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复读机
李和铮用来保持体面的社交本能在脑海中告诉他, 现下应该先回身和大家胡扯一句他吃多了不舒服先回去歇会儿,但是他被某种爆炸的信息击中,有且仅有的, 不仅控制不住脑中纷飞杂乱的画面,也无法抑制一直在颤抖的身体。
他被骆弥生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看着快步跑过车头跳进车里安全带没系好就踩油门, 牙关打颤:“骆大夫,诊断一下,我这他妈是癫痫吗?”
“不是, 是躯体化。”骆弥生咬着后槽牙,脸色铁青, 出口的话依然是温声细语的,“我们先回安全屋里去。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了?”
李和铮闭上眼睛,品味这种大脑不受控的体感,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被加了三倍速,嗖一下从眼前过去。焦土荒原, 断壁残垣, 火光冲天, 全都是同质化的概念式的战争场面, 实际上任何细节都看不清,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他感到某种不可名状的焦虑,深呼吸, 抓紧了安全带:“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老白总喊我去住院了, 我还说她疯了,这下明白了, 是我疯了。”
“人们对精神类疾病的固有认知,比如常对抑郁症的患者说‘想开点’,不以为然是常态,不必自责。”骆弥生依然保持着冷静,油门却踩到了底,把车开得飞快,“我学了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李和铮略有混沌地想着,他们分手时骆弥生还没读研,他们分手后他跑去读了精神病学临床。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良久,他问:“值吗?”
“值。”骆弥生在酒店停车场急刹,长舒一口气,转眼认真地看他,“为了治你,值。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也治好了很多其他人。”
“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会生这个病?”李和铮真的好奇,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玩意儿会梦魇般地缠上他,还在他神智无知时不声不响地蚕食了许多他“正常”的部分。
抖成癫痫了才知道这竟然真的是个精神病。
“因为从没有人否认你的强大。在你的领域里你无所不能,照和。”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但我是最该知道你是一个‘人’的那个人。人都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长此以往全世界的战地记者十个里有八个都生这个病,这个概率我甚至不需要去赌。
“所以我去学了,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不需要有负担。”
“即使我们分手了。”李和铮看着他。
“即使我们分手了。”骆弥生重复着跳下去绕过来接他,“我总会见到你。我感谢我们是老同学,哪怕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还是老同学。”
李和铮垂眸,笑了笑,没再说话。
安全屋的概念不是第一次被提出,只是那时候李和铮不知道这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骆大夫的小花招。也许那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他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受制于他的某种恐慌,没敢再多往前迈步。
那还真是挺逗的。李和铮空茫地想着。
被子和骆弥生一起压到他身上,成年男子有不少分量,是在人间才能感受到的力的相互作用。在全然的漆黑和温热的呼吸中,奇迹般的,李和铮没完没了的颤栗正在抽丝剥茧地离开他的身体。
“骆大夫。”这人才好了一点便想贫嘴,“你是不是给你自己立了人设,随时随地准备救人民群众于水火中。”
“我没那么伟大,倒是你,透支了太多。”骆弥生偏过脸,落了无数个吻在他的耳际,“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黑暗中他们分享着稀薄的氧气,李和铮懒散地搂住骆弥生的背:“我很讨厌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如果这就是心理医生惯用的口吻,你应该改改。”
“这是属于我们的谈判技巧。像你们采访知道怎么掏东西出来一样,我们也得有我们自己的衡量标准。如果你抗拒,意味着我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走进你的心。”
“走进我的心。”李和铮重复。
“嗯,指的是诊疗部分。”
“只是这样?”李和铮勾起唇角。
“……不只是这样。”骆弥生感到心虚,只能如实说,“面对你我的医德有限,我有很多杂念。所以你尽量多配合我,我也会努力维持正常的。”
李和铮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洋文:“Well, I hope we can cooperate happily.”
骆弥生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不要母语羞耻,正视你自己,现在告诉我。”
“孩子。”停止颤栗的李和铮带着骆弥生翻了个身,从被子里出来,重获氧气的两人都有片刻的恍然,他们额头相抵,李和铮闭着眼,“是孩子。”
“中午店里那个孩子朝我哭我应该是看见什么了,但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患者冷静地说着对自己的诊断,“刚才听到他们聊了几次孩子很恐怖,突然就觉得‘孩子很恐怖’。所以你说我抖是什么躯体化,我可能是要被吓死了。”
能让这个人说出“被吓死了”惨得有点可爱,骆弥生拉拽着即将消失的医德,顺着话问:“什么孩子很恐怖?”
“大概就是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李和铮声音低了下去,“大夫,我倒是有个猜测。那天郑B雅念了一篇我没印象的报道,里面提到了一些孩子。也许咱们研读一下那篇报道,能搞出来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现在。”思维在线的患者有利有弊,骆弥生抬下巴,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在发现你失忆后,你那个阶段的所有报道我都分析过了,做了详细的文档。我有我的结论,但不是现在。”
“这就是你不睡觉的原因?”
“不重要,阿和。”骆弥生再次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怎么复读机了。我不说了吗,大概就是中午碰到的那个年龄段的孩子。”
“哪个年龄段?”
“我靠,不是说了吗,大概就那个孩子的年龄段,七八岁、八九岁……嘶。”
头疼,困了。
“中午那个饭店的卫生条件真的太差了,这边的所有饭店都是这样子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装本地人又不是真是本地人了。”
“你回想一下中午那个场景。攒动的人头,奔跑的孩子,泼洒的羊汤。”
“嗯,被我撞出去的服务员,孩子狂哭,怎么了。”
“还有那个卫生间,一股味道。你说是卫生环境恐怖,还是孩子恐怖?”骆弥生又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有毒吧?”李和铮想睁眼,眼皮很沉,抬不起来,声音渐弱,“复读什么呢,八九岁的孩子恐怖……”
“是啊,中午你看见什么了?”骆弥生再一次吻上他左眼眼皮。
李和铮呼吸均匀,睡着了。
骆弥生打起十成十的精神,一把低音炮缓声开口:“你从波哥大出发,翻越安第斯山脉,进入北桑坦德,北望是委内瑞拉。没有四季,太热了,每天都太热了,潮湿的,呼吸起来空气黏着口鼻。”
“你的腿没有受伤,你能跑。跑起来能看见草原,也能看见干涸的土地。你每天穿梭在一群八九岁的孩子中,你拍了他们的照片,写了他们的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回应。
骆弥生眉心一跳。
他耐心等了会儿,又吻上他的左眼眼皮,轻声呼唤:“阿和。”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骆弥生在心里数了三秒,反应过大,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真睡着了?!
我操。他震撼地看着李和铮的睡颜,活了三十年没说过几句脏话的人在心里爆了粗口。
骆大夫在规培阶段便在三院心理科出了名,是因为他有一手别人没有绝活:催眠百发百中。
会做催眠的心理医生不少,但这总归是非常敏感的治疗方式,一不小心越过了公序良俗的雷池,很少有人能合法合规地、肆无忌惮地使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受制于国内的治疗环境,精神、心理学科始终没有明确划分,像骆弥生这样同时具备执医资格证和心理咨询师资格的双证医生如凤毛麟角。
有证意味着合法合规,所以能肆无忌惮。医者仁心的骆大夫也承认,当时在这个门类上那么勤恳地读书考试,百分之八十是为了他飞在万里之外的男朋友。
即使他们分手了。
谦逊的人对自己独门一招鲜非常自信。今天是绝佳的时机,总对自己不以为然的李和铮头一次出现了强烈的触发、解离、躯体化反应,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适合催眠他、从他被屏蔽的脑海深处淘点东西出来了……
可是他睡着了。物理意义,真的被催着眠了。
完了。骆弥生心里乱作一团,盘膝坐正,看着李和铮的睡颜。
——被李和铮天天讲地狱笑话带跑偏了,现在真的好想打开林阳的对话框,给他发:我老公太帕耍催眠都催不成,真能被我催睡着。
沉稳的骆大夫努力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真情实感地惆怅起来。
这人的内心是有多强大,催眠都不管用。可是,如此强大的内心竟能生这样大的病。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恐怖的孩子,胡安、玛利亚、露西亚,你们是谁?
不对。
不对。
电光火石,骆弥生被一个可怕的猜想击中,他忙不迭地蹦下床,拖鞋都没穿,拿起手机进到卫生间里关上门,没办法先发消息询问,直接拨通了导师张同彬的电话。
而在乱了阵脚的骆弥生触不到的梦里,照和穿着迷彩短袖,背后背着草帽,身侧挂着相机,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弯身,抱起一个跑过来只到他腿高的小男孩儿,亲昵地微笑着,叫他的名字:“Juan.”
第42章 修行者
风带来潮湿泥土中青草的香气, 藏着不可名状的温柔,李和铮在北桑坦德省无限延伸的国境线边缘,在日光下的兰诺斯草原上, 牵着看不清面目的小男孩的手走了许久。
有一只手从他脑后绕到了脸前,轻抚他的脸颊,他抬手握住了,在掌心收紧的瞬间醒了过来。
他抬眼, 身前盘膝坐着面色很差的骆弥生。
这一囫囵觉睡得沉,身上一阵轻松,梦境留了痕, 却辨不出是何处。
该是窗外的那片草原吧?湛蓝的天空,安宁的人群, 唯一的困扰是偷狗的贩子猖獗,还有盗猎的侵入草场。只是那些人在这片土地上能做的事正在不断收缩,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不见得是多大的事。
“怎么了?”李和铮没有推骆弥生唤醒他的手, 反而按着他的手背,把他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缓解无法归类的片刻燥热, “我是不是该跟你说不好意思, 刚才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
骆弥生专注啃嘴皮, 一言不发。
“和他们都说过了?”
只点头。
李和铮懒得问他又怎么了,反正他自己斟酌会儿就知道怎么说了。
只是他刚撑起身,便被骆弥生按着肩膀按了回去。
李和铮在哪里被按倒就在哪里躺平, 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骆弥生又啃了会儿嘴, 才延迟接通了信号,开口的嗓音喑哑, 比他更像累虚脱的人,“等一下,阿和。我们商量一下,今晚能不能……”
“不能。”李和铮不等他说完,“如果今晚不去,中午我白演了,还搭一条胳膊。”
“你现在不适合完成任何任务,你辞职了。”骆弥生语气冷硬。
“我发现你们这些人都真有意思,”向来吃软不吃硬的人不由分说,抬腿,踩在他的肩膀上,躺着用下目线盯着他,语气闲闲凉凉,“我躺倒不干了,都想推我一把,我起来干活儿了,又想让我休息。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再有,你以为我不知道白逐雪盯着你,生怕我这么大个人干出事儿吗?你们自己看,谁更有病?”
骆弥生心乱如麻,握着他的脚腕想把他腿拿开,第一下没拗过他,只能腰肌用力撑住自己,顶住他的不满。
“说。”
“你身上有大问题。”
“如我所见。”李和铮冲他摊一只手,“我都抖成癫痫了,我当然知道出大问题了。问题是我不还没死吗。行了,起来干活儿。”
“你不好奇。”
“我当然好奇。可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一时半刻能搞明白的事,做事不分轻重缓急?难道我要放下今晚的正事等你的结论吗。”李和铮嗤笑一声,起身顺势蹬倒了骆弥生,下床时经过他,手背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清脆的响声,送上漫不经心地警告和不以为意的轻薄。
骆弥生垂眼,摸了摸脸上被他打过的地方,升不起半分旖念。
催眠百发百中的人并不会对自己的技术产生怀疑,介于他们之间不同于普通医患的亲近关系,他很好抓李和铮坠入催眠状态的现实锚点:反复亲他一个地方就好了。
在应激中,他对外界的屏障有短暂的缺口,本应该是能毫无悬念地抓到被屏蔽的东西的。
可他睡着了。他在一场必然成功的催眠中睡着,得到了“眠”的结果,意味着他并不是体质特殊不受“催”,而是因为,被催眠的背后,是空的。
——空的。
无论是安第斯山脉还是兰诺斯草原,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像是被从他的生命里挖走了,一整块记忆荡然无存。
不是因为ptsd的失忆,不是暂时性遗忘隐藏,而是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让它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脑海中。
骆弥生甚至被荒谬到去乱想是不是他做过前额叶切除手术,难道他那性感得无凭无据的断眉是手术疤?
但显然不是。李和铮还是会应激。可如果是病理性的失忆,他不可能被催眠后是空荡的一片,他哪怕泄露出只言片语,都是对的。
所以,所有现象只指向一个结论:李和铮通过某种方式,他的那段记忆被完整地屏蔽了。并且,他对这段经历甚至有一条毫无破绽的完整记忆链条。
想同时满足这二者,那便是只有一个手段: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
因为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所以骆弥生在适配催眠的天时地利人和中,碰了壁,摸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骆弥生带着这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拨通张同彬的电话并获得了肯定答复之后,只觉得一颗心碎成了八瓣儿,在卫生间里靠着洗手台闭着眼平复心绪,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到底发生过什么?有谁能对他做这种事?
是在外面做的吗。国内应当没人能这样做。照和发现了什么不能报道的事?
生平最痛恨被捂嘴的人是被这样的方式捂嘴了吗?那些人没把他灭口是不是该去烧高香?好歹还让他活着回来了。
心理医生因为巨大的后怕,几乎无法维持成年男子最基本的冷静自持。恨不能现在就带着人回去,锁回家里,谁也不给见,谁都别来碰他。
可当事人还是平时那副样子,对自己视域外的所有事都不以为然,对自己已经残破到一定境界的身心毫不在乎。
李和铮洗漱出来,正站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缓慢拉伸他那条肌腱损伤的腿,明显在为今晚要跑起来做准备。
他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轻松笑意,怎么看浑身上下都是要去把别人的饭碗掀翻的期待,两鬓的早白发当不得障眼法,在以笔为锋刃的输出面前,什么都得往后排。
讲台上的老李端着保温杯打着哈欠,从他身上走了出去,留下原本的他。
“李和铮。”骆弥生徒劳地挡住了门,“把更多的交给我。”
“那好说。”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他也推开门,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两人走得歪歪扭扭,“行了别一副死人脸,刚来你不是还可兴奋了吗,说要第一次跟我去采访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骆弥生推了推眼镜,没办法,一碰上李和铮眼窝浅,自己闷卫生间里滴猫尿,隐形涩得戴不住了。
“叫|床的时候说的。”李和铮单手拿出烟盒,叼烟出来,也怼骆弥生嘴里,两人像不良少年一样凑在一个火上点了烟。
骆弥生被这几个字干沉默了,含着烟吸了两口,才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信。”
“那你回去呗。”
“那也不可能。”
李和铮不和他斗这个嘴,只捡轻松的问:“那你是不是自己说什么了都记不得?”
显然李和铮清楚他说了什么污言秽语,而他确实记不太起来。但想想也知道有多不堪入耳。
“那你听着顺耳吗?”骆弥生转眼看他,把话抛回去。
“我以为你能感觉到我顺不顺耳。”李和铮也转眼看他,意有所指,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下看不清彼此。
“你不一直都那样。”骆弥生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再者说,这样体会得不彻底,更分不出。”
“哦知道了知道了,等回去了挑个良辰吉日,就当我卖身给你抵房租和治疗费,行不行?”李和铮半真半假地调侃,从他裤兜里捞走了车钥匙,推开他,让他进副驾驶。
“我求之不得。”骆弥生嘴上这么说,脸也有点热,实际上心头还是明亮不起来。
“那你下次能不偷偷哭了吗,好像得了红眼病。我负了你一样。”
骆弥生扣好安全带,垂眼,半晌才开口:“是我负了你。”
“你可打住吧。”李和铮单手调转方向盘,开出停车场,摇下车窗,让随着日落温度降下来后草原上飒爽的清风倒灌进来,“这话我真不爱听。”
骆弥生看他在享受这片风,便不再说话。
因为他总是享受吹遍世界各地的自由的风,如何拉得住他。
在他们下午一个饱饱补觉一个肝胆欲裂时,苏启然单独送了郑B雅和徐海瑶先回到了县城里,还要陪着她俩当监护人,被劝回去了。两个姑娘想趁着老李身体不舒服休息的工夫多搞一点素材出来。
可她们最后只能伪装成普通互拍的闺蜜,拍拍店铺外围,拍到几条在街道上自由行走的流浪狗,除此之外,没什么能用的。
最后徐海瑶失落地蹲在路边,买了火腿肠,喂起流浪狗,郑B雅给她拍了几张照片。
“怎么办,我大脑被侵蚀了。”麻花辫的姑娘唉声叹气,“突然想到照和老师火腿肠皮都撕不开,还是骆老师给他撕的。”
郑B雅嘴角抽搐:“你这个想到的点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拿火腿肠喂狗的时候想到老李他俩。
“都说这是被侵蚀了。”徐海瑶继续唉声叹气,身上不甚干净的狗有着柔软的舌头,舔过她的掌心,卷走肉段,“你不是说你们学校论坛里有他俩的cp粉大军吗?他俩没有妈粉吗。”
郑B雅登时受不了地给自己点烟:“存在即合理。如果你想去我们论坛里喊几嗓子‘李和铮妈妈爱你’,我可以把号借给你。”
“哇你真的是,”徐海瑶脸红了,“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徐海瑶连连摇头:“唉,你说话和你师父挺像的……”
“还好吧,他选中我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其实不懂。就像我也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对一个这样的男人产生‘他不能自理’的怜爱。”郑B雅远远看见两辆黑色大车下了国道,要拐去远处的停车位隐藏,“你在怜爱什么?”
狗子们吃完了所有的肉肠,心满意足地挠挠耳朵,翻过肚皮。
徐海瑶蹲着出神,持续叹气,快在地上画圈圈了:“因为……我看我师父十多年来的编辑手札,看到照和老师吃了很多苦。比你们能看到的、那些美化过可以发出去的稿件,要苦得多。”
“谁不想见见他。可是真见到了他,他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我就在想……谁会把他吃过的苦收起来,消化掉?我看骆老师是可以的。”
“他自己。”郑B雅突然想笑,灭了烟,“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歌颂苦难了,苦难就是苦难,变不成财富。可世界上还是有这么一种人,走过苦难是成全他人生的必由之路。”
徐海瑶呆呆地仰头望她。
佛法讲所谓娑婆世界是堪忍的世界,从生至死,众生皆苦,所有人都置身其中,无人能逃脱。何为修行,唯有忍之一字,刀悬心上。
但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胳膊上裹着新缠的纱布,瘸着一条长腿,走到她们面前,浓墨重彩的面上是平日里那般不显山不露水的淡然,流转异色光晕的瞳孔中写着慵懒的笑意:“咋样啦,你们?给我看看相机?”
郑B雅把相机递给他检查,徐海瑶仰视着他的脸,看了会儿,冒出来一句:“你还是把你的论坛号借我用用吧。是不是得校园网才进得去。”
“好说,来我宿舍蹭网。”郑B雅说完才发现,她好像真的染上了老李式的口癖。
……靠。这叔叔什么魔力,自带卡皮巴拉buff。
骆老师不管她们拍了什么素材,只管她们安不安全,并问郑B雅:“吃饭了吗。”
“苏老师他们能给我作证,我下午吃了六根羊肉串。”郑B雅举手投降,“还有一大堆烤菜。”
骆大夫只听结果:“吐了吗。”
郑B雅:……
那问得很在点了。
检查完相机的李老师很满意,不知道这些素材在他心里要怎么用,相机没有还,背到了自己身上。
明显心情又好了,胳膊一伸出又准备和自家徒弟勾肩搭背,奈何性别不对,一拐弯又搭回到了骆弥生肩上:“走走走,带你们吃小熊去。”
一行人:……
骆弥生默默按开了藏回胸口的拇指运动相机,本来以为这个素材是保护李和铮的安全,现在看来,确实也能反面意义上地保护他的安全。
……到底是谁要吃小熊。
第43章 追击者
不过这条总是想跟徒弟勾肩搭背的胳臂还是搭在了郑B雅的肩上。
一行人正往一家中等大小的店面去。
据章明晰说, 他中午离开时迅速把整条街都看了一遍,只有这家店的卫生条件最好,就算大家都是为老李的新闻事业献身来了, 也不能真嘎巴献这儿了。
而在几分钟前,为事业献身的老李本人重新给自己安了个剧本,骆弥生一个没看住,这人站脏乱街道黑漆漆的小卖铺旁边, 一仰脖子,一口气闷了一瓶红星二锅头。
众人:……?!
苏启然目瞪口呆:“不辣吗兄弟,你吃饭了吗……哦你吃了。不是, 你不是不舒服吗回去喝药了能这么喝酒吗。”
“别念了苏老师,你不看旁边有人快杀人了吗, ”李和铮无辜地眨巴着眼,往骆弥生的方向抬下巴, “哥们儿真没事,这跟喝水没区别啊。”
“那你咋不喝水呢?”霍琪好无奈, “你保温杯里泡枸杞是用来立人设的吗,还是说, 其实杯子里每天倒的是润滑油, 保养铁胃。”
“你这嘴也够狠的。”李和铮笑着摇摇头。
“喝的话至少喝点贵的吧。”郑B雅观察过骆老师的脸色, 尝试模糊重点。
“可以了各位, 这才哪到哪,哥们儿原来在外头cosplay的时候多了。喝这个是为了酒气大点。不然我光装醉,没酒味儿啊。”李和铮顺势搭住她肩膀。
走了两步, 戏说来就来。
如果不是天塌了还有一张混血的脸顶着, 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醉酒的混混牧民,素质低下, 极其下沉,家门不知道朝哪开,回了家也要被扔出去的那种。
这时间点续第二摊也合理,李和铮由郑B雅撑着,这难民的细胳膊细腿竟有不小的力气,还能撑住这人东倒西歪时找不到稳定重心的身量。
骆弥生跟在他们身后,从生气到无奈,生怕人摔了。
李和铮以醉成“你听叔跟你说”的姿态,面上在吆五喝六地吹逼,实际上在给徒弟传授干货:“采访的技巧千千万,你只需要记住一条,那就是镇定。”
“你带着目的去人际交往,本质都是谈判。采访是必须要拿到即时结果的谈判。你要谈到你想要的内容,脑子得灵活,心态得稳,时刻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打过辩论吗?”
“没打过。”
“回去打一次。等你潜意识都会抓漏洞,也不需要动脑子了。只靠一张嘴,就能学会怎么用各式各样的身份跟人打交道。”
“但我恐怕没法像您这样当演技派。”这次有备而来,直接要了个包厢,郑B雅扶着他在座位里坐下,“心里没底儿。能不能给我派个任务?”
“那就看着吧。”李和铮抬手招呼服务员,扯开嗓子,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还是操着他那口方言,一抬眼拽成二五八万,“能不能给个准话,我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天想吃上的东西能不能吃上的?”
不光是餐饮类,服务行业最怕的就是这种半醉不醉的。生怕一句话说不好,人就开始在闹事。
尤其是本地人……自带一种淳朴的野性。
服务员看了看他身边的这一大桌子人,又看了看他,直言问,中午他们是不是没有吃到?
李和铮不依不饶地:“你们这消息不是挺灵通的吗?做个生意还想让我们跑几趟呢。你这生意到底做不做了?”
众人都低头忍笑。此人入戏太快,从前在外面是怎么潜入各种群体抓取采访内容的可见一斑。
服务员一个人招架不住,有几个听见了他们这边的吵闹,跟进来。
李和铮再次冲着他们要求了一轮,在他们交换眼色小声交流的间隙,转脸凑近骆弥生,压低了声音,促狭地挑眉:“大夫,这才叫撒酒疯。你那顶多叫撒娇。”
骆弥生:……
根本放松不下去,只能盯着他。
高校教师们也跟上节奏,各个臭着脸,跟着嚷嚷,又怕口音暴露,只能瞎嚷嚷。
进来几个服务员不敢多说,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服务员非常直接地:“您现在还能起来跟我去后厨吗?”
“有跑山货吗?”
“有。你们要是不着急吃,晚点有细货,还有一车毛仙。”男服务员说得极快,生怕他听清似的,“就赶今天晚上,可不便宜。”
李和铮当即晃晃悠悠地起身要跟着他去后厨:“开什么玩笑,是差钱的人吗?但你不能差事儿吧。”
他这还不清醒的状态演得十成十的像,身上的单肩包没有摘,服务员非常警惕地看他身上的包。
另一侧的郑B雅反应很快,抬手把他的包摘下来,说他醉迷糊了,包都不摘。
李和铮跟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一惊一乍地“哎哟”一声,站住不动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哪一出儿,服务员们加倍地精神紧绷,这种生意到了现在这形势下基本都是熟人生意,没人介绍,都是生面孔,本就很冒险——纯是图钱,铤而走险。
碰上这么个咋呼的主儿,几乎又都打了退堂鼓。
李和铮收放自如,手中拉着一根情绪的线,比这里这个货真价实的心理医生更会拿捏人心似的,在把人家吓一大跳后,又嬉皮笑脸起来:“老板,你看你们这生意就不会做了,我这一大桌子人,哪有一个人做主的道理?”
不等服务员给反应,他转身,和章明晰对视后,不动声色地抬下巴,大声点了宋妍霍琪郑B雅三个女生起身:“走走走,咱们一起去。”
再转身,他背在身后的手快速打了几个手势,砰一声合上了包厢的门。
一时间安静了,只有章明晰“卧槽”了一声,所有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都去看骆弥生,等翻译。
骆弥生了然:“装醉是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他只带了女生走是为了让那些人更有安全感,也会模糊焦点。宋老师形象亲和,霍老师会问犀利的问题,小郑得跟着他看第一现场。带走的有松有紧,不带小徐是因为她现在太紧张。”
翻译完,他不再开口,垂下了眼。
——他被深深的无力感击中了。
他就是个医生,是个老师。往多了说是个专业技能与业内口碑都还算不错的医生、老师。在旁人眼里他已经足够优秀,在日常生活中能称得上是佼佼者。
可归根结底,他只是个能把李和铮身心内外都修理好,却做不到更多的……普通人。
他是李和铮大学时期,在他们还在同一个世界里生活时,能为他提供一段从青涩走向成熟的恋爱体验的恋人。
他也是在李和铮要去飞时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选择成全他,不给他添乱,主动放手的恋人。
他更是重逢后除了提高一些李和铮并不需要的生活品质提升外,给不出更多实质性帮助的……
不必要的旧情人。
现在我能做什么呢。骆弥生想着,难道真的只能左手给白逐雪打小报告,右手一键紧急呼叫110?
“你刚才艹什么?”苏启然转看章明晰。
章明晰满脸怪异地起身:“老李还是太顶了,他竟然给我打了战术手势,卧槽。”
“他让你干什么去?”骆弥生立刻抬头。
“他让我盯好咱们剩下的人稍安勿躁,不要乱跑,”章明晰走向了门,“要我检查一下这个门锁是不是能正常开合的,还有去看一下卫生间有没有窗户,窗户开出去是哪里。”
“卧槽!”苏启然也艹起来,“真的假的,就那几个手势有这么多信息?”
“开玩笑,你以为俺们以前每天练得累死累活都是吃素的,”章明晰还是满心怪异,弯身检查门锁,“他这整的,真给我整出一种若那什么召必回的感觉了。我不就一破教书的吗。”
“老李还真是……他是不是还会开飞机,问就是在夏威夷学的?”赵晋笑着摇摇头,“真人不露相,他平时还是太平易近人了。我是真服了。”
徐海瑶肘撑桌子手托脸,又是崇拜,又是妈粉心态作祟,最后叹了口气。
“完草了,这门锁还真是有问题。里头锁不上,外头锁上里头打不开。”章明晰快速检查完,出去了,“太刺激了,等我去看卫生间。”
苏启然顿时也亢奋了,站起身走来走去:“这真是哥们儿第一次,爽爽爽,多来多来。”
赵晋看到骆弥生一直没说话,猜想他应该是忧思过重,试图宽慰他几句,话还没出口,看见骆弥生神经质地直挺挺地站起来。
众人:?
做不到更多的骆老师莫名从裤兜里掏出一根上课用激光笔,走到门口“啪”一声把灯关了,激光笔快速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没发现有隐藏摄像头,又把灯打开,转身出去了。
“哎!”徐海瑶喊了一声,没喊住,茫然地看剩下的两个老师,“不是说不让其他人乱跑?”
剩下俩也是破教书的,除了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嘛了。
另一边,虚假的破教书的还保持在醉鬼状态中,为了素质低下,为了足够下沉,他嘴上继续吆五喝六,一手搂着郑B雅,一手搂着霍琪,呈左拥右抱状,瘸起来倒是很省力。
他们跟着服务生,穿过后厨,大门洞开,灯光昏黄,腥臭的风倒吹而来,走上一条幽暗的街。
霍琪胆子大,一手撑着假醉鬼,另一手牵起宋妍的手,果然牵到一手冷汗。
她有点担心,回头看,宋妍回以温柔的笑,冲她摇头。
李和铮吆喝着郑B雅给他点烟,郑B雅某些方面真有点像他,倒是没那么多讲究,直接伸手掏他的裤兜。
摸到了打火机,也摸到了一把折叠刀。
郑B雅:……
火光明灭,照亮李和铮镇定的眼睛,还能冲她挤眼,以示安抚。
随着这条路逐渐深入,建筑群的空间变得狭窄,光线不足以令他们完全看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到一些泛着冷光但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陌生又熟悉的肾上腺素逐渐升高的兴奋正游走在他的血液中。一个人拉起整出戏,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李和铮有片刻的恍神。
草原上的风向来如此,壮阔而包容,呼啸着送来自由,也带走窝藏的祸端,令火都熄灭,血都流尽,风过了无痕。
服务员打开手里的狼眼手电,一脚踹开立在路边拐角处的一块木板,让他们踩在上面,越过一块大概是水洼的地,走进一扇木门,在浓郁的生物濒死时散发出的绝望气息中,在一排排半人高的铁笼前站定。
这些本该在遍地恣意奔跑的野生动物和窃取自幸福家庭的毛孩子正满身伤痕,毛发上沾满血污和粪水,嘴上被缠着铁丝,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骤然见到光源,慌乱害怕地撞上铁笼,撞得笼子哗啦啦响。
以权力予以不平等的压迫,以侵吞他者生命自由的手段,得到的都是利益的残酷交换。本质上都是人为的不可逆转的灾难。
宋妍眼眶瞬间通红,握紧了霍琪的手,生怕自己露馅儿。郑B雅压抑着想吐的冲动,按开了藏在皮带里的拇指录音笔。
李和铮叼着烟,冷眼看着,这遍地是毛发的房子里烟头不好落地,抬手,用拇指食指交错着捻灭了火头。
指腹刺痛的下一秒他又笑开来,笑得小人得志,转手揽住服务生的肩:“早带我们过来不就好了?穷折腾。我看看能吃着什么……”
服务生终于松了口气,把手电递给他:“跑山货在后头,有……”他比了个巴掌。
哦。李老师面上流露出兴奋,心里想着,那我还真是神机妙算言出必践,带你们吃小熊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绕到了后排笼架,手电没去照动物的眼睛,照在自己脚下,遍地横流的尿液混杂着血,恐惧的气息席卷,半腿高的小熊在笼子里直立站立,能卖上个了不起的好价钱的前掌抓着栏杆。
李和铮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小熊的眼睛黑漆漆的,仰望着他。
李和铮和一头站起来和小孩一般高的小熊,隔着难民集中营的铁笼对视,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眼前失了真,那些画面模糊地闪烁过又消失,砰地一下,有人一枪击破他的脑壳,用锤子猛烈地砸向他的大脑。
在脑海中骤然炸出的剧痛下,李和铮登时站立不稳,一手按着额头朝前踉跄,膝盖重重撞上笼子,狼狈地扶住一旁的笼架勉强稳住身体,手电筒哐当落地,滚远了。
郑B雅反应极快地捡起滚出来的手电跑过来,扶住他:“怎么了。”
她感受到手下的身体近乎痉挛地抖着,可下一秒,在服务生后一步赶来时,李和铮已与方才无异地继续露出醉鬼二流子的笑:“能咋?去去去,我没醉!”
郑B雅怔怔地望着他,看他又去和那服务生勾肩搭背地用方言交涉起来,嬉皮笑脸地流露出亲近,大约是在砍价。用了多大的力克制住那些痉挛的,背影中看不出分毫破绽。
她手上空落落的,不能再看,便不知能看什么,最后只能看了看在惊惧中瑟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小熊。
小熊啊。她想着,快快长大,快快自由。去用你有力的爪掌,把这些觊觎你阉割你击破你并享用你的人都撕碎。
李和铮拽着服务生一路走回去,说了几个来回,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然后掏手机,扫了一个付款码。
他们回到了包间,服务生快步走了。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门一关,骆弥生眼尖得很,一眼看到他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蹭上了不明液体,脏了。
心跳瞬间飙高,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摸上李和铮的膝盖:“干什么了?”
李和铮疲累地摆摆手:“让我缓缓,演技派也不能时时刻刻不喊卡。”
“你干什么了?”骆弥生执拗地不听,不由分说撩他裤腿,状态明显不对了。
“不是大哥你稍微放松点。”李和铮哭笑不得,反应过来这位也有毛病,最怕的就是他出毛病,“别出来一趟把您老人家给干废了。”
可惜他确实出毛病,啥体质啊,就这么立竿见影,前后都没好地儿的膝盖上撞出一片青。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要发疯,李和铮忙制住他:“祖宗,行行好,咱先把活儿干完。”
“不干了,我们现在就回去。”骆弥生要站起来,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May.”背对着众人,李和铮的脸色冷了下去。
骆弥生闭了闭眼,咬着牙,手从他膝盖上拿开了。
另一边,霍琪给他们讲述完了看到的一切,还讲到李和铮给整个暗房的货都付了定金,说这几天要吃完,让他们先别卖给别人。
“真的是暴利。”看到金额的霍琪头皮发麻,“作为一个教人类学的老师,我现在有点想死了。”
赵晋笑笑:“想点好的,你回去可以写一堆牛逼论文。”
宋妍忍不住还是哭了一鼻子,苏启然忙不迭地安慰她,健康异性恋的互动和这边这对马上就杠起来的男同形成了两极对立。
章明晰赶忙清清嗓子,打破这氛围,汇报工作:“卫生间有两扇大窗,靠着洗手台,我试了一下可以上去,出去是一条窄巷,左边有一堵围墙,外头是大路,但墙没算多高,我应该是能翻上去,你们不一定。右边有几块木板挡着,不知道通什么地方。”
“不是等等,”赵晋震惊了,“什么叫你出去看了?”
“昂,就钻出去了呗。”章明晰挠挠头,“我寻思老李专门要看这个窗户应该是准备要出的吧?我这个身高出得去,老李我觉得悬点,而且他腿也上不去。”
李和铮笑出声,桌子下手被骆弥生拉着:“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你都交代了有人过敏。”
“骆老师刚才去买了把小卡钳,他这个锁就是反装了一下,没那么复杂,如果咱们这个屋子的门被锁了,可以直接塞东西拧锁舌。”章明晰继续汇报,正色,“不过李老师,我是真觉得,你现在这个身体别太冒险了,你看骆老师担心都成啥样了。”
“是不?我看看成啥样了。”李和铮笑着转脸看骆弥生。
骆弥生和他对视几秒,率先移开了目光。
能怎么办。他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还能怎么办?
拉不住,就去吧。
“去做吧。我接应你。”骆弥生听到自己这样说。
“我听听,你准备去哪边接应我?”
“左边。我能翻墙你知道的。”骆弥生握着他的手出了层薄汗,便松开了,“一会儿我提前去右边那个木板那里留缝,那边出去是个拐角,有一片空地,后面是关着的大门,再往右应该连的是你们刚才去的那个暗房。我猜测他们偷狗的交易就是在那片空地上点货的。”
“所以你的路线是躲在拐角处,拍完交易,从右到左出来,我们人多,可以安排苏老师在店里,章老师去找暗房背后的路,三方声东击西,肯定能脱身。”
李和铮双手抱臂,看着他一板一眼地说完,抿着唇,笑而不语。
“等等等,骆老师你怎么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章明晰目瞪口呆,“你这样显得我很废啊?要死了。”
赵晋也好生意外:“怪不得你刚才出去了那么久。老章你得多练一下,不然你这容易召不回。”
“我靠真的啊!”章明晰拍案而起,“不行,我现在就去看一下暗房背后有什么路,告诉我方位……”
“行了行了,”李和铮啼笑皆非,示意他赶紧坐回去,“我是个记者,能顺利拍到要拍的就行,拍不到也不要命,咱们撤退就是了,别整得跟刑侦片似的,跑错片场了啊。”
他倒是知道要命。徐海瑶才是这个桌子上最要命的人。
谁还记得故事的开始她只是拿了红头文件去参观警犬基地的。
麻花辫的姑娘崩溃地在桌子上磕脑门,顶着一脑门红印子,抬头看李和铮:“照和老师,咱们不行现在就撤退吧?”
李和铮接了郑B雅递过来的烟,拿腔拿调:“没有撤退可言!”
“不要说烂梗转移注意力,”徐海瑶快哭了,“我师父说……”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李和铮猛地拍自己大腿,“让你师父订明天最早的一班航班过来吧。”
一时间除了骆弥生所有人都愣了:“啊?”
李和铮只笑,不说话了。
骆弥生定了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没想着让这件事轻轻落下。今晚怕是要一起睡警察局。
——————
酒过三巡,男人们装作要一起去放水的样子,李和铮背着的相机包一开始在身后,绕开守在门口的服务生,又甩到身前,光明正大地在眼皮子底下背着相机去了卫生间。
计划是美好的。真正实操起来,爬洗手台从窗户出去还是太猛了。
李和铮低头看看这后换的倒霉赛博膝盖,心想跟着我你算是遭老罪了。
实际上他拿了另一个拇指运动相机,这种暗访怎么拍都行,没必要非端这台徕卡。但也没办法,这玩意儿跟他写字只用钢笔是一个意思,有的事一旦要做,就一定要这么做,是变不了的。
长痛不如短痛,总得出去。李和铮横起心,先屈起了平日里屈不回来的伤腿,连连倒抽冷气,疼出一身冷汗,爬上了洗手台。
苏启然和骆弥生推着他的背,托着他,成功爬上去,倒腾着蹲着,踉跄着蹦出去,落地后缓了好一阵儿,才转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窗户给了他们一个笑,闪身往右去了。
骆弥生撑在洗手台边上,半晌没说出话。
苏启然捏了捏他的肩:“走了。”
他只能点头。
他只能……点头。
短巷的另一头,把木板立回去支好,腿疼得好悬缓不过来的李和铮靠在拐角处,点了支烟,仰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草原之上辽远的藏蓝色夜幕,因为不同的纬度,瞧着和他从前看过的那些不像是同一片天。
可这世上人人都顶着同一片天。这动物们的腥臭和永无止息的硝烟一样难闻。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也许他真的该听骆弥生的,回去后先去系统检查一下腿,做了手术能好了最好,幻痛也是小事,克服就好了。
就像现在这样,克服就好了。
不是常有那种新闻吗?什么人患癌了,被瞒了病情,对自己的癌细胞浑然不觉,所以多活了好多年。身体是意识控制的,意识是可以控制身体的……
这腿。战斗力起码削弱百分之七十。哎哟,白逐雪是不是傻啊,还说什么等他的全盛时期,都是走下坡路的年纪了,还全盛什么……
老白烦人,要不想想骆弥生吧。现在好歹骆弥生不那么烦人了。能想点什么?想点不能播的吧。照这个架势也是迟早的事……坏了,不能真素废了吧,人连点性|幻想都没有岂不是很对不起弗洛伊德的认真研究……
算了,疼真控制不了。
李和铮自嘲地扔了烟头,东拉西扯地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哄着自己假装腿不疼,根本没有用。
那么便凭肾上腺素吧。
不远处,那道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货车的大灯照亮幽暗的天地,送细货和毛仙的来了。
李和铮的五感瞬间张开,狼群在冬天化零为整,要抱团度过大雪掩盖猎物的艰难时刻,为彼此而战。头狼蛰伏了一整个春夏的感官苏醒,所有细微的响动被无限放大,肾上腺素果真在顷刻间席卷全身。
他忽略了当前身上的所有不适,按开拇指相机后,拉开相机包,像那张可笑的照片里端起他的火箭炮那样,端起了许久未端的相机。
套上柔光罩,调整光圈,调整快门速度,打开长曝光,再后退一步,闪光灯不会大闪,忙碌卸货进行交易的人不会注意到他。
人活着还是得做点自己真想做的事。
退休人士再就业,这样的快感是在家里做ppt上讲台吹水还得判作业根本代偿不了的,他想着,试图摸到从前的傲气。
那时,他的镜头永远记录常人看不到的内容,他的稿件永远是直指人心的利刃,要让肮脏无所遁形,要让所有观者记得,在千千万万个“与此同时”,这片土地上还发生着这样的事。
可是,手在抖什么,好几张图都他妈的拍花了!这就是典型的得了病没被隐瞒病情的后果,现在拿相机都应激吗……不至于吧?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难受的感觉甩出去。
“谁!谁在那儿!”有人无意中转头,看到了黑洞洞的人影。
李和铮迅速后撤,转身向另一边的围墙跑起来。
纷乱的脚步声在深巷中炸响,李和铮推开木板,一个趔趄矮了身,同时背后传来砰一声,竟然……是枪响。
天呐。这都能有枪响。照和同志满心快意,估计是打狗的麻醉枪,可别打中我,我可不是狗。
徕卡的相机包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跑不快的李和铮看到翻墙过来冲过来的神色凝重的骆弥生接住了相机,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冲他露出飞扬的笑:“快跑!”
第44章 收个尾
李和铮目送利索的骆弥生把相机包背身上两步爬上墙, 快步翻出去,心情很好地吹了声口哨。
在盗猎分子端着打野兽的麻醉枪无限逼近的功夫,李和铮似是被骆弥生的背影刺激到了, 蓦地想起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他想起来大学时期,是在市级运动会前,才第一次知道斯文的医学生男友,是个能跑障碍越野折返跑、能比铁人三项的特种选手, 还大为惊叹来着。
后来想想也正常,比起他这种野生散养长大、做事全凭自己心情的,骆弥生就是典型海淀鸡娃家庭出来的标准精英小孩。恨不得胎教都是三种外文, 从小十八般武艺全学,技多不压身说得就是他。
上学时, 在燕园医学部这种狠人堆成山的地方,成绩都能名列前茅, 谁不知道那个话很少做事靠谱的神人老梅。
然而话很少的神人老梅,和本部新闻系的一个成天抛乓徽帕车亩洋鬼子谈上了, 开始天天往外跑。
没课不在校,在校晚自习也不上, 有时候晚上临时加实验课, 满世界都找不到他人, 一问在哪儿呢, 哦,又去本部了,陪男朋友看纪录片的首映礼去了。
这症状在他们同居后愈发明显, 学校就是纯用来上课的, 所有课外活动是一概没人的,问就是忙着回家。
回家后干嘛呢?现在想想其实没干什么特别的, 年轻时总有各式各样的浪漫消磨,抱一起说句话亲个嘴都觉得甜。
在最清白的年岁,比有情饮水饱好一点的是俩人手里都不差钱,但骆弥生有勤俭节约的美德,知道他是个有多少钱就敢花多少的死性,会管控他们的支出,甚至慢慢纠正了他的消费习惯。
有时候他去医学部和他们一起吃饭时,林阳说,我们班都觉得老梅是被和哥你这花蝴蝶下情蛊了,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西南修炼成精化形来专门蛊他的。
他说我蛊什么蛊,我顶多跟他喝一蛊。
想想他确实是只能上厅堂进不了厨房,金玉其外。独行的野狗一样的长大,爪牙锋利,面对比他还小的骆弥生时,也不用收锋敛芒,因为骆弥生会照单全收。
在学业内外,在生活之上,他们总是同频共振的同行者。
可惜在人生转折的十字路口,他们走岔了,离散了。
怎么能不遗憾呢。李和铮想着。年少的骆弥生能把精进的学业和与他相关的一切都平衡好,可瞧瞧现在的他俩,这路走着走着就变成这样了,何尝不算统统作茧自缚。
但是。李和铮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刀手腕一抖便甩开,背后有眼般矮身,躲过朝他拍过来的板砖,有伤的右腿把逼上来的人踹出去,肾上腺素暂停了所有的疼痛。
——但是。真以为哥们儿是吃素的,我是瘸了又不是废了。我在荷枪实弹的枪林弹雨里一追几公里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偷狗呢。
仍有人举着一把打狗棍要敲他脑袋,他后仰身,躲得轻松,反手捞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折叠刀自下而上地划出去,刀刃半点没收,斜着切上这人抬起来的胳膊。
来人一声惨叫,鲜血狂飙,肉都险些被削掉。
这下这群人被镇住了,都警惕地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还要命,本能地怕这种看起来不要命的。
李和铮眼皮都没抬一下,状似无辜,冲他们摊手,开口还是本地的方言:“你们干什么搞我?”
端着麻醉枪的用普通话回敬他:“你刚才那是相机吧。你是记者?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好说啊,”李和铮好整以暇,“我要一块老虎皮当毯子,你能拿到吗?”
“有。”
“哦,行,那走吧。”李和铮说着,把玩着手里的刀朝前走了几步,他们退了几步。
“躲什么?带我去拿毯子。”
“让你朋友把相机还回来。”枪口指上了他。
李和铮突地倾身,猛抬手,握住了枪身。这人慌了一瞬,往后撤枪身,一下子没从他这大手劲儿里拔出来。
“我看你们这个团队不行啊,也就能欺负欺负狗啊狐狸的,老虎你打得来吗?”李和铮笑眯眯地,手掌收紧,“你可不要骗我,我是会说话的动物。”
男人慌不择路地叩了扳机,李和铮同时把枪管抬高推开,一针麻醉剂朝背后放了出去,再制式的猎枪还是有火星四溅,他还裹着白纱布的胳膊擦上了火斑。
嘶……唉。这胳膊本来也没什么好地儿了,一会儿骆大夫又要吃人了。
别在腰带上的拇指运动相机如实地记录了一切,李和铮朝他们后头看了看,看到一个挣扎的人影。
照和同志考虑到这素材得用来当把他们捞出去的证据,不管咋的他不能开枪,便没把枪夺过来。
而端枪的男人被他这不怕枪的架势镇住了,正还在迟疑,李和铮却冲他们举起双手:“投降了。放我走,行不行?”
那怎么行。盗猎者们愤怒地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在背后的卫生间窗口扑腾好久、终于钻出来的苏启然,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卸下来的凳子腿儿,踉跄落地,中气十足地叉腰,大喝一声:“不许动!蹲下!双手抱头!”
盗猎者们条件反射地扔了手里的家伙事儿蹲下了。这台词选的,李和铮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晃着身靠在了沾满青苔的墙上。
而这群一直被耍的盗猎者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弹起身,冲着苏启然去。
“哇哇哇哇草!”物理老师手里举着凳子腿儿,挥舞了两下,转身就往右边的空地跑。
而这不常被日光照到的地方,终于响起了警笛声。
李和铮重重地松了口气,歪斜地靠着,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确认他们拿到的素材完善,事件完整,时间线清晰,有起有落,堪称非常完美的一次暗访。
不过这野味生意链路完整规模庞大,脚趾甲盖也知道这创收来的钱都奔着哪里上供了。所以有用吗?
有啊。他打了个哈欠。至少一会儿进了警察局先问人家要一颗布洛芬。
……事情倒是都好办。反正今晚每个人都亢奋得很,不亢奋也睡不成,得轮流做笔录,等大家都做完了,白逐雪也带着文件来救他们了,就算了了。
但骆弥生不好办啊。
唉。李和铮挠挠断眉,把骆大夫气得要发疯,这感觉还挺那啥的。
有点心烦,有点无奈,有点想笑。
——————
半夜一点,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抵达……警察局。
苏启然站地上活动活动筋骨:“嘿嘿,第一次坐警车,刺激刺激。”
宋妍温柔又无奈地笑笑,抽纸巾擦掉他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李和铮啧啧摇头,在额发因汗湿而凌乱的骆大夫要杀人的眼神中,试图缓和一下他:“你看看人家。”
缓和不了。骆弥生嘴唇抿成一条线,转眼不看他。
“气成这样?”李和铮挑眉。
“没气。”骆弥生自己跟自己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拉过了李和铮的胳膊,去看那点新来的烫伤斑点,坦言,“——就是有点想死。”
想死没用,李和铮还是先得把要来的布洛芬吞了,不然这膝盖疼得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挖出去。
但没办法,肾上腺素消退后他依然得是这里的话事人。
李和铮露出社交的笑,好像刚才不眨眼要切人家胳膊肉的不是他,和警察叔叔们三言两语化解了僵持的气氛;
紧接着掏相机包,把提前准备好的,自己的记者证、社里的工作证、燕园的教职工证,掏出来,再招呼着在场的其他人都拿出自己的教职工证、学生证,整整齐齐的收起来,往警察叔叔面前一递。
收好一摞沉甸甸证件的叔叔们:……
这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阵仗?放在一百年前,这群人往街上一站,自成一个时代。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站起来,态度缓和了许多,邀请各位去做笔录。
倒是也都很好说,如实说就是了。
在来之前李和铮提前交代过,反正他就是个记者,一个只是要拿必要素材的记者,怎么报,报什么,不由他说了算。天塌了有白逐雪顶着,扫黑除恶也不是他的工作范围,只要短时间内能让这群人没饭吃,就算做到了。
章明晰说老李还是太顶了。
赵晋说老李最顶的地方不是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技能,是他清醒到有点冷酷的视角,是他都这么冷酷了,他竟然还要写热乎的报道。
李和铮被戴了一脑门子的高帽子,莫名其妙:“快算了吧,谋生的手段也值得歌颂了。”
骆弥生很想问他,谋生谋生主要是生,不是谋,都快把自己谋报废了,还谋什么?
骆大夫自问自己情绪太不稳定,只能咬着嘴,一言不发。
——————
这群不好惹的记者编辑老师学生从警察局出来,竟已经是正午了。灿烂的日头照下来,偷空补了点觉的每个人都感到几分恍若隔世。
“我等凡人……”苏启然大大地伸个懒腰,“真是过上惊险刺激的生活了。”
“老李原来天天都这么刺激吗?”
李和铮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从鼻息里挤出一个“嗯”。
他双手抱臂,把身侧的骆弥生当成了一堵墙,倚着他站。骆弥生被他挤得往旁边侧了半步才稳住下盘,当成能靠着的站桩。
“倒也不是天天吧,也有回安全区驻地的时候。”有了借力的便能省点力给说话,李和铮打呵欠打得像唱美声,“不过大部分时候都这样,而且比这个刺激多了。我要是腿没瘸,那些个偷狗的我一个能打十个……吹了。”
经此一役众人已然不信他是在吹,李和铮好生无奈,怎么还对他搞起个人崇拜了,都哪跟哪。
再看看眼巴巴看过来的两个姑娘,只能先指挥起来:“所有素材你们带回去理,我现在什么思路都不讲,你们都凭你们自己的理解弄。”
“哦,如果理清楚了,可以自己下笔。反正我的部分等我回去我再写,我和骆老师要再玩儿一段时间再回去。”
已经入定一晚上的骆弥生第一次听这个旅行通知,怔了怔,眨巴下眼,抿着唇,露出个笑来,撑着他的腰也更有劲儿了。
“我们弄的意思是……”郑B雅谨慎地指了指自己和徐海瑶,“我俩?”
“还有她师父。”
被点名的白逐雪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西装,压人得很。
她从昨晚看见徐海瑶的消息,就赶紧回社里拟了“探访野味馆”主题的文件,用自己的权限出了几道手续,大半夜的给领导打电话求助,好容易都盖了章。来这地儿还没直达的航班,一大早打了一辆商务车,长途跋涉地过来捞人,现在也非常虚脱,正站在人群外围,给自己点了支细烟提神。
听见这话,她一甩长发,用那双常当障眼法的妩媚眼睛发射了眼刀。
“没办法,她对我实在是太放心了。”李和铮目光灼灼,龇牙,冲她露出睚眦必报的笑,意有所指地强调最开始他是被诓过来的。
“所以,白总,你徒弟我帮你带了,我徒弟你是不是也应该帮我带一下?”
白逐雪短促地笑了声,顶着扎过来的回旋镖点了下头,看向哭丧着脸的徐海瑶和再次被神展开击中的郑B雅,语气轻轻柔柔:“小郑是吧,我给你办个实习。我包的车还没走,你们跟我走吧,咱们先回去了。”
郑B雅青天白日的好像被鬼盯上了,下意识回头看李和铮。
李和铮同样笑眯眯地:“那就回酒店取行李吧,实习愉快~”
郑B雅:……
那倒是也还挺好命的,说出去肯定是李和铮天仙下凡恩泽我等凡人……可是救命啊。
喊救命不顶用,还是从活阎王转交到灭绝师太手里了。
老师们凑在一起,纷纷决定先回酒店补觉,晚上吃吃喝喝,明天再去草原上玩儿一天,也折返了,不打扰男同们的假期旅行。
——已经足够刺激了,还是得回正常人类生活的范围里安全一下。不然心里不踏实。
心里很踏实但被默认的男同们不想再解释真的还没复合,老师们各自回房。
李和铮完全能算是战术性发言,因为骆弥生的注意力被“他们要一起旅行”全面占据,一时间顾不上跟他谈话、对他教育、强行治疗,估计脑子里正在转他们能去哪儿。
借着他跑神的功夫,李和铮掀开被子,拍了拍身侧的床,故作真诚地邀请旧情人:“先睡觉,睡醒再说。”
骆弥生便丢盔弃甲,投入他怀中,两个人不明不白又黏黏糊糊地搂在一起,以昏过去的速度睡着了。
第45章 时间海
翌日傍晚, 送走了苏启然一行人,李和铮拎着不知道为什么还神游天外的骆弥生,在待了几天已经熟悉起来的街道上漫步:“咱是今晚就出发, 换个城市待着不?”
“睡一觉,明早出发。”骆弥生如是说,“我旅行攻略还没做完。”
“就咱俩出去玩儿你还用得着做攻略。”李和铮无语,“你那个mbti什么的, 测过没?”
“二分法测是infj。”骆弥生面色平静,“我们的视域里二分法并不完全准确,但我比较认同。因为如果我是个t人, 现在大概还依然在三院里送死人。”
听听,给他刺激成啥了, 也不计较避谶了。李和铮本想贫,咽回来, 想了想,顺着话聊:“那你看我是什么?”
“你测了?你会问这个我还挺意外。”最讨厌用别人的衡量标准确认自我的人竟然会问mbti。
“秦舟拽着我测的。之前和他们一起聚会的那次。”
“……好吧。”骆弥生推推眼镜, 移开目光,“其实看你不需要做测试, 二分法对你非常简单。e和i你是e, 输出需要反馈;s和n你是n, 理想大于一切;t和f你是t, 逻辑强到冷酷;j和p你是j,规划清晰目标感强,只是自由散漫, 会被误认为是p。”
李和铮很给面子地鼓掌:“不愧是骆大夫, 测出来确实是这几个字母。”
“我只是很了解你。”
“那你也是医术精湛,精于人心。”李和铮继续鼓掌。
“过奖。”骆弥生无声地叹口气, 把他鼓掌的海豹爪子分开,握在手里,“阿和,你不用费心逗我,我自己调整心态。我只是一碰上你的事冷静不了,但是我应该比平时更冷静才对。所以……我再调整一晚上。”
李和铮笑了笑,神色懒散下去,收回了手:“那就行。”
骆弥生给他递根烟,挡风给他点火,垂着眼:“但我确实有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感觉。”
“怎么说。”
“病不是很好治,我在想最好的办法。以前,我对你做的事危险只是一个概念,这次我亲身经历了,知道还要再危险十倍不止,所以我很害怕。”
三十岁的男人含着烟,满脸沉着冷定地说:我很害怕。
李和铮抬手拍拍他的脑门:“你这是杞人忧天,还是马后炮。”
“说到mbti。面对同一件事,T人的体感和F人的体感确实是不一样的。”骆弥生神色空荡,坦诚地交代,“阿和,我有私心。我在对抗私心。坦白说,我甚至想让你维持现状,拉长治疗周期,你会在家里一直住着,你会习惯家里的生活,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舒适也是有粘性的。这样,你就不会再出去了。”
李和铮笑出声:“你可真是阴湿男鬼。”
这回终于把这四个字听清楚了,骆弥生抬眼看他:“你学了不少新词儿。”
“我毕竟也是深入一线教学的人民教师,孩子们都挺喜欢和我聊天的。”李和铮溜达累了腿开始抗议,示意他转身往回去,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收秦舟吗?”
骆弥生:……
他又推推眼镜:“我大概知道,因为他找我做了几次咨询,我也算了解他。”
“那你说。”李和铮搭上他的肩膀借力,分了些神管控他的倒霉膝盖。这两天最明显的感觉是只要意识到腿疼,腿就会很疼,真是莫名其妙,都搞不清楚到底是真疼假疼。
骆弥生亦无语问苍天,但依然面色如常地回答他:“秦舟算有灵气,有理想,你本来该喜…欢他的。可惜,通俗来说,秦舟是没被毒打过的。”
“认真说,他是见过钱的孩子。虽然曾经你我都不赞成这个说法,但到了这个年纪,不得不承认,‘钱能解决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并非虚言。”
“我告诉他,剩下的百分之一可以拆解成无数个标签。如果把人生八苦作为底色,比如,为求而不得的理想疲于奔命,为生离死别的爱人撕心裂肺。”
李和铮一挑眉:“怪不得他跟我冒出来这种话来,原来是你跟他说的。”
“……可很多时候,以金钱作为攻打这些事情的基础,仍能获得不小的改变。许多天灾人祸背后,小到……偷狗,大到战争,逃不脱利益二字。于你于我,只在于自我衡量时,究竟孰轻孰重。”
“骆老师讲课真好听,等下学期我也要去听听骆老师的讲座。”李和铮被他惊乍烦了,不想让他又一惊一乍地意识到他腿又开始抽筋一样地疼着,接话贫。
好在骆弥生全然不在状态,平时像有雷达一样盯着他,现在还在走神,无意识地继续说话。
“能为理想奔波的人,有的清贫半生依然坚守自我,而秦舟有这样的特质。但他是踩在大量的金钱上,父母托举他看过更广阔的世界,更深刻地触及过欲望被满足过后的本相……他来不及被毒打。”
骆弥生深吸一口烟:“这样的人很容易不要命。”
李和铮收紧了手臂,勒了勒他的脖子,由衷地赞许:“我有时候真觉得,在这世界上我只有和你相处最省力,只有你和我最合拍。”
“那为什么不永远和我在一起?”骆弥生转头看他,一怔,立刻皱起了眉,“走不动了?我背你。”
这是怎么发现的。自认为面上没破绽的患者非常无奈,摆烂地倚了大半重量在大夫身上:“又背,别搞了。你说为什么。我怕你像现在这样烦我。对于现在我来说,不心烦是第一位。”
“……回去还是先去看腿,这样至少在这方面我不烦你。”
“May,三十岁了还动辄说起永远,听起来很幼稚。”
“我依然相信。”
“真的吗。”
“假的。”
两人都笑了笑。
很多时候,“我相信”是可以同义替换成“我期望”的。只不过相信是能笃定,期望却会落空。
——————
李和铮一觉睡醒精神抖擞,看见了精神抖擞的骆弥生正在打包行李。
“大哥你是真不睡觉,我啥时候睁眼你啥时候醒着。”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完全伸展后好长一条人,伸胳膊蹬腿儿的听见自己骨头都在响。
“我艹,回去后我得去办个健身卡,再这样肌肉都掉完了。偶尔爆发运动一下真感觉要散架。”
“小区里有,我跟你一起去。但是得先做腿的手术。”骆弥生收好箱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保温杯递向他,“醒了先喝水。”
李和铮不动弹,睨着他:“骆老师。”
话没说完,意思是你到底还要当多久幼儿园老师。
骆弥生像是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根吸管,扔进保温杯里,吸管头递向他嘴边,给阿和小朋友讲道理:“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照顾,接受自己的不适,不要那么独立,这里不是战区。偶尔也依赖一下我,是你现在很重要的一课。”
“说了一堆,我就听见你让我依赖你。”大朋友认命地必须买这个账,撑着头,叼着吸管,表演一个长鲸吸海,一杯晾好的温水喝光了,抬起他在晨光的映衬下亮得璀璨的双眼,“来,走流程,夸我。”
骆弥生心口满当当的,实在没办法,回到床上吻他。
过了会儿,李和铮把人推下去,一手拎着人,一手拉着行李箱:“亲我就是夸我了?这奖励的不是我吧。”
骆弥生立刻要用言辞夸他个情真意切,被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李和铮松了手,骆弥生拉平被他揪变形的短袖,推上滑落的眼镜,接过了箱子,中肯地:“以后恐怕更多。”
李和铮不理他,看他退房,先自己瘸着去抬箱子进车里。
骆弥生快步过来把他手扒拉掉,自己抬:“你上车吧。”
李和铮气笑了。行吧。骆大夫执意于要把他养废,芝麻大的事都要响响雷,随他去。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果然如他所说,再调整一晚上就好了。两个人都有自己处理情绪的习惯,他还说非要他依赖一下他,多多余。
他们迎着朝阳出发,车窗大开,任由盛夏的热风送来混杂着土腥味的青草香。李和铮没问他们要去哪儿,见骆弥生也没打导航,拐上了国道,随便他开。
骆弥生时不时偏头看看他,在他点烟时,终于感慨:“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一起旅行。”
是真的,大学时期他们竟然寒暑假都只在一起宅着。
两个本地人,把老家玩儿遍了,活动不老少,看电影看展看发布会,天津都懒得去,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宅着。
“是啊。”李和铮试图想一个他们宅着的画面,都是琐碎的,不可否认是温馨的,却觉得不值一提。
他撑在车窗边上,掐着烟的手托着腮:“开到世界尽头去吧。”
骆弥生还是那样,什么话都接:“其实是可以的。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直开去青海,开去拉萨。再去中亚,一路向西。只不过得中途飞回去办手续。”
“听起来像是不打算开学了。”
“开学没准都被开除了。”
两人又笑笑。
“其实是可以的。”李和铮重复着他的话,“问题是咱俩都不是小年轻,开过去了也累死了,还得回来。”
“那我们可以折返的时候换别的路线……鉴于你我第一次一起旅行,你需要有旅行约定吗?”骆弥生偏头看看他,“比如一定要去够几个景点,到酒店后不准不起床之类的?”
李和铮笑出声:“哥们儿你问谁呢?”
也对。这人现在太好养活了,只要不生气,拽着走就行,全听安排。
李和铮琢磨片刻:“我要约法三章。暂时不治病,你不乱花钱,酌情睡我,行吗?”
骆弥生被“睡我”俩字逗得笑弯了眼睛:“没问题,李老师。”
“那开吧,世界尽头去,骆老师。”
其实挺不赖的。
骆弥生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旅游搭子。
出钱就不说了,李和铮被他整的没脾气。
他表面牢记着约法三章里的“不乱花钱”,每次都只是购入一些薛定谔的必需品,即他认为有用真的能用上李和铮觉得他在扯淡的物品。
疯狂投喂他各式各样的特色菜,打包顺眼的特产,人出门在外,快递疯狂往家里发。
寄回给双方父母家人也正常,给苏启然他们带一份也正常,但他竟然还记得寄到唐未徊工作室,备的是双份。
李和铮不理解,问为什么是双份。
骆弥生欲言又止,想说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关心,唐未徊那边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正要说,李和铮又摆摆手,不想听了。
出力,旅行攻略做得极其详细,不知道每天哪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李和铮全程只需要带上自己的躯体和眼睛,其余部分什么都不用管。
少年时期串在胡同和校园里,青年时期数十年生活在战区,到现在才头一次见天见地见自己家的大好河山。
久了久了,精神真的舒缓下来。
甚至有几个瞬间,想端相机。
酌情解决生理需求也很逗。
这大夫记住了他的扯淡,有时候换了城市,会订个标间,干湿分离。
李和铮品鉴这行为,觉得他是在使用医生被动,隔几天安排一下。
不过除了那天之外,他着实没产生过类似的欲望蓬勃的情况,处在能用也能爽到但好像完全没必要的状态里。
心里还犯嘀咕呢,难不成真是要死要活的才突然来感觉?
那岂不是让弗洛伊德得逞了?真想死啊。没有吧。谁想当他老人家的样本。
……算了不扯淡。
他们的自驾游行程来得突然,走得顺利,在骆弥生仔细规划下,从东内蒙的草原出发,一路过山西、过陕西、过甘肃,到了青海,再返回西内蒙的草原。
两人交替开车,随走随停,谁也不强求谁,看景点有商有量,或者说,是李和铮不想逛了,骆弥生划掉这项计划;李和铮走不动了,骆弥生开车去景点外溜达。
多的话一句不说,只是普通旅游搭子似的,这么一走,二十多天出去了。
寻常状态下人人都应当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舒服。
对于李和铮这种在非常态状态中生活了太久的人而言,是得知道自己这会儿舒服了,才知道平时真的不舒服。
可贱毛病就是这样。
这段突如其来的旅程,算是李和铮有生以来最无所事事最漫无目的最不需要思考的一段时光。
他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握月担风太久,目光所见,全是空花阳焰。
他们停驻在丘陵起伏的希拉穆仁草原,在温度稍降的下午,漫步在草原上的人烟稀少处,气氛正安宁时,骆弥生冲他抬手。
李和铮看看他:“什么意思,拉手手?”
还说叠词词。
“嗯。”骆弥生又递了递手。
李和铮便牵住了他,从并肩漫步,变成了牵手漫步。
他们继续朝着有山影的地方去,晃着手,走在松软的土地上。
又静了会儿,李和铮主动起了一个话头:“你看到徐海瑶的朋友圈了吗?”
“看到了。”骆弥生知道他会说这个。
二十多天前,在野味一条街上,他们在路边遇到的那几条翻肚皮的流浪狗,在他们各自为打击盗猎者忙碌的时刻,第一批成为了当晚食客的盘中餐。
等姑娘们清点出厨余垃圾的照片,看到了剩余的皮毛,才意识到那些店铺甚至不舍得先杀花钱买回来的“货物”,逮着小流浪,先送走了。
徐海瑶的朋友圈发了这两张对比图,配的文案是:有一天世界寂寞,再没有其他生灵再与我一同呼吸。
“生命是渺小的。”骆弥生说。
“是。”李和铮懒洋洋地原地坐下了,仰着身,望着湛蓝的天,“生命在渺小这件事上,总是平等的。”
“我们聊聊死亡。”骆弥生盘膝坐到了他对面。
流云倒转,在倒仰头去看的时刻,天空中蔚蓝的部分属于天,白色的云在风中翻涌成浪,远处是一片倒悬的深蓝的海。
“死亡啊。”李和铮懒懒应着。
这话题如此庞大,无论从哪个切入点讲,都能说上三天。
但李和铮明白,骆大夫只是想问他,关于那被遗忘但也许真的存在过的求死欲。
他有病成了他的心病,他好像缠织了太多本不该属于骆弥生的因果。
这不太好。这些错综的因缘因着斩不断的牵挂,束缚了他太久。
所以李和铮也愿意在这样放松的时刻,讲一讲这个话题。
“其实我的观点很直接。”李和铮第一次在不写稿子的情况下思考这个问题,“除去所有非人为的死亡,我认为在很多时候,很多问题是无解的。死亡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骆弥生心下一凉,顿了顿,脱力地塌了肩膀:“我最不愿意听到的。”
李和铮挑眉:“怎么说?”
“在一般情况下,人们通常不把死亡当成结束某种麻烦的最优解。”骆弥生推开眼镜,揉捏着山根处的睛明穴。
“同样,能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结束的,往往是经历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痛苦范围。一旦产生这种想法,思维上多了一条直通车。这是病理性导致的思维认知错乱。”
李和铮嘴角抽抽:“你可别说我再确诊个抑郁症什么的。”
“那确诊起来也没这么简单。我只是……很难过。站在医生的角度外,我不否认死亡能终止痛苦,并且现在我也确定,你的确想过这个。”骆弥生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按着,里面那个在跳动的脏器,它就要扯断所有连接它的血管,掉出来了。
“可是,大夫,”李和铮认真地思考过后,拔了一根草,在手里甩了甩,给出下一个结论,“我认为我得出这个结论是在战区太久导致的。”
骆弥生压抑着难过,看着他。
“我在集中营里,看到那些苟延残喘的人。他们残肢断臂,他们没有饭吃。仅剩的医疗资源试图把他们拉回这个世界……”他顿了顿,指了指脚下这片温热的土地,“拉回这个并不把他们当成生命的世界。”
“他们还有必要活下去吗?每天有无数人在饥饿中死去,在炎症中死去,在剧痛中死去。他们没死在第一轮轰炸里,还有一个被救治的机会,是幸运吗?是不幸吗?”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之后,我的观念变了。好像我刚到也门时,还在想,这世界上只要有人就会有战争,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去那些有战争的地方,我拍下照,我写出来,哪怕战争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停止,我也在做。”
“但后来我想,我做的这一切,真的有帮到过哪怕有一个人吗。”李和铮又看了看天,而后朝着西南的方向转头,流云瞬间越过几百万平方公里的重重山峦,到达幼发拉底河畔。
“就那边,‘与此同时’,正有一颗导弹炸死了半个村子的人,你信不信。”
骆弥生无声地点点头。
李和铮转回来,垂下眼睫,懒散地遮住铁灰色瞳孔中的淡漠:“其实他们活得和那几条成为盘中餐的狗没什么区别。那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忍住所有痛苦,抓住一丝希望都要活下去?”
骆弥生摸着他的膝盖,一言不发。
“所以你说痛苦吗?是自然的。我看了痛,我中止不了我的痛,我也帮不了他。所以我只能忽略我的痛,冲他端起相机。”
“我冲着他端起相机,是希望让看到他的那些人给千千万万个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我十年间写了几十万字上百万字,真的有谁是因为我的报道放下枪了吗?”
“并且,凭什么?凭什么生的机会要由他人恩赐,谁说这条狗我偷走了就能吃了它。”
李和铮低头,看了看掌心上的那道疤,近乎冷漠地:“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一刀扎进他的心脏,替他中止痛苦。不要活着了,这世界不好。”
骆弥生没办法再按住他自己的胸口,倾身,搂住了李和铮的肩膀。
李和铮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也甭太难过。所以我说我不服弗洛伊德。我不信我想求死,虽然我忘了,那我也不信。就算我要死我也得给麦克阿瑟拍张照,在他给我一枪之前先给他一枪。”
骆弥生抿唇,无奈地低笑。
神特么麦克阿瑟。
李和铮啊。
骆弥生尽力平定心绪:“再和我聊聊灵魂。”
“灵魂。”李和铮不明所以地重复这个词。
“是的,灵魂。”
“我并不信真的有灵魂。如果有,战场上的灵魂将如影随形。比起灵魂,我更信……心。”
“心。”
“嗯。”李和铮抬手按住骆弥生的刚才用力按着的胸口,“但遗憾的是,我这玩意儿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我现在只剩下大脑。”
“大脑怎么说?”骆弥生问得十分发散。
李和铮停顿片刻,如实回答:“我的大脑告诉我,这段挺不赖的旅途很无聊,虽然我退休了,本来就该无所事事,但我和你在一起,在浪费生命。”
“我的病人有这样清醒的认知,我又是幸运的吗,不幸的吗。”骆弥生嘴角牵起嘲解的弧度,抬手,覆上他的手,“你按着它,感觉到什么了。”
“基本成年人的情商告诉我,我不该对你说浪费生命这种事,但我说了。现在你的心告诉我,你在难过。”李和铮说完后,自觉很肉麻,可他真的觉得得说了。
“我真的是个挺有毛病的人,大夫。我真的独惯了,咱俩在一块挺好的,可我不知道它好在哪。”
“是因为你解离很久了。”
“解离?”李和铮挑眉,不是没听过这个词,但这个词……“怎么说?”
骆弥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比如我,我是清楚地知道我为什么爱你,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想重新走向你的。”
“我想起我们的过去,我会痛苦,我会遗憾,我会爱记忆里的你,也会爱现在的你。这些触感对我而言都是真实的,是在这里的。”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呢?”医生期待地望向他的患者。
他今天很有自信能撕开一个口子,李和铮已经对他说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掏心窝子的话”。
说明虽然他本人觉得这段挺开心的、形影不离的放松之旅是浪费生命,实际上是产生意义的,只是他浑然不觉。
然而李和铮眉心微蹙想了想,又想了想。
风来。
“May,我想到我们的过去,我不痛。所以,坦白说,我现在有个问题,”李和铮有些困惑,有些恍然,“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多残忍的话。骆弥生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得到这样一句话,睁地望着他。
可正因为知道他了只是在困惑,他对比了他们的过去,与他中断的事业、他经历的一切,那的确是无足轻重的少年往事,骆弥生没办法去苛责……他只是……
——他是怎样说出这样残忍的一句话的。
“别否认过去,阿和。”骆弥生只觉得他一脚踩空了,他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倾身握住了李和铮的手腕。
李和铮握住他的手,温和而有力的。
他有着比寻常人更高明些的情商,明白他不该这么说,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他得说。
“我们之间之所以走到了今天,是经历过权衡利弊的结果。而这结果没什么特别的,和我过去权衡利弊一样。”
“李和铮你别这么说。”骆弥生握着他的手抖了起来,理智溃不成军,他正在尽力地拉拽住它们,在心中劝告自己、勒令自己明白,他只是病理性的,这是你所学的知识范畴内能解释的,这是……
李和铮握着他的手,尝试说明白:“我这么说不是因为你,may,但我现在很怀疑,爱本身便是空无一物的东西。”
“它可能是荷尔蒙造成的幻觉,是内心不够充盈产生的某种需求,并不是什么能‘被拥有’的东西。”
“你可以尝试……爱或许是空无一物的,但也许……”骆弥生放弃了拉拽理智,艰涩地寻找着能对应的话。
在辩论场上他同样是王牌辩手,他甚至是辩赢过李和铮的人,可他已经太久太久都缄口不言。
因为情愫的藤蔓少了能攀升的架子,一夜夜的思念与爱意少了出口的人,最终只是自我吞咽。
再次出口,它被摔了个粉碎,被忘了个干净,被隔离在铜墙铁壁的心墙之外。
要吞铁丸饮铜汁吻火舌,他依然要去诉说,却总是词不达意。
“你想我吗?”骆弥生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和铮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搜刮了一圈,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点了点头:“想啊。”
无论是刚到也门时的戒断反应,还是许多年后在周泽辉身边描述的那个“在国内等我活着回去的男朋友”。那说的都是骆弥生啊。即使他们分手了。
是想的。
可是为什么想,想的是什么,都不具备现实意义。
“这真的是解离的一种。”医德的部分拼尽全力催动着骆弥生继续解析,“你为了抵御那种生不如死的境遇带给你的剥削,作为你自己情绪旁观者已久。”
“所以其实你并不知道所有情感是否能真正地触达你的本我。书写成为你的本能,这么些年来你用本能活着……”
然而很快,属于医德的部分消散了,骆弥生语无伦次,支撑不起更多,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说的话:“阿和,你不要这么想。就算爱真的空无一物,但它确有其人。”
李和铮平静地望着他。
“过去是真实的,我。”他颤抖着,拉起李和铮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因为慌乱而提速的心跳,“我。真实存在的,一个爱人,爱着你的也被你爱过的,确有其人的。别否认那些。李和铮,你别否认那些。”
他们避无可避地对视,一个眼中没有情绪,一个情绪漫溢到无处盛放。
骆弥生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垂下了头。
天色渐晚。
夕阳是流血的眼睛,在金红色的草原之上,躲藏在云层之中,俯视着衔石西山的精卫,目送着逐日而去的痴人。
“对不起。”李和铮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耳侧,“我得承认我现在真的是很精神病,我思维方式真和我以前不一样了。”
“没关系,这就是我仍在这里的意义。”骆弥生镇定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你不要担心,病理性的大脑损伤是可以医治的,你忘了是因为什么碎过的心也是可以拼好的,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天……”
风又起。
温和的晚风齐天彻地,在这盛夏时分,吹起遥远的夏日回音。
杳霭流玉,骆弥生无力再支撑,总是挺拔的身姿垮了下去,颓唐地捂着脸:“对不起。”
数年来最熟悉的痛苦随着晚风贯彻他全身,一再地提醒他,他早就失去李和铮太久太久,他们之间早早便没有了未来。
一如此刻,他再也摸不到李和铮的心,他们之间是空荡的,十年时光早让他们面目全非,如今,他们只是徒有其名。
“那年,”李和铮垂眼看着记忆里那个骄傲如青竹的骆弥生痛得蜷缩起身体,像是坐在一场冰凉的梦里,周围的草尖尖抚弄他们的皮肤,他扶住了骆弥生的肩膀,“为什么不再给我点时间。”
“对不起。”骆弥生的指缝中溢出泪来,咬牙克制着哽咽,“对不起。我没办法。”
李和铮再次感受到了某种疼痛。上次这样疼,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次这样疼,是为了什么,不记得。
“你要政审,时间太紧了,我来不及,家里也来不及帮忙。你要培训,我要上学。你要出国,我要上学。你要去送死,我该死的还要去上学。我想跟你走,我来不及,我二十岁,我选不出来,我的家庭,我的学业,我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我想跟你走,我爸问我我会什么?去当你的累赘吗?我配得上你吗?你要政审,我想跟你走……你在为难,我看到你在为难,你跟白逐雪吃了很多顿饭,你回家找叔叔商量,你每天都抽好多烟,李和铮你在为难,我真的想跟你走的……”
骆弥生捂着脸,泣不成声。
李和铮搂住了他,拍他的后颈,拍他的背,喉头苦涩。或许是因为也吞咽了某些无色无味的液体,从干燥的眼眶中流不出的,流进空荡的胸腔。
“所以,may,这次回去后,我们……”
“不,你别说,你什么都别说。”骆弥生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抹了把泪,眸光坚定,字正腔圆地抛出五个字:“我们做|爱吧。”
第46章 逆流河
风停了。
李和铮顿了一瞬, 眨巴下眼,方才的情绪迅速消失,看着这人眼眶通红脸上挂泪神情专注, 没忍住,喷笑出声。
这什么大拐弯儿,明明他也挺难受的。这下好了,一时间什么槽都吐不出来, 捂着眼睛笑得要死,连连摇头。
“我说真的。”骆弥生情绪太崩溃,还有点回不过神, 身体自发行动。
他跪坐起来,把李和铮捂着眼睛的手强行抓下来, 贴到自己湿漉漉的脸上,蹭了蹭:“我们做吧。”
“我不是什么好大夫, 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但一定有个好办法,就是做吧。”
“你现在对弗洛伊德的理论有逆反心理, 你觉得他一个死人隔空judge你。但我信他的性本论。试一试爱欲同源,试一试你的生本能。所以我们做吧。”
“老冠冕堂皇地说些招笑的, ”李和铮都要被“做吧”俩字洗脑了, 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 垂眼看他, “怎么,想打个野的?”
“想。”骆大夫不体面地吸溜鼻子,直视着他, “我要和你多做点我们没做过的。”
这话说的, 多像明天天就塌了世界末日了这是他们待在一块儿的最后一天了。
李和铮冲他勾了勾嘴角。
潜台词大师当然听得出,骆弥生做好了他随时随刻从这场期望定义成“爱”的游戏里抽身、与他只做普通医患的准备, 治好了大家天涯不见天各一方。
但问题是,他没打算真的一渣到底。
在爱之一字究竟是徒有其表、徒增烦恼,还是难分难舍、确有其人,都尚未清晰之前,他还是愿意再往前走走的。
他也想拾回过去的那些尝起来像香草巧克力的东西。可他摸不着,失去了平衡,没有定义。
他同样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这个依然在他面前没有躲避的骆弥生。
“那也不能这么有伤风化吧,咱俩好歹也是人民教师,明天上个头版咋办。”不服弗洛伊德,但李和铮选择暂且同意骆弥生的理论,“回去做吧。”
比起骆弥生是先验型的,他本来就是经验型的,有的没的自己先试试,一路走来都是小马过河。
但他这一松口,骆弥生顿时一刻都等不了了,神经质地立马掏手机订机票,再选送车回去的代驾。
李和铮倒回了草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日落后由红转蓝后群星疏朗的天空:“……我以为咱俩多少也得到了情之所至再说,结果变成了情急之下灵机一动。”
骆弥生听不见他的成语新解,退出代驾页面,先选起有的没的,下单了往家送。
“哎你说,要是当做实验,那我万一起不来咋办,岂不是还得嗑个药。”
“没关系,”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侃两句,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扯淡骆弥生左耳进右耳出,迅速切回去浏览长途代驾,沟通客服,“有一个人不是在做实验就好了。”
代驾下单了。李和铮本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看到他刷脸付了款,大为震惊:“干什么,现在就飞?”
“嗯,”骆弥生利落起身,眼眶脸颊鼻子都还是红的,人已经恢复常态,一把将李和铮拽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机场,来得及,落地十一点多,回家不到十二点,够做了。”
李和铮被他拽着走,就为一个这……实在没法儿说了:“你猴急啥呢,我能跑了还是怎么。我没说要跑,大夫。”
“你跑不了。”
“是啊,”李和铮哭笑不得,“我既然跑不了,何必还……”
骆弥生转身便要亲他,李和铮怕了他了,抬手按住他的脸,往后推,又把他推回去,俩人你进我退跳舞似的,继续一前一后地走。
航程没一个半小时的小飞机他还买个商务舱,怪不得这么笃定能在十二点前回家,原来是钞能力省时间了。
就为了上个床?李和铮额角乱跳,让这大夫随手乱花不必要的钱花得头皮发麻:“约法三章呢?”
“旅行结束了,所以不用守了。先睡一觉吧。”骆弥生对他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我先睡一觉。”
“大夫。”李和铮发自内心地对他的严阵以待觉得好笑,“我已经32了,我早就特么的下滑了,行吗?把你脑子里那些画面清出去。”
骆弥生用眼神谴责他,是问他现在什么样我不知道吗?
李和铮懒得理他,问空姐要了眼罩:“我就当你夸我了,表现不好您可别嫌弃。”
“嗯。”
“还嗯?”
“嗯。”
这人彻底疯了。李和铮给手机和自己一起开了飞行模式,昏了过去。
二十多天的自驾游结束在脸对脸哭了一通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刻,都来不及让人戒断。
现代交通着实离谱,两个小时前草原上的风还温柔地轻拂脸颊,他不信的那个灵魂仍在飘忽,身体已经回家了。
李和铮先出电梯,一眼看见放在家门口的外卖袋子。
“大哥你又……”
骆弥生从他背后一闪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地把袋子拿了起来,生怕他要打开:“没什么。”
“你要买了见不得人,我还能见不着吗。”
“现在不给看。”骆弥生开了家门,神神叨叨的。
李和铮:……
谁要看啊。
李和铮迈进家门,环视一圈,才搬来没几天便出去旅游去了,又火急火燎飞跃大几百公里,回来只为上个床,简直荒唐。
骆弥生看脸色一切如常,看眼睛已经疯得差不多了:“我去主卧卫生间洗澡,你洗好了进来等我。”
李和铮在原地定了片刻,再次被他逗笑了。
没见过猪跑也听过猪怎么跑,这么一搞,他俩像是床品很好的有礼貌的炮|友,各自清理自己,为“配合”彼此完成感官上的任务。
可他们又不是这种关系。
问题是——他们到底是哪种关系。
李和铮边洗澡边琢磨他俩大学时第一次应该是怎么回事……那应该是很正常的情之所至,和现在的情急之下完全两码事。
或者也是好奇。
又或者在年轻的激素水平和对彼此的感情之外,是在探索彼此的过程中品味全部的对方,大约可以归属于占有欲的范畴。
以现在的境况来看,此项活动依然具备探索这种功能,其他的呢。
算了。占有欲。复杂的命题。
习惯性维持体面的人为了真显得床品好一点,为了不要真的遭遇某种刻意为之导致起不来的尴尬境地,他决定——使用第二次大法。
奈何脑子里没配菜。
那想想骆弥生。
嗯……骆弥生现在在几墙之隔外,应该连眼睫毛的缝儿都洗干净了。
那想想那种意乱情迷——完蛋了。
李和铮靠在浴室的墙上,成功地把自己笑软了。说骆弥生疯了他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底有谁会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觉得这么好笑。
头发有段时间没剪,长了,发尾搭在后颈窝刺得痒痒,擦干后还在淌水,顺着他的身体流进扎着的浴巾。
走了两步,觉得这浴巾裹得真多余,扯掉了。
他倚在主卧床头边上,听着卫生间里还没停的水声,不知怎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或许“家”就是这样的存在,是一种安定而舒适的包裹,只需要多待一会儿,便会丧失所有斗志。
李和铮回想着骆弥生哭成那样,有种拎过重物后别到筋,或者慢跑过后小腿乳酸堆积的困顿感。
那里不舒服收拾哪里就好了。问题现在是不知道不舒服在哪里。
想不明白先不想。
他拿起床头柜上骆弥生的平板,挂上梯子,进了某知名网站,随便选了一个点进去,公放着声音,开始看。
水声停止后,这声音的存在感极强,骆弥生才推开卫生间的门,便被这响动震撼了。
他新戴了一副隐形,穿着浴袍出来,看到的便是李和铮半靠床头上,湿着的额发被他全背后,第一眼看过去,视线都聚焦在他那深邃轮廓上锋利的眉宇、搭垂的睫毛。
而后看清楚,一手举着平板,神情正经得像是在备课。另一手,正在有一下没一下的……
骆弥生:……?
李和铮抬眼看他:“呀,洗好了?来吧。”
全面整理好情绪的骆弥生不知做什么反应对劲。
老实说被他这样子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打着性感得有点上头,又欣赏了几眼,迈步都不知道怎么迈,好像出息有限,腿软。
同时感觉到了莫大的荒唐,这人竟是真的担心自己提枪上阵一蹶不振,做起这种准备工作……
他走过来把他手里的平板抽走,关了屏幕:“看这个做什么?”
“我怕咱们搞得太正式了我不行,”李和铮听得出他话里的不满,不能是吃醋吧?秦舟的醋都不吃,吃别的频道主的吗。
冲他摊手:“先看看找点感觉,这样我比较有安全感。”
骆弥生低下眼睛看他:“找到感觉了吗?”
“哇你看不见吗。”李和铮展示。
骆弥生:……
在全面失态之前,他拉掉了浴袍,上了床,跪撑着,要低头,也顿住了。
这下好了,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正常生理活动面前,两个人都以为对方疯了。
世界静止三秒钟,李和铮微笑着冲他伸手:“过来。”
骆弥生便朝前爬两步,抱住了他。
李和铮扣着他的后脖颈让他仰起脸,垂眼:“说点儿什么?”
骆弥生在挫败中,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听从本能,没摘隐形的眼睛泛着红,在近距离下仰视着这亚洲人没有的瞳色:“我爱你。”
李和铮便低头,吻住这张会说爱的嘴,翻身压上来,不再想有的没的,让荷尔蒙自行作用。
空气中那些属于搞笑的成分终于消退,逐渐变得灼热,骆弥生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没下来,摸个没完没了。
在某个瞬间后,李和铮拉开他点,欣赏他迷蒙的神色,慢条斯理地:“不拿你一直想拿的东西了?”
骆弥生翻起来,从浴袍兜里摸出一个,没让他看见包装,撕开给他戴。
花里胡哨的包装看着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和铮挑眉:“什么啊。”
“你别问。也别想。过度剖析现状过度分析自己也是解离的表现,是因为你压抑自己太久了,你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常态了。现在让你的大脑停止工作。”
骆弥生语速缓缓,缱绻又贪恋地吻上他耳鬓的白发:“阿和,不要思考,都交给本能。”
“动物本能是吧。”李和铮手探下去,指尖轻挑,“公的和公的不得多个步骤。”
骆弥生僵了下,不知怎的这话竟荤得他头蒙,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拉出来。
“我已经弄过了,”骆弥生不敢看他,“你什么都不用管,直接来。”
“你这显得我是吃白食的。”李和铮下了床,上次试的那样很对劲,骆弥生意会,把自己翻过来对着他。
说是吃白食,还是得意思意思。
等骆弥生人变成粉的,他把手抽走……
“慢点,”起码提了这事有十几次却在关键时刻突如其来一怂的骆大夫镇定开口,下意识地扣紧了床单,“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过。”
李和铮勾起嘴角,垂眼看着,被他怂出几分愉悦感,扣住他不让他动:“您不是天天都想吃人吗,这就不行了?”
“不是,”骆弥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是因为你太……”
太他妈是个白人了。
“骚话你可省着点说,”李和铮打断他,姑且也算给了他缓缓的空档,“慢不了。说得好像我这么多年有过似的。”
骆弥生的膝盖朝前搓了一截,一口气没上来,脸埋进了枕头里。
“别抖了,大夫,”李和铮额头上闷出一层细密的汗,“放松,动不了。”
骆弥生不让他多想,这会儿还是不得不让自己多想想,分散一下注意力,脑子里过起一些人体解剖图,努力调动肌肉群……
李和铮:“嘶,你果然是想吃了我。”
他尝试着如他所言,放任所有感官刺激攀升,停在淹没理智的高位。
埋在枕头里的人抿唇一笑。
……
“阿和……”床单已经被抓得皱成一团,源源不断的爱意流淌在四肢百骸,带来了近乎痛苦的欢愉。
十年弹指一瞬,在日复一日的麻木生活中,怎么会忘记曾降临在他生命里的所有,怎么会停止爱他。
可李和铮走过峻岭崇山,把那些柔软的都忘了,再记不起来。
“我能转过来吗,我想看你。”
“我试试。”李和铮放开他,左腿单膝跪上床,右腿不用打弯儿,倒还行,“来。”
……
“May,我能摘了吗?”又弄了好一阵儿,感觉迟迟不来,李和铮认命地叹口气,头低下去抵住他的额头,“还是年纪大了,不行了。”
骆弥生在堆在高处的混沌中抱住他的脑袋,忍俊不禁,真的很想问问这人对“不行了”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怎么干什么都和别人不一样。
他笑得眉眼弯弯,亲亲他的鼻尖:“摘吧。”
李和铮把摘了的套随手扔地上,再次压下来时也吻住他,不一样的触感终于拉起新一轮的感受。
骆弥生予取予求,李和铮闭上眼,让大脑停止运转,在感官刺激中勾起嘴角,送了些污言秽语进这大夫的耳朵里。
他抹掉腹肌上沾上来的东西,竟还拿起手来借着月光给骆弥生看,狎昵地眉眼舒展:“还行,大夫,今天你也不算快了。”
他这样笑着,雪都化了。
可他的行为真是教人不敢恭维的混账——他竟把手指塞进了骆弥生的嘴里,强势地撬开他的口腔。
在冰冷而温柔的月色里,三十岁的骆弥生还像十九岁时一样因着李和铮这个人而天旋地转,他喉头尝到几分苦涩,河流逆转,变成转瞬即逝的甜。
他只能挣扎着求饶,生怕这人再犯浑招架不住,缠抱着他,一起跌进更深的海中。
……
浑身松快的感觉的确还不赖。
结束一场漫长的身心之旅后,空调开着16度还是一身汗,谁也懒得动弹去洗澡。
李和铮连着打两个哈欠,眨掉挂在长睫毛上的泪珠,精神是不知多少年没有过的放松。
靠,早知道早做了。人还是激素的产物。
枕头拉起来靠在床头上,他一手搂着变成考拉不撒手的骆弥生,一手拿着手机划拉,看看人间蒸发的这一晚上都有谁找他了。
快凌晨三点了,和骆弥生在一块儿待着基本上没有能早睡的时候。旅行在外白天累了有得睡,这才一回来又成这样了。
除了一些不重要的工作信息,李和铮看到一点多时唐未徊竟然给他发了消息:
—回来了吗
—明天回家里吃饭吗
……这个人怎么会这个点儿还没睡,不是跟着李连东一起打八段锦早睡早起的真·养生人士吗。
他回复:
—刚回来
—有安排?
唐未徊:
—没安排
—我要回去
没安排你说什么,你要回去你去呗告诉我干嘛。李和铮简直莫名其妙,而且为什么还没睡,难道你也刚上过床。
就这往那一杵跟活死人似的,还跟人上床?这几个字光是飘过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专程这么问一句,肯定不是没安排。但他不说,他有啥好问的。
他打字:
—我明天看情况
—不一定
唐未徊:1
李和铮继续翻消息列表。
看到在十一点钟,他们才刚落地时,周泽辉给他发了消息:
—照和,旅游回来了吗?
—我休假要结束了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见一面?
李和铮看看枕在他臂弯里已经差不多睡着的骆弥生,感受到非常微妙的某种焦虑。
他确实挺怕见到周泽辉的。
但又有很多话想要当面问他。
这种细微的情绪差异他平时感觉不到,看来骆大夫的理论不无道理……释放感官也是好事。
嗯,停止思考。
可是这种焦虑触发了他脑子里接错了的那个接触不良的端口,在被意识到后,转化成了……
骆弥生搂着他睡的,脑子里还留了根弦儿,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变化,迷蒙地抬头,哑了的低音炮含混不清:“再来吗。”
李和铮自觉好笑,低头,吻了吻骆弥生睁不开的眼睛:“不来了,我怕明天散架。”
“你总爱说这种话。不会的。”骆弥生强行让自己睁眼,手探下去,撑身要起来,“那你不用动,我……”
“你还动得了?”李和铮挡了下他的手,用额头把他顶回去。
“我不至于,我好歹也……而且我动不动得了不重要。”骆弥生再次挣扎起来,一手捧着他的脸颊亲上去,“你能不能舒服了更重要。”
“挺舒服的我。”李和铮和他接个浅浅的吻,按着他的后脑勺,“你的理论应该是有效的。我现在对你这些话接受度好一点了,没觉得那么肉麻。”
“本来就不是肉麻的话。”骆弥生手又探过去,“所以,这也不是要等的事。”
李和铮轻舒口气,那倒确实,有感觉为什么不做。
他侧身压下来,亲昵地:“欠起来。”
骆弥生顺从地欠身,搂着他的脖子胡扯:“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啧,骆老师。”
“应该的。”狗过来都想贫两句,骆弥生学着他那哥儿俩好的样子拍他汗津津的肩膀,上头全是新鲜的牙印。
“这回可出问题了。”李和铮又叹口气,“其他毛病还没治好,先得一个性|瘾,怎么办。”
骆弥生被他逗得没脾气:“能别知道一个词儿就往自己身上安吗。”
“我怀疑有这个苗头。”李和铮低笑着,调整腿的受力点,拉高了他,“容易一想到这堆事儿,先进你这里……逃避一下。”
骆弥生怕自己表情太崩溃,抬手挡住了脸,陪他逃避:“那我欢迎你,随时进来。”
……
凌晨四点半,周泽辉的对话框里出现了回信:
—好呀,辉哥
—咱们约晚饭,等我醒了再说
第47章 摆烂中
再次被意识清醒后便忘干净的噩梦惊醒, 李和铮眼睛涩得要命,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睡在哪儿,抬手看表, 都快下午三点了。
保持这个作息时间应该会加速长白头发吧。他捋捋头发,翻身看看还安静睡着的骆弥生。
好容易这大夫没挑灯夜读,在他醒来后还在睡,肩颈处是被他掐出来的青紫。
咳。李老师象征性地谴责自己, 真是坏毛病。
这下骆大夫出门得穿高领衫。像他身上的吻痕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这种仿佛被家暴过的印子还是藏藏吧。
难得睡着消停,没想到他起身一掀被子, 骆弥生开天眼般一手搭住了他的肚子,揽住腰, 没让他下去。
李和铮挑眉:“干嘛呢,放水去了。”
“不许去。”完全哑了的低音炮开口像一头龙在说话。
李和铮笑了两声:“大夫, 你这不对吧。”
骆弥生眼睛还是没睁,蛇一样朝前出溜, 一头杵在他腿上,枕着不动了。
摸不着头脑的李和铮低头看这颗脑袋:……?
他啼笑皆非:“梅哥, 你这是梦游吗。”
骆弥生不出声也不起, 就枕着他不动。
李和铮耐心等待片刻, 看疯大夫还准备干嘛, 发现他只是纯粹的撒臆症缠人,一手拎住他的后脖颈给他扔开了,起身往卫生间去。
骆弥生被摔得晕乎, 勉强睁眼, 挪下床,拖鞋没穿眼镜没戴, 跟进了卫生间。
开闸放水中的李和铮闻声回头:……?!
哥们儿是不是太不见外了,这对吗。
眼看着骆弥生又要从背后抱住他,忙被他喊住,当下有句又脏又荤的话在舌头上打了转,还是咽下去了。
他挡开人,洗过手:“干什么,要跟我一起洗澡吗?”
骆弥生一言不发,头如捣蒜。
“你能正常点吗?”李和铮看得心里发毛,高岭之花谢了,把人的魂儿艹丢了要负责吗。
骆弥生继续捣蒜。
李和铮彻底服了:“你滑倒了我可拎不起来你。”
闻言骆弥生出去穿拖鞋。
爱干净到有点洁癖的人家里的卫生间理所当然的都装着淋浴房,站两个这么高的大男人实在拥挤。
遑论骆弥生一进来便抬臂缠抱住他,眼睛还困得全睁不起来,但会抬下巴索吻,粘人得触目惊心。
李和铮无语凝噎,真是觉得自己把他给招惹起来了,一贯克制的美德蒸发殆尽,睡完了什么唇友谊的名头也不扯了,这像什么样子。
“你知道这种玻璃房被撞了是会爆炸的吧。”李和铮按住他的后腰,提醒他。
这人的脑袋只会捣蒜,手绕到他身后打开花洒,兜头而下的热水将他们笼罩,嘴追上来亲他。
哦,还会给他洗头。
真心担心两人争起来把淋浴房撞碎的阿和小朋友既来之则安之,拗不过骆老师爆发出来的精神病,垂着头,任由这疯子给他洗头发。
龙开口说话:“头发要剪还是留?”
“这不废话吗。”
“也不一定非得剪,前面戴发卡,后面扎小辫子也好看,今天试试。”
李和铮无奈:“我剪不剪的,不是为了好看。”
“你剪不剪都是因为懒,”骆老师不留情地抢白他,“我给你弄就好了。”
……哇。
李和铮顺势摆烂,骆弥生求之不得,从随身空间里变出崭新的浴球,打上沐浴露,开始涂他全身。
被涂的人感觉自己是一匹正在被刷的马,或者驴,应该打个响鼻,尥蹶子。
而他一直没有尥蹶子耐着的性子,终于在搓澡工蹲下身开始图谋不轨时消耗殆尽。
李和铮不耐烦地拎着骆弥生的头发把他揪起来,压在墙上,垂眼,用刚刚结痂的胳膊抬起他的下巴:“你就这么饥渴,一刻都不让我安生。”
“是。男人开荤后很可怕的。”极近的距离下骆弥生移开眼睛没看他,因为看不清,反而心跳如鼓。
李和铮被这句李和铮式的胡扯搞得没脾气,堵住这张见鬼的嘴,不解恨地留了几个牙印,又被撩扯起来的顶住彼此:“啧,速战速决。”
骆弥生一点头,俩人谁都没张罗着要拿套,只是都不知道用什么姿势。
迟疑的瞬间,李和铮突然觉自己挺逗的——他真想去江颜教授那里系统检查一下腿了。
平时习惯了瘸腿带来的不方便,毫不在意地凑合过着,甚至这玩意儿真没影响他打盗猎的。
直到影响在床上的发挥,才开始觉得受限制。
说到底还是一种很难免俗的……
骆弥生目光投向了浴巾,要过去拿。
“男人开荤了还是很可怕的。”烂话得自己说,推着骆弥生迈出淋浴房,李和铮慢条斯理地把他按在洗手台边上,“尤其是我这种精神病患者。你说呢?大夫。”
骆弥生明明没戴眼镜,可这该死的远视眼,看向镜子时能看得清楚,浑身一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李和铮松了他的腰,又扣下了深深的指印,从身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把他的脸掰过来,张口咬住他脸颊上的肉:“干什么,没跟我做过?”
“不是,”骆弥生呼吸颤抖,还是不睁眼,“我不是害羞。我是……不敢看。”
“喔~是怕这个。”李和铮含着他的耳垂,笑了笑,手探下去把他堵住了,语气冷下去,“睁眼。”
骆弥生不敢不睁,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中的他们,看着身后的李和铮。
他很有自知之明。
李和铮手腕被他扣疼了,依然没松堵着他的手,哼笑:“这么忍不了。”
“……阿和我真不行了。”
“说两句好听的。”
骆弥生脑子转不出来他想听什么,他cpu烧在了草原上,咬着嘴的结果就是被反复磨还没得结束。
李和铮泰然自若,刚才那点不痛快消退了。
他从背后密不透风地环抱住蒸熟的骆弥生,一手掐着他的下巴固定住不让他转脸只能看镜子,一手堵着他不给他痛快,眼神冷淡,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骆弥生天灵盖儿都在冒烟了,哑着嗓子:“老公饶了我吧,我错了。”
“是吗,错哪儿了。”
“错……错我不该……我应该问你的……”他语无伦次,说的不知是眼下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他磕磕巴巴地:“老公我想不到了,我……我都该先问你的,我以为……”
实际上并不想问什么的李和铮发现这人情绪又奔着另一边去了,松开了他,重新扣紧他的腰:“扶好。”
不能再思考时交给本能,这一遭下来,他已经学会了这一课。不如就这样,把多余的想法都顶没。
……
自己多讨来一次的老梅同志终于报废了,想歇会儿,坐沙发上都觉得不对劲,只能站着,精神再次神游天外,先进衣帽间挑选李和铮今晚赴约的衣服。
李和铮不管他自作自受,睡醒又来一次该说不说倒是神清气爽,猫在厨房里捣鼓咖啡机。
下午五点,两人吃上了早饭,是照和同志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用空气炸锅炸了几样儿冰箱里出现的食物补给,煎了两个鸡蛋,把牛奶和咖啡按随心所欲的比例兑一起,姑且算是拿铁。
骆弥生准备夸,被斜了一眼。
好吧,还不让夸。大概也是因为鸡蛋糊了一点。
“吃什么订好了吗?”
“昂,订在社里附近了。他说是有家甲鱼做得很好,我想那也行,咱俩补补。”
骆弥生突然麻了下:“咱俩应该还不到需要补的程度吧。”
——主要是你不能再补了,再补了得成什么样子。
“你管他。反正他订的。哦,骆大夫,今晚您可别张罗着买单,没我请他的道理,让他来就是了。”
李和铮说着,一口咬碎春卷的脆皮,飞了一桌子。
李和铮:……
骆弥生:?
“你这个是因为提到了他紧张,还是纯粹的……”笨。
“是锅的问题。”李和铮绝不内耗,简单扒拉扒拉桌面,手上又沾了油。
骆弥生给他拿纸巾,接话:“是桌子的问题。”
顿了顿,他一巴掌拍桌子上:“桌子坏,打桌子。”
李和铮:……
实在扯淡,越看越好笑。
骆弥生回味了会儿“你买单等于我请客”,本是高兴的,还是灵魂出窍。洗锅刷碗,准备挂烫机,换了件高领的针织短袖衫,整个人都意兴阑珊。
只有在要给他试着拿小皮筋扎起发尾时来劲了。
折腾到六点半,李和铮才顶着新扎的小辫子出了门。
“周泽辉可没见过我打扮这么骚。”还是那件无袖衫,骆弥生买来一柜子衣服他只喜欢这件,主要是凉快。
“我后悔了。”骆弥生神经质地打量他,“把你收拾好看了便宜情敌。”
李和铮实属无语:“你这时候把他当情敌了,一直追问我关于他的时候不觉得。”
骆弥生沉默地绕过车头,上车了,才说:“医德虽有限,不是没有。但情敌太多,医德没用。”
说什么呢这是。
“你今天到底干嘛呢?”李和铮把他刚点上的烟抢走了,人懒起来烟都不自己点了。
骆弥生便再给自己点一支,用冷静如常的语气说好笑的话:“放飞自我了。”
李和铮不能理解:“放飞得是不是太突然了,还有你放飞的点是不是也不太对。”
骆弥生转眼看看他,又转回去,语气平淡,给了一脚油:“你已经怀疑你从没爱过我了,我还忍什么。”
李和铮:……
他挠了挠断眉。那咋办,实话实说了。
“不爱我就重新爱上我,但爱不上我也没关系,反正你还是会走的。”骆弥生说着极致摆烂的话,“所以治好是我命好,治不好也是我命好。”
李和铮由衷地感慨:“你要是前段时间就有这种觉悟,我也不至于这么费劲。”
“我也只是这么说说。我还会让你费劲起来的。”骆弥生又看看他,“今天我不是医生,我是记者,专门采访你们这两个记者。”
“那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采我们这两个记者了。”
“你认同你和他是‘我们’吗。”
“大哥难道不是你先说的‘你们’吗,”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你问这句是看诊还是吃醋。”
“二者兼有。”
“那也行吧。”李和铮不想再管他了,同时,周泽辉的电话进来了。
怎么打电话了。
片刻后,李和铮笑了笑:“对,出发了辉哥,咱们一会儿见。”
第48章 大舞台
人一旦开始摆烂。
那就会摆烂。
什么废话。
具体表现为骆弥生整个人都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放任自己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懒得自拔;
也表现为李和铮开始正视自己的焦虑,在面见一段看似有可能被开启的往事前, 选择了逃避。
这两个点撞在一块儿,达成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
他们到了饭店的停车场后,没有一个人下车。
李和铮扭头看看骆弥生,和他冷然镜片后的凝望过来的浓稠眼神对个正着。
骆弥生倾身凑近他。
情侣才应该对视就接吻。睡也睡完了, 什么唇友谊这话不好使了,接下来难道真要当成同居的炮|友。
但骆弥生又往前凑了凑,撑在扶手箱上, 不退开,盯着他, 冲他仰起下巴,不依不饶地要亲他。
李和铮在心里无声地叹口气。
从最开始因为懒得一再推拒走到如今, 他自认为他难辞其咎。
更多的时候疲于经营,不知不觉间, 骆弥生重新走进了他的生命,真实的, 填充起他所谓的退休生活, 并非一场幻觉。
可此刻仍有旁观感, 一个概念上的旧情人, 分明应当是一个真实存在在身边的人。
他抬手,二指拎住这无框眼镜的鼻托,把骆大夫的眼镜推到了头顶, 偏过头, 吻上去。
奈何现在的骆弥生不经亲,他两人在车来车往处暗了车灯, 搂着脖子搂着背的,缠在一起亲了许久,骆弥生开始上火。
在他准备越过扶手箱爬过来时,李和铮松开了他。
他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七点多了。而且你也不行了。”
骆弥生眼眶被蒸红,十分坚定:“我还行。”
“你行个屁你,”李和铮慵懒地哼笑一声,“我不行。而且这他妈的到处是监控,你还真想搞停车场车|震。”
他说是这么说,摇下车窗点了支烟,平复翻起来的劲头。
还真够神奇的。“开荤后”本是在贫嘴,现在竟真像毛头小子一般气血翻涌。
……快进到确诊性|瘾。逃避和上床之间当真划了等号。
“我不想你去见他。”骆大夫从手套箱里抽张湿巾出来,擦擦眼睛,强行恢复镇定,坦言,“因为我今天心态不稳定,我一想到你见到他我就离能治好你更进一步,我得为此花点功夫,我就很烦。一会儿可能会失态。”
李和铮撑着头,斜睨他:“说得好听。你失态真是因为这个,还是吃醋。”
“我不知道,我现在也比较不正常。”大夫非常冷静地诊断自己。
李和铮笑了两声:“你这个‘也’字真的礼貌吗。”
“我应该还没从你说你没爱过我的状态里出来,贸然出来见重要的人是我失算了。”
“那咱们把他咕了吧,”李和铮蓦地笑了,“咱俩出去玩儿去。”
一看这患者想就坡下驴,医生立刻收起了所有个人情绪,把眼镜拉下来戴好:“走吧,咱们该上去了。”
“你真没劲。”李和铮叹口气,认命地下了车。
这会儿他遂了骆弥生的意,长到遮眼的毛茸刘海儿用一根黑棍卡子在脑顶横别着,卡子是……骆弥生临场上楼,进骆叶月家里顺出来的,辫套也是。
这给他打扮得,就差再顺根口红往他眉心点个红点,就能上儿童节的汇报演出。
——骆弥生确实有很良好且紧密的家庭关系。
人总要活个联结,想起留在草原上的一句接一句的想跟他走,那年他们都太年轻,难免天真,实际上谈何容易。
活了三十二年头一次扎辫子的老李还算适应良好,顺了顺脑后的这个小啾啾:“我有一个问题。”
“皮筋不会崩断的,而且我带了几个备用的。”骆弥生知道他要问什么,锁了车,站在他身边,“……我有点不敢上去。”
本来也有点不敢上去的李老师一看有哥们儿比自己更难顶,顿时有一种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手拉手进考场的安全感。
这时候能反过来安慰人家也:“放松点,只是聊聊。我也算了解他,他才是打太极的高手,不一定能配合你我聊想问的东西。”
“这是我不想上去的根本原因。”
“那你更有意思了。”
“李和铮。”
李和铮故意拖长了声调:“哎——你刚才在家里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骆弥生:……目移.jpg
李和铮没再说什么,拎起手机给周泽辉发消息。
两人在安静中上升,在电梯门开合的瞬间,骆弥生扭脸,猝不及防地咚在他嘴上,等在电梯口的周泽辉脸上的笑僵了。
李和铮:……
他们出了电梯,站在安全距离外上下简单打量彼此。
周泽辉穿着宽松的黑短袖和牛仔裤,胳膊上同样疤痕丛生,尤其是他那灰白的头发和面上的疤痕,野得过分,一眼看过去跟李和铮有某种相似的即视感,只是更甚。
距离上次骤然碰见又过去了几个月,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想来也是,四十多岁了,人生实在难再有更大的起伏,该定型早定型了。
反观李和铮自己,在对上对方眼里的惊艳后,升起淡淡的尴尬。
救命。扎着辫子让人看的照和同志在心里捶墙,有种背着原来的直男兄弟突然做gay的心虚感,虽然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直男。
周泽辉已经压下了波动,知道李和铮不会跟他握手,冲着骆弥生伸出手:“May,很高兴又见到你。”
“辉哥。”骆弥生露出社交微笑,和他握了握,“感谢你今天邀请。”
“咱不客气,来,这边请。”周泽辉把目光从李和铮脸上撤下来,抬手示意他们过走廊进包厢。
大圆桌就坐三个人,周泽辉引李和铮往主位去,李和铮一屁股坐在了主位右边。
骆弥生自然地在他左边落座,继续冲周泽辉微笑。
那也行,周泽辉自己坐上主位,抬手打响指,让候着的服务员可以上菜了,又打量他们。
李和铮目不斜视,承受着周泽辉的目光。
整个空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会儿,周泽辉率先开口,调侃地笑着:“有家属在是不一样啊,照和。”
“悖骆大夫爱搞点艺术细菌,拿我当造型试验田呢。”李和铮轻描淡写。
家属。
被点名的家属自然地帮他展开热手巾,知道他总嫌这玩意儿烫手,先晾着,在蒸腾的热气中等了十几秒,递到他手里。
周泽辉的视线没离开他,要是x光这会儿也烧穿了。
他目光又跟着他俩的互动转。李和铮回国这半年多重新捂白了,小臂上那一片血痂脱落后错落的淡粉色的新肉分外明显:“哎哟,你胳膊怎么了?”
“月初烫着了,我这疤痕体质,都好了好多天了还没褪色。”李和铮不想多聊,心知就他这目光来来回回的,提的是胳膊上的印子,实际上是在调侃他脖子上的印子。
这么久没见,上来聊带颜色的,挺招人烦。
“哦!打盗猎受伤了。”周泽辉了然,“老白跟我说你去暗访了,我还惊了好几天。照和,你怎么会去暗访?”
“我跟骆大夫去旅游,一时兴起,决定去看看,顺便带徒弟体验一下危险,给她上一课。”李和铮使用语言的艺术。
这暗访的前因后果一倒个儿,塑造出一个悠闲的大学老师暑假带家属体验生活提携后辈的愉悦生活状态。
周泽辉自是没怀疑,故作感慨地笑了几声,看骆弥生:“你看他,暗访还受伤了。感觉如何呀骆大夫,有没有觉得跟我们这种人过日子不太舒服。”
“还可以,都习惯了。”骆弥生温雅地笑笑,说得真跟十年间没分手似的,“万幸这些在我能支持的范围内。现在在国内,有需要我也能跟着帮忙,打打下手,挺好的。”
“喔,可不是吗。照和这小子,就得有人看着。干起活儿来不要命!我们原来还在站里时,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拿他咋办。”周泽辉抱臂,靠在椅背里,目光再不收敛就到不礼貌的程度了。
“你提那干什么。”李和铮下意识地打断他,而后顿了顿,心说等回去了骆弥生又要开始一惊一乍了。
真是两头都烦啊。
“你看你,还不让我说。咱们聚聚,也是为了叙叙旧嘛。”周泽辉起身,去会客区的茶几上拿酒,黑色无纺袋包着的透明酒瓶,没贴标,酒浆微黄,明明白白的是什么酒。
“你真够至于的。”李和铮嘴角抽抽。
“开玩笑,请你不容易,肯定得至于。”周泽辉晃了晃酒瓶,“这瓶还不算好,放了十二年。以后赶趟了,再弄别的。”
骆弥生刚用随身带的酒精湿巾给李和铮的筷子重新消了毒,放回筷托上,听见这句话,筷子接触瓷块,发出一声脆响。
而后,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等服务员进来,先起身去另一边的餐柜上拿分酒器:“辉哥很照顾阿和,以前常听他跟我说。现在亲眼见着了,得谢谢辉哥,今天我得单敬你。”
“以前那都是分内之事,”周泽辉痞笑着,“现在没这个份儿了,更不能窝了心呀。”
一共三个人的屋,没搭台子都能唱。他两人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一个拿瓶一个拿杯,配合着给李和铮倒酒。
李和铮坐着不动,神色懒散,冷眼看着这两人扯淡。
“照和原来是真猛,”周泽辉把烟摸出来,想到服务员还没进来过,还不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室内抽烟的时间,先放下,“我认识他那年……他没过二十八呢吧?”
骆弥生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不到二十八的李和铮他还没见过呢……
“他来之前,老白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大宝贝要到我的驻站了,让我多拎着点。才回国动了个大手术,闲不住,非要出来,先安排做点不重要的活儿,让他养养。”
李和铮哼笑:“我就知道是老妖婆从中作梗。”
“那你也得听啊。”周泽辉笑着抬手要拍他肩膀,被他靠回椅背上避开了。
这只手自然下落,要落在他腿上,骆弥生递在了另一个酒杯到这只手里,动作快得像在演情景剧。
李和铮垂眼目睹,无语问苍天,苍天亦无语。
周泽辉一边顺势给自己倒酒,一边继续念叨:“当时我还在想,早通知我这里要进新人,竟然是照和要来。二十六岁拿个普利策的业内神人,得懦墒裁囱儿,可别我压不住他。”
“没想到见着人了,我去,这是打哪儿来的洋娃娃小帅哥。”
李和铮被这几个字雷了个外焦里嫩,当即受不了地皱起眉:“你能说话你就好好说。”
周泽辉故作听不懂,乐呵呵地又去看骆弥生:“你说是吧may。”
“嗯,是的呀,辉哥说得没错,可不就是洋娃娃。”骆弥生依然保持微笑,神色温柔,亲昵地理了理李和铮掉下来的一缕额发。
李和铮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嗤笑一声,碍于人前给大夫个面子,没躲他:“你们还是饶了我吧。这服务员上不上菜了?”
服务员都是曹操,话音刚落,推着上菜车开了门。
眼看着进来好几个人,传菜的布菜的,李和铮粗略目测,发现三个人吃顿饭起了十二个菜。
他真是无奈,感觉自己进入了某个名为《铺张浪费》的剧本里,扮演重要角色,被迫给这些人搭戏。
但刚从草原上打完盗猎回来的两个人忽略了一件事儿,这里特色菜也是这顿饭的重头戏是甲鱼,这个甲鱼是端到桌子上现杀的。
要引颈受戮后放血,展示它足够新鲜,血也是食材的一部分,再端回去起锅做。
眼看着跟在后头的戴高帽的主厨站定在小推车旁,拎起了刀,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开口喊住了主厨,转头看周泽辉:“辉哥,这个菜让他们端回去做吧,你说呢。”
“怎么?”
“最近受戒了,见不得杀生。”李和铮笑了笑,示意服务员们停止这个不必要的食材新鲜度的表演,点点下巴,让他们推着车走了。
“你别乱说。”骆弥生拍拍他的腿,倾身给周泽辉解释,“我陪他做完盗猎的话题,在青海旅行时,在那边的一座寺院里听了一课。”
“哦?”周泽辉保持着饶有兴趣的目光,看他们。
“佛教里有个说法,不杀生并非完全要吃素,叫吃‘三净肉’,不闻杀、不见杀、不为我而杀。我们都挺认同这个,以后也准备只吃三净肉。”
“哦,不为我而杀……”周泽辉作恍然状,指了指桌子上的鱼,“那没办法,无鱼不成宴,这当为我杀的吧。我六根不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们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算能点烟了,周泽辉散华子给他们,骆弥生抬手接过两支,一支放手边,另一支自己点了,再拿大彩出来递给李和铮,给他点上。
李和铮垂眼接他的火,心下好笑,骆大夫疑似表演型人格,平时憋着他了。
“诶哟忘了,照和不抽别的。”周泽辉也挺爱演,一拍脑门儿,又痞笑,“不过,听哥哥一句,杀生这个事儿唯心一点。亲手杀条鱼杀个鸡也没关系,人总得吃饭。可别你们有一天吃素了。”
“那不至于。”李和铮靠在椅背上,兴趣缺缺,饭还没正式开始吃已经疲惫了,好想回家宅着。
思绪流转在这个瞬间顿悟,怪不得大学时他和骆弥生两个人不是宅着就是宅着。
真的是因为世界好无聊,人类的游戏大多好无趣,还不如跟这人宅在一起,省心省力,还有的逗闷子。
但那是爱吗?
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哪个时刻过后他失去了对这个字的明确定义。
如果用“是否无聊”来衡量,只有写战地报道不无聊。
不过现在,会觉得偶尔写点别的报道,好像也没那么无聊。和旧情人骆弥生待在一起,也没最开始感受到的那么无聊。
他嘴上还在继续应着周泽辉:“我们只是觉得没必要杀根本不需要杀的生。”
骆弥生接上他的话,娓娓解释:“肉蛋奶这些作为人体需要摄入的营养,不需要断。规则如此,只是在于个人选择。”
“正规养殖场里的动物,从出生就生活环境良好,健康养殖,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宰杀时没有痛苦,在他们的灵智下,拥有过很好的生命体验,也算死得其所。”
“除此之外,不需要做更多多余的事,收敛口腹之欲,那些并不重要。”
“是啊,人家养殖场里长大的牛过得比我都舒坦。”李和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三人都笑了。
“听懂了,敬畏生命呢。听你俩说话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周泽辉笑着率先举杯,“哥哥敬你们。”
三人碰杯,各自说点场面话,动了筷子,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心照不宣地明白得聊点什么。
骆大夫本人当然对此极有兴趣,他来这儿就是为了听患者的“哥伦比亚往事”。这些事,能逮住一个切口也算一回。
李和铮明白周泽辉叙旧的态度明确,要讲肯定讲他们共同的经历,他更想知道那些他错乱的部分在另一个的视角下是什么。
他在琢磨怎么在不上来就说“我失忆了”的情况下,引着这个老油条说他想听的话。
至于周泽辉,他的兴趣点似乎只在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上,眼神称不上礼貌,总是在他俩身上转着打量,仿佛满脑子都是一些下三滥的荤东西。实际上怎么可能。
这顿饭可真是的。如果大脑的转速能够具象化,这三个人头顶上的数值一定都顶破天了,还没等吃,大脑燃烧过度也快吃饱了。
不过李和铮的态度总是佛系的。他虽好奇,更想靠自己,面对周泽辉这态度,心想能说说、不能说别说,还要求你不成?
骆弥生不佛系,主动站起身,十分正式地端杯敬酒:“辉哥,真心谢你,一直照顾着阿和。他在料理自己这件事上确实让我太不放心了,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多亏有你。”
李和铮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行,骆大夫上来就诈他。
害得他瘸成这样的、腿后的伤,到底怎么来的,他俩人没一个知道,还要做出一副感慨劫后余生的样子。
周泽辉也站起来碰他的杯:“哎呀都说了,你太客气了。照和这么优秀,又比我小这么多,我把他当亲弟弟。外放出去一趟,带了这么重的伤回来,我吓都要吓死了,肯定得好好照顾他。”
李和铮脑子里“叮——”,好,话口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跟骆弥生交换眼神,勾起了嘴角。
第49章 剧本杀
周泽辉作出回忆往昔的神往状, 又点了支烟,眯着眼睛看着李和铮,用对骆弥生讲述的口吻:“你知道他手上的那道疤吧?”
“当然。”骆弥生面不改色, 暗自咬了咬舌尖。
李和铮同样提起了十足的精神,垂着眼睫,漫不经心地夹菜吃,等待着听到哪些剧情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那就是那年四月, 我们在西南部的考卡省,待得有点久了,有一个多月, 太显眼。临走前,赶上最大的一场冲突, 为了拍那边政府不作为……他替我挡了一刀。”
骆弥生镜片后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心想让他替你挡刀你怎么不去死呢, 怎么没把你捅死,你还炫耀起来了?
周泽辉长长地叹口气, 装作浑然不觉地冲骆弥生微笑:“从那边回来后,唉, 那也怪我。本来我站里的人很少独立外放, 基本上我在的时候都会跟着一起。”
“那趟回来, 我在养伤, 他问我能不能进趟雨林,听了个信儿,那边在搞走私, 想去看看。哎哟, 我实在是磨不过他,就让他和另外几个兄弟先去了。”
李和铮一口咬碎一颗腰果, 心说谁他妈的磨你了?!风大不怕闪了舌头?!
风大不大不知道,反正骆弥生气得鼻子不来风,只能在心里默背起《希波克拉底誓言》:我将尽我所能和判断,为我的病人的利益着想,以医术尽心救治,永远不存任何邪恶之念……
“谁知道这一外放出去,出事儿了。本来拍完武装冲突就该撤回来了,他非要在雨林里追毒贩,那膝盖本来也没好,一条好腿一条坏腿,你说他能跑过谁?”
撒谎。骆弥生顿时警觉。
腿是好的——他亲眼所见的,夏天,腿是好的。
“结果他竟然被毒贩逮住了,在雨林里,被那伙人逮住,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我艹,当时有兄弟给我发信回来,我真是要吓死了。”
李和铮第一反应是:真的假的?
在他完整的记忆链路里,毒贩连他的毛都没摸着过。更别提被逮住。而且说实话,如果在人迹罕至的雨林里落在毒贩手里,他是怎么可能还能活着坐在这儿的。
“我刚要出发,他已经回来了,腿上那是伤上加伤啊!膝盖本来就动完手术没恢复好,后面那两道,是被毒贩威胁交出sd卡时,是用瓦片划开的,说是要挑断他的筋……”
瓦片……瓦片。骆弥生心头一惊,对!不规则利器伤,是像瓦片没错……是生生划开的。
“当时他单枪匹马深入进去,没有一个兄弟跟上他。可那段时间他还经历了什么,我问,他也不说。”周泽辉唏嘘起来,“哥哥我这个心……唉。后悔也没用,真是怪我,不该独立外放他。”
骆弥生镇定开口:“他带伤回来了……这是几月?”
“八月中。”周泽辉一双猎豹眼,带着戏谑地看着他们。
……撒谎。
李和铮记忆里的八月初他才刚到亚马逊雨林不久。
骆弥生记忆里的八月中旬李和铮在国内和他见了一面。
周泽辉口中的李和铮八月前就到雨林了,等八月中已经带着伤从雨林里出来了。
一件事,两人聊两个版本,三人聊三个版本,天大的笑话。
他两人懒得掩饰了,在周泽辉眼皮子底下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傻逼才听你扯淡。
这谎话甚至撒得并不高明。或者说,是他不屑于高明。
可是,李和铮一边专心吃菜,一边意识到,这里里外外只透露出一个信息:周泽辉果真明确地知道他腿后有两道疤,并且清楚这疤是怎么来的。
只是他不说。
他到底为什么不说?
骆弥生在心里冷笑,原来他们不是唱戏来了,而是来玩剧本杀了。
做好的甲鱼上来了,周泽辉一边起身给他们盛汤,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地讲关于毒贩和李和铮的博弈。
精妙绝伦,塑造得他不像一个战地记者,像个资深的缉毒警察卧底,缉的还是哥伦比亚的毒。
……有毒吧。
李和铮当真花了几秒钟思考,他是不是在毒贩窝点遭受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故,导致他完全失去了这段记忆。
可是,身体不会骗人。
——孩子。他只对孩子应激。在听这些讲述时,没有半点实感。
可周泽辉真的只是在编故事吗?他是不是在真假掺半地说。
李和铮仍然准备再试一次:“后来我去难民营……”
“哦!是啊,你回来歇了一段时间,我天天照顾你呀,”周泽辉笑嘻嘻地,纯粹的叙旧姿态,“然后你就去难民营里了,那些报道后面不是都拿了好多奖吗?”
提到孩子们的那第一篇视角变换的报道,成稿时间,是在八月没错。
我靠。李和铮只觉得脑子烧坏了。
这人果然真假掺半地说。难道他八月真的……不对,不可能啊。到底谁是对的?
接下来就是周泽辉的独角戏了。他讲述得情真意切,处处都是他和照和肝胆相照的往事。
这两个人做了极大的心理准备,过来想听一听“哥伦比亚往事”的真相,没想到听了一连串的哥伦比亚故事。气都气不起来。
听着听着,李和铮感觉自己真信了。里头有很多是真的,覆盖在了他原本的记忆之上。可哪些是假的,辨别不出。
听着听着,骆弥生觉得自己要出事故了。
他维持着微笑,保持着体面,沉寂已久的辩手人格悄悄换了出来,逮住几句周泽辉话里的漏洞,怼上去,辩出来。再逮,再辩。
李和铮:……
虽然对面这男的不当人吧,可骆弥生这样子,特像自家宠物犬没拴绳儿乱扑人。
他不得已,拿起手机给骆弥生发消息:你收着点行吗?
骆弥生扫了一眼亮起来的手机,没划开,不动声色地点下头。
一整瓶酒喝空了,饭结束在周泽辉演爽了的时候。
他们三人溜达着往外走,路过大堂,李和铮拽骆弥生的手腕:“我去洗手间,你去不去?”
正在和代驾打电话的骆弥生摇摇头。
他便松手进去了。
等在卫生间外的两人对视一眼,骆弥生挂了电话,谁都没继续维系表面上的客套,保持片刻沉默。
“骆大夫。”周泽辉蓦地开口,偏着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看过来,含着几分不讨喜的奚落,“其实,你们分开很久了吧。”
骆弥生闻言抬眼,镜片后的眼神冷淡,抬手扣紧刚被李和铮一把拽松了扣的表带,不为所动:“辉哥说笑了,何以见得?”
“我看得出来。”周泽辉神经质地笑起来,“照和心里有没有,我看得出来。”
“那只能说明你了解的是片面的他。”骆弥生回以淡淡的微笑,“或者说,人是阶段性的,地域性的,环境塑造的,会变。而不变的部分由时间见证。很荣幸,我拥有这样的时间。”
他状似不经意地调整高领衫的领口,扯动间,露出脖子上经历过激烈情|事后的印子。这看不走眼也当不成别的,被啃出来的掐出来的各个分明。
周泽辉眯起了眼睛。
骆弥生敛回眼神,神色如常,有几分淡然的矜贵,旁人看他是高岭之花不无道理。
“哈哈……may,我还剩三天假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单独见一面?”
骆弥生心头微动,什么意思?撒谎的人还没撒够,故弄玄虚,还是……?
“来见我,别让他知道。”周泽辉走近他,偏头,压低了声音,“你会谢我的。”
骆弥生没什么反应,只是颔首:“那我希望,我能有机会,单独向辉哥道谢。”
周泽辉没回头,和他挥挥手,也没等李和铮出来,先走了。
骆弥生在原地沉吟片刻,周泽辉还要单独给他讲什么?
身后响起受力不均的拖沓脚步声,高岭之花在转身的同时谢了,迎上去。
“你吐了?”骆弥生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立刻明白过来,整颗心揪成了一团,怎么回事?这才喝了多少,这个人喝成什么样都没吐过。
那只能是一个原因:他刚才在周泽辉所代表的过往面前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这是躯体化反应。
骆弥生对自己生气了。怪不得——怪不得他刚才拉了他一下,原来他是在难受。可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跟周泽辉进行幼稚的博弈……
“对不起阿和。”
李和铮莫名其妙被道歉,一挑眉,发现这人是在因为这种小事自责,冷淡地摆摆手:“你是三十不是十三,稳重点,屁大点事儿。”
骆弥生垂下眼,咬着嘴,不知道能说自己什么好,只能抬手,用不暖的手心暖暖他的胃。
李和铮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刚把这顿见鬼的晚饭吐空了、现在胃里很不舒服这件事上,无意识地摩擦着手指,在思索。
片刻,他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双手抱臂:“这感觉真他妈的糟透了。有什么事是他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他所有的话其实是在打着圈地围绕一件事,他在瞒一件事。这件事……白逐雪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对,我想起来了,may。”
“想起什么了。”骆弥生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的,靠自己平定情绪已经不管用,只能再握住他肌肉绷紧的手臂,确认他的存在。
“咱们上次在大会上碰见周泽辉的那次,晚上白逐雪火急火燎给我打电话,其实一开口已经失态了,只是当时我没心思管她在想什么。”
“现在想想,她不会因为我和周泽辉后来反目了、突然见面,那么紧张……我就算和周泽辉在社领导面前打起来了,她甚至不会动手把我们分开,只会冷笑骂我们傻逼。”
“她反应那么大,只有一个可能,她是怕周泽辉跟我说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打来是要确认我正不正常的。一听我还只是心烦见到了这个人,没有什么多余的,她放心了。”
骆弥生点点头,认为这个分析非常合理。
李和铮身边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有一个特性。都非常十拿九稳,心思玲珑而深重,各有各的完美社交面具,一般情况下外泄不出半点真实情绪。
这样的人都薄凉。正因如此,才会明白,长路漫漫,能有交错的几分真心赠予,同路相伴过,难能可贵。
从前李和铮是不屑于给自己戴一副面具的,是他的骄傲也是他高度的自我要求。十年在外,再回来,他也用这样的方式呵护起近乎熄灭的心火,守护着自己的自留地。
他在旁人眼中毋庸置疑的强大。刀枪不入,人情练达,在任何场域中都能如鱼得水。
可总要有人懂他,要接住他,能保护他。
骆弥生一再诘问自己,能做到吗?
“但最让我奇怪的是,虽然周泽辉是在瞒我,故意扯了那么多,是在耍我,他耍爽了。”李和铮睁开了眼睛,目光垂落,眉心紧蹙眉压眼,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压迫感,“我却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恶意。”
心理医生不得不承认,记者的判断是对的。
虽然周泽辉看起来不是个正常人,各种意义上都很讨人厌。可他同样是一个在战场上驻扎了十几二十年的战士,断然不是如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肤浅。
李和铮扣住了骆弥生的手腕,带着他先往停车场走:“他这个人,野心至上,精致利己,除此之外,游戏人间。硬要说,我也算得到过他的几分真心。他想跟我睡是一回事,真把我当兄弟是另一回事。”
骆弥生深呼吸。
李和铮斜睨他,看他这出息有限的德性,懒懒地哼笑一声:“你的专业呢?”
“我已经废了。”骆大夫冷静地绝望,“我需要一天时间调整。保证消化好后恢复正常。”
李和铮才不管他抽风,继续说自己的:“所以,我了解他。他今天是来透露信息的,他不关心我掌握了多少,他可能知道我失忆了,可能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他只是在等着我意识到不对,忍不住了,主动去问他。”
片刻后,李和铮冷笑一声,很少直言说这么脏的话:
“——那他梦逼去吧。”
骆弥生一怔,抬眼看他明确流露出的讥讽与不屑,看他在地库昏灯下藏在阴影中的深邃轮廓,看他藏起真实情绪的彩色眼睛,觉得自己大概真是完了。
这也性感?这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可就是该死的性感。
性感到他忍不住,等代驾的间隙把人推进车后座,大G饱受诟病的后排空间塞下两个大男人不太舒服,在拥挤中,骆弥生差点正面骑他腿上,又怕压着他腿,只能狼狈地半跪在座椅一侧,捧着他的脸吻他。
李和铮心气不顺,权当宣泄,强势地揽着骆弥生的腰,以几乎要把他拆吃入腹的力度,吻得很凶。
这骆弥生如何招架得了,车里的气氛胶着得乱七八糟,什么公共场合什么监控统统抛之脑后……
车窗被礼貌地叩响,还有一大声干咳。
手都钻对方裤子里的俩人猛一个激灵,急速回魂。
李和铮斜倚着没动弹,缠他身上的骆弥生一翻身起来,推推眼镜,正襟危坐。
戴着小头盔提着小电动的代驾哥们儿讪笑着,怪不好意思地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回身冲他们敬个礼,操一口不惹人烦的浓郁京片子:“劳驾,您俩人儿忍忍,不然我zhei单子超时了。我赶紧给您俩送回家且,内地儿大,好施展。”
太扯淡了。李和铮尽力忍了忍,面部肌肉抽搐,还是没忍住,歪斜着倒在另一边,一手捂着眼睛,放声大笑。
代驾也不尴尬,陪他一起笑。唯有骆弥生面红耳赤,低头默默摸出手机,给哥们儿打赏了二百块钱。
第50章 月亮船
李和铮再次被噩梦惊醒后出了一身虚汗, 梦境一如既往的,从睁眼的瞬间便消失在眼前,半点都抓不住。
遮光帘里看不见表, 按开手机的同时另一手朝身边搭,摸了个空。
凌晨3:16,骆弥生没在身边睡着。
这神经病,又不睡觉了。
李和铮静了会儿, 仍被摸不着边际的心有余悸感侵扰,烦得要死,到底他妈的忘了什么?要真是打毒贩去了自己都不信。
他掀被子下床, 先去冲澡。
热水洗刷了多余的烦躁,他随便套上睡裤, 没穿上衣,头发长了一下子擦不干, 盘算着等睡起来先去剪头发,拖沓着脚步, 往书房去。
三个小时前,他们到家后, 李和铮本以为骆弥生这饿死的色鬼还会缠他继续在车上未竟的事业, 不想他只是去给他热了牛奶, 兑了一碗盐糖水, 试图保养一下他刚吐空的胃。
哦,想到自己把饭吐完了,还有点饿。
他摸了摸肚子, 算了, 别吃了。这么久没去过健身房,再凌晨三点吃顿饭, 腹肌九九归一了怎么办。
这都是战场上跑出来的,没这些肌肉,怎么去殴~打~毒~贩~呢,呵呵。
李和铮推开书房的门,一脚踏进云雾缭绕的仙境里。
在书桌前端坐着,又双抱着本厚厚的原文教材啃的骆弥生一惊,红着眼眶抬头看他,刚才太专注了都没听见他起床。
“哇靠,”李和铮径直走向窗户,受不了地拉开窗帘推开窗,月明星稀的夜,热风灌进来,把密闭空调房里弥漫的烟雾抽走,“你疯了吗。”
他视线扫过骆弥生手边的烟灰缸,烟头堆了好多。
他抽烟早,小小年纪染上不良嗜好,年轻时烟瘾比现在还重,几乎能一天抽一盒。
上了大学,碰上男朋友是个医学生,他们在天台上靠着聊天,他抽烟,他一板一眼地给他讲述吸烟有害健康。
他说别念了别念了,说得好像我不抽就能多活两年似的。谁也活不成王八,差不多得了。
医学生拗不过他,只能迟疑地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抽烟,排解压力?觉得很酷?还是单纯很好抽?
他想了想,过了“觉得很酷”的中二年纪,压力也不大,也不觉得这玩意儿真的有多“好抽”,只是习惯了。
于是,他含了一口烟,倾身,渡进他嘴里。在他剧烈的呛咳中,痞笑着,说你自己尝尝呗,问我那么多。
……真行。李和铮从回忆里挣出,感觉自己真够不当人的。
骆弥生的确是从那天起开始抽烟的,想想现在他俩人的肺加起来都拼不出干净的一副,有点想笑。
身上留着许多来自李和铮的印刻的骆弥生站起身来,晃了一步,绕过书桌走过来,李和铮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大夫,”李和铮挑眉,“你这是自己又喝了?”
骆弥生点头:“我睡不着。想把自己灌醉,没醉成。看你睡着了,怕翻来覆去吵醒你,想着……看看书就困了。”
“哟,现在酒量不错啊。”李和铮垂眼看他,家里存的都是洋酒,和高度数的茅台混着喝,都灌不醉,“不累你就不睡是吧,一天天的,熬鹰呢?”
骆弥生听出他话里的不悦,却明白,他的不悦并非关心他熬夜的身体,而是烦他因为他的病而烦。
这种烦容易导致一个直线结果:我都把骆弥生的正常生活搅合成这样了,我撤了。
骆大夫不仅不醉,吓得更精神了,再抬眼红红的眼神清明:“你怎么起来了?又做噩梦了?”
“知道你还问。”李和铮不耐烦地捋捋湿发,手叉腰上,微微驼背,腿换了重心,“反正记不住,别管我了。你跟我唠两块钱儿的。”
骆弥生松了口气,忙点头:“唠。”
李和铮看他这样来气,带水的一指头杵他脑门上:“你在想什么?”
骆弥生被他推得脑袋晃了晃,噎了会儿,坦白从宽:“在想你。想从23到32的你我都没见过。想我只去见了你一面,你还忘了。想陪你身边经历最多危险的人不是我,你最危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想到这是一种永远的缺失,谁都没法去弥补,就没法睡觉。”
李和铮冷眼听着:“还有呢。”
“还有,”骆弥生咽下喉头的哽咽,酒精还是在发挥作用,酒后吐真言般,情绪堆上眼眶,尽量回流,“我不想让你再去面临那种危险。你不爱我,所以你不会为我留下。即使你爱我,你也不会为我留下,我们依然没有未来,和过去没两差,所以很难过。”
李和铮沉默着听完,笑了笑:“在这方面你从来都很幼稚。may,你是了解我的。”
“我明白。你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没想过和我永远在一起,你从来不信永远。”骆弥生嘲解地笑了笑,“所以我放你走。我如果不放手,你会因为责任,因为担当,或者别的什么,继续寻找两全之法,但那并不是儿戏。”
“你错了。”李和铮一手还叉在松垮的睡裤裤腰上,另一手抬手,张开手掌,按住他的脑袋,晃了晃,“我都说了几遍了,别老把我塑造成渣男——我不是没想过和你永远在一起。”
骆弥生怔怔地凝望他。
“只是基于各式各样的现实因素……”李和铮继续晃他脑袋,“我很难真的打心底里‘相信’,我只是希望就去做。这样,哪怕做不到,也不后悔。”
“比如,我希望我能永远写战地报道,我就去,写不成了,我就回来。就这么简单。”
哪有这么简单。
怎么可能有这么简单。
赌上一切去置换的理想,戛然而止,怎么会如此轻描淡写便放下。
等等,但他拿他依然会去写的战地报道举例子……那是不是意味着?
骆弥生猛地抬头,挣脱他放在他脑袋上的手,去看他依然毫无波澜的铁灰色瞳孔,一览无遗的,却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正经。
骆弥生一时失语了。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他头一次,听到了一个明确的可能性。
他们对视良久,李和铮尽量温和地看着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你老实点”换了一个词:“所以,你能乖一点吗?”
骆弥生痴望着他给予的少许垂怜,他该抓住这句话,顺势乖下去,至少今夜他们是安全的了。
但他摇摇头,放任想说的话脱口而出:“那你来爱我。爱我一下。”
“你……”李和铮噎住了,冲他挑眉,“‘一下’是什么意思。你多逗,你现在把我当成爱无能了。”
醉酒又熬夜的大夫仍在摇头:“那你不是爱无能,你只是不爱我吗?你爱一个别人我看看。不管是不是我……我看看。”
李和铮又是一顿。看看他这眉眼耷拉的模样,觉得挺有意思。
旋即轻笑,跳过了这句去接上一句:“爱你不好说,疼你一下可以。”
他上前一步,推住骆弥生的小腹,骆弥生顺势坐上了书桌,吻上他,手忙不迭地去拉拽,气氛一触即燃,两人的睡裤都掉在地上。
……
不论是泡池子里的卡皮巴拉,还是春夏时节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休养生息的狼,都会记仇。
骆大夫自顾自地安排了太多,现在落他手里了,他反复不给人痛快。
李和铮肩膀上是麻痒的刺痛,骆弥生扒他肩上,搂着他肩背处绷起的肌肉线条,啃舔,不松口也不松手,不知是真的爱不释手还是实在难捱找了个凭依。
来来回回不给,他有点急。
李和铮好整以暇,双手撑在他身边两侧的桌沿上,冲他眯眼笑:“要吗?”
骆弥生诚实点头:“要。”
“要什么?”
人民教师说不出口。
李和铮作势要退开。
骆弥生忙搂住他的脖子,贴上他的耳朵:“老公我要……”后面的话都隐没了。
李和铮勾起嘴角,大发慈悲地给了他:“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看来他真的有做错的地方,骆弥生特别想认真回答,但很快,他丁点都没法再思考。
……
酒精有作用,本来就放飞自我又受了不小刺激的骆弥生不当温水,煮沸了,更是缠人得招怕。
佛了许久的李和铮被激出不合时宜的胜负欲。
而这种胜负欲放在此情此景下,只会让二人的博弈水涨船高,都不太正常了……加之酒精麻痹后控制不太好,总之就是——
搞得太过火,出了点意外。
在李和铮瞳孔地震后的开怀大笑中,骆弥生变成了瘸的那个,路都走不利索,但廉耻心大爆发,不让他动,自己拖地。
地上的睡裤也都沾上了,骆大夫在直接扔了它们和洗它们一下之间犹豫许久,觉得还是能再抢救一下。
看他晕头转向还要撑着忙进忙出地善后,李和铮抱臂,闲适地靠在书桌的另一边,得承认,他在“不能免俗”这件事上不能免俗。
眼看着平日里克制自持的人眼冒金星,爽真是挺爽的。除去生理层面的,更多的是消失已久的胜负欲得到了满足。
满足在床上有点浅薄,但,听大夫的。尊重当下感受,拒绝过度分析。
骆弥生心理作用,总觉得这么大的房子好像四处都是酒味儿混杂着各式各样不可言说的味道。自己打扫完了,还准备预约上门的保洁。
李和铮欣赏够了,抽走了他的手机,扣着他的手腕,拉他回房。
路过客厅,不经意一转头,看见小水吧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人头马,突然也有点想喝。
于是俩人又莫名其妙地你几口,我几口,喝空了半瓶。
……好颓废的大学老师暑假生活。嗜烟酗酒黑白颠倒荒淫无度。
他把骆弥生推回床上让他躺好,空调打开,去给窗户也押条缝。
又一次看见了凌晨的太阳,李和铮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俩迟早猝死。
他倒回床上,精神很放松。喝点酒也舒服。总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血液循环都顺畅了。
而终于虚脱的骆弥生,仿佛有吸铁,在被子里缠上李和铮的半边身,把自己塞进他的臂弯,语气总算清明如常:“人都是贪心的。我现在对你太有占有欲了。”
“哦。”李和铮无所谓地闭上眼,搂住他的肩,“这种占有我还承受得了。”
“明天我妈有门诊。”正事拐得毫无征兆。
“讲道理,may,我接受去阿姨那里看一下腿。但,咱俩的起床时间,真的还赶得上吗。”薛定谔的歪果仁过上老家的时差了,如是说。
“临时加号本来也要四点后过去,时间刚好。”骆弥生的手不老实,在他的腹肌上摸来摸去,“检查完,回来咱们去办健身卡。来不及做饭,去吃粤菜吧。在草原上你不是说想吃点清淡的?”
“还有呢。”
“可以一起看书,我下个月开始有校医院的轮值值班了,你也要准备新的教案。月中就要开开学前的动员大会,时间很快的。睡前一起看个电影,如果我发现有机会,咱们就治疗一下。”
“还有呢。”李和铮在低音炮的讲述中快睡着了,继续复读。
“你的报道得写了,徒弟也要继续带……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只要你还让我陪你。你不让我陪了,我就等你。”
“哈哈,用居家生活麻痹我。”
“不,我想让你过得舒服点,这是我对你的爱。”骆大夫也要睡着了,口齿不清,坚持继续说话,手却不由自主地得寸进尺,“你忘了,你怎么会忘了呢?爱也是动作,就像你……还会……”
猫头鹰睁开一只眼,制住他的手腕:“嘶……哎我就纳了闷儿了,你是想整死我是吗,你怎么还没够。”
“我醉了。”好几次撒酒疯没成功,这次终于成功了,“你也没够。”
失去知觉的李和铮没脾气,又被他撩扯起来,一边想着都这岁数了他俩人这么胡来可能真的要死床上,一边懒得动弹,直接把人翻个面儿,侧躺着。
然而没多久,醉酒的疯大夫就不配合了,因为背着身看不见他的脸,好言好语地请求,几乎带上哭腔,要翻回来。
一辈子吃软不吃硬的某人只能撑身起来调整腿的姿势,心想别让我发现这是你小子逼我想把腿治好的小手段,捏死你。
“你看到了吗,船桨。”晨光从窗帘不合缝的地方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打下细长的光影。
酒精全面挥发出来,骆弥生醉懵了,这次真的在说胡话:“划吧,和我一起,划到月亮里去,一天又一天……到永远……不远了……”
可惜老李同志浪漫过敏,听不得这种漫无边际的肉麻的话:“月亮已经下班了。然后呢,再见了妈妈今晚你就要远航?”
骆弥生笑出声,眉眼弯弯,搂着他,要吻舔他眉毛里的疤,要亲他的白发。
李和铮面无表情地把他作乱的双手高举到头顶,固定好,身体力行,让这疯子闭嘴。
——————
下午三点四十五,江颜教授还在坐诊中,还剩倒数两个病人,还不见平日里稳当守时的儿子带着小和来看诊。
打了两个电话没接,微信也没回,她突然有点担心。
给每天都闲在家里的闺女发微信。
骆叶月领命下来一趟,敲门,没动静,出去了?咋能把看病都咕了。
她直接开了门,一眼先看见吧台上的空酒瓶,了然,醉成什么了,酒瓶都不扔。
略有不放心地摸到主卧室,探头一看,昏暗的光线里,被子皱得触目惊心,俩人在勉强盖住的被窝里,脑袋挨着脑袋睡,能看见脸睡得红扑扑的,在当连体婴。
骆叶月笑嘻嘻地退出去,告诉妈妈:你家儿子起不来床,今天不用等他们了。
江颜隔了一会儿才回:他们睡一起了?
骆叶月:
—啊哈哈,何止睡一起了
—光溜溜的哟~
—您儿子快把小和的肩膀啃秃噜皮了
江颜:
—#擦汗
—这都几点了,你叫他们起床吧,晚上还睡不睡了
骆叶月本在打字“那不合适”,转念一想,那很好玩儿了!嘻嘻嘻肯定没穿裤子,吓唬他们去。
姐弟和兄妹可不一样,兄妹打小再亲大了还得避嫌,而已婚已育的姐姐看俩弟弟不管多大都跟毛头小子一样……
于是骆叶月再次进门,没穿拖鞋,蹑手蹑脚地潜入了两个成年男子的卧室。
她先拉开了窗帘,哗啦一声,这都没醒。
走到床尾,抓紧被角,她猛地一掀一抖,大喊:“亚马逊雨林动物大迁徙了!蛇都钻被窝里孵蛋了你们还不起!”
被子回落,纵欲过度的俩男的当即被吓醒,身体自动要起来,脑门儿duang地撞在一起。
李和铮扶额倒回枕头上,捂着脸,不动了。
骆弥生翻身坐起来,谴责地看姐姐:“姐你干嘛……”
他反应过来不对,抬手看表。
骆弥生:……
李和铮也明白过来为什么骆叶月会出现在这里,揉着撞疼的脑门儿,冷笑:“我都说了,肯定听不见闹钟,你说你能听见。这不去医院可不怪我。”
骆弥生面色沉重:“对,怪我。”
“你们没事儿吧。”骆叶月笑个不停,“睡成这样,家里进贼了都不知道!年纪上来了还是要节制一下的嘛。”
“这时候你说年纪上来了,”李和铮撑身起来,被子滑落,并不介意展示胸口上她老弟啃出来的痕迹,“那你进来怎么不说我们都什么岁数了。”
骆叶月便抬双手遮住自己的眉毛和眼眶,装作自己遮眼睛:“哎哟,怎么还害羞了~那姐姐不看你们~”
跟害羞沾不上半毛钱边,挂空挡的李和铮毫不在意地掀被子要下床,骆叶月连忙转身跑出去,留下一句:“我帮你们和妈妈说过了哈~”
家门砰一声合上,骆弥生绝望地倒回床上。
下午五点,两人终于彻底清醒。半夜半醉半醒时说的起床后的规划一个都实现不了,好在骆弥生恢复了正常,做了他们的早饭。
吃饱了的李和铮伸个懒腰,在高脚凳上转转:“不过你说得对。”
“什么对?”骆弥生给他递上咖啡,开始收拾餐具。
李和铮托着腮,脑袋沉得挂不住,脸上的肉被挤变形,搅了搅咖啡杯,冰块儿撞在杯壁,撞得他心里空落落的:“咱们得看看书,准备教案了。我艹,真特么的,我真是个老师啊?”
骆弥生忍俊不禁:“你真是啊。”
“当学生补作业,当老师补教案。”李和铮喝咖啡也吨吨吨,一杯倒进胃里,心理作用上精神了点,只是杯子一撂下,心气不顺的感觉又来了,“我还是辞职吧。”
“真的不坚持一下?”
“假的。”李老师唉声叹气,“假期怎么一下子就没了一半儿,你赶紧换衣服去。”
骆弥生眨巴着眼:“啊?”
李和铮抬眼,冲他皮笑肉不笑:“哼哼,珍惜假期。走,带你出去玩儿去。”
骆弥生立刻把碗筷杯子全都扔进水池,生平头一次没有当下洗掉,快乐地换衣服去了。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