多遗憾。


    那么这次,就不要再心愿落空了。


    ……


    行李中午由酒店的车接送而去。


    傍晚时分,等他再睡醒两人乘上了前往索巴伦岛的巴士。


    明黄色的双层巴士慢悠悠驶离拉努伊城区,引擎声不重,混在摇滚乐的音响声中,几不可闻。


    滚烫的烈阳把海岛烤得炙热难忍,海风里椰树摇曳,尘土轻扬。


    原以为时间的怅惘又将延续至今。


    原以为港迹无人渡口又是一场期盼落空。


    却没想到还会有霜落,雨凝,有人在等待晨昏。


    郁听禾侧了身子撑着座椅背沿,窗外不断后撤的树影,闪烁的光斑是她全部情绪切片。


    居酒屋的木色格窗下,她收到了郑邈发来的消息,黑沉沉的阴影遮挡着屏幕,那句“他去帕尼找你了”像带着温过的清酒气。


    摇晃,再摇晃。


    让她整颗心都有了落处。


    可想到见面场景又觉得少了些真切。


    反复思量着,她连今日想要与他一起做的事,看的景都计划了完全。


    那这严密周全的今日计划中。


    最最重要的最后一环,是什么呢?


    抬眼往上,蔚蓝穹顶云絮飘动,无垠的蓝托着天际辽远。


    那架飞往帕多尼亚的航机上。


    她和自己做了个约定。


    就赌,他也会来。


    就赌,他对自己也有一丝冲动。


    那么她将在满月相吻的湖岸,将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


    第38章 旧情书⑥


    ASIA亚洲单板职业联赛首度落地雁州省,是不限国籍、专业度的一项赛事。


    公开组区分了年龄与性别,共计14小组,竞赛项目为平行大回转、U型场地技巧,障碍追逐和大跳台等。


    由于距离近,郁听禾只提前一日抵达赛事点,进行了场地公开练习。


    郁家人对她的期待仅仅别在过程中受了伤就好,可她不服输的性格早在过往一次又一次的比赛中晰见端倪。


    如果不全力以赴,任何目标只会停留在“想”的阶段。


    这次公开赛,郁听禾参加了平行大回转与破面障碍技巧两个项目。


    前者需要选手在平行雪道上进行精准控板和速度博弈,两方将会位于雪道上方出发,红蓝旗门往下交错排布,滑行时在最短时间内绕过所有旗门,板不碰杆,身不越线,要求选手拥有出色的路线预判和转向反应能力。


    后者的赛道会设立多种跳台和道具障碍,除了速度,还需要完成飞行跳跃等动作,由裁判进行整体评分。


    发令枪响瞬间,她以极快的速度出发,压低重心,单板板刃切入雪面,半空炸开了一层银雾,两道利落的弧线在雪面上追逐,速度越走越快,对身体的控制力要求更高了,每次旗门绕行都会是拉开秒数的关键。


    这不是郁听禾第一次参加专业比赛,稳健的心态让她保持了游刃有余的专注力,几乎没有压力以小组第一的成绩晋级。


    下午预赛到决赛,关注度明显高于早上,她同组的选手中不乏有自由单板职业选手,她们仅是将此当作赛事经验积累,可郁听禾不同,她真的瞄准了奖牌和领奖台位置。


    雪镜之下眸色锐利,单板在坡面印刻出道道长痕,需要突破的关卡稳立前方,桥道,跳台,她调整步频向前加速,空中划过轻盈弧线,转体抓板,落地几乎没有多余晃动。


    或是命运就将指引她走向这条路,在这天她遇到了一个人,俞汀侯曾在国外接受过专业训练,但由于国籍问题和人生规划,早早退役,这次她原是陪同自己的小侄女来正式比赛见见世面,然而广播中反复播报了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名字,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技巧能力可以经过专业训练,但天赋不可多得,再加上眼前这个少女身上独有的莽撞冲劲,几度让俞汀侯产生浓厚兴趣。


    上前攀谈,闲聊,她们之间竟还有更深缘分,郁听禾身侧随行的教练是俞汀侯在国内的知交好友,雪圈很小所言不虚,低头抬眼皆是熟人。


    不久后俞汀侯顺利挖成墙脚,把郁听禾揽到麾下,劝说的话术不算多,只一句“在我这边只会有你一个学生”。俞汀侯对她的帮助除了指引她从竞速雪道转向跳台,更在后来提供了数不清的资源,倾尽心血培养,亦师亦友陪伴度过她的高中生涯。


    可惜,那些付出终成空纸,她也昙花一现地结束了自己的雪赛生涯。


    关于自己很有运动天赋这回事,郁听禾从小就有了意识。那会儿,她会为了吓唬徐星禾,抓上花园里的草虫开始追他跑,后院、前院每一个房间,郁宅再到席家。


    她叉着腰丝毫没带喘的,反倒是徐星禾累得猛灌好几杯水,既不想承认自己是被吓的,也不想说是累的,嘴硬着只说口渴了。


    郁听禾有时候以为自己长大后会成为一名田径运动员,又在看了哥哥打网球的帅气姿态后,想要职业打网球,有时候还想当个荒野探险家,想法三两天变了样。


    这些不成调的幻想涂涂改改,从日记中一页页翻过,却也在她的成长历程有迹可循。


    学校举办的运动会上,郁听禾通常会主动报名长跑和跳高这两项班级里参与人数最少的项目,体育委员看她的眼神已然将其视为“英雄”。


    学生时期,男孩女孩思想还未成熟的那阶段,外貌似乎并不重要,众人更会为成绩优异和性格开朗外向的人所着迷。


    席朝樾占了前者,郁听禾占了后者,两个人都成为了校园里影响力不小的风云人物。偏偏,他俩还渊源颇深,众人在提起一方时总会捎上另一位作为比较。


    或者说,他们的名字就该放在一起。


    宿命的弦一点一点缠绕渐深,后来郁听禾再回想起,总觉得他们缘分不该止于此-


    北高的新学年,郁听禾照旧报名这两项比赛项目,和小学初中不太相同的是,那会长跑和跳高都是无人在意的冷门项目,可现在却围满了观众。


    或许因为长跑是硬实力的象征,再加上4*200m接力赛更是把班级荣誉放上明面竞争,从落后到追赶,再到绝境反超,数秒之内就能够点燃所有人的热情与呐喊声。


    而跳高也与其他比赛不同,它的过程充满了美感与张力,腾空、越杆时身体舒展,一触即发的紧绷与跳跃时的轻盈,视觉冲击远超一些项目,因为郁听禾的到来,甚至打破了北高尘封多年的历史记录。


    并且,她还不是体育生。


    冲过横杆身子平稳落在软垫之上,骤然而起的欢呼,全场都在呼喊她的名字,高一下学期这年的运动会,风中迸发的是青春独有的明媚。


    郁听禾不仅作为参赛选手,同时也是校广播站的一员,每个班在广场上有自己的休息点,而她还要长时间驻守广播台的据点。


    这边的工作相对繁重,既要兼顾氛围调动与现场秩序维护,又要预告赛事、成绩播报,每当有重要项目开始前,还需要一遍遍提醒选手到检录处集合,以防有人没注意到时间。


    各班会实时送来同学书写的加油稿,广播站要快速从中挑选出情感饱满、符合当前所赛项目的内容进行流畅播报,每当念到班级和所写人姓名的时候,他所在的班级总会引起一阵臊动。


    渐渐的,不知从哪篇稿子开始,风向悄悄变了。


    递上来的稿子行文仍是赛程祝贺,却在字里行间把内容写成了表白信的架势,想挑错偏又格式符合规范。


    郁听禾手指轻微收紧了稿纸,尽量语气平稳,她的声音穿过校园喇叭,抵达喧嚣的操场,风将那股清透嗓音,送到每一个人的耳廓。


    “致席朝樾同学:


    当阳光破开云层洒向跑道,你站在起点身影无畏。


    俯身,目光从容。枪响,弹射似箭。


    赛场的风好像有了形状,把你奔跑的身影印刻得那么清晰,我站在跑道两侧为你攥紧呼吸,你迈起每一次脚步都让我心跳与你同频。


    当你全力以赴为更高名次冲刺时,我喊哑了嗓子,原来真的有人比夏天的光还要耀眼,加油声此起彼伏,我只想把这份更纯粹的祝福通过广播念给你听。


    文字太浅,道不尽我对你的喜欢(…和欣赏)


    但我相信,只要你往前奔跑,风会托住你的脚步,阳光会为你铺路。


    愿你所笃定的终点永远有掌声与荣光,加油!不只为了这场运动会,更为努力拼搏的每一个运动健儿!


    接下来的100米决赛,我会继续为你加油的!


    ——高一(3)班何岁雨”


    郁听禾硬着头皮将这篇念完,有些不合时宜的地方,她做了适当补充。


    可文字温度滚烫,她还是不由晃了神。


    仿佛于某个夜里,她也曾执笔写下这样的“情书”。


    窗外蝉鸣裹着微微温热的夏风漫进卧室,书桌前,郁听禾笔尖悬停了许久,终于半刻钟后,落下一笔“我好像”三个字,用了些力字迹比平时更重,像连着她的心跳,又掺了些落寞。


    纸页被风吹得翻动,沙沙声,连压在下边的物理试卷也被吹起了边角,郁听禾回神往椅背靠去,她也搞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哗啦一声,手脱离了桌的边缘,那些卷子一张张往后翻去,有的打在身上,有的磕在桌面哒哒作响。


    她揉起其中最格格不入的那张,往角落垃圾桶扔去,她写的东西,他才不会想看呢。


    从小到大,席朝樾的抽屉里不缺情书,各色各样的信封,粉的、碎花的,叠成了爱心形状的,可他总是不太在意随手放了一边,然后它们在不经意间,不着痕迹地消失了。


    郁听禾记得初中有次放学路上,一个见过几面的女生找到了她,语气诚恳地拜托,说今天是席朝樾生日,她做了很久的手工品想要送给他,可白天一直没寻到机会,放学还因为拖堂也没赶上遇见他,如果今天礼物没能送出去,那她一个月的心血全白费了。


    女孩低落着神情,欲哭垂泪,手里那件礼物盒子精心包装,看不出是什么,但从她眼下的乌青与疲惫,大约能猜到里边物品的用心程度。


    正好今晚是要去席家的,郁听禾心软接下,和她说,只能保证送到,不一定他会收,女生连连感激道谢,能在今天送到他的手里,已经很满足了。


    晚上席家有场为席朝樾举办的小型生日宴,郁听禾找到人时,对方早在卧室和徐星禾打上游戏,丝毫没有喊她一起的意思。


    郁听禾心微怒,脚步着急地跳起,礼物搁他书桌放好,立马跑向卧室,三人红头白脸得抢夺起手柄。


    等几天后再想起,好像那天忘了多提醒他一句,要记得拆礼物,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里面是什么,郁听禾微信打字问他。


    很快席朝樾回了过来:【拆了】


    xyz:【不过你卡片写的什么意思?】


    xyz:【一城烟雨一楼合,一花只为一树开】


    xyz:【念经呢还是又整蛊我?】


    郁听禾:【不是我写的,礼物是李欣妍给你的啊,上面没写名字?】


    xyz:【没有,我就记得那天是你拿来的】


    xyz:【难怪昨天有人跑来问我,怎么不回她信上写的内容】


    郁听禾心底顿时升起一阵大事不妙,“完蛋了”三个字密密麻麻占据她的思绪:【你怎么说的】


    xyz:【我说没看,卡片和信都丢了】


    xyz:【我以为是你乱写的,没认真看,真丢了】


    郁听禾两眼一黑:【!!不是我】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抬手的劲像是被抽空,精神怠散,翻回去又将聊天记录看了遍,每个字拆分了品,反反复复滋味难陈。


    这事确实让那位女生产生不小误会,她以为自己用心准备和制作的礼物被郁听禾霸占了去,私下哭诉委屈了好几天,后来年级之中不断有“郁听禾简直是嫉妒心极强的心机女”这样的传言。


    站在郁听禾视角,她想说的话全然成了无用辩解,向女生道歉并且当时说明情况仍无济于事,没法为自己正名,她又不想憋屈咽下这些。


    于是某天放学,她直接把席朝樾和那个女生叫到一起,让他们当着面讲清楚,明明是时间错位造成的误会,根本不是谁故意做了坏事,为什么要带着恶意进行揣测。


    解决矛盾就是要这样直奔核心才最有效。


    逐渐的,谣言平息。不过正是那时起,郁听禾有了远离他的想法,幸而高中,相安无事渡过一整年。


    北半球夏季炎热,除了室内人造雪场并不适合滑雪训练,而南半球的智利、新西兰、澳大利亚的雪山地区正进入冬季,拥有非常优质的雪况,这种反季节追雪训练是滑雪人的常规操作。


    然而郁鸿义和栗秋黎听到这个消息,都保持质疑和反对态度。一方面,他们对她的新教练并不了解,不可能放任她飞越大半个地球,去到无人照应的地方,另一方面,他们始终赞成她将滑雪当作消遣爱好,但是走职业的路太过艰难和辛苦,郁家的子女都有各自的未来规划,没有摆在明面上说的家族责任,她已经比两个哥哥姐姐担负得更少了。


    书房里氛围压抑又凝重,无力感攫住她的身体,那些构思了千万次的劝说理由都成泡影。


    未完全关紧的门让外边经过的笑声传了进来,郁听禾失落走出去与他们相撞,打篮球回来的男生身上全是汗,郁听禾不想理会,自顾自下楼。


    徐星禾声色俱喜地喊住她:“姐,樾哥说暑假了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郁听禾没什么兴致,视线平静从他们身上移开:“我哪都不想去了。”


    “为什么呀?”徐星禾问,“你之前不是说要去新西兰吗,签证都弄好了,我们刚准备跟上你的脚步,你又不去了?”


    “不是不去,是去不了。”郁听禾唇角低压着,离去的背影透着股蔫感。


    徐星禾遗憾望向旁边的人:“那咱们还去吗?”


    “看你有没有时间。”席朝樾说。


    “我肯定有啊,这都暑假了,大把时间!”


    徐星禾才果断不到两秒,又犹豫着说:“但是……舅舅舅妈不让我姐去,我爸妈那边可能也够呛。”


    “我跟他们说。”


    “行,那太好了!”


    到徐星禾的房间后,两人把球放下,席朝樾在这边放了日常衣服,他先进浴室洗了澡。


    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时,徐星禾已经打探到了原因,他摇晃着手机说:“我刚刚问了听禾姐,她说跟舅舅吵架时候,他最大的顾虑是那边没人照应,不放心我姐她一个人去,樾哥你等会从这个突破口去谈,肯定能成。”


    席朝樾:“放心,我已经想好方案了。”


    天色渐暗,他照常留在郁家用晚餐,郁听禾头垂得低低的,没怎么说话,餐桌上的气氛像结了层冰,骨瓷餐具碰撞的声音格外响。


    徐星禾悄悄在桌下踢了他一下,两人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到席朝樾在澳洲的表姑一家。


    听见谈话的郁鸿义看了过来,语气颇为熟稔地问:“悯思在那边可还好?”


    席家的小姑姑席悯思早年移居澳洲,在当地经营着高端度假产业,两家从前素有往来,只是也长久没有联系了。


    “挺好的,姑姑去年在那边新投资了赛马场,差不多步入正轨了……”席朝樾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扫过郁听禾,“她好几次邀请我过去玩,今年时间比较有空,所以决定带上星禾一起。”


    澳洲,已经算离新西兰很近了。


    郁听禾瞬间抓住这唯一机会,几乎本能接话:“为什么不带我,我也要去澳洲!”


    众人视线齐聚她身上,席朝樾说:“本来打算喊你的,但你不是有事吗?”


    “我现在没事了。”郁听禾转而紧盯郁鸿义,“爸,我跟他们一起去玩这总可以了吧,还有席朝樾姑姑在那边,你大可不用担心什么人生地不熟了。”


    “不行,跟着去一个还不够?”郁鸿义沉声训诫,“你以为大人和你们小孩一样,成天没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简直比老顽童还要固执,郁听禾嘀嘀咕咕地扁了扁嘴,模仿他说不行不行~


    席朝樾唇角轻微笑起,帮忙解释道:“不会麻烦的,姑姑也好多年没见她了,我们要去的时候她还问了郁听禾情况,说一起来人多热闹,而且我们之间能相互照看着,不然我怕我管不住徐星禾。”


    “欸!”徐星禾刚想反驳起,话到喉管又囫囵咽下,“没错,舅舅。”


    席悯思的存在完美击碎了郁鸿义的核心顾虑,再反对就显得不近人情,更驳了席家面子。


    郁鸿义瞥向她,终于松口:“你们这些小孩想法还挺多,国外不比国内,自己注意安全,还有记得每天电话联系。”


    “知道了!”


    郁听禾装得乖巧,心底十成不满只敢在父亲面前显露三分,明明哥哥姐姐在她的年纪都能独立去往英国求学,为什么到她这就一遍又一遍地否定,总把她当小孩看待?


    整个家里她才不是最小的,分明还有徐星禾垫底。


    她下颌线绷得紧,眼底凝着还未散的怨气,猛地抬眼透气,不偏不倚撞进一双眸,那平日总带着几分桀骜的眉眼,此刻敛了大半戏谑,眉峰下一点点笑意。


    等父亲离开餐桌后,偌大空间只剩他们几个,冷静下来的郁听禾想明白了他们那些,互相打掩护的动作以及内里的关心意图。


    “喂,”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空气里格外清晰,“刚才多谢了。”


    后面那声分不清是对谁说的。


    徐星禾大大咧咧应下:“谢啥啊,顺手的事儿。”


    郁听禾刚想点头。


    “也没有很顺手,看不下去而已。”


    席朝樾笑了笑,眼里还是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看你在你爸面前委委屈屈的样子,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这句精准戳中郁听禾痛处,她立刻扬声反击:“谁说话不利索了!我那是战略,无声的反抗战略,懂吗?”


    “你的战略好像不太成功。”


    后半句未明说自夸,他的战略大获成功。


    郁听禾压下几分无语:“那可真是感谢席少爷百忙之中还编了个姑姑的幌子骗我爸,改天给你颁个乐于助人的奖得了。”


    “幌子?”席朝樾偏头挑眉,“谁跟你说我姑姑是假的?”


    “你姑姑不是就在北城吗?”


    “那我不能有堂姑、表姑,或者什么七姑八舅在国外?”


    郁听禾没见过他们说的那位悯思姑姑,在记忆里搜寻一圈也只能想起存在于长辈口中的只言片语。


    “你的那位悯思姑姑不是很早出国了吗,她怎么会知道我?”


    “我们这一片谁不知道你?”席朝樾话语中调侃意味浓,“见过你的人,谁能忘了你啊?”


    “无聊。”郁听禾横了他一眼,银质餐具被重重搁在瓷盘上。


    晚餐之后,他们窝在徐星禾的房间为后续事情敲定安排,郁听禾离他们远,坐在沙发里沉默少言,她给俞教练发去信息说自己只能暂时先去澳洲,具体训练地点还需要再商定。


    边上两人商聊得热火朝天,郁听禾没听进去几句,等席朝樾即将离开时,她也跟着站起身。


    “我送你走。”郁听禾说。


    “没两步路的距离还要送?”徐星禾大惊小怪地看过来,“而且哪有女孩送男孩回家的,听禾姐,你中邪了?”


    “谁定的破规矩,我想送就送,哪来那么多讲究。”


    徐星禾皱眉:“那为什么你俩单独走,不会是背着我……”


    “我俩能有什么,你别思想肮脏!”


    徐星禾:?


    “我只是怀疑你们背着我有秘密了,这么紧张干嘛?”


    “……”郁听禾无语凝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有什么秘密,我打算遛狗去,别太敏感了你。”


    徐星禾勉强接受这个说辞,但仍保持着三步一回头的姿态,想从他们之间看出什么端倪。


    席朝樾慢悠悠地在她身旁半步距离,下楼,直到郁家主门前停下。


    “就到这吧,想说什么?”席朝樾主动问她,浓夏夜晚,暑热还未散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懒散。


    郁听禾没牵狗,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席朝樾,如果我想找你的姑姑帮忙,可以完全信任她吗?”


    他垂下眼眸,笑得很淡:“不能,但你可以信我。”


    夏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将天地的燥热轻轻过滤,郁听禾语气满是傲娇不屑:“信你?你是能帮我打掩护去新西兰,还是给我找个训练雪场?”


    “都可以啊。”席朝樾说,“澳洲雪场应该不会比新西兰逊色太多,况且滑雪也在我们那段时间的规划中。”


    郁听禾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可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早通过姑姑的渠道联系了一家训练营,听说那片区雪质和风力最为稳定,应该适合你的跳台训练。”


    郁听禾微张了唇,喉咙有些拔干:“你怎么知道我在练这个?”


    席朝樾没立刻回她,任由风在两人之间吹动着。清越悠长的蝉鸣穿过晚风枝叶,他的声音清晰抵达她的耳膜。


    “因为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让那些说女孩不适合极限运动的人都闭嘴吗?”


    指尖有些发麻,郁听禾不自觉蜷起,刺痛的意识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


    他真的知道,并且完全了解她。


    他看得到她的渴望和梦想,不是安稳,不是舒适,是富有挑战的生命。


    席朝樾勾起一个极浅,却足够郑重的笑:“我很期待,未来在领奖台上看到你。”


    “……”


    郁听禾掀起眼睫,瞬间被他眸中那深不见底的沉邃锁住,里边藏了几分她看不透的情绪,似戏谑,又似认真。


    “都说了我能帮上你,还不信?”


    席朝樾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愕,微微低头,眸是深邃的墨蓝,那里映着灿然星光,和小小的、有些仲怔的她。


    世界仿佛不受控制地安静下来。


    所有风声、鸟鸣、远去的车辆引擎声一一褪去,只剩下无限放大的砰,砰,砰。


    “姑且算你还挺靠谱,不过……”


    郁听禾上前一步,打破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迎着他:“你可真是自恋狂!”


    说完,有些仓促转身。


    灯光拉伸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远去。


    树丛间的蝉鸣此起彼伏地追逐着她的脚步,像是提醒着,方才那对视的片刻失神中,方寸大乱的是她。


    深吸气,让心归于平静。夏夜的风总算让她明白,这样的自己正在陷入暗恋。


    风温温柔,蝉浅浅吟。


    视野模糊的幻觉成了那时最磨人的印记。


    暗恋真不好,让她装载了许多恼人心事,所有的期盼缠在指尖,反复理不清。


    暗恋好像又有点好,连多看的那几眼都藏了甜,像装在玻璃罐中的糖,只有她知道,只有他能启封那份回忆。


    第39章 旧情书⑦


    蝉声还在继续,运动会之后郁听禾在校园里,经常见过、没见过的人都会和她打招呼。


    高二,她升任了校园广播站站长的职位,利用自身和站台影响力,极力促成并且争取到那年双旦晚会可以以自由形式参加。


    公告栏前几层人墙,将风都挡在了外面。


    窗明几净的教室内,有人蹲着在给硬纸板上色,笔尖蘸着颜料和金粉,一台老式收音机的轮廓初具雏形。


    郁听禾班上个高、漂亮的女生多,在文委的带领下很快拍定了今年要在晚会表演走秀,但又不想太过常规的只是女孩们穿上漂亮衣服在台上走一圈。


    几经讨论,她们以“时代变迁”为主题进行设计,一轮常规展示这百来年最典型的服饰代表,接着第二轮,模特会扛上道具加上动作戏,一小段剧情演绎将会打破先前留下的传统角色关系的定位,让台下观众能够参与猜测,更具互动性。


    很多创意是排练时的突发奇想,动手能力强的女生直接为自己手搓上道具,教室后排堆积如山,像个临时的小工坊,更有甚者从手工课的教室借来了缝纫机,设计、熨烫、制作,齐心配合。


    本以为他们算是阵仗大的了,但看过高一年级的节目单,那边的想象力更加丰富,魔术表演、哑剧、脱口秀串烧、将非遗搬上舞台的皮影戏。


    经过一间间教室,几乎整个校园都沉浸在热闹欢快的晚会前奏之中,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他们隔壁的8班,似乎并未对这些多少上心,该学习的依然沉浸于学习,丝毫没有排练痕迹。


    郁听禾私下问了席朝樾,他甚至连自己班要出什么节目都不知道,还是尹柯打听了问到,他们班只打算派出叶疏桐为代表,跳一支舞,其他人仍以学习为重。


    这个时候的郁听禾还保持着乐观心态,觉得他们俩好像也没有很深的联系,可是晚会那天,现实清冷冷将她拍醒。


    北方的冬日,天色早早沉了下来,风不算大,却足够让光秃的枝桠发颤。


    礼堂里边暖气开得充足,穿着单衣在后台行走毫无压力,灯光绚烂,人声鼎沸,空气中漂浮着躁动的欢愉笑声。


    郁听禾班级的演出排在后半场,前面全程可在观众席里观赏其他班级的表演,她侧着头和旁边的同学闲聊,唇角挂着浅笑,谈论的话题不着边际地飘着。


    忽然,报幕过后,一盏聚光灯打向舞台。


    原本还处于喧嚣状态的观众席被什么掐停了下来,准确来说是被那双正在演奏的双手吸引,看清那人后,整个观众席陷入了奇异的、充满期待的寂静。


    追光灯重新亮起,精准打在舞台中央起势动作的人儿,她浑身清冷,身着细碎银丝的裙摆如月般流动,修长的脖颈宛若优雅的白天鹅,旋转间,冷白月光全都拢在她的身上。


    郁听禾心脏骤然停滞,因为侧后方伴奏的那个人,是席朝樾。


    他如往常一般穿着校服衬衫,肩线平直,眉目清晰凌厉,可坐在钢琴前就是完全不同的模样,修长手指置于黑白琴键上,神情变得温柔、淡然,舒缓的乐章为他蒙上一层平日难见的、沉静专注。


    钢琴的音符与少女翩然舞姿,精准契合,如月、如星,如同一幅斧雕细琢的水染画卷。


    学校里的人是不知道席朝樾会弹钢琴的,此刻轰鸣而起的惊嘘,几乎快要让她的血液爆裂涌出,耳边是一点点碎裂的颤声。


    眼眶不知何时泛起了潮热。


    明明那天他是那样神情懒散又毫不在意地说,谁知道什么节目,他根本不关心这些。


    原来他们之间早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不能与彼此言说的心事和秘密,就像她对徐星禾一样,是她先隐瞒了喜欢他这件事,好像……也不能怪他。


    可是,心还是好酸。


    酸得发胀,酸得快要透不过气。


    一直以来,他对她的熟稔和特别,他们之间如此熟悉的关系,都构筑起了她心底那层最隐秘的安全感,直到此刻,他也可以为其他人投以专注,同样的特别。


    挫败、无力,像站在浮冰之上。


    为什么越靠近你,却像是在远离你-


    那天的聚光灯灭了很久,下一个节目的表演也已经结束,可他们起身谢幕,并肩而立的身影还反反复复在她脑海中闪回。


    等冬雪又开始落,悄悄将她所有烦心都埋藏于积雪之下,那些阴霾的,酸苦的记忆终于结束在了这个学期。


    今年的徐星禾进入初三阶段,来郁家过年的时间只两三日,没多久就回去了,她也有了不再去席家的借口。


    卧室里,郁听禾接到了远在英国的姐姐打来的电话,她拿起本书放在怀里,装作很忙,接通电话之后,被死亡凝视好一会,郁听禾心里发毛,默默收起书叠放在腿上,低头虚心听讲的模样。


    “请说吧,姐姐大人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是打电话来关心你的。”


    郁听禾问:“关心我的哪方面?”


    “我刚刚收到你学校那边发来的期末成绩,考多少分,你自己知道吗?”


    “啊,这么快都出分了?”郁听禾恍惚觉得自己才刚考完没几天。


    郁岩青将镜头反转,画面对准了电脑,划出成绩排名让她看仔细:“你看看这次成绩,前段时间还跟我说一定会有进步,让我准备好庆贺的礼物带回去,结果呢,我还要准备吗现在?”


    郁听禾看着那行数字,后面跟着的三位数排名,瞳孔微微放大,非但没有进步,还往下掉了几十名。


    郁岩青将那行刺眼数字足足展示了一分钟才移开,而小窗那边的郁听禾已经快要枯萎了:“怎么办啊,姐。”


    “之前说好了要用你的学习成绩说服爸妈同意你滑雪,现在我要怎么说?”


    郁岩青冰冷又硬气的话语简直像在训下属。


    郁听禾的心凉得更透了。


    她不该先前自大地放出保证,现在如何收场?


    郁听禾凝望着天花板,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软趴趴地毫无生气。


    郁岩青见她这副丧气样,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又改口安慰:“想过原因了吗,一个寒假的时间够不够调整?爸妈要是看你态度积极,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什么特别原因,是我自己不够认真。”郁听禾说,“那我明天就找老师来家里给我补课好不好,我在餐厅里学,当着爸妈的面使劲学,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之前不是有小樾帮你补着数学吗,他教得不好?”


    “我很久没找他了,人家学习忙,我不好意思多打扰。”


    “那你自己看吧。”郁岩青说,“礼物我会照常买,回去之后偷偷给你,别让爸妈知道了。”


    “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郁听禾甜腻腻地冲着镜头,手捧着心用夸张肢体表达喜欢。


    电话挂断,房间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了。


    下午四五点的时间,窗外暮云灰败,染着黯淡,没开灯的房间光线被一点点侵蚀,树景轮廓模糊且沉默。


    郁听禾没有动,还躺在窗台软榻上,手里的书滑落,悄无声息地陷入柔软被褥中。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考砸。


    她知道自己一切的烦躁、低落、心不在焉,都在指向同个名字。


    理智在她耳边尖锐地叫嚣:停下吧,郁听禾,看看你因为他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值得吗?


    可心底还有个更固执的声音,在柔软又微弱地抵抗:可是……舍不得啊。


    喜欢他,在意他,好像是件很自然的事。


    像呼吸一样渗透在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里,硬要将这份已经融入她生命里的习惯和情感剥离,太残忍了。


    也许,还有机会呢。


    总是,会有机会的吧。


    忽然有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迸发。


    要不要……告诉他?


    就现在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或者干脆冲到隔壁,把这份纠结了她这么久,让她甜蜜又痛苦的心事,不管不顾地在他面前摊开。


    这个想法像一团火,烧灼着她的神经。


    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可能出现的反应,或是惊讶错愕,或是短暂沉默,又或是带着嘲弄的拒绝。


    任何一种她都不要。


    刚鼓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勇气,在想到的可能会面临的,彻底失去这份特别关系的风险时,溃不成军。


    牢固的青梅竹马关系下,是她可怜的自尊心。


    郁听禾缩在一座渐渐冷却的孤岛中,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终究被夜幕吞噬。


    之后的日子仿佛指针将一切拨回原有的轨道,春日依旧,课业照常。


    只是席朝樾很久没再来郁家补课。


    他们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傍晚同车而归。


    偶尔还是会在家附近见面,扯聊几句,如往常斗嘴吵架,他对她看似随意又周全照顾,像对待妹妹,或是替代了徐星禾不在她身边的位置,熟悉,仅止于熟悉。


    北高的学科预置采用了国际化A-Level课程体系,全球认可度最高的大学预科课程之一,科目灵活适配学生优势,在清楚自己的学术兴趣,未来专业发展方向后,能够扬长避短申请大学。


    除了课业生活,学科竞赛类活动也很常见,模拟联合国大赛,模拟商业竞赛,海外交换研学,或是特色戏曲竞演、辩论赛。多元的课程活动能够锻炼学生的领导力、批判思维,社会责任感和学术探索能力,这些在未来大学的申请文书和面试中具有重要辅助作用。


    周五下午,北高高中部的实验室里,夕阳映照在两个少女低垂的眉眼间,郁听禾将最后一根导线接进机器人的手臂中,再次按下启动键,机械手臂艰难地活动过后,再次停摆。


    郁听禾叹息:“又失败了。”


    尹柯脑袋从屏幕前抬起:“好难啊这个机器人,垃圾分类手指灵活性要求太高了,感觉就我们两个有点搞不定。”


    “那再找人?”郁听禾问,“可是这个阶段大家都已经到了冲刺后期,很难会有人想再加入我们了。”


    “我想想吧。”尹柯说,“要不我们先交换看看,你来弄这个路径代码,我负责校准传感器看看,说不定咱俩都对自己的环节太熟悉了,发现不了错的地方。”


    “行啊。”郁听禾答应下来,“周末咱们就把这两部分的对接测试做了,要不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有时间吗?”


    尹柯点点头:“早弄完早省心,我去你家吧郁郁,好久没见小苏比了。”


    “好,但是你别带零食啊,它都胖了最近。”


    “好吧好吧,那我给它带玩具。”尹柯弯起眼睛,笑于心起。


    郁听禾喜欢在朋友圈发苏比的视频,好些没见过它的人,都知道苏比鼎鼎大名,作为同桌的尹柯自然比平常人更加近水楼台,有时周末,郁听禾会带着苏比到她家附近公园玩耍,尹柯和小狗熟得不行。


    这次好像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尹柯第二回来郁听禾家,依稀记得上次暑假,她兴冲冲过来,结果扑了空,郁听禾已经不在国内了。


    百叶帘没有拉严,照进屋内的光影被切割成细长的条形,斜斜落在书桌的帆船模型,在尹柯来之前,郁听禾特地将书房收拾整理了一番,架子上的书脊被晒得微微发烫,严肃文学、外文书籍和漫画小说被分了类,空着的位置有个圆滚滚的小狗摆件,缩小版的陶瓷苏比,耳尖立起釉色透亮。


    再往旁边,横竖错落的相框,全家合影,和小狗的合影,还有和徐星禾、席朝樾的合影。郁听禾将那幅相框收起放进了柜子,打开电脑,坐在书桌前,满屏的代码和机械图纸。


    机器人被郁听禾带回了家里,书桌足够大,挪了闲散的东西就成了简易操作台,虽然小狗不会突然跳上桌子,但郁听禾担心会相互影响,还是让苏比呆在了楼下。


    尹柯来到她的卧室,环看四周左右没有瞧见苏比,她将奶茶放上书桌之后,还蹲下在角落和衣帽间都找了找。


    “它不在这。”郁听禾说。


    “为什么?”尹柯问,“我来你家就是来见小狗的,难不成你以为我来找你啊?”


    郁听禾被逗笑:“我怕它蛊惑你,从此君王不早朝,还是先搞实验吧。”


    “你太小看我的定力了。”尹柯摇摇头,在郁听禾身旁坐下。


    屏幕光照在她们脸上,尹柯看着画满标注的数据,指了指其中一行红色报错说:“郁郁,我昨晚想了很久,你看这里,会不会是传感器的采样频率不够,所以手臂无法精准识别物体的软硬程度?”


    “可以修改试试。”郁听禾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感觉它好丑啊,怎么办,粗糙的外观可能来不及弄外观了。”


    “丑点没事,实用就行。”


    “好吧。”


    键盘的哒哒声响了很久,两人一直讨论到傍晚,数据推翻重做,代码写了又写,数不清是第几次对机器人进行调整。


    郁听禾揉着发酸的肩膀站起身,终于想起她们从早上到现在除了水果和零食,还没正经吃上饭。


    “走走,辛苦你了。”郁听禾推着尹柯一路往外,“我让阿姨赶紧给咱弄点吃的,没想到这么投入。”


    尹柯也开玩笑地说:“郁听禾,我可记着了,来你家都没饭给我吃。”


    “意外意外,我家阿姨做的桂花酒酿圆子超级好吃,等会正餐少吃,但是甜品一定要尝尝。”


    暮色将餐厅玻璃染成了暖橙色,桌上的番茄牛腩面冒着热气,汤汁裹满了牛肉的香气散开,两人大快朵颐地享用食物,飘香气息吸引着苏比摇尾而来。


    “汪!”地一声,软乎乎的脑袋从她们脚边钻出,郁听禾刚低头,苏比的爪子已经搭上她的身体,想要借力上桌。


    “不可以!”郁听禾用胳膊肘推开它,湿漉漉的全是口水。


    尹柯忍不住笑,夹起牛肉从桌下递过去:“过来我这,我给你吃。”


    苏比立刻扭动着身体,调转方向,凑过去时,尾巴甚至甩在了郁听禾的身上,重地拍打了一下。


    “别啊。”郁听禾阻止,“汤汁调料太重了,小狗不能吃!”


    “啊?”尹柯微抖了手,抬高筷子,“抱歉啊,我不知道。”


    苏比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黏在她身上,尹柯遗憾摸摸它,然后将牛肉塞进自己的嘴巴,边嚼还边说道:“抱歉小狗,只能我帮你笑纳了。”


    许是这一遭食物诱惑,一直到用餐结束苏比都寸步不离跟着她们,尾巴绕着尹柯蹭来蹭去,把女生哄得眉眼俱笑,花园里玩得不够,还想扒拉着铁门往外走。


    郁听禾拿来了牵引绳:“走,陪它遛弯去。”


    两人并肩走得很慢,消食,聊天没分散太多注意力,反倒是跑在前头的苏比将绳拽得紧,时不时还会回望,确定身后的人没有掉队。


    路的两侧是晚樱和香樟,繁茂的树丛淡香浮动,别墅区车辆少,偶尔经过碾着落叶,避让她们,再往前有个澄心湖,天然的湖泊是整片区的绿肺,建设了观景台与步行栈道,散步、野餐风景宜人。


    此刻粼粼波光的湖面几只鹭鸟掠过,翅膀振开暮色,连风都带了些湖水的清润。


    一路上苏比在灌木丛里嗅来嗅去,尾巴摇得欢,临近湖边,熟悉的招呼声从前边传来,中气十足地喊了苏比的名字。


    两人抬起头,就见一个拄了拐杖老人在她们不远处,深灰色圆领棉衫,卡其色休闲裤,发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岁月沉淀的从容,毫不费力的雅致。


    只是下方锃亮的鞋面沾了些泥,身侧那位跟着照顾他起居的管家,手里提着钓鱼装备,藤编的篮筐空空。


    “席爷爷,您也来湖边了。”刚说完,郁听禾唇角僵在扬起的弧度里,这样特殊的姓氏很难不让人联想。


    席烈笑着走近,目光落在不远的湖面上:“今天风好,过来钓钓鱼放松一下。”


    她张口想要补救,却发现喉咙紧得很,看着尹柯渐渐沉下的思虑神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看上去没什么收获,运气不好吗?”


    “哪能呢,钓了不少,都放归了。”席烈转头看向她旁边的人,“这位是同学啊?”


    “对,她叫尹柯。”


    “爷爷您好,我是郁听禾同学,也是北高的。”尹柯唇角挂了很浅很浅的笑意,她只停顿不到两秒,跟着又问,“您,是席朝樾爷爷吗?”


    “是啊,你也是北高的,因为会知道他吧?”


    “知道的。”尹柯微垂了些眉眼,“只是没想到您和郁听禾这么熟啊。”


    席朝樾,又是席朝樾,郁听禾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是应激,呼吸乱,心神也乱,不敢让她继续问下去,攥紧绳,匆匆告别了席烈。


    然而转身,撞进了尹柯已经冷下的眼神,晚风卷着湖水的潮气吹了过来,将肩头发丝吹得拂动,脸颊冰凉。


    “为什么骗我这么久?”尹柯声线没有半分暖意,“你和席朝樾爷爷这么熟,为什么说不认识他?”


    “我没……”郁听禾话没说完被尹柯打断。


    “没什么?还当我是傻子吗?”尹柯往前走了半步,直直盯着她,“你明知道我喜欢他,却还要故意骗我,其实你是想自己近水楼台,然后让其他人都成笑话是吗?”


    “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了?”郁听禾真的这么久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重要吗,你现在知道了,你现在可以看我笑话了,我感觉我在你们之间就像小丑一样!”


    郁听禾皱了些眉,攥着牵引绳的手指越收越紧:“可是你喜欢他和我认不认识他有什么关系吗,我没有对任何人主动说起过和席朝樾认识,因为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认识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吗?我和你才是朋友,为什么要看你笑话?”


    “郁听禾,我们在讨论席朝樾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偷笑呢,是不是觉得我们好傻,因为他一条朋友圈就能激动半天,实际你才是有他的微信好友对吧?”


    湖边的风声忽然大了些,吹得香樟树叶“哗哗”响,盖住了远处水鸟的啼叫,苏比察觉气氛不对,低低呜声,脚步在两人之间回转,但更多守在了郁听禾身侧。


    “走开啊死狗,你也和你主人一样其实根本不喜欢我是不是?”尹柯自嘲地笑了下,用脚踢开苏比,那一下不重,落在郁听禾眼里却是瞬间点燃炸药的导火索。


    “尹柯!你凭什么踢我的狗!”怒火窜上心头,郁听禾声音压不住颤抖,“有气你冲我来,为什么要踢它!”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非要凑过来。”尹柯退了小半步,声音依旧强硬,“它有病你更是有病!”


    “跟苏比道歉。”


    “你要我给狗道歉?”尹柯脸色一阵青白,“简直不可理喻!”


    同桌两年,她是真心实意为这段友情倾注了感情,风吹得身上更冷,郁听禾眼眶渐渐漫上酸胀感,不仅因为她的态度,更是因为她知道,这份产生裂痕的友谊是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尹柯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消失在林间。


    郁听禾蹲下,轻轻揉着苏比被踢到的地方,小苏比夹紧了尾巴,反而过来舔蹭着她的手。


    郁听禾很少哭,而现在,她像是火后灰烬,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泪砸在手背,烫得灼人-


    后来?


    其实后来她不愿记起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只记得那个她们共同制作的那个机器人在她的房间落了灰,尹柯和另一个小组在机器人大赛中获了奖,申报项目也是环保机器人。


    她们不再是同桌,见了面成了互掐嘲讽的陌生人。


    没说开的误会像雪球越滚越大,最刻薄的话刺向对方,把从前的熟络碾得粉碎。


    郁听禾和尹柯闹僵的关系一度让班上氛围变得尴尬,起初没人知道原因,想来劝和,收到双方的冷脸后只敢远远看着。


    尹柯没有主动说起郁听禾的事,却引导着其他人去问他们从前的初中同学,暗中挑明了这层微妙的关系。


    同班的女生和郁听禾没多少隔阂,而那些只见过几面,或是知道她名字的人,总能把郁听禾从前的“事迹”说得绘声绘色。


    没经过证实的传言像蒲公英种子,风一吹落在每个人心里,没人看见她们争执的全貌,却都默认尹柯口中那个委屈版本。


    郁听禾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了初中那种凛然心性,非要和谣言争辩个对错的冲劲。


    或许因为心底知晓对他的暗恋。


    让她觉得,或许自己是藏了一丝卑劣。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北高的升学压力小,每年丰富多元的冬夏令营模式,既侧重学术能力提升、文化探索,也会与海外名校进行访学,适配不同学生的兴趣留学规划。


    出发前的动员会上,郁听禾在,然而正式出发那天,她却没来,本不是什么特殊的大事,但没过多久,校园论坛出现了标题刺眼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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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了别人的名额却无故缺席冬令营!?越扒越有的“假校花”


    1L 愚蠢的小羊


    如题。实在看不下去了,某些人是不是真觉得全天下就她一个聪明人,其他人都是瞎子傻子?憋得难受,开贴说说,为了方便称她为小A吧。


    先声明,我跟小A认识很久了,曾经关系还不错,没错,是曾经。


    刚认识的时候,觉得她长得漂亮,说话也直接,是个能交真心的朋友,现在回头看,呵呵,只恨自己眼瞎,这演技,不去逐梦演艺圈真是可惜了。


    2L 迷路的小鹿


    前排蹲,缺席冬令营?有预感是哪个了


    3L 听溪的青蛙


    gkd!在线蹲!!


    4L 愚蠢的小羊


    叠甲,我只就事论事,你们不要随便扒人马甲,猜到了也请不要说。


    5L 愚蠢的小羊


    先从我印象最深的校花事件开始说起吧,临近投票截止那会,她的票数应该是稳了的,毕竟之前靠张素颜照“营销”了一波,结果呢,临门一脚,被现在的真校花给反超了。


    重点来了,公布结果那天,人真校花还没说什么呢,小A倒先摆出一副“这种虚名有什么用”“论坛才几个人投的也算数?”这种风轻云淡的样子,其实酸味隔了八百里都能闻到,我敢打包票,如果她得了校花的名头,绝对听不见这些话。


    6L 躲雨的麻雀


    我去,你这样说我也知道是谁了,真想不到啊


    8L 愚蠢的小羊


    (防吞)她表面不在意,其实心里在意的要死,一直背后视jian校花的一举一动,连他们班什么座位调整,什么早恋吵架的事,都第一时间在她的班上传开,那半年校花像是被人下了wugu一样,事事不顺,后来晚会不是有个舞蹈表演吗,最后几个小时伴奏还被人弄坏,真的很微妙。


    9L 藏食的松鼠


    卧槽,这么刺激!?晚会音响的事我也有印象,当时还奇怪为什么xzy给她弹琴,居然还有这种内幕?


    11L 怕黑的刺猬


    好明码的匿名贴,多来点这样的瓜


    15L 愚蠢的小羊


    接着说个更让我恶心的事,大家都知道男神C吧,就是上面提到的x,小A跟C根本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种不熟,没什么交集!


    平时我们班上也会八卦一下C,说打球好帅,成绩很好之类的,她坐在一边茫然又敷衍地说“是吗”“还行吧”,我当时心里还觉得,这朋友真务实,一点都不花痴,结果呢,他们青梅竹马,哈哈,呵呵,我真的要被自己笑死,居然会信了她口中说的不熟,不熟但家住隔壁栋,不熟但放学一起回,不熟但父母公司是多年合作,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可能不是怕,是享受,享受这种众人皆醉她清醒的感觉,其实仔细想想,有几次C来我们班就是找她的,结果她好装啊,背地里早早绑定青梅竹马关系,又怕被人知道,怎么,会影响她在男生堆里众星捧月的地位?


    19L 晒阳的蜗牛


    我的天……信息量好大,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有点恶心了,一边享受着朋友的信任,一边把别人当情敌防着?


    20L 滚雪的狐狸


    谁知道呢,可能人家觉得我们这种小卡拉米不配知道吧


    27L 数星的仓鼠


    等等等,现在冒出青梅竹马,那校花怎么办,校花不是才是正牌女友吗?


    31L 恋花的蜜蜂


    回复27L: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都吃瓜吃糊涂了


    32L 数星的仓鼠


    回复31L:我们班都默认了啊,我8班的


    33L 躲雨的麻雀


    回复32L:我去,成三角恋了现在?


    41L 愚蠢的小羊


    哈哈继续说,让她的人设更立体一点。


    这次新加坡冬令营你们都知道吧,名额珍贵不用多说,也不知道她靠什么关系入选了初轮名单,最后定了16个人,结果临出发,她一句要去滑雪训练就把其他人给撂了,我请问呢,不想去为什么不早说,她不想去有的是人去啊,占了便宜还卖乖,真是恶心。


    平时相处细节就更不用提了,看起来爽快,结果转头就把答应的事给忘了,共用的东西从来不爱惜,说话不过脑子,美其名曰直率,实际是刻薄,以前还觉得她漂亮,现在是完全滤镜碎了,只觉得没教养。


    总之这位小A在我这里,人设彻底崩塌,外表豪爽大气,内里算计虚荣,嫉妒心超强。


    各位自己品吧。


    累了,就说这么多,不欢迎对号入座。


    51L 啄米的小鸡


    感觉楼主气没招了,抱抱


    53L 愚蠢的小羊


    回复51L:谢谢,真是憋久了不吐不快,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大家就当看个热闹,心里有数就行。再次叠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61L 追风的野兔


    如果楼主爆料是真的,那这位姐确实有点可怕,校园黑莲花女二照进现实?


    63L 恋花的蜜蜂


    我对她原本印象还挺好的,运动会上又美又飒,没想到啊


    66L 迷路的小鹿


    回复63L:有什么想不到的,天天混男生堆里,跟谁都暧昧,她不是一直都这样……


    67L 听溪的青蛙


    回复66L:66层好像有话要说,也是积怨已久?


    77L 绕树的考拉


    来晚了没赶上直播,楼主还有没有,再抖一抖啊!


    ……


    101L 踏浪的企鹅


    刚爬完楼,手在抖,终于有人说她了,陈年巨瓜有人想听吗


    103L:蹲!?


    104L:瓜子已备好


    108L:小板凳已备好


    109L:怎么甩下一个大钩子就跑了!


    121L 踏浪的企鹅


    不是我故意卖关子这么久不说,是我刚刚特地去证实了一下,确实有这个事。A和C何止认识,何止青梅竹马,他们两家是世交,从小就定了娃娃亲,说是婚约也不为过!所以现在什么情况,三角恋了?


    127L 数星的仓鼠  ?????什么年代了还有娃娃亲,编真点好不好


    129L 踏浪的企鹅


    回复127L:编?拿我中考成绩发誓,我和小A同个初中,保真!!!好像是A的弟弟说的,当时我们整个初中都知道,后来因为他俩初三分班没在一起,就慢慢没人说了


    135L 躲雨的麻雀


    那现在校花夹在他们中间算什么,好惨啊,被人蛐蛐还要被人骗


    137L 数星的仓鼠


    校花是真的惨,她因为C在班上还被男生欺负来着,后来他俩同桌了才好些,后面又被举报早恋被某些女生排挤


    141L 晒阳的蜗牛


    我现在信息量有点过载了,所以A和C是有婚约在身的青梅竹马,那他们高中突然上演陌生人戏码是为了什么,感情破裂了?


    146L 愚蠢的小羊


    回复141L:并没有破裂,他们关系好着呢


    153L 追风的野兔


    回复146L:楼主和他们很熟是不是?我记得你说认识很久了,那真有点细思极恐了现在,所以总结一下:小A和C有婚约,甚至可能情感尚存但出于某中原因在冷战,因此小A对接近C的女生都抱有敌意,她讨厌校花,可能还因为没评上校花的缘故,背后对她搞小动作,合情合理了突然!校花或许不知情,或是知情但竞争?那C又是什么态度,默许?煎熬?还是乐在其中?


    162L 贪睡的小熊


    好大一出情感伦理大戏啊,楼主也同样惨,摊上A这种茶香四溢的朋友


    169L 远见的山鹰


    只有我觉得C也有问题吗,他到底喜欢谁啊,默许这种模糊的关系干什么


    174L 躲雨的麻雀


    当然是校花啊,双旦晚会那天还不明显吗!


    191L 听溪的青蛙


    是不是跑偏了?不是在说A吗,怎么变成C了?


    ……


    米斯特韦格山脉。


    缆车顺着钢索绳滑入浓厚的山间雾霭,郁听禾抱着沾满雪粒的滑雪板,身体随车厢轻微晃动。


    大脑像脱离了这缓行下降的节奏,在那一声声激烈声讨中飞速沉坠。


    就这短短几个小时,舆论带起的风浪和那些捏造的污名足以将一个人淹没。


    可她是郁听禾,尖锐的刀刺不伤她。


    手机屏幕还在幽幽亮着,好几条未读的消息悬浮在锁屏界面,最上面几条是同班女生发来的,一连几条语音,从焦急到愤怒。


    “郁郁,你有信号了没,快看学校论坛,疯了都!”


    “那些瞎说的我们一个字都没信,你也先别生气,我们一起揪出发帖的人是谁!”


    “等着我再去扒一下蛛丝马迹,敢肯定是咱们班的内鬼!”


    后面还跟着几个杀气腾腾的表情包。


    往下滑还有几条其他同学的安慰,或直白或含蓄,都透着信任。


    心口被这些话语熨烫出一丝微弱暖意,她吸了吸鼻子,清冽的空气涌入肺中。


    郁听禾:【我刚下山,看到了一点,别担心,我来解决】


    透明玻璃似乎还凝着她冷肃的轮廓,像解一道复杂的证明题,她想拆解出那个发帖人的行为逻辑。


    对方抽走了所有语境,抹去因果,只留下了那些可以被曲解的“事实”,再用沾满恶意与怨恨的墨水,重新描绘,ta藏在一个看似安全的匿名身份中,掩饰起自己的阴暗面,但其实那些狭隘的揣测够不上她的万分之一,而是完完全全的他自己。


    对于帖子里的污蔑内容,反复澄清很容易陷入自证陷阱,但郁听禾很快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冬令营这件事,是她在拿到名额的第二天,收到组委会的紧急替补通知,主动提出放弃冬令营资格,并按照名次安排了替补同学,整个过程公开、合规,可帖子中将她描述成了占用资源的霸道行径,这样肆意颠倒黑白的抹黑,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冬令营名单完全在校方符合规范的前提下统筹安排,“占用名额不来”“倚仗资源”这类捏造言辞,已经构成对学校工作的污蔑,请发帖人仔细阅读公告栏的通知书,考虑一下是否需要删帖。


    至于其他事,我是你们口中的小A,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当面来问我。】


    就在郁听禾写完这则不长不短的声明时,手指往下一滑准备回复,可突然回复按键消失了,不是对话框呈现着不可选中状态,而是整个回复区域都不见了。


    再刷新帖子下方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显示着“此帖BJD,请移步其他内容回复”。


    被屏蔽或是被删帖了。


    手机连续震动,林琦微给她发来了最新消息,附带了几张截图,语气是极度震惊过后的亢奋。


    “我靠!!!论坛出大事了!!!不是删帖那么简单!!!”


    “你看!!所有人的IP地址,不知道是被那个大神还是系统bug给捅出来了!大部分是北城网段,但你看原帖楼主的IP定位!”


    郁听禾将截图放大,上面清晰显示着那个最初匿名发布者的IP信息,后面还跟着一个刺眼的灰色地理位置:新加坡。


    新加坡,她原本冬令营要去的国家。


    她记得自己退出之后,顶替她而去的,是尹柯。


    她们班只有这一个名额,她知道,林琦微也知道,所以两人都默契地没往下说该怎么办。


    郁听禾握着手机,忍着胃部传来的紧缩的难受,胸腔之中翻涌着的是滚烫又无比可笑的情绪。


    该想到是她的,但好像一直不想承认她真的会做这样的事。


    失望吗,还是愤怒?


    郁听禾只觉得荒谬,还有更深的,无力的悲哀,原来有些东西的碎裂,是真的可以悄无声息,等你再发现时,只剩满地映不出倒影的残破碎片。


    缆车到达山脚站台,金属挂钩与轨道衔接的撞击声刚落,舱门还未完全滑开,相机的快门声密集砸了过来。


    郁听禾下意识攥紧了口袋中的那枚奖牌,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几个小时前,它还是汗水、心跳、风声与极限速度的凝结,是纯粹努力与胜利荣誉的象征。


    而现在,被这些接二连三的冲击,它像是轻飘飘的,失去所有重量与意义的金属。


    俞教练跟在身后,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告诉她不想接受采访可以什么都不用说,郁听禾笑起,垂落了目光,眼前是淡淡消散的白气,她抬手将口罩蒙住脸,由工作人员护送到停车场。


    回程的路上她在想,如果自己跟着一起去新加坡,那尹柯还敢不敢发这样的帖子,她敢不敢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话再重复一遍?


    她不敢的。


    要不然也不会忍了这么久,只想出了发造谣贴这种可笑又幼稚的行为-


    国内时间虽已是深夜,但没多久论坛版主及时出现,发布了紧急公告。


    「首先,针对近期匿名区出现的数起帖子,特别是以“扒皮小A”为首的一系列衍生讨论,将会予以清理。根据校园论坛管理规则,未经证实的人身攻击、恶意揣测散布的谣言、对他人隐私严重侵犯,此类行为都会做封贴并严肃处理,现将对部分情节严重、持续煽动对立的ID进行封禁。校园论坛并非法外之地,请同学们友善发言。」


    「由于网段正在遭受无故攻击,目前呈不稳定状态,工程师正在紧急修复,IP显示已经关闭,请同学们不必担心。」


    紧接着,校园官号新发了一条帖子,并且火速置顶,标题简洁又醒目。


    【校园公告区】【置顶】


    ——表彰!祝贺我校高三(7)班郁听禾同学,在米斯特韦格国际雪联赛事中斩获金牌!


    点进去,是她比赛时的官方照片,英姿飒爽,戴着头盔护目镜,空中凌厉姿态,再往下,手持奖牌笑容灿烂。文字部分详细列明了她参与的这次比赛的级别、难度、挑战对手,这块奖牌的分量在校方过往历史中少见的重,最后,加粗字体写道:


    “我校始终倡导积极向上、团结友爱的校园氛围,鼓励学生发展特长,勇于拼搏的精神。”


    帖子一删,一扬,将造谣言论切除得干干净净,明眼人都能看出态度,那枚金牌就是这次事件最好的休止符。


    郁听禾关掉手机屏幕,房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山谷风声。


    一场闹剧以这样的行政手段收场,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又或许根本结束不了,就像眼前那片雪地残留的脚印,等新雪落下一层又一层,风吹,雪化,它会消失,可他真的没有来过吗?


    窗外的雪山小镇灯火稀疏,远山在深蓝天幕下沉默绵延,起伏的轮廓比白天更显庞大且迫人,郁听禾身影笼在窗台的敏感交界处,倦意从心底泛起。


    忽然,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她点开,看到了李澍言的消息:【还没第一时间恭喜你获奖,比赛过程还顺利吗?】


    郁听禾打字回复,指尖有点凉:【顺利啊,金牌^^】


    李澍言:【厉害,可惜不能到现场观看】


    郁听禾:【没有转播吗?】


    李澍言:【很遗憾,新加坡这边没有】


    郁听禾:【也没什么关系,过程不重要,听我喜讯就好】


    郁听禾不想传递更多的负面情绪,可他总能察觉到什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发来了一段语音。


    郁听禾点开,李澍言的声音从听筒重传来,比平时通话更清晰些,背景有轻微的风声,似乎也在户外。


    “那就好,网上的事情别想太多,垃圾信息看了污染眼睛,我给你发点东西,也许你现在想听。”


    没一会儿,他传过来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的“LY_Camp_Recording.m4a”。


    郁听禾迟疑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点开了播放。


    音频的开头有些嘈杂,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声响,衣服摩擦碰撞的声音和模糊的谈笑全都交叠在一起,然后,有个她很熟悉的声音在说话,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住场面的冷感。


    前面的内容没有听清,但她知道说话的人是席朝樾,为什么李澍言要录这个给她?


    音频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那份惯有的,略带拽冷的音调还在。


    “有些躲在暗处的人,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试图改变什么,或是得到什么,在我看来,低级又可笑。”


    郁听禾握紧了手机,反应过来他在说的是论坛里的事,原来他们那边都已经知道了。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他站在众人之间,表情或许没什么变化,但目光扫过的嘲讽笑意,带着无形压力。


    “我和郁听禾的关系如何,跟其他人有任何关系吗,既然知道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那按照我护短的性格,她被欺负我是不会不管的,谁要在论坛再传这些没有根据的谣言,我会追究到底。”


    空气死寂一般地静了会,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只要知道内情的人,尤其是……尹柯也在场的话,恐怕每一句话都像是抽在她的脸上。


    录音并未结束,很长一段时间的空滞期没人说话,来往脚步声,行走而过,手机像是被揣进口袋里,声音变得闷闷沉沉的。


    跟着的是一段谈话,他和席朝樾的声音。


    “你知道发帖的人是谁了?”


    “猜得出。”


    “传言确实过分离谱,但我也有些疑问,你和郁听禾的关系我知道,那你和叶疏桐呢,如果你和她真在交往,那就不要让郁听禾不清不白地陷在你们之间了。”


    “谁说在交往了?我是……”


    这句之后模糊了好长一段,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捂住了听筒,郁听禾反复拉回重听了几遍。


    再清晰时只剩席朝樾极为冷淡又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长辈的戏言而已。”


    录音到这戛然而止,播放结束。


    不用深想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郁听禾慢慢走回房间,身体向沙发深陷而去。


    郁听禾:【谢谢你,有被安慰到10%吧】


    李澍言:【哈哈哈这么少吗】


    李澍言:【我以为他帮你说话能让你开心一点】


    李澍言:【我问他了,能发给你,除此之外我不会发给其他人】


    郁听禾想问他,模糊的那段声音里,席朝樾说了什么,可想了想还是算了,李澍言不想让她听的,大约是会让她不高兴的内容。


    比赛结束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郁听禾顺势去了英国,今年的郁岩青已经在海外参与工作,并未回家过年,对于郁听禾的到来,她自是欣愉。


    这次来到她的身边,郁听禾明显笑容少了许多,起初郁岩青以为自己忙碌之余,没有很好地照顾到她,渐渐的,好像并不是这样。


    少女长大拥有自己的烦恼,是件很正常的事,郁岩青并没有当面询问,因为她知道,她的妹妹也到了有些不想说起心事的年纪了。


    现在的郁岩青,有能力掌控一些事后,更加追求效率,调查起郁听禾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太简单不过。


    新学期伊始,班上同学察觉奇怪,为何不再见到尹柯。


    照理说她该从新加坡回来了,与她一同冬令营的其他同学都照常回来上学。


    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人知道,随着那架落地北城的飞机,与尹柯一同送入她家中的,还有一封来自郁家的律师函。


    律师在起诉平台,获取到匿名身份者的真实信息后,以惊人的速度推进证据审核,那封盖着律师事务所鲜红印章的函件,以电子和纸质的形式送到了尹家住所,同时,函件副本也被正式递送给学校德育处。


    这无异于向本就暗流涌动的校园投下一枚深水炸弹。


    “我靠!律师函?直接告了!?”


    “真是尹柯啊,郁听禾这么刚,不做任何自证直接走法律程序?”


    “这下实锤了吧,要不是真有严重诽谤,谁会轻易发函啊。”


    “尹柯回家时候人都傻了吧……”


    “学校也收到了,这下真是捂不住要表态了。”


    “所以之前那些都是谣言?”


    舆论的风向在这份正式文书的威慑下,发生了微妙的逆转,大多数人开始重新审视起整件事,终于意识到论坛也并非“八卦”与“争吵”的法外之地,而是真正涉及法律边界的诽谤行为。


    学校和尹家那边反应更为剧烈。


    校领导层压力巨大,紧急召开会议,一方面要应对可能会对外界产生的舆情,另一方面也要对这件事做出处理,他们约谈了郁家父母,也试图联系尹柯的家长。


    尹家那边又惊又怒,起先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事,更没想到郁家会如此不留情面,通过中间人调解说情,希望看在两家交情能够私下解决。


    郁家的态度也很明确,既然事情已经闹大,那公开道歉是底线,稀薄的面纱被这场风波彻底撕裂,前路似乎更清晰了,也更孤清了。


    后来的人生路上,郁听禾没再特别真心地去交朋友了,比起友情,她更加珍视血脉连接的亲情-


    三月的风带着新草破土而生之姿,早樱在路间绽放,落下的花瓣氤氲着淡绯色的气息。


    院子那棵粗壮松木恢复了生机,下边花丛粉白花蕊簇拥盛放,春轰轰烈烈地来了,转眼就抹去了冬日残余的裂痕。


    郁听禾在玻璃房陪着苏比玩耍,高三对她而言也是忙碌,但更多的关注并非在学习上,上学期整理了留学申请,还有论文和CAS课程需要完成。


    北高拥有堪比专业音乐学院的设施器材,独立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立于琴室中央,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空气弥漫着木质与旧谱特有的沉静。


    柔和的乐曲从指尖滑动,黑白琴键上指节修长,抬起落下,旋律像清泉漫上石阶,渐渐加强,冷冽中带了些倔强的棱角,这是郁听禾最近午休的固定安排。


    申请院校的面试在即,她找了处隔绝外界纷扰的地方,求一隅内心平息。


    琴音在反复起伏中告一段落,郁听禾轻轻合上琴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就在这时,几声礼貌的敲门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探身进来的李澍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是你在这?”


    郁听禾抬了眸看向他:“你怎么来这栋楼了?”


    琴室与教学楼相距甚远,行政办公的楼栋平日很少学生会来这儿。


    “过来找老师交接一些事情,然后听到了琴声,看你最近中午都不在教室,直觉这里是你。”


    郁听禾轻抬起下巴,示意他坐:“那你直觉还挺准的,刚好我无聊,过来聊聊天吧。”


    李澍言迈步进来,在她不远处坐下:“最近忙吗,申请的事都定好了?”


    “差不多了。”郁听禾说,“你呢,备战高考是不是很累?”


    “其实还行,有竞赛成绩,压力会小一些。”李澍言如实回道。


    “有想听的曲子吗?”


    郁听禾微微浅笑,重新打开琴盒,指尖按动,排列整齐的琴键像浸了月光的玉,松香淡雅的气息。


    她的头发扎在身后,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定制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颗,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锁骨,眉眼垂落是淡寂的疏离,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李澍言平日沉闷的学习中,很少这样清闲时刻,他像躲在阴影中攫取着光,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钢琴前的身影,从洒满阳光的发丝到她细长的骨腕。


    她的腕间戴着一串红褐色的珠子,颗颗圆润的血檀木串珠,随着弹琴动作轻轻晃动,尾间坠着金色的宝盒挂饰,上边刻了字。


    李澍言忽地皱眉,总觉得在哪见过。


    拿出手机,凭照记忆在朋友圈中翻找,点开一张照片放大观察,几番比对,几乎能笃定它们是同样的串珠,只是款式不同。


    “有件事还挺巧的,”李澍言语气疑惑,“你怎么会和叶疏桐有同样款式的手链,这么巧吗?”


    “手链?”乐声停止,郁听禾抬起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条细细的串珠是去年徐星禾中考时,奶奶去寺庙中拜访几日,与大师诵经开光求来的,她、徐星禾,还有席朝樾各一份,怎么会叶疏桐也有呢。


    “真的一样吗?”郁听禾持疑问他。


    “不完全一样,她那条更细,需要缠绕几圈戴在手上,但我觉得珠子是一样的。”


    李澍言将手机里的照片递给她看,是叶疏桐的朋友圈,在她分享日常的照片中,书籍边上正是这条手链。


    还真是一样的血檀木。


    郁听禾眼皮猛地一沉,巨大的疲软涌上心头:“这是席朝樾那条。”


    “难怪啊,”李澍言用一种回忆地口吻说,“可我见手链叶疏桐在戴着,莫非是送她了?”


    郁听禾唇角轻勾了下,撑起破碎又释然的笑意:“要送就送吧,和我戴一样的,指不定又传些什么。”


    “也可能是个误会,要不我帮你问问?”沉默片刻,他声音很轻地安慰,“你别多想。”


    “没什么好问的。”郁听禾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既然已是既定事实,何苦再追问一遍让自己难堪。


    她长久注视着自己的手腕,直到周围空气都凝固,摘下手链时,一种冰冷又尖锐的清醒在不断逼近。


    她想起不久之前,郁岩青看着她问:“郁听禾,你最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把自己搞得这么卑微,都不像你了。”


    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


    如果因为喜欢,她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那么她想,这不是喜欢应该赋予她生命的意义。


    放弃,放弃这场长久习惯是持久不息的战斗。


    或许会反复挣扎,但是她想,人的喜欢是有峰值的,到达一定高点就会往下降,剩下的那些叫不甘心。


    直到有一天,那份不甘心也会被彻底击碎。


    自那天她与李澍言相遇,这间琴室就像无声的默契,他并不总打扰,有时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热拿铁就离开,有时会带着书籍于窗边位置安静阅读。


    他将自己的存在感控制得很好,琴音流淌,书页轻翻,阳光偏移。


    郁听禾看向他时,那沉水般专注的眼眸中,完全是未设防的、沉浸的凝望,欣赏、眷恋、小心翼翼的渴望,阳光照在他的眼底,每一分情绪都无从遁形。


    “李澍言。”


    郁听禾轻轻转头,放在侧边的手指无意按下一个低音键,悠长的共鸣在寂静空间里缓缓荡开。


    “你知道我喜欢席朝樾是不是?”


    光束在屋子里并不明显,淡淡惊讶从他脸上掠过,他苦笑着,心脏猛烈下坠:“是,我知道。”


    “那你喜欢我是不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澍言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温和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复杂地崩裂,深藏于心底的秘密被骤然解开,人该是无措、慌张的模样。


    可他却迎上她的目光,放弃所有的掩饰与挣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对,我喜欢你,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一直是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将每一秒时间都发酵得如此漫长。


    郁听禾没有反感,没有羞涩,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眸,随后一个释然的笑容,那是对自己那份无望暗恋的,最终告别前的自嘲和解脱。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被人喜欢怎么会看不出来啊。


    所以我的喜欢,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席朝樾,喜欢你的很多瞬间和不喜欢你的很多瞬间反复消磨,我决定放弃了。


    第40章 蓝洞


    或许回忆里最沉的叹息叫做遗憾,风吹过长廊,带走夏天的燥热。


    那时,她遵循了他的心。


    现在,她想听从自己的心。


    年少时期,她曾理性、克制地将暗恋深埋于心,然而旧雪落时,整座雪山无可抑制地又开始发烫。


    ……


    索巴伦岛七通八达,像分布于太平洋上的珍珠,由海域串联,面积最大的主岛区域是中转的交通枢纽,抵达后换乘快艇才可至度假海岛。


    酒店是那一座座群岛上的唯一建筑群,没有密集的楼宇,白色的墙体、深色的轴木,屋顶覆盖的棕榈叶,人工建造的景与自也能然完全融合。


    澄澈的海水从深海的靛蓝渐变成近岸的薄荷绿,白沙滩像研磨过的月光,刚登陆岛上,随行管家为他们介绍起建筑独特风格的历史,酒店日常提供的服务,未来可进行的浮潜、按摩等游玩规划,由于是夜晚,沟通好细节后,管家带至房间。


    全岛31间房,11栋延伸至海中的水屋,行李早他们一步先行安置,郁听禾推门而入,挑起的层高显得卧室异常开阔,空间铺展向前,几层地台上摆了张床,毯巾床品叠放整齐,微曲的线条下才是下沉沙发,茶几准备了椰子水、香槟、新鲜水果与摆盘精致的点心,餐具是手工描金的昂贵骨瓷,连托盘都垫着刺绣餐布。


    再往里走,按摩浴缸正对着床尾,嵌于全景落地窗边,抬头就能看见掠过的海鸟和窗外开阔的海面,走出与卧室相通的露台,一张吊网,两把躺椅卧立海边,露台边缘没有栏杆,取而代之的是一级级往下的台阶,直通入无边泳池。


    浮于海面的星星像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触手可及。


    索巴伦岛没有高楼切割天空,目之所及是茂盛的椰林顺着海岸线铺展,像隔绝时光之外的秘境,没有丝毫的生活气息,只有人与自然相融的纯粹,原始的、共生的惬意。


    清晨的时候,管家会按照之前沟通的需求,将餐车推至露台,现烤的可颂配上马斯卡彭奶酪,新鲜的龙虾被黄油焗过,淋上热带酸橙果酱,蔬果盘撒了西班牙火腿和松露碎,睡醒便能享受着海岛的风与阳光包围的松弛。


    这整天,可以呆在酒店享受定制SPA服务,也可随教练带领出海浮潜,体验海上项目。午后,郁听禾不想暴晒,找了理疗师做头部按摩,房间里点燃香薰蜡烛,耳边潺潺溪声,整栋酒店的最中央有清凉的水循环系统,喷雾降温,与建筑结构相适,物理上达到人体舒适的温度,行走其中呼吸是海风自然的气息,无半点沉闷。


    想出门时,专派的复古敞篷车接送,司机戴着白色手套,车里配备了冰镇毛巾与防蚊喷雾,按照管家提前规划的路线,避开人流,畅通无阻,或是躺在酒店的吊床上看书,倦了闭眼听浪声,与夕阳落下的熔金海面相拥。


    郁听禾在这的每秒时间都像是被柔软与舒适包围,阳光渐渐斜了,吹得披风的角轻轻晃,她起身回到屋内,摘下墨镜。


    海岛上的餐厅类型多,中墨日意泰餐多样化食物可供随时享用,喜欢私密氛围选择私宴餐厅,侍者只会远远候着,有需要时轻步靠近,藏于椰林的热带风情餐厅,主打泰餐和东南亚料理,冬阴功汤用的是岛上现采的香茅与南姜,每家餐厅区位不同,但都各具特色,新鲜打捞的海鲜,体贴入微的周到服务,让每一位游客都能在岛上享受到最极致的奢华体验。


    郁听禾结束了晚餐,打开手机一看,没有任何消息,好像这整天都没瞧见席朝樾的身影,他说今天想休息,应该不至于从昨晚到现在还没睡醒?


    从餐厅要了碟果盘,端着回去,穿过沙滩,还有一条长长的栈道,水屋呈扇形分列在海上,他们房间相邻,没几步便到门口。


    郁听禾抬手敲门,语气不像平时那样硬邦邦的:“是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门很快打开,冷气伴随着运动过后的潮热扑面而来,席朝樾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得半透,腰腹轮廓若隐若现,紧实的肌理仿佛能透过洇湿的布料窥见几分。


    “这么晚了还过来?”


    他抖了抖衣领想透点风,拉扯的动作让腰线显露清晰,收紧的折角,再往下是裤腰边界。


    郁听禾视线像是被烫到似的,向上移了些。


    “不可以吗?”观察着他的神色,她的声音没太大变化,“我过来看看你是睡着还是醒着,水果要吗?”


    她手里端着的果盘分格排列,葡萄剪了蒂去了皮儿,颗颗圆润,切成整齐薄片的猕猴桃边缘还带着新鲜果渍,果香清甜,虽然健身完不宜再进食高糖类水果,不过席朝樾也没拒绝了她的心意。


    “要吧。”


    “这么勉强干什么?”郁听禾挑起眉梢,“不想要我自己吃,我就是顺便过来看看。”


    “哦,那多谢了。”席朝樾笑了笑,眉眼和额前的发被汗水打湿,几分慵懒的野性,“我今天睡了很久,目前感觉差不多恢复了。”


    郁听禾下巴轻轻抬起。


    看他也是,还有精力健身上了。


    席朝樾把水果端了进去,放下之后回身,她还杵在门口。


    他拿起了旁边放着的毛巾,顺手擦了脖颈上的汗,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像个石像站在那做什么,不进来?”


    “找我有事?”郁听禾保守发问,“还得进房间?”


    闻言,席朝樾不由笑起:“不是你有事来找我吗?”


    以他对她的了解,还这样好心地用送水果当借口,多半有什么想说但不好意思开口的话。


    席朝樾没压住声线的笑:“脸上那什么表情,像我会对你做什么一样,用得着这样如临大敌吗?”


    “我哪有!”郁听禾一着急开始胡言乱语,嘴巴不受控地往外蹦出话,“我是怕你房间有莫名其妙我不能见的人。”


    话越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满是窘迫和闪躲。


    席朝樾放缓了声音,眼底仍是笑:“没别人,想进就进。”


    栈道下的海水好像在拍击竖立的木桩,风吹着她的裙摆好像心跳更快。


    很轻易的对视,她看着他的那双眼像落了星子般,连瞳孔都倒映着她的影,里边三两分的多情和明知故犯总能让人心生错觉,沉得溺人。


    生怕自己不留神间坠入其中,然后软的、热的,藏不住的心意都从眼眶中溢出,郁听禾深吸一口气,微阖眸压下心上躁动。


    她偏过头,尾音带了点没底气地顿挫:“才不想,你房间和我的又没什么两样。”


    她故作镇定地上前帮他把门关上。


    “砰”的一下,关门声隔绝了两人的气息,手还放在那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她微垂下眸,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沁了层薄汗。


    郁听禾懊悔叹息,明明面对别人她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怎么在他面前,话到嘴边总是容易变了意思?


    是怕被他看出来会丢脸吗?


    还是担心这份藏不住的心动,会像此刻的海浪一样,轻易就越过了防线?


    偏偏这么多年,她都改不掉这臭毛病。


    几秒后,又一声叹息轻轻落下。


    回到自己的房间,郁听禾第一时间拧开浴缸的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啦”一下冲进大理石缸体,溅起水花。


    等待途中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窗外的星子越来越亮,海浪声混着水流漫进耳朵,她看着浴缸里慢慢升起的雾气,回忆起刚刚见面的场景,应该没露出太明显破绽。


    海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露台的烛盏和天上星,玻璃调成单面可视的模式,迈入水中。


    肌肤随着水温渐渐升高了色泽,脸也变得红粉,忽然,搁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清晰。


    席朝樾:【听见你房间还有声音,应该还没睡吧?】


    郁听禾:【没有】


    席朝樾:【白天我睡太多了,等会想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郁听禾:【去哪?】


    席朝樾:【琉光水母湖?这个点过去应该景色好人也少,就是有点远,看你困不困】


    看到他说的地点,郁听禾心脏突然空了半拍:【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席朝樾:【来的路上看了点资料,说这里是帕尼必打卡之地】


    琉光水母湖是帕多尼亚最不能错过景点之一,位于环礁深处的咸水湖,一如它的名以金色无毒水母而闻名,它像上帝私藏的蓝宝石,圣洁地嵌在雨林和珊瑚礁之间。


    大约千万年前,冰川融化,海水上涨,岛屿的石灰岩不断渗入海水,在陆地低洼地带形成了咸水湖,困于此处的生物逐渐适应了环境,形成了尤为特别的水体结构。


    在湖面表层含氧量高的区域,是现在水母和一些鱼类的主要栖息地,中下层隔绝了阳光,细菌生长,动植物的尸体释放出对人体有害的硫化氢气体。


    从前水母湖开放浅水自由浮潜,能于水中近距离接触这些美丽生物,但近些年为保护游客安全和脆弱生态的可持续发展,只允许专业人士在规定下进行拍摄。


    虽然遗憾,但湖岸的景观同样令人称绝,独一份的静谧。


    雨林小径之中,连绵小山丘包围,湖岸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矮致的珊瑚礁坡,红树林根系密密麻麻地扎于浅滩的泥里,空气漂浮着潮湿的草木香。


    等雾气散去,阳光洒在湖面,在岸边就能看见那些金色水母缓慢朝着光的方向迁徙,数百成千的半透明伞状体在水中飘动着,像薄纱般轻柔舒展,连触须都是软的,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这里就是她想好的,如果是要表白,


    人就该在这样美的地方说最坦诚的话。


    可是他,怎么现在就要去!?


    浴缸里水清澈,没有多余花瓣肆弄。


    抬腿直身,顿时漾开层层涟漪。


    郁听禾指腹还有水,缓慢打字:【你知道水母湖的传说吗】


    席朝樾:【什么?】


    郁听禾:“相传很久之前,琉光湖湖底还是火山环抱的岩壁,人们称这里为利莫尔,月光的容器,水母并非水中生物,而是一名叫做阿依莎娜的少女与月神的约定化身。


    那时,莎娜的部族因为连年干旱濒临灭绝,她捧着最后一壶淡水跪在岸边,祈求月神降下生机,从盈缺的月光一直到月满之时,月神终于被她的虔诚打动,告诉她,如果想引甘泉入湖,需要她舍弃自己的血肉,作为指引族人的光。


    莎娜没有犹豫,毅然走入其中,自此,利莫尔有了湖水,有了盎然生命,莎娜并未离开,而是化作了与她发色相同的金色水母,需要永远追逐着月光而移动。”


    “那些发光水母其实是少女用生命换来的守护,也是月光与大地的温柔约定,因此呢,后人有了在满月之日许愿的习惯。”


    她挺直了背脊靠坐在浴缸边,头发被固定在身后,垂落几缕,肩颈线条流畅利落,拿着手机洋洋洒洒讲了一大段,都是在绕圈子,绕了这么一圈才做出最后总结。


    “所以,今天不是去那里的最佳时间。”


    席朝樾听完这些,没一会儿,冷静分析:【你这故事有逻辑漏洞】


    【?】


    【就是传说,你以为我现场编的?】


    还顺带发了个黑着脸双手抱胸俯视看他的表情包。


    席朝樾:【大部分水母生活在海洋,浅海到深海各有分布,少量湖泊栖息也是咸水湖,人要饮用的是淡水】


    郁听禾对他这种不解风情,不懂浪漫的行为,实在无话可说。


    【寓言故事你还在这分析起真真假假了】


    【要是太闲不如去给露台扫扫灰[/出门慢走不送]】


    郁听禾自认为不是个杠精,既然他说起现实逻辑,那她还真能反驳。


    【而且谁告诉你现实没有淡水水母了,在下有幸,碰巧见过[/捧笑]】


    其实在非常洁净的池塘、水库或者这类淡水环境,是真的会有水母生存的,只不过条件苛刻,并且不是人们常规印象中的那种大型水母,很容易被忽略。


    她翻找起自己的微博相册,粗略回想了年份和时间,很快从中找到之前拍摄的照片。


    郁听禾是个野外探险爱好者,这些年用视频的方式记录了很多她看到的风景和特殊的冒险挑战,还积攒了些粉丝。


    微博日期比手机相册更能精准定位到哪天,保存下照片给他发过去,是一次她在国内游中看到的,桃花水母,稀少程度堪比水中大熊猫。


    通体透明的水母,体型很小很小,像呼吸般一收一缩的,伴随着水流波动,上边的伞状舒展又合拢,如桃花花瓣柔美漂浮。


    郁听禾:【当时山凉水冷,也不是水母多的季节,为了拍它们,我蹲了两个小时才等到它们浮上来呢】


    席朝樾没继续抬杠,爽快承认:【行,那是我说错了】


    郁听禾:【多出去走走才能长见识,实践出真知[/拍肩]】


    实践出真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是郁听禾一直以来愿意为探索自然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很大原因,书籍上看到和亲身感受的震撼、手指触摸的实感是任何文字都无可比拟的。


    在敦煌鸣沙山的月牙泉,她看见的是千万年的沙砾堆积而成的弧线,课本上叫做风积地貌。


    海上的日出日落,天与海的那条交界让她想起了划分明暗的晨昏线,那是地球自转的痕迹。


    赤道终年高温却从未融化乞力马扎罗山顶峰的雪,因为那是非洲的最高山。


    山有四季,海拔决定了气候。


    当抽象的知识落地成为脚下的每一步,越走越觉得世界辽阔又神奇。


    席朝樾翻了手机日历:【离你说的最佳日期还有几天,不过也快了】


    见他没有执着,郁听禾松了口气。


    她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计划,就算是他也不能随意打乱节奏。


    身体重新埋入水中,湿发贴在颈侧,郁听禾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


    其实更关键的是,她还没刷够好感度呢。


    满月之日近在咫尺。


    郁听禾也挺想知道自己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前些日子听别人说,新兴起的AI软件能够算命,她不是迷信的人,但也鬼使神差地打开软件商店,下载了朋友推荐的那个APP。


    四周只开了壁灯,暖黄色的光被水汽揉得绵软,落在白色的浴缸和浴盐颗粒上,阵阵朦胧。


    望着屏幕思量再三,郁听禾在对话框写下自己的情况、想法和诉求,加载的圈圈转了又转,深度思考。


    过了会儿,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始快速向下罗列。


    「嗯,用户分享了一段充满复杂情感和回忆的故事,从你的叙述中,我能感受到这段感情在你心里藏了很久,也经历过许多转折。


    你们关系中的积极信号:


    深厚的羁绊,不一样的对待,危机之中的陪伴,联姻的契机


    需要理性看待的挑战:


    他对你的关系定位,你对他的疏远时期,感受的滞后性


    表白的策略和心态建议:


    你觉得“说出来总比没说好”的想法非常正确,这本身就值得骄傲,为了这次重要表达有效,或许可以注意:


    ……」


    由于对这个AI软件还保持着怀疑心态,郁听禾大致看了前边的长篇分析,快速滑到最后,只想知道系统会给出怎样的概率数据。


    「根据用户讲述的故事,对表白成功率的分析是——0%」


    居然是,0!!


    郁听禾眼皮疯狂跳动。


    满脑子都是天不逢时,地也不利她。


    确实以他们俩的关系来说,现在不是最恰当的时候,不过,想了就要去做,她不想一拖再拖。


    并且也要兑现曾经和自己的承诺。


    这么想着,她忽略了下方还有一段话。


    「但在感情世界,最难计算就是概率。


    概率为0意味着,这件事在等待你为它写下属于你们的序章,你手握的是二十几年的了解,重启的机会,改变的决定,这是一副很好的手牌。


    正确答案或许就藏在你们共同走过的时光里」


    水汽在发丝处凝结了水珠,掉落水中没了痕迹。


    郁听禾又问了一条:「概率这么低怎么办?」


    「你的这种担心我完全理解,当埋藏多年的心事被放在天平上,总会不自觉给失败添加砝码,请允许我为你点破一件事:你现在所追求的概率是基于过去的你和他,而你现在要做的,恰恰是改变这个计算公式本身。


    可以试着调整你的行动预期,将目标分解为更容易实现的三个阶段:


    初级目标——完成告知,郑重传达你的心意


    中级目标——撼动地位,露出破绽让他疑惑,重新打量你们的关系


    终极目标——引导他走向你,在全新的关系中创造新的可能


    准备好了吗,真正的告白不是为了答案的索取,而是为一段共同故事的启航。


    祝你一切顺利。」


    还以为AI不怎么靠谱,没想到有些观点竟和她不谋而合,郁听禾出神的视线没有落点,她反复品味着这段话中的几个关键词。


    原来,是需要在相处中露出破绽的吗。


    那她前面的退避的思路有些偏差。


    眉心微蹙了一道浅痕,又陷入了沉沉的思考-


    天蒙蒙亮起,窗外海鸟鸣声断断续续飘进,三两声清脆的啾鸣给安静房间按下了轻柔的开关。


    晨光像融化的蜜糖,缓慢浸过透白的纱帘,浅金色的光影笼下,仿佛吻过她的眼睫,拂颤着痒意。


    郁听禾准时被生物钟唤醒,起身按了铃让管家将早餐送到房间。


    意识还在梦境边缘浮沉,她习惯性伸手拉了帘子,大片海色撞入眼底,天也似初醒的淡蓝,缀着几朵蓬松的云。


    清透的晨光和蔚蓝海天之间,木质露台的藤椅上居然有人,席朝樾侧对着她坐在那把椅子里,面前摆放着笔记本电脑,摄像头亮着。


    晨光将他的侧脸轮廓镀了薄金。


    鼻梁挺直,下颌收紧,那眼神是工作时候特有的疏离而专注。


    他低沉的、不疾不徐的嗓音透过半开落地窗传来,俨然逻辑缜密,不容置疑的气场和决断力。


    郁听禾缓缓走了过去,一股极具反差的视觉冲击,荒诞呈现她眼前。


    只见他长腿随意张放,没穿长裤,套了条看起来分外柔软黑色棉质家居裤,面料自带的褶皱感让他人显得慵懒舒适。


    裤腿宽松,堪堪过膝的长度也因坐姿拉扯至大腿之上,再往下裸露的小腿,线条顺畅到脚踝,骨骼分明,赤着踩了双拖鞋,奇大无比的海龟形状,还是昨儿她买的。


    而他的上身,是件质地精良的浅白色衬衫,熨帖地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背线条,袖口严谨地挽起小半寸,无可挑剔的正式。


    严肃的会议、海龟鞋,居家短裤,谁教他这样穿搭的,画面太过奇异,却又被他以理所当然的姿态糅合在一起。


    郁听禾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溢出。


    电脑屏幕上,正在汇报的某位驻伦敦高管声音止了一瞬。


    席朝樾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屏幕移向身侧,看到她时,那双冷静的黑眸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很自然地,用中文问她:“醒这么早?”


    这会大约帕尼早上七点,国内接近凌晨,从昨晚起他一直处理工作直到现在,若没有她的出现,几乎忘了转换思考国内此时的时间。


    “嗯,你这开会,我能听吗?”郁听禾一夜没喝水,声音带了点刚醒的哑。


    “随意。”他极短地应了句,侧脸转回屏幕,没特意解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冷淡,“做个收尾,然后结束。”


    席朝樾自然而然的态度,与那两个字,像子弹一样击中屏幕另一端的所有人。


    死寂中,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极力克制却依然泄露震惊的状态中,清晨,刚醒,睡衣,女人?


    席总还问她醒这么早?还能听会议?!


    谁?到底是谁?!


    然而席朝樾仿佛没感受到那几乎溢出屏幕的八卦惊涛,手指在会议中点了提示,再次出声:“继续。”


    这次是上位者无形却钧重的压迫感袭来,所有窥探的视线猛地收回,那位汇报的高管立刻清了清嗓,强行接上刚才的话头,只是语速不由加快,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令人坐立难安的插曲。


    会议接近尾声,郑邈在确认完最后一项议程后,忽然开口,语气恭敬如常,却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地周到:“席总,相关文件我会即刻整理发出,另外,需要为您和郁小姐订回程的机票吗?”


    郁小姐三个字像是触发了所有人的关键记忆,屏幕中诸多即将关闭会议的面孔,瞬间掠过恍然大悟,惊讶被迅速被原来如此的微妙表情取代,甚至有人极快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克制笑意。


    这些天席朝樾作为集团核心决策层行踪不定,突然将所有重要会议改为线上,原来是与日前公开订婚的郁家千金在一起?


    虽然外界轰轰烈烈赞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集团内部总有传言,说这两位也不过家族联姻,完成任务罢了。


    眼看这哪里像是没有感情的样子。


    席朝樾目光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先不用安排。”


    “是。”郑邈应下,会议就此结束。


    屏幕很快黑了下去。


    席朝樾合了电脑,紧绷严肃的弦“啪”地一下断开,消散在海岛清晨湿润的空气中。


    正要起身收起电脑,旁边曲腿而坐的郁听禾,唇角弯着极深的弧度,亮晶晶的眸盛满了促狭和好奇。


    她歪了点头,视线从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缓缓下移到那格格不入的居家短裤,以及那双她故意买了整蛊他的搞怪拖鞋。


    “席总,你这么新潮的商务穿搭下属们知道吗?”


    她笑得太过生动,眉眼舒展,唇红齿白,那点狡黠和调侃更是让整张脸都明艳了起来,声音带着晨起时独有的柔软和浓浓笑意,眉梢溢满了毫无攻击性、纯粹因他而生的快乐。


    “临时被抓来开会,战略减负。”席朝樾眼底不明显的波澜,却足以让他浑身气场淡化为更私人且松弛的状态。


    “难不成我要为一个视频会议,全套西装、领带穿戴整齐?”


    话虽不无道理,可想想还是好笑。


    真真认识久了,什么放飞模样她都能见到。


    海风穿过他们之间,顽劣地撩动她散落的发丝,淡淡栀子花香,郁听禾没化妆的脸干净清透,因为许久的笑,微红的面颊更显莹润。


    “昨天不知道是谁,说我买的这个鞋夏威夷海滩风,丑得不行,怎么转眼就穿上了?”


    郁听禾昨天独自去逛了索巴伦岛的市集,这边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太过商业化,她随意打量了几眼都没太多兴趣,直到在一个“美丽废物”的商店前,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说是美丽废物,其实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丑东西们,比如用他们国家历代总统形象做的胖头套娃,张牙舞爪的美杜莎花瓶,翘着二郎腿的黑衣修女玩偶,还有尼古拉斯水怪形状的抱枕。


    她挑挑选选,每一个都拿起舍不得放下,自己买了一堆,还好心地给席朝樾分了一样。


    当他拿到丑拖鞋时,拎起在眼前看了好半晌,海龟像是蝠鲼一样被压成扁平一片,龟壳处微隆,供人落脚,席朝樾仔细看了上边的标签说明,clean with a litle aloha,挑了语气问:“你想让我自己擦地?”


    她就是看他在这边没有户外拖鞋,谁知道这小东西还兼具了懒人拖布这么实用的功能,更可爱了。


    席朝樾不咸不淡地回应:“昨天晚上,你不是让我闲着没事来打扫露台吗,我一看拖鞋,立刻明白你的良苦用心,难怪早早就准备了非要送我,不穿可惜了。”


    郁听禾听出了他的怪语,微眯眼说道:“我怀疑你是不想把它带回国,特地今天先穿出来的。”


    “哪能呢,我喜欢得很。”


    说完席朝樾拖着那双丑鞋慢步走回房间。


    敷衍的话张口就来,郁听禾自然明白那个喜欢没多少真情实意,不过也没计较,远处送来浪花低吟,她背靠着躺下,慢悠悠地听风卷着窗帘微微鼓动。


    没过多久,席朝樾再出来,身上那件规整的衬衫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短袖,额前的头发似乎清水拨弄过,多了几分拓落的清爽。


    与此同时,酒店管家也推着餐车出现在他们身侧,开始布置早餐台。


    露台没有餐桌,但餐车将旁边的柚木扣板拉正,就是一个不大不小正好够两人用餐的小台,管家很快摆开了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席餐食。


    两盏高瘦玻璃杯中是鲜榨的菠萝汁和番石榴汁,对比分明,像琥珀和粉玉。


    丰盛的早餐映衬着天影碧海,与瓷碟呼应,缤纷的色彩瞬间激活身体所有感官。


    “我记得你喜欢喝酸甜口的?”


    席朝樾坐下时将离她更近的番石榴汁推了过去,冰镇的杯壁沁着凉。


    谁知,郁听禾并未接下他的好意,反而将那杯番石榴汁推了回来,相互触碰的指尖,分离。


    “你记错了,我喜欢喝七酸三甜的柠檬水,”郁听禾与他解释,“如果是这两种,我会选菠萝,因为颜色我更喜欢黄色。”


    “不是喜欢橙色吗?”


    “橙色是最喜欢。”


    席朝樾看向她:“那花呢?”


    郁听禾没立刻回答,喝了一小口果汁,甜酸清爽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垂了些眼睫,依稀记得昨晚看到的暴露破绽,包括了可以给对方不断加深自己喜好、弱点、厌恶东西的印象。


    就比如现在,她强调的黄色和橙色。


    如果对方未来送礼物,会先送到更符合心意的。


    “郁金香呀。”她说。


    “你是不是之前说过?”


    席朝樾目光很深,虽疑惑,但表面仍像平静的海,只在底下潜藏了不易察觉的暗流。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印象,上回想要送她花,郁金香就是第一反应,可又没有明确她曾提起的记忆,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你当然应该有印象。”


    郁听禾话接得随意,可骄傲自得的脸上又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就是应该记得的模样:“我的油画作品拿过奖,画的是郁金香。”


    “想起来了。”席朝樾说。


    餐桌上,他自然地帮她擦拭餐具、挑分她喜欢的虾肉和水果,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照顾她,为她准备一切是早已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刀叉偶尔碰撞发出脆响,郁听禾气质优雅,玻璃杯沿轻碰了下唇,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昨晚找我散步之后就一直没睡?”


    “嗯,处理工作。”席朝樾问,“早上我在外面吵醒你了?”


    “没,我自己醒的,房间隔音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她语气淡然,不过眼神没有离开过他那边。


    歇停不到几秒,那股狡黠劲儿又回来了:“不过席朝樾,刚刚我和你的对话可全都被会上的其他人听见了,我猜他们现在肯定在八卦,自己的老板跑到哪个温柔乡去不务正业了。”


    她低低一笑,很轻,从胸腔中震出来的声音,带了些气音,莫名有些挠人。


    席朝樾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他们猜得再天花乱坠又如何?”


    他视线落在那盈满笑意的脸上。


    刻意停顿,又回以同样姿态:“咱俩,名正言顺。”


    郁听禾的笑微微凝住,她也想起郑邈最后补充的那句,这样谣言无论再怎么传,也翻不出太大水花来,没意思。


    席朝樾放了餐巾,姿态舒展,那条穿着短裤的长腿在桌腿下不经意地碰到了她。


    “今天什么安排?”


    郁听禾微微扬了下巴,语气骄矜:“潜水啊,你健忘吗,之前说好来索巴伦岛要去蓝洞。”


    忽然她手肘撑在铺了雪白餐布的桌面上,前倾了些身体,激将他:“但是你又一夜没睡,潜水可是个对身体强度要求很高的体力活,我怕你吃不消哦。”


    虽是这样说,可她也不想刚到那天的事再度上演,一个人身体再强健,也经不起几番折腾。


    席朝樾理智仍在,他不会在没必要的时候逞能:“时间还早,等会我补一觉下午再去,这样还能把作息调回来。”


    “也行。”郁听禾认可了这个提议,“那我去联系潜店的老板,今天应该有潜水教练在。”


    “还需要请潜水教练?”席朝樾尾音微起,黑眸戏谑,“你不就是?”


    席朝樾不是潜水的新手小白,自由潜和深水潜都曾作为爱好体验过,但他不像郁听禾那般专业,还考了AOW资格证书,甚至在成为志愿者后,她又从救援潜水员、名仕潜水员、独行侠潜水员一路考上去,最后认证了PADI潜水教练执照。


    不过大多数潜水者都会遵循潜伴制度,至少两人结伴下潜,以确保在水下出现设备故障或是氧气耗尽等意外时,能互相帮助。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得等他身体好了再一起。


    “我当然有资格了,不过,”郁听禾有点小得意地翘起唇,摆上大小姐架子,“你付我学费和指导费了吗?”


    “要多少?”


    席朝樾没轻佻调笑,还挺诚心问道。


    郁听禾愣住:“你这么信任我,真要跟我下水?”


    “嗯。”


    郁听禾虚张声势地吓唬他:“水下情况很危险的,能见度、水流、各种突发状况,还有可能突然会出现的大家伙,你的小命可就攥在我手里,真敢啊?”


    “有什么不敢,你不是说要刷一百多次开放水域日志,才能考下这个证书?”


    席朝樾视线掠过她那并不羸弱的手臂线条。


    虽然她曾轻描淡写地带过那段时光,但背着沉重气瓶下潜,在异国海域面对未知的日夜,并不是轻松几句话就能完成的。


    “而且我是刚认识你吗,二十多年的交情,我该不信任你的哪个部分?”


    席朝樾语速平缓地盯着她的眼睛。


    从幼稚孩童到少年初成,再到如今,他见过她所有的勇敢、莽撞、固执,见过她为挑战极限的坚持,这份信任不是盲目给予的,而是漫长岁月一点一滴的积累,比理性认知还要更先的本能信赖。


    郁听禾怔怔看向前方,连时间都在她凝滞的神态中慢了半拍,刚刚那些玩笑的傲慢如潮水般褪去,心口温温热的鼓胀。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和海浪声交叠着涌动。


    阳光太烈,刺得心脏发酸-


    索巴伦蓝洞,位于主岛西北侧海域中央,从空中俯瞰,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深蓝色水域。


    直径375米,深约144米,环状的海洋深洞与周围翠绿色的潟湖形成惊心动魄的色差。


    冰河时期,这里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干燥洞穴,顶部封闭,腰侧拱门进出,后大量冰雪融化,海平面上升,脆弱的洞顶因海水侵蚀而坍塌,洞穴坑壁垂直陡峭,直通入海。


    蓝洞里的水流相对平缓,但复杂的结构赋予其独特魅力,在水下大约30多米的位置,骤然切入黑暗,往上的透明水域在正午时分,会有阳光从顶部开口垂直射入,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钟乳石群宛若海底水晶,熠熠生辉。


    前往可以下潜蓝洞的潜具店,木屋宽敞通风,这里一半是装备区,整齐排列着光亮如新的调节器、铝制氧气瓶、浮力补偿装置等,另一边的休息区,墙面上贴了一幅巨大的蓝洞剖面图、洋流示意以及海洋生物识别图卡。


    潜水店长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本地人,叫Gene,能说流利的英文,因此郁听禾与他沟通顺畅,还算相熟。


    确认预约后,签下健康记录和免责声明,开始下潜前准备。


    Gene将他们带到挂了整张蓝洞地图的白板前,讲解起今天的下潜路线,他们预计从蓝洞西侧标记口下水,潜至25米处,横向观测探索后,原路缓慢上升,于5米处的安全区域停留休整,五分钟后再次下潜更深地带。


    他用红色旗子在地图上标注了重要潜点位置,强调了几处可能会遇到强水流的地方,以及水下的沟通手势和失散应对策略,详细且全面。


    席朝樾对这些比较陌生,所以听得专注。


    而旁边的郁听禾显得明显兴奋许多,早在三四年前她就潜过几次蓝洞,对水下岩石、礁群、危险点熟刻于心,只是当时一味想要挑战深度,忽略了横向景观。


    这次到来,评量身体状况,她只打算潜到与席朝樾差不多的位置,摄影记录。


    蓝洞水下30多米处,有数条横向洞穴通道和著名的水晶宫拱廊,肯定会是很好的拍摄素材。


    根据身高体重选择了合适的潜水服,做好装备检查,还有更重要的下水前热身和适应练习需要完成,冰冷的海水、沉重的呼吸装置,以及下水后需要调动的身体肌肉群,在深潜环境下,任何不协调的压力都会被放大,从而成为抽筋或是其他不适的诱因。


    虽然前面玩笑着说让郁听禾作为他的指导教练,但考虑安全、地图熟练度以及她的摄影需要,还是找了教练跟随。


    出发前最后一次检查潜水装备的气密性和完整性,包括浮力调节器、压力表,备用气源等核心运作正常。


    Gene帮他们戴好配重带和BCD浮力控制装置,潜水服是完全贴合身体的,从肩颈到腰臀再到修长的腿,完全由湿衣包裹,黑色紧实利落,矫健身形更显力量。


    乘坐快艇朝目的方向出发,海风吹过,带着阳光的味道,身体微微发热,兴奋感让身体的血液循环提升到最佳状态。


    马达的轰鸣在接近蓝洞边缘熄灭,Gene熟练地抛下锚钩。


    这里就是蓝洞西入口,从船上望去,翡翠般透明的潟湖还能清晰看到浅水区的白沙和摇曳的珊瑚丛,而几米开外,海水颜色毫无过渡地骤变,边界分明。


    仿佛有人曾用巨锤在海上凿出一个通往异世界的豁口,圆环里隐着浓稠的能吞噬了一切的钴蓝光线,神秘而幽暗。


    附近并非只有他们一只船艇,目之所及,还有三四条不同大小的潜水船分布在蓝洞周围,彼此保持了不近不远的距离。


    “我们就在这个位置下水。”Gene也随行而来,不过他并未打算入水,只是身为好友陪同后勤。


    “好。”郁听禾说。


    压力表里的指针平稳,调节器呼吸供应正常,全副武装完毕后,调整好位置,她和席朝樾坐在了船艇边缘。


    Gene再次嘱咐道:“注意潜水深度,心态放松就行,祝你们好运。”


    郁听禾已经咬下调节器,无法回应,微微一笑,给他比了个OK手势。


    “准备?”Gene问。


    两人同时竖起大拇指。


    “入水!”


    按住面镜,身体后仰。


    郁听禾标准地背滚式下水。


    砰——哗啦!


    两道几乎重叠的入水声响起,海面溅起白色的水花,大小不一的气泡咕噜噜冒了几下,涟漪荡漾。


    很快,碧波抚平一切,海又是深邃的蓝-


    翻身下潜,身后阳光破碎,世界瞬间被清凉包围。


    入水的冲击只在一瞬,浮力将沉重的装备托起,郁听禾迅速找到平衡,踢了两下水。


    脚蹼像两片芭蕉扇叶,柔软地开合浮动。


    距离海面两到三米的深度,停留一会儿,适应水压和温度,这里在阳光照射下,能见度极好,无数微小的浮游生物如同金色尘埃,缓缓舞动。


    席朝樾在她不远处,他中心浮力控制得不错,手臂自然收紧身侧,背脊到腿部线条在核心控制下流畅成型,这个姿势向前的推进效率很高。


    然而,他却被教练劝阻停下,潜水途中必要的安全停留能够防止肺部过度扩张造成的伤害。


    由于保持了恰好的距离,从郁听禾角度看去,他们一前一后的剪影,在缥缈光线中很是和谐。


    温和的水流没什么变化,像是深海平静的呼吸,一切明亮、缓慢,又如此静谧,让人几乎感受不到水的存在。


    耳边,自己呼吸器有节奏的呼呲声,在水里拉大,成为你在这个世界唯一存在的证明。


    潜水,正是为了这一刻的绝对抽离。


    社会身份,复杂思绪,情感,忧愁都被简化为了眼前纯粹的色彩与形状。


    郁听禾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方向,气泡咕噜咕噜上升,像极了笨拙而持续的心跳。


    这些年,她一直用“讨厌他”来武装自己。


    讨厌他从小到大理所当然对她好,长久地成为习惯,而不是独一份的特别。


    讨厌他学业优异招人喜欢时,她是他身边唯一的存在,而这份唯一不再唯一。


    讨厌他云淡风轻地处理一切,眼中出现过另一个人的光。


    她总觉得人不能因为暗恋受伤第二次,至少不该为同一个人。


    所以她骄矜、疏离、偶尔尖刻,仿佛只有不断告诉自己,告诉他,我对你只有厌恶,这样,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心底泛起的涟漪才能止息。


    伪装久了,久到自己都快信了。


    可在万籁俱寂的深蓝之中,在这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的绝对领域,自欺欺人的外壳一点点剥落。


    其实爱意一直没有释怀不是吗。


    这次来到海岛,她清晰、明确,再无法回避地知道,内心这场汹涌席卷的的海啸又是为他而起。


    既然无法遏制,既然避无可避。


    那就放任自己沉沦吧,那就继续爱他吧。


    此刻盛大而寂静的海洋,无需任何人知晓-


    身体朝下,向蓝洞内部游去,并拢着双腿,脚蹼有力地上下蛙踢。


    仅下潜一段距离,两侧垂直的赤黑岩壁上逐渐被深色的苔藓覆着,形状嶙峋诡异,好像还有更深的、亘古无尽的黑暗在等她。


    郁听禾稳住呼吸,胸前悬挂的相机慢慢扫过。


    这里不是温馨的海洋水族馆,没有漂亮的鱼类遨游,更没有美丽的童话传说。


    她眼神专注地观察四周,死寂和沉默蔓延,这里是地球本身最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地质伤痕。


    压力表上的数字无声跳动,二十六米,二十七米……


    光线被海水层层吞没,最后仅剩了从天口透下的,几缕惨淡光柱,它们勉强勾勒了嶙峋岩柱的狰狞轮廓。


    真正的深潜从这里才算开始。


    浅水区的明媚生机在这条界线忽变,裸露的,覆盖着灰白色沉积物的岩层大片地横向延伸。


    水晶宫是它的名字,可这儿好似更像深海墓穴,横立洞穴颈部。


    难以捉摸的水流有时会从冰冷地从黑暗深处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未知的压迫感,往下看去,那里是巨大的、形态诡异黑洞口器,像深水海绵一样微微曲张,孤寂感四面八方无声挤压。


    蓝洞的另一个名字叫孤独穴墓。


    这里没有沉船,没有古老文明遗迹,没有生机勃勃的鱼藻。


    与许多人想象中的美丽与浪漫不同,它是海底的另一副容颜,我们所信仰的这片星球水域,还有更加真实、庞大,更加冰冷、近乎残酷的面貌。


    这也是郁听禾想在视频中展现的,她所理解的海洋的一部分。


    Raul是跟随教练的名字,她在前方打出手势,三人调整了姿态,开始向拱廊的横向洞口探索。


    那开口如同巨兽微张的嘴,狭长仅容一人通过,Raul领头,依次进入。


    这里是另一个巨大的水下岩洞,因此空间豁然开阔起来,淡水从岩壁渗透,在海里与矿物沉淀,形成了半透明的钟乳石和石笋,手电的光束郁听禾外部渗入的微光照射,折射出入水晶般清冷剔透的光泽。


    矿物沉积形态千千万,有如瀑布垂落,有如利剑倒悬,有如珊瑚树状,静静矗立了千万年,这些全是时间的凝结。


    可就在这样古老的秘境里,依然能见到纠缠的渔网,残破的塑料瓶,颜色扎眼的垃圾,不知被洋流从多么遥远的地方带入,最终沉在了这与世隔绝的深渊。


    同样的,在另一侧的洞壁上,还有大量珊瑚白化的惨淡痕迹,这些原本应该覆盖了色彩斑斓的珊瑚虫的植物早已死亡,现如今剩下的,是如同石头般死寂的骨骼。


    她曾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了,被侵蚀的壮丽世界,只能脆弱而无声地沉默。


    就在他们准备按原计划返回时,另一组潜水小队正从水晶宫拱廊潜来。


    那几位似乎为节省费用,三四人仅由一名当地潜水向导带领,看似经验不足的模样。果然,其中有人显然被海底的壮阔景观吸引,身体大幅度地摆动,沉重的脚蹼不慎踢在了洞穴边侧一片松软的,覆盖了多年沉积物的区域。


    霎时间,撞击声中引爆了一片烟雾,大量絮状的灰白积岩和海底细沙以惊人速度像四周水域弥散。


    这些不知在海底沉寂了多少年的物质,极其细微和松散,一旦被搅动,很难快速沉降。


    几秒之内,能见度几乎骤降为零。


    浑浊的海水像厚重的棉团,又像暴风雪,迎面扑来。


    手电的光束被无数悬浮颗粒散射,模模糊糊的反而愈加视野不清,复杂的洞穴地形,极易迷失方向,若与潜伴失散,慌乱中撞上岩壁陷入狭窄缝隙,后果不堪想象。


    郁听禾心脏一缩,但长期的训练和无数次潜水日志的经验积累,沉稳的思考方案瞬间压倒本能惊慌。


    她立刻停下一切不必要的动作,防止水流搅动更加厉害。


    随身携带的潜水铃短促而尖锐的叮叮响着,确认了潜伴的方向,必须快速决断是自保穿过这令人窒息的灰白,还是寻找同伴位置。


    几乎没有多余犹豫,郁听禾松开了抓紧岩石的手,朝着记忆中席朝樾的方向游去。


    手臂伸入翻滚的浑浊中,什么也看不见。


    平展向前微张,不是软弱无力地等待,而是明确地探索和寻找连接的状态。


    海水包裹着冰冷与未知,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不同于海水和悬浮颗粒的质感,是潜水服布料。


    紧接着,一只更大的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握力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心安和熟悉。


    他就在那里。她抓住了他。


    混沌之中,他们重新锚定在一起,相握的手成了唯一真实可感的坐标轴。


    郁听禾轻拉动他的身体,向另一边的铃声方向游去,动作稳定而谨慎。


    凭借压力表上的方向和铃声的双重指引,她找到了出口位置,轻点手腕让他松手,分离穿行。


    郁听禾率先游出洞口,回身。


    被烟雾围堵的水体稀散许多,扩散,但视线依旧模糊。


    席朝樾紧随她身后出来,Raul确认两人安全,与他们快速比划上浮指令,然而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中略显沉重,她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个救援手势。


    另一队,少了一人,作为潜水向导,在确保自己队伍安全后,有余力,是有协助职责的。


    情况紧急,没时间客套,郁听禾回了个“明白”以及“小心”。


    她完全有能力带着席朝樾实行上浮计划, Raul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毫不犹豫扎进那片尚未平息的浑浊灰白中。


    郁听禾深吸气,观察着席朝樾的状态,现在,只剩他们两人。


    身体是劫后余生的亢奋。


    她再次朝他伸出手,这一次是她清醒、主动地邀请,跨越了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席朝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向那只手。


    海水晃动,宝石般的倒影,他的眼神深得像此刻环绕他们的蓝洞,微微张开,握下。


    拢了手指,稳稳扣在掌心。


    然后,指节贴着指缝,紧密相合。


    他们本该这样相握,他们天生就该这样相握-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炫目的阳光和温暖空气扑面而来,世界重新填满了嘈杂的海浪、风声。


    郁听禾扯下了面镜,海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有些进了眼睛,刺得她眼睛眯起,她大口呼吸,同时急切地转身看向那侧的人。


    席朝樾也刚出水,湿透的黑发紧紧贴着额头,水珠不断从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滚落,他抹了把脸,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也已经冷静下来。


    “有没有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快速打量了他的全身,从脸到肩膀,再到浸在水里的身体,确认了没有明显伤口和不适。


    席朝樾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的潜水艇,他们的橙色浮标飘在水面,船艇上的人注意到后,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放下舷梯,顺着攀爬,上了船,沉重的气瓶和装备立刻显得笨重。


    Gene给他们递上两条毛巾和淡水,着急问:“恭喜安全归来,不过Rual呢?”


    “她还在水下,我们遇到意外,另一小队有人失散,她回去寻找了。”


    “明白。”Gene和身后的助导说,“Raul还在水下,注意接应!”


    解开了身上的背带和配重,放在船板指定区域,郁听禾用毛巾裹住了自己,又取了一条擦拭头发,没立刻喝水,她的视线也在紧紧盯着屏幕,担心还未归来的Raul。


    此刻蓝洞,表面平静如巨大的深蓝绸缎,丝毫看不出方才水下那场混乱未知的救援。


    反而是Gene走过来安慰她:“会没事的,Raul是我们这经验最丰富的女向导,她获得的锦旗可是我们之间最多的。”


    郁听禾微微笑了下,轻点头说:“God bless her.”


    细微的波浪起伏,船艇发动机低鸣,随时等待接应,由于水下通讯设备的中断,暂时没有回音。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就在众人越来越担忧的时候,距离他们船侧不到几米的位置,海面“哗啦”一下破开!


    Raul冒出了身头来,同时有力的臂膀还托着一个明显已经力竭,面色苍白的白人男子。


    “回来了!”两只船艇的人都在用力呼喊。


    那呛水的白男还有些惊魂未定,不过他的意识还在,只是有些口吐不清,在船员的照料下裹上毛巾,补充了水分。


    Raul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她摘下潜水面镜,脸上是庆幸的笑,Gene下了回程指令,两只船艇先后出发。


    染着金橙色夕阳的海面,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尾迹。


    海风带着潮气,吹拂着甲板上尚未干透的头发和衣物,那位获救的白男已经被妥善安置,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Raul正在一旁与他朋友沟通着后续如何照应。


    郁听禾和席朝樾坐在船尾相对安静的角落,手里握着一瓶补充电解质的饮料,小口啜饮,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侧,发梢虽已没有水珠,但仍潮湿凌乱。


    她的面颊被残阳熏晒出淡斑,眼尾低垂,似在出神。


    席朝樾坐在她身侧,更挺直了些,他目光看向那粼粼波光的海面,若有所思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杂音:“郁听禾,刚刚在水下,你怎么那么快找到我?”


    “不知道,大概就觉得你会在那里。”她说。


    是出于感觉,直觉,还是最简单的信任?


    在绝对视线隔绝之下,信任对方不会已经离开,信任对方在混沌中也能感知与回应。


    还是因为,他也笃定她会来找他,所以没有移动位置?


    席朝樾眸沉黑,看不出情绪,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那后来在上浮过程中,为什么要牵手,这又是什么必要流程?”


    他指的是后来的十指相扣。


    这一次,郁听禾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那双可以吸进所有光的眼睛,心脏在胸腔撞击,奇异的、莫名想要豁出去的勇气攫住了她的气息,或许夕阳太美,她不想再绕弯子。


    “因为……”


    她放下饮料,一种近乎气音的调子说:“就想牵了呗。”


    没有解释与借口,没有为自己寻找新的托词。


    就这么一个最简单,也最直白的理由——我想,所以我做了。


    这种任性又坦率的口吻,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情话都更具冲击力。


    空气似乎凝滞了,过了好几秒,也许更久。


    快艇引擎轰鸣,海风呼啸,反而衬得这方寸之间的对视,彼此心跳加重。


    席朝樾忽然,极轻,极缓地,笑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把你拽过来了。”


    “什么意思?”


    “就是水下这样牵着,很危险的意思。”


    只是这样吗?


    郁听禾拂开脸颊的一缕湿发,动作有些慢,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慵懒的撩拨。


    “那你就别这样看我。”她轻慢着语气。


    船艇依然向着被晚霞浸透的岛屿驶去,海天一色,瑰丽壮阔。


    郁听禾眼底未曾褪去的暗色,是那方才短短瞬间里,并非全然的平静。


    有时候挺想直接问他,她这么大一颗,正在被你情绪牵动,为你欣喜和欢悦的心,你看不见吗?


    可她忽然不想这样委屈地叩问自己了。


    也许就在海底的某一刻,她想得足够清楚。


    去他的告白,去他的喜不喜欢。


    谁说爱不能是事在人为的?


    如果你对我有过一瞬的冲动,我将走向你。


    如果没有,那我要你从这一刻开始,主动走向我。


    她最好的手牌,不正是他们这天时地利,又命中注定的关系吗。


    “席朝樾,经过刚刚也算生死之交了。”


    她毫不遮掩的目光像蕴藏了整个海面的光与热:“回国我们就,领证吧。”


    ————————!!————————


    之前:我要告白!


    现在:你先和我告白[墨镜]


    听禾想通之后:既然最终归宿是结婚,那岂不是过程随便她折腾?


    先搞定你,再搞心,即将开启魔丸版下卷


    下次更新可能是在月底[猫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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