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筑基

《九鼎》其他小说小说_心幕幕

    如果将修为比作修房子,心法便是地基。


    地基越稳,修为越高。


    《引灵诀》乃正道小门通用的心法,稳妥中庸。可万墟魔宫的《大幽玄经》,据丁履夔所言,是心法中的至高绝学。


    是不是真的至高,钟姈无从而知。


    但只修炼了第一卷,钟姈就发现了二者区别。


    《引灵诀》讲究循序渐进,如涓涓小溪汇聚成湖泊大海;《大幽玄经》则对周遭一切暴力吸纳,不管灵气杂气,通通收为己用。


    修炼神速,但坏处也很明显。如果心志稍有不稳,杂气会化为魔气侵蚀识海。


    简而言之,就是容易把自己给练成精神病。


    钟姈不敢违抗丁履夔的命令。


    在他眼皮子底下,她勤修苦练,不敢松懈。


    这一世悟性极好,几日光景,钟姈将《大幽玄经》运转自如。


    丁履夔暗暗赞赏。


    自己这是挑了个好苗子啊!


    他本就爱钻研阵法,丁履夔也没藏私,捋着乱糟糟的胡须,笑道:“不错,今日为师传授你三门阵法,以后在外行走,有实力傍身。”


    “这三门阵法,名困龙、惑心、霄雷。分别属于困阵、幻阵和杀阵。”


    “阵材不同,布置出来的阵法品阶也不同。你用阵石,最多布置出灵阶的阵,”丁履夔抬手自袖中取出八支阵旗,“若用这套阵旗,甚至可以布置出威力无匹的道阶、圣阶。”


    目光触及那几支阵旗,钟姈悚然一惊。


    阴阳合欢阵旗?!


    ……不,细细端详,这八支阵旗又有细微的变化。


    阴阳合欢阵旗布满交错的血色纹路,足足有十二支。可眼前阵旗颜色靛青,只有八支,更没有那股阴冷的气息。


    钟姈压下心底惊疑,眉眼怯生生的,“师父,弟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阵旗,不知有何来历?”


    丁履夔手指抚上阵旗纹路,神色傲然,“此名八苦断心,乃十二支阴阳合欢旗蜕变而来。”


    钟姈费解。


    她蹙眉问:“弟子曾听您教诲,阵旗数量越多,阵法威力越强。可您这阵旗,怎么越来越少了?”


    丁履夔神色顿了顿。


    他长长一叹道:“也罢,你既问到此处,为师便不瞒你了。”


    “当年,为师盗取本门至宝,那是一方用天外神石打造的阵盘。要启动它,需用万千生魂祭炼。”


    “为师花费了三百年,集齐一百二十支极品凡阶阵旗,杀了三万六千凡人攫取生魂;又花费两百年,炼出灵阶的七十二煞旗;后来,斩八千童男八千童女,以精血魂魄祭阵,成三十六劫旗。”


    他语速平缓,陷入回忆,“后来,盗取阵盘的事败露了,我不得已离开归墟岛,逃往西洲……”


    接下来的事,他不用讲,钟姈也知道了。


    为了启动那个阵盘,他在葫芦谷布置陷阱,引九十九对修士交合,一举炼制出十二支阴阳合欢旗。


    “到了这时,阵旗已承载五万余生魂,再杀人已经没什么作用了。能让它进阶的,唯有持阵者的悟性与修为。”


    说到此处,丁履夔还笑了笑。


    “我被星枢宗的三大高手围剿,绝境之下,侥幸参透人间八苦,将十二阴阳合欢旗进阶成八苦断心旗。”


    通过八苦断心旗,他力挫星枢宗三位元婴太上长老,并将其中一人斩杀。


    他那时已经强弩之末,没有多余灵力再催动阵旗,否则胜负犹未可知。


    丁履夔抬眸,眼中精光闪烁,“为师只差最后一步,将八苦断心旗进阶成四绪万象旗。届时,便有了启动天阶阵盘的钥匙。”


    “如此艰辛,还只是钥匙?”


    “对,阵盘四旗,各对应悲欢离合,需在一瞬间开启生离死别,供养血脉令阵盘认主,才能随意驱使。”


    瞬息又悲又喜又离又合?除非是精神出问题了。


    丁履夔正是卡在了这里。


    元婴初期的修士,寿元顶天也就两千载。他不知道剩下的时间,够不够。


    山洞中冷风穿堂,暗影浮动。


    钟姈心里愤慨。


    死了几万人,只是为了一个阵盘。


    她忍不住抬眸,“师父,一定要杀这么多人吗?”


    丁履夔轻轻点着拐杖,话语凉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大道可期,杀千百万人又如何?”


    他心底冷哼。


    这徒弟到底是没有经历世事,太过优柔寡断。


    若有一日,若需要杀掉钟姈保全自己,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出去。


    钟姈垂下眼睫。


    她憎恶丁履夔,可不得不承认,丁履夔传授的功法阵术,胜过迷阵宗千百倍。


    若她还是楼清月,穷极一生也学不到这些。


    机会来之不易,钟姈沉心苦修。


    光阴似白驹过隙,十五年弹指而过。


    钟姈修为停在练气九层巅峰,即将筑基。


    筑基必先问道。


    丁履夔静立一旁为她护法,提点说:“牢记你修道的初衷,心性稳固,才能冲破关隘。”


    “徒儿谨记。”


    钟姈双腿盘膝而坐,缓缓运转《大幽玄经》。


    周遭空气形成无形的漩涡,灵气杂气疯狂涌入经脉,气息行至丹田,怎么也无法继续。


    道关被堵住了。


    问道。


    钟姈自问:“我的道是什么?”


    作为一个天生患病无处可去的孤儿,她没有雄心壮志,但求一碗热粥一瓦遮头。稀里糊涂成为宋金莲,反倒实现了愿望。


    她那时无比幸福。


    只可惜琉璃易碎彩云散。


    倘若没有陈释青,她绝不会走上修道这条路。


    奈何,奈何……


    没有倘若。


    转瞬,钟姈已经给了自己答案。她的道,是刻骨恨意,是血海深仇,是将陈释青千刀万剐!


    念头一落,道关破碎。


    她成功迈入一个新的境界。


    “不错。”


    丁履夔掀开眼皮,目光赞许。


    钟姈随手掐了个除尘诀,敛衽起身,“多谢师父十五年悉心栽培。”


    她如今年满二十三,早不是当年面黄肌瘦的小孩。


    高挑的身形匀称姣好,乌黑的长发随意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褪去了往日伪装的怯懦,眼神流转,清亮锐利。


    此时迎着晓风残月,钟姈远眺天边,心头畅快。


    十五年筑基,比丁履夔预想的还要迅速。


    如此高的悟性,天纵奇才!


    他捋着胡须颔首:“你已经筑基,可以修习玄通术了。”


    玄通术越早学越好。


    “为师这便传授你本命大玄通——控尸术!”


    丁履夔掠来一个蜷缩在山洞角落的男子。


    他是赶考迷路的书生,昨日误入天蛇山,被丁履夔抓住,专门留着给钟姈做教学器材。


    “救命!救命!”


    书生凄厉哭喊,眼泪还没流到嘴边,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掌洞穿胸膛。


    惨叫声戛然而止。


    “乖徒儿,记住,这控尸术以杀入道。杀人越多越强!杀百人,方成气候;杀千人,独霸一方;杀万人,毁天灭地!”


    西洲荒芜,他找不到人杀,否则也不会败在星枢宗三个太上长老手上。


    丁履夔讲的很细致,功法什么时候运转该怎么运转,都倾囊相授。


    钟姈只看见那只手,慢慢握住温热跳动的心脏。


    可怕极了。


    不过几个呼吸,风华正茂的书生,成了一具皮肉塌陷的枯尸,甚至还维持着呼救惊恐的神情。


    钟姈眼睫轻颤。


    到底是魔修,不堪为伍。


    这十五年来,丁履夔看她的眼神,也不是那么纯粹。大抵是死过几次的人,钟姈对杀意特别敏感。


    丁履夔时不时想杀她。


    为什么呢?


    将她悉心养大,从未放下过杀念,难道是因为……她对他还有利用价值?


    钟姈惴惴不安。


    丁履夔慢条斯理地擦拭指间鲜血,问她:“看明白了吗?”


    钟姈咬咬唇瓣,第一次开口拒绝,“师父,我不想学控尸术。”


    她信奉与人为善,这样的功法太残忍了。


    丁履夔如何不知钟姈的想法。


    他明知故问:“为什么?”


    钟姈恭谨答说:“徒儿太笨了,万一学不好,白白折辱了师父威名。”


    “少来。”


    自从钟姈隔三差五给他带些点心菜肴,他已经很久没吃人打牙祭了。


    但这次,他想刺激一下钟姈。


    他顺手剜下书生右边眼珠,丢进嘴里,腥臭湿润的浆液在嘴里爆开。


    “你要做刀俎,而不是鱼肉。心软一寸,命就薄一寸。善良,是修行路上最大的祸端。”


    丁履夔音色森寒,“傻孩子,你用一次控尸术,便会知道这是何等的痛快!”


    这种上瘾的滋味,根本无法戒断。


    我不会用的。


    钟姈压下心里的反胃,一字一顿的默念。


    绝不会。


    她闭了闭眼,转开话头,“师父,我离家十五年了,明日想回去探望家父与姐姐。”


    自从她修为到了练气三层,就能刻画隐匿阵盘,丁履夔凭此外出行走。


    那会儿修为浅,阵盘时效有限,丁履夔不敢出远门。


    如今钟姈已经筑基,阵法造诣进步,想来从天蛇山到沈家村的路程,应该是没问题。


    “既已入道,就不要再与俗世亲人有瓜葛了。”


    “我就想好好道个别……师父,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拜托了!”


    钟姈颦着眉,嘴角耷拉。


    丁履夔最看不了她这幅委委屈屈的表情。


    知她在岔话题,也没戳破,冷哼道:“那你去刻一个隐匿阵吧。”


    “是。”


    待钟姈离开,丁履夔脸色一变。


    他弯腰,呸呸呸地吐出一滩嚼碎的眼球,用袖子狠狠擦了下舌头,“啥玩意儿这么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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