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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燎原星火

《翡冷夜》现代言情小说_关山鹤

    郁听禾半垂下眼睫,别扭又怪异。


    她忽然发觉自己没那么了解他了,明明前面还故意和她说不原谅,现在真道歉了又说没生气。


    他好像真的舍不得和她置气冷战。


    好几回都是热脸贱嗖嗖地贴过来逗弄她,等她生气了、炸毛了,没有半点淑女模样了,又主动低头迁就,求和道歉。


    搞得她不上不下,慢慢养成了口是心非的性子。


    不过郁听禾也不是非要弄清事情缘由的性格,没太多纠结就将这件事翻篇忘在脑后了。


    最近阳光充足,气温回暖在零下十度左右。


    微风,偶尔落下的小雪为新增了许多松软的优质雪量。


    这种天气和环境最适宜的冬日运动就是滑雪和冰钓。


    尤其这几天热爱雪上运动的那波人集中到了奇南冰雪世界观看比赛后,苍龙雪场人少,滑行体验感特别好。


    郁听禾在这边连住了一整周。


    期间大多时间她都在黑.道,全山最长平均坡度最大的雪道蜿蜒盘绕在山间,从最高处滑行时,它又像是被风扯平的绸带,只有前进的方向,非常过瘾。


    郁听禾大概五六岁时就脚踩滑雪板在家里院子探索玩耍,父母看她对此颇有兴趣,找了教练上雪道学习平衡和基础技巧。


    真正接触专业性系统训练是在十岁之后。


    整个学生时期的寒暑假又花费大量高昂价格,进行坡面障碍技巧和单板跳跃训练,她一度以为滑雪会为她赢得荣誉。


    然而家里除了奶奶,没人支持她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滑雪是项太危险的运动,若拿生命去拼职业,绝对不行。


    将她送出国后,受限于国籍断了所有可能。


    之后郁听禾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


    这项给予她赢的成就感,也教会她学着认输的运动,永远处在生命的逆向,反而造就她不服输的性格。


    她再次踏上追逐野雪的雪板,将身体与雪地相融,听风从耳边过,原来自己还是喜欢这种控制中失控的感觉。


    从追求技巧到追求速度,将每一次新的出发都看作是挑战自我的旅程,她好像重新找回了之前澎湃涌动的热爱。


    然而星禾离世的消息让绮丽盛开的生命之花再次失去生机,陡峭的斜坡、凸起的岩石不再是充满未知的挑战,而是成了梦魇般布满陷阱的死亡威胁。


    走出雪道,郁听禾没再乘坐缆车往上。


    下午她打算陪苏比去攀山散步,让小涂有时间自个儿去滑雪。


    抱着雪板走向酒店,放好所有装备。


    郁听禾没脱雪服而是将头发扎起,垂了几缕碎发在脸侧,利落中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美。


    带着苏比走向餐厅时,她低头给纪星雪发了条微信,问她回来了没。


    已经到了中午,餐厅却像被热闹遗忘的角落,灯具桌椅散发着淡淡冷意,郁听禾随便找了位置坐下,她还挺享受餐厅这样格外安静的氛围。


    扫码点餐,食物很快上桌。


    郁听禾吃东西时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因此提示灯亮了几次并没注意到,舀着鲜美的汤缓慢下咽,滚动喉道吃得投入。


    “我一猜你就是在这。”谢斯南长腿向她走来,修身的风衣衬得身形修长,但姿态风尘仆仆。


    郁听禾抬了抬头,问:“找我有事吗?”


    “前几天不是说要整理雪场的账本给你看么,刚好你还在,我就不用送到你家去了。”


    他不想将这个烫手山芋砸在自己手里,好心提醒道:“我尽力了,但这半个月实在冷清,照这个速度下去,估计你要亏死!”


    “没事,尽力了就行,看得出来你把雪场打理得很好。”


    郁听禾沉着的称赞声反倒让谢斯南愣了几秒,他问:“你心这么大,开雪场不为挣钱?”


    “这不是挣不上嘛。”


    郁听禾笑得有些不太当回事。


    “……”


    谢斯南声音急了起来:“咱们就不再想点别的办法吗?”


    郁听禾托着下巴,吃了口食物装作思考。


    餐厅入口传来一阵声浪,人群推搡着往前涌。


    原本乖巧趴着的苏比听见声音后警觉地站了起来,像一个守卫者保护在她的前方。


    被围在人群最中间的那个男生短发乌黑蓬松,皮肤有些苍白,瘦高的身形骨架匀称,脖颈后边的垂落的卫衣帽子被挤得歪歪斜斜,看上去情绪不是很高。


    察觉到注视的目光,他狭长的眼尾扫过来,眼神凌厉又淡漠。


    郁听禾嫣红唇笑,眉眼盈润着水色:“别担心,咱们的救星来了。”


    她朝那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对视时邢冶锐利的眉峰有了变化。


    “让让。”


    他抬起手,不容置疑地分开拥挤人群,朝她走来。


    邢冶缓缓垂下眼,薄薄的眼皮下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郁听禾,看我比赛了吗?”


    “还没来得及……”


    郁听禾弯着唇若有所思:“不过看样子,成绩不错?”


    “还行吧。”他薄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几分刻意地强调,“也就拿了三四个奖牌。”


    伴随着快门声此起彼伏,旁边粉丝百爪挠心,语气满是疑惑。


    “这谁啊,为什么看着和冶神很熟的样子?”


    “也是滑雪的吧,不过好像没听过名字。”


    “会不会是女朋友?”


    “冶神才21,这阿姨看着年纪挺大,应该不是。”


    几个小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嘀咕。


    目光始终在两人之间徘徊。


    “阿姨”“年纪大”几个词在郁听禾心口尖锐地划过,未施粉黛的脸上虚扯着笑,僵硬叹息,她已经到老人家的年纪了吗。


    邢冶眼眸闪过愠怒,表情暗冷了下来,侧身正要出声维护,另一道声音竟先他一步。


    郁听禾轻启唇,心气平和地说:“大家是因为邢冶来的吧?苍龙雪场是冶神平时训练最多的雪场哦,很欢迎大家。”


    “为了庆祝他夺冠,最近推出一项专属粉丝活动,凡是到这儿滑雪的粉丝都可以免费租赁一套雪具,一直到三月初雪季结束,持续有效。”


    谢斯南一头雾水地惊叹道:“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活动?”


    郁听禾笑着说:“我刚定的呀。”


    出人意料的回应让周遭气氛陡然凝了一瞬,人群中不知谁率先问道:“要怎么证明,我直接说是粉丝吗?”


    “可以把抖音关注拿给工作人员看,”郁听禾不疾不徐地补充,“还有别的要问吗?”


    “那如果我要滑好几天!第二次租还免费吗?”


    郁听禾点点头,笑意柔和:“免费呀。”


    “卧槽,这么好!?”


    窃窃私语间蔓延着热烈欢呼的气息。


    “她居然是雪场老板!好年轻啊。”


    “没人觉得她超级漂亮吗,简直是女神级别!”


    “我刚刚差点以为她是明星了。”


    不知何时起,餐厅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还有人在门口想进来,郁听禾决定让出餐厅位置。


    “找人维持好秩序,别出意外。”她站起身,拍拍谢斯南的肩,“悠闲日子结束,你开始要忙起来了。”


    谢斯南郑重其事地朝她比了个“很强”的手势。


    郁听禾笑了笑,牵起苏比的绳子,清清淡淡地睨向邢冶:“走了,有空再聊。”


    邢冶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背影离去。


    就这样被当梯子了吗。


    -


    雪场坐落的苍龙山脉整体呈东北—西南走向,冰川纵横,绵峦起伏,其中海拔位置最高的天庸峰,峰顶终年积雪不化,是雪山攀登爱好者的必去之地。


    不过每到冬季风大,气候恶劣时,为避免发生意外,政府会对天庸峰进行临时管控,封山直到气温回暖。


    普通游客更多会选择往下仅有三千多米的苍龙雪峰登行,这里开发完善攀登难度低,途径雪场救援充足。


    从雪场乘坐缆车到最高处再往雪峰山顶走,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和体力。


    对郁听禾而言,从山下的滑雪中心到达山顶,体力和时间都不是问题,但苏比受身体限制,她最终还是带着它乘缆车往上,最后一段路才放开让它独自奔跑。


    远处高耸的山峰伫立云霄之间,雪树林木之间寂静万分,若是没有苏比时常踩入雪中的脚步声,郁听禾偶尔也会生出迷路的错觉。


    口袋中的手机铃声拉回她的意识,郁听禾放至耳边接听。


    “我回北城了,亲爱的。”纪星雪温柔的嗓音如同春风化雨般令人舒适。


    郁听禾问:“什么时候到的?”


    纪星雪说:“早上的飞机,我睡了会,现在准备吃些东西。”


    “那正好,”她轻轻一笑,“吃完了可以过来练滑雪。”


    纪星雪惊讶道:“这么快,我才刚回来。”


    郁听禾纠正:“不是刚回来,是已经回来。既然已经回来,那还找什么借口?”


    好像蛮有道理,纪星雪想了想说:“我准备一下就过去。”


    下午还陆陆续续会有人上山准备看日落。


    郁听禾今日与此无缘,没停留多久带着苏比往回走。


    纪星雪速度还挺快。


    两个多小时穿戴齐全到达雪场。


    虽说是滑雪新手,但她从头到脚都接近顶配。


    纪星雪笑着说:“都是之前用来拍照的。”


    郁听禾点点头:“很好看,就是这块板太硬了不太适合新手,我帮你根据身高体重选块正拱型的先练。”


    “好。”纪星雪跟上她的脚步走向雪具中心。


    早上那波粉丝的到来,为雪场吸聚了不少人气。


    雪具中心的租赁区排起了小长队,郁听禾看了眼后带着纪星雪去往选购区。


    选涂装时,她视线地低垂掠过一件又一件雪板,明亮的眸子蒙了层心不在焉。


    郁听禾问:“有心事?”


    “啊,没。”纪星雪回过神来,笑道,“我挑花眼了,要不你帮我选吧。”


    “找不出喜欢的吗,更偏向亮色还是暗色?”


    “我都可以。”纪星雪说。


    “又是都可以?”郁听禾微微皱眉,她已经在她口中听过好多次这样的话了,可明明她并不是都可以。


    纪星雪嘴角掀起一抹苦涩弧度:“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听从安排,听从家里让我选择的专业,听从他们安排我去见什么人,听从他们命令我结交什么样的朋友。”


    元旦假期她被父亲强制带去东黎市,与一家影视传媒公司的创始人见面,已经几天过去,对方看她的眼神还在恶心着她。


    郁听禾:“为什么不反抗,这样你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快乐。”


    “太难了。”


    靠她自己根本逃不出这个精致囚笼。


    后来她也尝试伸手去够能牵引她走出这里的人,生日宴对席朝樾示好,酒会中对裴初焕抛出橄榄枝。


    好像总是失败的。


    归根结底还是她太软弱了。


    初级雪道上,四周都是背着小乌龟的新手。


    颤颤巍巍站立不稳,但还好摔倒时有护具保护着膝盖。


    从纪星雪平稳的站姿,郁听禾看得出她不是纯新手,因此把人带上缓坡。


    “弯膝抬起前脚,让雪板后刃顺着坡面下推,放松上半身注意重心。”郁听禾在她前方指引,带着纪星雪身体转向,“好,现在重心转移到前脚,膝盖往鞋舌方向压一压,保持这种直滑降状态,视野看向后方,勾起脚尖刹车。”


    郁听禾带着她由直板滑降到c型转弯再到刹车停下,反复练习将弯形扩大,几个动作衔接成整套流畅的滑行轨迹,很快纪星雪有了前后板换刃的感觉。


    郁听禾将她扶稳站好,夸赞道:“不错啊,你的动作很标准,学得也快。”


    纪星雪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之前有练过一小阵,但没坚持下去。”


    “那行,我给你上点难度。”


    纪星雪在她身后喊道:“不行,太难的我还没学过,先教教我。”


    “嗯,教你一个超帅的,能拿去发朋友圈的动作。”


    郁听禾把她带到一个小跳台前。


    从坐在地上练习蹬腿、原地起跳点地板尾手抓前板,到允许她上跳台尝试,前后不到半小时。


    原以为会很顺利地完成这个动作,但跳台飞起想要抓板时,纪星雪总是触碰不到前板的高度,或是轨迹偏离直行的方向。


    纪星雪深吸气,眼神祈求道:“怎么办?”


    郁听禾来到她的身侧,手贴近她的身体,扶正后压低。


    “上身要再往前倾一些,起跳瞬间用脚部发力,将重心向上提起,不要因为害怕而往后躲,只有往前压,身体才会更稳当。”


    “滑雪的意义就是在于,你靠自己的意识完全掌握身体的方向,对抗本能和过往习惯,不要害怕。”


    纪星雪神情微动:“好,我再试试。”


    或许是潜意识里涌动的深切渴求受到了鼓舞,整个傍晚她兴致高涨,练到身体疲惫才愿意回去。


    夜幕降临后,郁听禾来到纪星雪房间,敲了敲门。


    “谁?”里面的声音问道。


    “是我。”郁听禾回她。


    “你能不能给我打电话,我开不了门。”


    “出什么事了?”


    纪星雪长叹:“没事,我太累了懒得动。”


    “……”


    郁听禾拨通号码后,说道:“我来问问你,明早看日出吗?”


    纪星雪打颤的双腿直抗议:“老天,那是不是得五六点起床还要爬山?”


    “嗯,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会有云海日出。”


    她瘫坐在沙发上,连挪去床边的力气都没有:“你太有精力了,我真不行,我更需要充足的睡眠。”


    “好吧,我放了泡脚的药材在门口,你有空记得出来拿一下,柜子里有一次性的泡脚袋。”


    “嗯嗯,谢谢啦。”


    -


    早上五点闹钟准时响起。


    郁听禾简单洗漱后啃着小块面包过去叫醒苏比。


    从睡梦中睁开眼的狗子完全还是懵的状态。


    站起之后又想趴下。


    郁听禾大力揉了揉它的脸:“一起去看日出吧宝贝。”


    “呜汪呜汪!”苏比回应着她。


    换上舒适防寒的衣服,郁听禾背上包出发。


    这个时间段缆车没有运营,雪场为了方便看日出的游客,有摆渡车能送把大家往上送到山腰营地,总体比自驾更近。


    不过再之后的路都一样,只能徒步。


    苏比已经是老年犬,关节软骨磨损严重,除了日常活动和玩耍,像这样远距离的徒步和上下楼梯,郁听禾都会扛起它一起走。


    虽然有点沉,但这么多年下来好像都习惯了。


    未散尽的夜色中,远处山峦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郁听禾平时有负重登山的习惯,哪怕扛着狗,都能行进在队伍的前段。


    到达山顶,说不累不太可能,相较于已经用上氧气瓶的游客,她的状态好上许多。


    郁听禾打开保温瓶,喝了些热水调整呼吸。


    苏比落地后非常兴奋,周围也有其他陌生朋友带着自家的狗狗上山。


    苏牧这种性格非常温顺的品种非常容易和其他狗打成一片,它拖着郁听禾的身体往前拽,差点要挣脱绳子。


    “苏比,回来。”


    “苏比,过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郁听禾抬眼看去,少年碎发半遮住眼,仿佛拢了层寒雾将他与周围人隔绝,皮肤透着近乎病态的白,半蹲着身子神情寡淡。


    郁听禾先开口说道:“早啊,没想到这么大的山顶也能碰到。”


    邢冶说:“看见苏比很容易找到你。”


    “也是。”眼见着苏比已经去蹭邢冶的腿,郁听禾索性把便携水瓶抛给他。


    邢冶接过之后低身给苏比喂水。


    郁听禾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对了忘问你,比赛拿什么奖牌了?”


    “参加的项目三金一银。”


    “难怪昨天那么多粉丝。”郁听禾偏头时看见他幽淡的神色,问道,“对自己成绩不太满意?”


    “不是。”他收好水瓶在她旁边坐下,眉毛微微拧起,“就有时会分不清,我到底是在为成绩而拼命,还是因为热爱而努力。”


    “现在想来好像最快乐的时光是陪你建设雪场的最初时期,只有几个观众和完全的我自己。”


    随着身侧脚步声移动,黑暗渐渐淡去。


    郁听禾就着身后的雪地直接躺下,闭目等待日出的降临。


    恍惚中东边天际破晓的光影有了变化,她想起和他相识的那个雪季。


    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滑天庸峰的野雪。


    也是她首次挑战超四千五百米的高度。


    背着雪板攀登到四千米营地驻扎的位置,做足准备后向下滑行,前半程总体稳速顺畅,可是到达中段时还是发生意外。


    在对地形作出错误的判断,她误入一片密林区。


    低矮树枝绊着她的身体,翻倒后摔在厚厚的深粉中,膝盖和雪板埋在树坑里动弹不得。


    偏离雪道四周荒无人烟,她索性在那躺了会。


    极目望去雪层厚实,呼啸寒风扬起地上的雪粉如雾霭般弥散。


    她知道自己败给的是心中畏惧。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竟有人经过,对她喊道:“喂,躺在那干什么,寻死吗?”


    郁听禾看向来人,她对他脚下双板有印象,很旧。


    雪场里少有的独来独往的少年,像冬日的寒风,冷冽的眼神中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颤意。


    “没有,过来拉我一把。”郁听禾说。


    滑雪人之间的默契,他们深知救援对于被困者的重要性,遇到时通常会停下。


    无论是爬坡还是自救,双板的用刃方式让其在各种雪质中具有更强适应性和便利性。邢冶摘下固定扣踩入雪中,帮她把板子从雪里拔出来。


    郁听禾问他:“我前几天见你在练习两周偏轴转体1800,这会儿跑后山来做什么?”


    邢冶淡漠的声线里一丝讽意:“雪场关了,我没事干。”


    苍龙雪场后期经营完全是混乱的状态,运营和老板全都跑路,这边几乎成了免费雪场,但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最终还是被迫关停。


    “为什么不去找教练跟着训练?”


    邢冶抖了抖板上残雪,沉声缄默许久,说:“没钱。”


    郁听禾微微怔住。


    她拥有滑雪的所有条件,唯独丧失了勇气。


    而他除了勇气什么都没有。


    莫名地她想帮助他,就当为自己种下一颗还待萌发的种子,也许有天春雨润泽过大地,万物会生芽开花。


    半个月后,苍龙雪场的工商注册变更了登记人,完成所有的交接手续,郁听禾给邢冶发了条微信。


    【回来继续滑,现在这里是我的雪场了】


    当晚邢冶抱着雪板过来,心底压抑着起伏不定的难以置信。


    郁听禾动作利落地丢给他一套雪具,帽子雪镜、还有雪鞋雪板,她忍他身上那些破烂装备好久。


    “以后穿拉风点,能帮雪场揽客。”


    邢冶知道她给的这个品牌,无论是服装还是雪板最低也是五位数起,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悦,皮肤质感褪去往日的冰冷。


    郁听禾抬眉:“怎么,不好看?”


    邢冶干燥的唇用力到泛白,思绪游离半晌终于憋出了句:“我不会当鸭的。”


    郁听禾:……


    “我是让你滑出成绩之后,给我们雪场当招牌!!”


    当鸭去服务谁,她还是游客?


    刚成年的小孩怎么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对不起。”四周的空气降了温,邢冶低下头说,“我会努力的。”


    “不,我是说我会拿冠军。”


    ……


    后来有天赋的少年应了承诺,替她实现了冠军梦,而她却在尘世喧嚣中逐渐遗忘了自己。


    浮华时光如流沙亲吻指尖,当那抹炽热朝阳缓慢上升时,郁听禾将抬起对胳膊压到眼睛上,瞬间的漆黑将她与世界短暂隔绝。


    “郁听禾。”邢冶忽然喊她。


    声音像是在黑暗结界之外无声叩响。


    缝隙漏进的光仿佛碎玻璃扎进眼瞳,提醒着她现实与虚幻割裂排斥。


    她很淡地应了声。


    邢冶:“为什么之后没再滑野雪了?”


    “因为……不想家人担忧。”


    因为见到生命如朝露般破碎,转瞬逝于无形。


    她有了太多太多的顾虑。


    “天庸峰最高位置6217米,与营地垂直落差三千多米,最大雪面坡度达到五十,从山顶滑下可能会途径冰裂冰瀑冰谷等险峻地形,你说至今还没有单板挑战成功过。”


    邢冶低眼看向她时,声顿:“所以如今,你死心了吗?”


    少年像长燃不熄的火焰,肆意踏遍世间荒芜之地,俯身拾起一颗微小的火种,那是燎原的星星之火。


    郁听禾勾着唇沉默地笑了,拨开视线遮蔽的黑暗,有光顺着浓墨般的深瞳灼灼融化。


    她说:“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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