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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佛系宠妃》古代言情小说_粟粟很酥

    61、获救


    耳边是姜离喋喋不休的嗓音, 仿佛是一阵又一阵的魔音,足以摧毁人的心志。


    姜婵儿不想去听,却又不能不听。


    而此时,街道上的仪仗队却像是有感应似的, 蓦然停住了。


    坐在红鬃骏马之上年轻君王, 勒住了缰绳。


    萧晗的身子微微转动, 下颌缓缓抬起。


    姜婵儿心猛然一紧。


    有一刹那觉得, 他是要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了!


    可姜离哪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眼疾手快地便将她一把按下去, 蹲在栏杆之后。


    这样子, 即便是萧晗看到他们的方向,也发现不了二人的存在。


    姜婵儿张嘴想呼喊, 却被姜离用手捂住了口鼻, 发不出声音, 只得睁着眼睛,从栏杆的缝隙处观察大街上的景象。


    萧晗并未朝他们的藏身之处看过来,他勒住马后,将视线投向了嘈杂的人群。


    那冷若冰雪的寒眸所掠过之处, 人群噤若寒蝉。


    “把方才那几个毁谤当朝皇后的, 统统拔了舌头。”


    “是。”


    顷刻,那些手执刀戟的侍卫们, 便朝人群冲过去,开始抓人。


    方才还聊得兴高采烈的几人, 此刻吓得几乎要晕过去。


    很快,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大街上响起。


    血流满地, 一条条鲜红的舌头被侍卫们拔了后扔在地上, 看得所有人都心惊胆寒。


    到处都是面色惨白的受惊吓者, 沉寂笼罩在着片大街之上,无人再敢议论是非了。


    栏杆之后的姜婵儿看着这一出“惨剧”,杏眸睁得大大的,心中的不安渐渐放大。


    萧晗因为她的不见。


    再一次变得如此冷血残酷。


    她生出些隐忧来,萧晗身上的蛊毒好不容易刚刚好了些,眼下,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再次加重?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来?


    姜婵儿心中悔恨参半,自责不已。


    就在她内心不安之际。


    楼下马背上的萧晗又陡生异常举动。


    也不知他是看到了什么,陡然翻身下马后,便像是发了疯似的,朝着拥挤的人海中奔去。


    他推搡着人群,用尽全身力气来到街市的另一侧。


    街市的另一侧,并未封路。


    依旧是人潮汹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那道紫袍身影飞奔如箭矢,不知疲倦地往前跑着。


    他拨开一波又一波的人。


    奔向其中一个身影。


    姜婵儿只以为他又犯病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不能喘息。


    好在最后,萧晗终于停下了。


    在他追赶上一个身着月华流纱裙的窈窕少女后。


    姜婵儿仔细望去。


    那女子的背影,与她平日的穿着打扮,相似至极!


    因为隔得有些远,姜婵儿听不清那头的萧晗说了些什么。


    她只看到,少女转过身来时。


    萧晗的身影明显地怔了怔。


    半晌后,方才悄然转身。


    那孑孑的身影像是透着绝望,带着满身的颓唐,渐渐隐没在哗然的人群中。


    姜婵儿立在楼上,看着这一幕。


    眼中盈满华泽,已手掩唇,早已泪如雨下。


    此刻,她身边的姜离眉宇紧缩,薄唇崩成了一条线,亦默不作声了。


    *


    半月后,青州,秋雨绵绵。


    依山而建的一座轩阁内,姜婵儿立在窗边,看着山间的幽然风光,楞楞出神。


    她被困在这处阁楼上,已经半月有余。


    窗下,日日可以看到军队在整齐的操练,听到军士们挥舞刀枪棍棒的呼喝声。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很是震惊。


    没想到姜离会在这隐蔽的山寨偷偷豢养私兵,并且这些士兵井然有序的程度,没练上个一年半载定然是达不到的。


    不得不说,姜离的胆子是大上天了。竟然敢做出这等蓄意谋反之事。


    可当姜婵儿质问他的时候,他却桀桀而笑,狂放不羁。


    “婵儿,你等着吧,那暴君的江山就快保不住了,等我坐拥了这天下,便封你做我的皇后。”


    姜离口气极大,不可一世的样子,好似天下江山尽在他手一般。


    姜婵儿自然是不愿从他的。


    多次以死相逼后,他也不敢乱来,只是每天都会来她房中待上一会儿,然后离开。


    姜婵儿尝试了很多法子逃跑,可他严防死守,派了重兵轮流看守,把阁子看得牢牢的,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吱呀——


    房门一声轻响,姜婵儿立刻转身,警惕地瞧着房门口的方向。


    她只以为是姜离来了。


    便将藏在衣袖中的碎瓷片取出,牢牢攥在手心,随时做好与他拼命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门口并未出现姜离的面孔,而是蹑手蹑脚地躬身钻进来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


    那男子面容粗犷,满脸络腮胡,一副山野村夫的打扮,可仔细看,那双眸子却格外黑亮,不似寻常之人。


    他手中端着木盘,上置热腾腾的饭菜,冲姜婵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齐整的牙来。


    姜婵儿警觉地瞧着他,“你是何人?”


    “少将军让我来给你送些吃的。”


    那个汉子一边说着一边反身关上了房门。


    姜婵儿往墙角退了一步,感到不对劲。


    “前些日子的吃食都是从窗口递进来。”


    那汉子放下手中的木盘,勾唇一笑。突然伸手放在耳后,指尖在皮肤上轻轻捻了捻。


    旋即,一张又薄又透的□□,便完整的落在他手中。


    他爽朗的笑起来,眼波流光,皓齿熠熠。


    “皇嫂,你看我是谁?”


    姜婵儿看清眼前之人的真面目。


    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竟是萧澧!


    她激动地嗓音都在颤抖,“你怎么来了?”


    萧澧见她情绪激动,安抚道:“皇嫂莫急,我与皇兄一起来的,只不过,他眼下在与姜离斡旋,脱不开身,我此番扮成他的随从,自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得溜过来救你。”


    萧澧见姜婵儿满面惊异,心中自豪感满满,换上了玩世不恭的口吻道:“这不,花了一锭金子,就买通了给你送饭的人,让他跟我换换。”


    “可见呀,这姜离身边的人啊,根本就是一盘散沙,一吹就散。”


    “还妄想与我皇兄夺天下,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


    斡旋?


    随从?


    买通?


    姜婵儿满头雾水,询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跟我仔细讲讲吗?”


    萧澧却严肃下来了,道:“时间不多了,我眼下得先把你带出去,到了安全之处再与你细说。”


    姜婵儿只好讷然颔首。


    萧澧半蹲下身子,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让姜婵儿爬上来,嘴里却满是怨念地嘟囔起来,“否则呀,皇嫂若是有半点闪失,皇兄都会把我扔进海里喂鱼。”


    姜婵儿心中失笑,缓缓爬上萧澧的后背。


    萧澧背着她来到窗边,看着窗下还在操练的兵马,深吸一口气,道:“皇嫂,准备好了吗?”


    姜婵儿虽不知要准备些什么,但见此情形,便知道接下里肯定难免会有危难要应对。


    “嗯。”


    她目光坚定下来,沉声应是。


    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叫喝:“粮仓走水了,大家快去救火!”


    还在整齐操练的军队立刻炸开了锅,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刃,转身朝粮仓的方向奔走而去。


    只留下那几个看守阁楼的卫兵。


    这些卫兵无法引开,是因为姜离下了死命令,不管任何情况,都不得离开此地一步,若是阁楼上的姑娘不见了,他们便要提头来见。


    “好了,就是这个时候。”


    萧澧沉吟一声,瞬时便背着姜婵儿腾空跃起,从窗户跳了下去。


    底下的守卫看到有人下来,皆是一惊,反应过来后,便要高声大喊。


    “来……”


    可话音还未落,就被飞来的长剑一把刺穿了喉咙,再叫不出来。


    萧澧背着姜婵儿,脚尖轻殿,将方才那些士兵们留在地上的武器,飞矢流星般踢了过去。


    咻——


    风吟声中。


    守卫们还来不及拔剑,就纷纷倒了下去。


    萧澧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些个守卫尽数灭了口。


    姜婵儿看得目瞪口呆,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


    她心中啧啧称奇,更有一种欣慰之感。


    有这样的妹夫,秦苍的将来她足以放心。


    解决了守卫之后,萧澧便背着她越过围栏,钻入深林,往山下跑去。


    萧澧轻功了得,故而脚程极快。


    姜婵儿伏在他背上,只觉周遭景色皆成成浮光掠影,迷乱丛丛。


    可她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回望身后。


    那是他们方才逃离的营地。


    因为她知道,


    耳边是姜离喋喋不休的嗓音,仿佛是一阵又一阵的魔音,足以摧毁人的心志。


    姜婵儿不想去听,却又不能不听。


    而此时,街道上的仪仗队却像是有感应似的,蓦然停住了。


    坐在红鬃骏马之上年轻君王,勒住了缰绳。


    萧晗的身子微微转动,下颌缓缓抬起。


    姜婵儿心猛然一紧。


    有一刹那觉得,他是要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了!


    可姜离哪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眼疾手快地便将她一把按下去,蹲在栏杆之后。


    这样子,即便是萧晗看到他们的方向,也发现不了二人的存在。


    姜婵儿张嘴想呼喊,却被姜离用手捂住了口鼻,发不出声音,只得睁着眼睛,从栏杆的缝隙处观察大街上的景象。


    萧晗并未朝他们的藏身之处看过来,他勒住马后,将视线投向了嘈杂的人群。


    那冷若冰雪的寒眸所掠过之处,人群噤若寒蝉。


    “把方才那几个毁谤当朝皇后的,统统拔了舌头。”


    “是。”


    顷刻,那些手执刀戟的侍卫们,便朝人群冲过去,开始抓人。


    方才还聊得兴高采烈的几人,此刻吓得几乎要晕过去。


    很快,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大街上响起。


    血流满地,一条条鲜红的舌头被侍卫们拔了后扔在地上,看得所有人都心惊胆寒。


    到处都是面色惨白的受惊吓者,沉寂笼罩在着片大街之上,无人再敢议论是非了。


    栏杆之后的姜婵儿看着这一出“惨剧”,杏眸睁得大大的,心中的不安渐渐放大。


    萧晗因为她的不见。


    再一次变得如此冷血残酷。


    她生出些隐忧来,萧晗身上的蛊毒好不容易刚刚好了些,眼下,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再次加重?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来?


    姜婵儿心中悔恨参半,自责不已。


    就在她内心不安之际。


    楼下马背上的萧晗又陡生异常举动。


    也不知他是看到了什么,陡然翻身下马后,便像是发了疯似的,朝着拥挤的人海中奔去。


    他推搡着人群,用尽全身力气来到街市的另一侧。


    街市的另一侧,并未封路。


    依旧是人潮汹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那道紫袍身影飞奔如箭矢,不知疲倦地往前跑着。


    他拨开一波又一波的人。


    奔向其中一个身影。


    姜婵儿只以为他又犯病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不能喘息。


    好在最后,萧晗终于停下了。


    在他追赶上一个身着月华流纱裙的窈窕少女后。


    姜婵儿仔细望去。


    那女子的背影,与她平日的穿着打扮,相似至极!


    因为隔得有些远,姜婵儿听不清那头的萧晗说了些什么。


    她只看到,少女转过身来时。


    萧晗的身影明显地怔了怔。


    半晌后,方才悄然转身。


    那孑孑的身影像是透着绝望,带着满身的颓唐,渐渐隐没在哗然的人群中。


    姜婵儿立在楼上,看着这一幕。


    眼中盈满华泽,已手掩唇,早已泪如雨下。


    此刻,她身边的姜离眉宇紧缩,薄唇崩成了一条线,亦默不作声了。


    *


    半月后,青州,秋雨绵绵。


    依山而建的一座轩阁内,姜婵儿立在窗边,看着山间的幽然风光,楞楞出神。


    她被困在这处阁楼上,已经半月有余。


    窗下,日日可以看到军队在整齐的操练,听到军士们挥舞刀枪棍棒的呼喝声。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很是震惊。


    没想到姜离会在这隐蔽的山寨偷偷豢养私兵,并且这些士兵井然有序的程度,没练上个一年半载定然是达不到的。


    不得不说,姜离的胆子是大上天了。竟然敢做出这等蓄意谋反之事。


    可当姜婵儿质问他的时候,他却桀桀而笑,狂放不羁。


    “婵儿,你等着吧,那暴君的江山就快保不住了,等我坐拥了这天下,便封你做我的皇后。”


    姜离口气极大,不可一世的样子,好似天下江山尽在他手一般。


    姜婵儿自然是不愿从他的。


    多次以死相逼后,他也不敢乱来,只是每天都会来她房中待上一会儿,然后离开。


    姜婵儿尝试了很多法子逃跑,可他严防死守,派了重兵轮流看守,把阁子看得牢牢的,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吱呀——


    房门一声轻响,姜婵儿立刻转身,警惕地瞧着房门口的方向。


    她只以为是姜离来了。


    便将藏在衣袖中的碎瓷片取出,牢牢攥在手心,随时做好与他拼命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门口并未出现姜离的面孔,而是蹑手蹑脚地躬身钻进来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


    那男子面容粗犷,满脸络腮胡,一副山野村夫的打扮,可仔细看,那双眸子却格外黑亮,不似寻常之人。


    他手中端着木盘,上置热腾腾的饭菜,冲姜婵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齐整的牙来。


    姜婵儿警觉地瞧着他,“你是何人?”


    “少将军让我来给你送些吃的。”


    那个汉子一边说着一边反身关上了房门。


    姜婵儿往墙角退了一步,感到不对劲。


    “前些日子的吃食都是从窗口递进来。”


    那汉子放下手中的木盘,勾唇一笑。突然伸手放在耳后,指尖在皮肤上轻轻捻了捻。


    旋即,一张又薄又透的□□,便完整的落在他手中。


    他爽朗的笑起来,眼波流光,皓齿熠熠。


    “皇嫂,你看我是谁?”


    姜婵儿看清眼前之人的真面目。


    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竟是萧澧!


    她激动地嗓音都在颤抖,“你怎么来了?”


    萧澧见她情绪激动,安抚道:“皇嫂莫急,我与皇兄一起来的,只不过,他眼下在与姜离斡旋,脱不开身,我此番扮成他的随从,自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得溜过来救你。”


    萧澧见姜婵儿满面惊异,心中自豪感满满,换上了玩世不恭的口吻道:“这不,花了一锭金子,就买通了给你送饭的人,让他跟我换换。”


    “可见呀,这姜离身边的人啊,根本就是一盘散沙,一吹就散。”


    “还妄想与我皇兄夺天下,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


    斡旋?


    随从?


    买通?


    姜婵儿满头雾水,询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跟我仔细讲讲吗?”


    萧澧却严肃下来了,道:“时间不多了,我眼下得先把你带出去,到了安全之处再与你细说。”


    姜婵儿只好讷然颔首。


    萧澧半蹲下身子,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让姜婵儿爬上来,嘴里却满是怨念地嘟囔起来,“否则呀,皇嫂若是有半点闪失,皇兄都会把我扔进海里喂鱼。”


    姜婵儿心中失笑,缓缓爬上萧澧的后背。


    萧澧背着她来到窗边,看着窗下还在操练的兵马,深吸一口气,道:“皇嫂,准备好了吗?”


    姜婵儿虽不知要准备些什么,但见此情形,便知道接下里肯定难免会有危难要应对。


    “嗯。”


    她目光坚定下来,沉声应是。


    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叫喝:“粮仓走水了,大家快去救火!”


    还在整齐操练的军队立刻炸开了锅,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刃,转身朝粮仓的方向奔走而去。


    只留下那几个看守阁楼的卫兵。


    这些卫兵无法引开,是因为姜离下了死命令,不管任何情况,都不得离开此地一步,若是阁楼上的姑娘不见了,他们便要提头来见。


    “好了,就是这个时候。”


    萧澧沉吟一声,瞬时便背着姜婵儿腾空跃起,从窗户跳了下去。


    底下的守卫看到有人下来,皆是一惊,反应过来后,便要高声大喊。


    “来……”


    可话音还未落,就被飞来的长剑一把刺穿了喉咙,再叫不出来。


    萧澧背着姜婵儿,脚尖轻殿,将方才那些士兵们留在地上的武器,飞矢流星般踢了过去。


    咻——


    风吟声中。


    守卫们还来不及拔剑,就纷纷倒了下去。


    萧澧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些个守卫尽数灭了口。


    姜婵儿看得目瞪口呆,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


    她心中啧啧称奇,更有一种欣慰之感。


    有这样的妹夫,秦苍的将来她足以放心。


    解决了守卫之后,萧澧便背着她越过围栏,钻入深林,往山下跑去。


    萧澧轻功了得,故而脚程极快。


    姜婵儿伏在他背上,只觉周遭景色皆成成浮光掠影,迷乱丛丛。


    可她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回望身后。


    那是他们方才逃离的营地。


    因为她知道,萧晗还在里头。


    这让姜婵儿的一颗心,挂念不已。


    姜离无异于豺狼虎豹,萧晗与之斡旋,不知可能占到上风?


    *


    此时,山中的营地因为粮仓走水之事,已经乱成了一团。


    滚滚浓烟之中,众人打水、运桶、扑火,忙得不可开交,可火势却像是春风吹又生似的,一浪接一浪,此起彼伏,来势汹汹。


    姜离无异于豺狼虎豹,萧晗与之斡旋,不知可能占到上风?


    *


    此时,山中的营地因为粮仓走水之事,已经乱成了一团。


    滚滚浓烟之中,众人打水、运桶、扑火,忙得不可开交,可火势却像是春风吹又生似的,一浪接一浪,此起彼伏,来势汹汹。


    ? 62、危机重重


    来人自称是隔壁山头的寨主, 近年来因为朝廷的官兵追得紧,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不仅如此,还折损了不少兄弟, 让山寨人心不齐, 总生内讧。


    故而这位山寨主在知晓了这里有民兵队, 便生出了加盟之心, 一来可以寻得处庇佑,毕竟能弄出这样大规模的队伍, 背后之人定然来头不小, 能不受限于州府,二来可以对抗朝廷, 既然弄出这么大规模的军队, 那最后的目的必然是发动起义。他们加入后, 愿意并肩作战,最后能分一杯羹最好,不能的话,就当是为这些年惨死于官府之手的兄弟们报仇雪恨了, 也让山寨重新齐整人心。


    这位山寨主身披乌青色大氅, 身形高挑,通身皆是匪气, 他将皮靴搭在姜离对面的长几上,摆出一副土匪谈判的架势, 明明是商量, 却整的好似是威逼。


    “我们是拿着十足的诚意来的, 不知少帅意下如何?”


    他的喉咙粗犷, 还带了几分沙哑, 听起来很是凶煞,面目上,一条刀疤横贯左边面颊,便是用可憎在形容也不为过。


    姜离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疤面孔,目光微微转了转,尽管来人行状无礼,他却爽朗地笑出声来。


    毕竟这样的买卖,对他来说不仅是有利无害,还赚大发了。


    并且,这样的草野粗莽之人,虽说表面凶恶,但其实没有读书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肠子,其实最好对付,就算是最后他想过河拆桥,或是背信弃义,对这些个莽汉糙人,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三言两句就能把他们蒙蔽。


    思及此,他起身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那山寨主落座,好礼相待,“大当家的,姜某平生最是佩服你们这样的绿林,一身的好本事不说,还极重情义,今日你带着这么多人前来投诚,我高兴都来不及,巴不得将你们统统招进来。”


    姜离言之凿凿的说着,却突又话锋一转,道:“可是,我也愁啊,你说这往后的衣食住行,这么多人可是一笔不匪的开销啊,虽说我平日招募私兵也是要供给的,可你今日也看到了,这山头的士兵已然数量庞大,我这里也是尽全力维持着,但难免有时候还是会捉襟见肘,再者,你们这些个山寨里的兄弟,我是知晓的,性子豪爽自由惯了,恐怕比寻常兵士们,要难伺候的多啊。”


    姜离说完,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皱着眉一副难以抉择的模样。


    座上的山匪头子却倏然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似的,爽朗至极。


    “少帅,这个你大可放心,我们山寨虽说是这几年被朝廷围剿,难以为继,可我们这群兄弟的家底还在,本事还在,就不会把自己个儿饿死,我们只是要你这儿做个容身之地,衣食住行我们自能自足,只会多不会少,多的届时还可以分给你们的人,总之,此番投诚,超是想着与你们合作共赢,朝廷是我们的敌人,咱们便有了共同的目标。”


    姜离听了他的话,连连颔首,他自然知道山寨主说得自给自足,是打劫劫掠的老本行,可那又于他什么关系,这群人能征善战,将来会是巨大的助力,再者,目前豢养私兵所需的军费开销早已入不敷出,这样一来,这个问题也能迎刃而解,不就可以用更多的钱来置办军械,那他们最终打赢朝廷,就又增加了几分胜算!


    想到这儿,他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好,有大当家的这番话,我便再无顾虑了。”


    他起身,突地一震袖。


    “那今日咱们便结下同盟,来日一起攻入京师,将这天下取入囊中!”


    姜离话语激昂,引得众人齐齐呼好,场中一时气氛喧天。


    就在姜离兴奋之时,外头冲进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士兵,着急忙慌地禀报:“少将军,火势越来越大,战士们想了各种法子都不管用,眼看整库房的粮草都要烧没了,怎么办呀?”


    姜离眼见热烈的场子被打断,便拿人撒气起来。


    “那便继续灭火!我能有什么法子!滚!”


    那个士兵吃瘪,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姜离眼下根本不在意库房那些个粮草。


    因为他眼前这块肥肉,远比一库房粮草,要丰实要的多。


    只要吞下眼前这一山寨的人马,以后粮草补给,便是源源不断的事。


    一时的冷场后,他试探着问那山匪头子:“大当家的,这古话说得好,投诚投诚,投的是心意,那此番,你们可有带着什么心意,来投奔我姜某?”


    “哈哈哈。”山寨主大愣了一愣后,倏然笑起来,目光像是洞悉了一切,投其所好道:“这老祖宗的规矩,我焉能不懂,投名状自然是要有的,不知……”


    他漆眸微动,“给少帅补上今日粮仓的亏损,可够?”


    言下之意,那便是一整仓粮食!


    姜离愣了愣,而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山寨主的豪爽让姜离笑的合不拢嘴。


    “大当家的当真是诚意十足!无论如何,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往后咱们一起夺天下,一起称王称霸,如何?”


    姜离心情大好的说着,还不忘给人提前约定好处,口气大的好似这场战已经胜券在握了。


    不仅如此,他还毫不避讳地去搂寨主的肩膀,热情至极地道:


    “来人,摆酒,本将军今日要跟岐山寨主不醉不归!”


    姜离很快便让人摆上了酒席。


    外头的粮仓几乎烧了个干净,浓烟滚滚,却无人在意。


    堂中的酒席很快摆起来了,觥筹交错,喧声笑语。


    姜离满面红光,把着酒盏四处敬酒,满是洋洋得意之态。


    他端着酒杯,醉意微醺地来到山寨主桌前,举起酒杯说起了酩酊醉言:“大当家的,合作……合作愉快啊!”


    山寨主不紧不慢地起身,斟酒,仰脖一饮而尽。


    姿态从容的好似行云流水一般,他一双眸子明明黑漆漆地深不见底,笑盈盈的弧度中却好似饱含着满腔诚意。


    很难不让人生出深不可测之感。


    姜离醉眼朦胧,嘴里开始嘟囔起来:“我与大当家的,先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山寨主勾起唇,牵动了面上丑陋的刀疤。


    此时外头已是夕阳西下,黑暗渐渐笼罩暮野,堂内也早已掌起了灯。


    那刀疤在明黄色的灯华下很是可怖。


    “这世上,有种缘分叫一见如故。”


    明明是文绉绉的话,用沙哑粗犷的嗓音说出来,便是半点氛围也无,唯有阴森。


    粮仓之外,大火虽然已经熄灭,但整个粮仓几乎全部烧毁,唯剩余烟袅袅。


    兵丁们都累弯了腰,也不知道这场火是怎么回事,像是染了邪风似的,比以往的每次走水都要凶。


    带领救火的头目见粮仓已然全部烧毁,也没什么再救下去的必要,又听到主上在前堂摆了筵席,与来投诚的山寨主开怀畅饮,像是全然不在意这走水之事,便放下心来,让大家停下休息。


    他望了望已然黑深的夜幕,挥手示意众人回去用饭休息。


    “这粮仓都烧成这副鬼样子了,也没什么好收整的,都各自回营地去吧。”


    众人遂三三两两地离散开去,回到各自的营地中去。


    那头领也开始往回走,走过前院时,他闻见飘过来阵阵酒肉味,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朱门酒肉臭。”


    “我们这些累死累活的,半点好处的都捞不着。”


    他便是刚才去堂中禀告,却装在姜离枪口上,挨了骂的那个。


    他提着一盏灯笼照路,骂骂咧咧往回走,心气不顺全然写在了脸上,路过偏院的阁楼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着,整个人往前扑倒过去,重重跌在了地上。


    “草,人倒霉的时候,当真是喝凉水都会噎着。”


    他气得骂娘,伸手去探地上摔灭的灯笼。


    却摸到了一团黏糊糊的液体。


    “什么鬼东西?”


    他心中陡然一惊,腥味直窜鼻腔,恐惧之下,他一双手开始打颤,好不容易才捡起灯笼重新点亮。


    却被眼前的场景,当场吓破了胆!


    地上齐刷刷地倒了一排尸体,每一个都是当胸被利器刺穿,鲜血流了满地,呈现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状态,好似生前遇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


    呼——


    周遭突然刮过一阵阴风,深林幽鸣,鸦鹊振翅,烛火明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当空的寂静。


    很快,偏院阁楼之事传到了姜离耳中。


    他本在酣畅饮酒,却在听到姜婵儿消失不见,人去楼阁的消息后,猛然从酒醉中清醒过来。


    “什么叫不见了!还不快派人去找!”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挥袖,将桌上所有的酒盏尽数挥在了地上。


    突然的碎裂之声将堂上的喧声打断,众人皆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望向姜离。


    “是,是。”


    只见方才来报信的那两个侍从也不知怎么的,两股战战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应下后,躬身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姜离察觉自己的失态,压下满身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平静道:“是内子的事情,让大家见笑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饮酒作乐,渐渐地,堂上又恢复了欢愉的景象。


    无人看到,方才姜离言说内子的时候。


    那山寨主握在酒盏上的手紧得指尖泛白,几乎要把酒盏捏碎。


    因着方才那插曲,酒席很快匆匆散场。


    姜离差人将前来投诚的一干人安顿好后,便径自去了主帐。


    一路上,他细细回想今日所发生的事情,总觉得这么多事撞在一起,太过于巧合。


    冥冥中似乎有牵扯,但又说不上来。


    他不想因为没有确切证据的猜疑,就放掉这快到手的肥肉。


    却终归又是越想越不对劲。


    回到主帐,他气闷地掀开帘帐走进去,看到连成已在帐内等候。


    连成迎上来道:“少将军,今日这场火来得太蹊跷了,还有那些阁楼的看守,死的也太凑巧了。”


    姜离脱下外袍,立在灯火之下,沉吟:“我何尝不是这么觉得,只是……若是打草惊蛇,或是疑心错了,便会失了这次许是上天赐给我的,顶好的助力。”


    连成知晓他的心思,劝道:“少将军,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食,您想想,这山寨主投诚的缘由虽然合情合理,可这么好的事情,为何偏偏落在咱们头上。”


    姜离扬起下颌,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在营帐之上,那是一种骄矜的姿态。


    “那为何不能是,我乃天龙之子,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呢?”


    连成知晓他主子的脾气,便把藏在心里的事情说出来,“少将军,这么跟你说吧,白日我看得仔细,那山寨主身边来的时候跟着个络腮胡的随从,可是晚间用席,我特意留了个心眼,想寻见此人,可此人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


    姜离豁然惊醒,“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连成郑重颔首,目光坚定。


    姜离的脸色沉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连成,此番你立了大功,来日我功成,必然赐你大赏。”


    说罢,他勾了勾手,让连成附耳过来,轻声吩咐道:“方才我也是留了一手的,想着不要打草惊蛇,所以才安排他们先去营帐休息。”


    “这样,我们等半夜,人都睡熟了,再动手。”


    看到姜离面上狠绝之色,这下倒是轮到连成犹豫了,“少将军不怕错杀了?”


    姜离的面上的阴鸷慢慢浮现。


    “宁可错杀千万,不可放过一个。”


    连成缓缓颔首,又听姜离沉沉道:“大计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一丝疏忽,必得心狠手辣。”


    “今晚,将他们瓮中捉鳖,一个不留。”


    *


    山下,州府县衙内。


    姜婵儿被萧澧安置在府衙的内宅的客房之中,留了几名心腹亲卫保护着。


    入夜,姜婵儿辗转反侧,便披衣坐起,打开窗子往天上望去。


    一轮弦月高挂天际,周围时不时有两三星子闪耀。


    月朗星稀,寂寂空庭。


    一如她眼下的心境。


    空寂,惆怅。


    牵念挂怀着一个人,难以放下。


    她一方面担心萧晗的处境,因为从萧澧口中知晓了萧晗今日所设的计划,知晓他为了自己深入敌穴,眼下处境凶险异常,稍有不慎露出一点点马脚,便会有丧命之险。


    但一方面,她又惆怅,若是萧晗回来了,她该如何面对他,他与她之间隔着的那些,始终是难以迈过去的坎。


    背负着上一代的恩怨,他们,如何还能回到从前?


    她望着湛蓝夜空,皎皎明色洒在她脸上,将她蹙眉忧愁的神情显露。


    她双手合十,静静凝神。


    只盼明日,萧澧在山下埋伏的士兵,可以与深入敌营的萧晗里应外合,将姜离的人马击败,成功拿下安南山。


    作者有话说:


    ? 63、对峙


    安南山, 后营。


    客帐之中,山寨主坐在铜镜之前,伸手撕下了脸上的□□。


    铜镜之中,顿时映出一张俊逸不凡的脸庞。


    萧晗伸手揉了揉眉心, 轻轻舒一口气。


    与姜离斡旋了一天, 人自然是会感到疲惫的。


    可他眼下的心弦还不能放松, 明日, 甚至可能是今晚,还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知道萧澧在山下准备的如何了。


    若是事情顺利, 那便不必那么匆忙, 明日一早进行决战,准备时间定然是充裕的。


    但若是姜离察觉过来, 事情可能就要生些波折了。


    今夜, 他是注定不能眠的。


    营地的夜已深, 除了巡逻的队伍,便只有盈盈篝火,犹在闪烁。


    待篝火被燃尽,子夜之时, 悄然来临。


    巡夜的士兵收束起了队伍, 与前来交接的队伍轮换值岗,双方更换好铠甲武器后, 便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而去。


    新换来的那支队伍,为首一人, 面容阴沉, 眉目森森, 正是姜离的副将, 连成。


    他压低了嗓音, 对着身后的军士挥了挥手道:“上,一个不留。”


    黑寂的夜色里,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便持着长刀,对着数十顶营帐鱼贯而入。


    他们动作迅捷,冲入帐中后,不管不顾,便齐齐提刀对着床榻的位置,猛力砍去。


    一时间,气势如虹。


    金石之声崩裂,将静谧的夜打破。


    这么些个刀剑砍下去,任是床榻上躺了只大虫,也会活活被砍成刺猬。


    就在那些士兵以为刺杀成功之时,却陡然发觉。


    自己中计了!


    借着从窗子处透进的斑驳月光,他们瞠目结舌地看到,床榻上哪有人影,分明只有一床铺得煞有介事的被褥!


    他们的长刀并未砍到人,而是全数砍在了被子上,被面被刀破开,月光之下,棉絮纷飞。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大惊。


    下一刻。


    床下倏然翻出几条黑影,在他们看不清的须臾瞬间,用手中快如电光的短刃,将他们一一封喉毙命。


    所有的发生,都在电光火石的转瞬之间,快到无人能招架得及。


    所有人的死状,便如同今天白日阁楼的那几个看守一般,瞪着不敢置信地双目,齐齐倒地,倏然赴死。


    原来今晚萧晗早已做好了应对,他让护卫们五人一组,藏在床底下,若是遇上突袭,便可伺机而动,反杀敌人。


    故而,今夜有部分营帐压根是无人居住的空营帐,有一些营帐却是一张床下埋伏着五位勇士的。


    是以今日来刺杀的人中,有些不幸的,入的营长是有人埋伏的,刚动手便被反击而亡,还有一些幸运的,入的营帐压根是空无一人的,虽可幸免于当场之死,可当他们大喊着中计,转身要逃之时,亦会被营帐外埋伏好的箭弩手,一箭刺穿喉咙。


    总之,萧晗的部署,便是要让行刺之人,统统有去无回。


    彼时,连成正带着几人冲进了主客帐中,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萧晗从床下翻出之际,锐利的匕首便紧紧抵住了他的喉咙。


    萧晗拿他作了人质。


    而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沉若渊,给人一种震慑之感。


    “让他们都退下。”


    他厉声威胁着,连成被他拿捏住,不得不挥手示意那些人不要上前。


    “退出去,都退出去。”


    众人只好往后退。


    萧晗一步一步往前,推着连成出了营帐。


    营帐之外,月色皎白,光影浮动,潺若流水。


    环顾四野,却发觉周遭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姜离在身后战士的簇拥之下,身披黑色大氅,端坐在骏马之上,满身的骄矜傲然。


    他紧紧盯着从营帐中走出来的男子,目光阴沉地要滴下墨来。


    男子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眼,看人时有微微上挑的弧度,眼尾下方一滴泪痣殷赤昳艳,衬得面容耀白如雪,足可让月辉黯淡失色。


    他虽身披一席绿林山匪的粗陋貂裘,满身的风仪却是浑然天成,宛如天然雕琢的玉璞,菁纯地不然一丝杂尘,皎皎若高山之巅的莲。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群穿着精练的武士,个个神情坚定,勇武不凡,他们白日扮作草莽山匪模样,随萧晗一同来做内应。


    此刻,尽数脱去了伪装,便露出了精明强干的真实模样。


    可即便是如此,双方人马的数量还是相差太多,只远远观着,便可感知两方实力悬殊太过庞大。


    月光流泻,万籁静默。


    马背上的姜离,瞧到山寨主的真面目时。


    脸色都呈铁青了。


    果然是他!


    当朝皇帝——


    萧晗!


    他虽早有猜测,但冥冥中却总觉的,萧晗毕竟是一国之君,就算是再荒唐,也不会为了姜婵儿,亲自去赴险境。


    可眼下,他的预判再次错了。


    他大大低估了萧晗对姜婵儿付诸的真心。


    亦无法想到,萧晗早已将姜婵儿视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可他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失算的,他收敛起震惊的神色,强装镇定地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当真是天助我也,本就打算去京都找你的算账的,谁成想,你竟亲自送上门来了。”


    “怎么?皇宫呆腻了,眼巴巴跑到我的地盘来送死了?”


    姜离嘴角勾着讽意,眸中波澜翻滚,掩不住的阴沉。


    萧晗立在那儿,满夜星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仿若神祇。


    他微微一笑,神态自若得好似天成。


    “不知姜世子打算寻朕算什么帐啊?”


    萧晗嗓音郎朗,在这剑拔弩张的局促中,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姜离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手下的人马也都惊骇不已,面面相觑。


    谁能料到,今日自己与之敌对的,竟然是当朝天子呢!


    姜离没料到他会般光明正大地自曝身份,惊诧之外更多的是愤恨,他扫视了一圈周身的士兵,发现不少人开始惶惑不安。


    他自是不能让士气乱的,便扬声喝道:“自然是夺妻之恨!”


    “你高坐京台,暴虐不仁,又声色犬马,抢夺□□,如今天怒民怨,实在是咎由自取,我在此养兵起势,就是要替天行道,诛你这不良昏君。”


    姜离语声昂扬,正义凛然地声讨着萧晗,无形中倒是振奋起了一些原先被消磨的士气。


    “诛杀暴君,以正天道!”


    被萧晗拿住的连成,突然不怕死地出声大喊,想得一呼百应,为自己的主子振奋士气。


    可他还未等到一句回应,脖间便被利刃割开,鲜血直流,瞪着眸子,须臾断了气息。


    姜离气得眼睛都红了,被他这毫无征兆的杀人举动,咬着牙全身都在颤抖。


    “萧晗,你欺人太甚。”


    “方才你不是说朕暴虐不仁吗?”萧晗眯了眯凤眸,气定神闲地取出腰间方巾,擦拭起方才手指上沾染到的鲜血,“不杀几个人,怎么证明朕的暴虐?”


    他将修长的手指一一擦拭过一遍后,将方巾随意地抛置于地,“况且,他太聒噪了,认识朕的人都清楚,朕自小身患头风,最是听不得聒噪。”


    他的嗓音悠然,带着几分寒意。


    “你说朕夺妻,可你手下的士兵应该都清楚,你这段时日,掳了位姑娘锁在阁中,日日派人把手着。”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你掳的姑娘,正好是朕本要在封后大典上,对着天地立誓,明媒正娶的妻子,大周的皇后!”


    “你说朕夺妻,难道不是颠倒黑白吗?”


    萧晗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马背上的姜离,有一瞬阴沉的仿若万丈深渊,给人脊背发凉之感。


    他的一番话,更是引得人群一片哗然。


    跟着姜离的那些士兵自然是听说过京城之事的,毕竟封后大典上,皇后不见了,是件多么离奇的事情。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主帅掳回来的女子,竟然会是当朝皇后!


    一时间,议论非议四起。


    萧晗趁此机会,动作迅速地从袖中取出烟火弹。


    咻——


    啪——


    随着明亮的光点升至天空,湛蓝的天幕下绽开一朵绚烂的花火。


    这是萧晗早就与萧澧约定好的信号,只要看到信号弹,就要带领山下的人马上山,给他们助力,形成里应外合的包抄之势,将姜离的人马统统围困。


    只是今夜时间太短,也不知道萧澧有没有来得及在山下部署好一切,并且准备好足够多的人马。


    可眼下已经没办法了。


    计划提前了,萧晗只能破釜沉舟,一鼓作气到底了。


    “不好,他们有援兵!”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场面愈发混乱了。


    姜离面色阴沉地几乎要滴下墨来,他暴怒地吼道:“咱们都中计了!那暴君与咱们周旋这么久,就是想拖延时间!”


    姜离的喊声将那些还在惶惑犹疑的人们唤回了现实,他高举长剑,喊声震天。


    “还愣着做什么,今天晚上,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要是不能诛杀暴君,明日便是咱们共同的死期!”


    他牵动缰绳,坐下马儿半悬空起身子,扬蹄发出一阵嘶鸣。


    “来,跟本帅一起冲!诛杀暴君者,赏千金!”


    姜离振臂高呼,夹着马背领头向前冲去。


    被他这么一激,士兵的心志又开始凝聚起来。


    “冲啊!”


    他们举起武器大喊,跟着姜离一起冲了出去。


    ? 64、毒发


    彼时, 蛰伏在山脚下的萧澧,正在布置人马和队伍,为了明日一早的决战。


    军士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挑拣着明日要用的武器装备, 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 准备着接下来的战斗。武装好的军士们, 则按照事先演练好的队列, 熙熙攘攘地掩伏在丛林间,伺机而动。


    霎时,


    天上一抹光亮, 跃入众人视野。


    人群瞬间开始骚乱起来。


    萧澧亦有些瞠目,他未想到, 山上如此早就需要救援了, 他们有些人马甚至还未来得及武装好自己。


    可既然皇兄发了信号, 就表示事情已不可经耽搁了。


    他必须催动人马,赶上山顶去合围救人。


    是以,他也顾不得别的了,大声发令:“战士们, 时间紧迫, 我们多浪费一刻,山上的兄弟们便会多一分性命之忧, 听我说,若是还没准备好的的, 就随便拿一件兵器傍身即可, 铠甲不必披了, 没时间了, 此刻便随我一同上山!我们从后山包抄敌人!”


    萧澧的嗓音宛如钟鸣, 划破寂谧的山林,传入每一位将士的耳中。


    众士兵领会了萧澧的意思,纷纷开始行动起来,拿起武器后,便齐刷刷地往山顶奔袭而去。


    浓密的树林中,幽暗的月光下,依稀可辨,无数身手矫捷的人影在丛林间蜿蜒前行,悄然迅疾地往山间而行。


    *


    朦胧的雾气笼罩了山野,拨开缭绕的烟雾,一片刀光火影映入眼帘,飞溅的鲜血,火光照着断臂残肢,触目惊心,厮杀,混战,在这片山林间交织成悲壮惨烈的情景。


    在混战的人群中,一人深衣墨发,身姿峻拔,披荆斩棘地驾马冲杀,长剑所到之处,皆是倒下的敌兵,远远看去,那通身的非凡气度让他一眼便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可终究是寡不敌众,对方人数太多了,黑压压的像是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自后山涌上来,一波又一波,好像没有止境似的。战士们跟着他来回冲杀,虽然气势摄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渐渐地,也开始后继无力起来,人困马乏之下,不免也有支撑不住而缓缓倒下去的。


    可那马背上的男子还在厮杀,鲜血染红了他炽烈的双目,火光映出他绝世的容颜,即便是唇颊沾染了血珠,有凌乱的发丝随风舞动,还是难掩其灼灼的光华,仿若一颗流星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惊心动魄地战斗持续了很久,男子杀红了眼睛,身边的战士因为阵亡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只剩下几十人,几乎是孤军作战的模样了,可他依旧是咬紧牙关,浑身像是有以一敌百的神力般,持剑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到了最后,他的双目完全成了赤红的。


    像是浑身的血液都烧起来了似的,他整个人是一种沸腾的,热血的,杀红了眼的状态,他举刀便是横扫千军的气场,出剑便是直入心脏的狠绝,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鬼煞,完全进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有援军来支援他们了。


    一时间,冲杀声不绝于耳,响彻月夜,在这早已是尸山血海的山野间,汇成一片悲愤的怒吼。


    如流水一般的援军,包裹一般地从男子身边掠过,向着敌军冲过去,气势如虹。


    马背上的男子停下了所有动作,他似是知晓这场战役最终是胜了,缓缓阖眸,整个身子像是抽了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兀的,他猛地从嘴里呕出一大口鲜血,沿着嘴角流下,滚落在茂密的草从中,黏腻而又乌黑。


    不远处,一个身披银甲的男子飞奔他身边,抱着他泣不成声。


    倒地不起的男子嘴角挂着乌黑的血液,在他怀中别过了头去。


    萧晗!


    萧晗!


    姜婵儿猛地从梦中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天光未明,屋内一片青蒙蒙的,依稀可见一些陈设的黑影。


    她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以手捂胸来缓解胸闷慌乱的感触。


    幸好,


    还好是一场梦。


    可方才那个梦境,未免也太过真实了!所有的场景,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一切,真实地就像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姜婵儿心跳如雷,恐惧和不安占据了她整个身子,让她再难安睡入眠。


    她只好倚靠着床壁,双手合十地向天祷告,祈祷萧晗不会有事,祈祷明日的计划会顺利,以最少伤亡的代价,换取所有人的和平安乐。


    可上天往往是残忍的,很多事情,都是事与愿违的。


    天亮之时,看到萧澧带着满身是血的萧晗回来时。


    姜婵儿不得不承认,昨天的梦,竟是真的!


    天底下很多事情,是解释不清的,或许是一种冥冥中的感应,亦或是因为她太过牵挂萧晗了,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而她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昨日因为计划临时生变,萧晗不得已在山上苦苦支撑到援军来,所以再次动用了神功之力,也等同于,将身上的蛊毒再次唤醒了。


    而先前,宫中太医说过萧晗的身子已经不能承受蛊毒再发作了。


    他眼下的身体状况,无异于透支了全部的体力,已经油尽灯枯。


    萧澧请遍了当地所有的名医,最终的结果都是摇头叹气地给出无法医治的答案。


    可是姜婵儿不甘心,她日日守在萧晗的床前,不愿承认他可能会离开人世的事实。


    或许说不愿承认有些牵强了,更确切的说,她是不想承认,无法承认这个事实的。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早已没有法子去承受失去他这件事了。


    仿佛这件事一旦发生了,对于她而言,便是五雷轰顶,无法喘息的灭顶之灾。


    他若是死了,那她,也将没法继续在这世上活下去了。


    因着萧晗目前的身体不能再受车马颠簸之苦,如此只会加快他的死亡,所以萧澧便决定将他暂时放在此处的县令府修养,并对外隐瞒了此事,只说这是他非常重要之人。


    其实皇上不在宫中,外出救皇后顺带平乱的事情,天下百姓并不知晓,萧澧也不会让人知晓,因为若是帝王不坐镇京师,那恐怕各种各样的乱子便要四起了。


    此番出行,宫中有老忠臣徐民帮着打点,他倒是不担心的,只是,现在皇兄的毒一日不能解,便一日不能回宫,宫中的太医,他已经秘密去请了,可来了之后,能不能治好,又是另外一件事,而且这样一日复一日的拖下去,最终徐民也终会露馅的。


    这几日,萧澧几乎愁的都要白头了。


    他素来性子都是最无羁的,什么事情都会往好处想,可眼下,却也如囚笼困兽一般,提不起半点精神了。


    看着姜婵儿茶饭不思地守着萧晗,日日坐在他床前,执着他冰冷的手,呆呆地发神,萧澧也只能无奈地哀叹一声,然后默默转身出去。


    日头透过窗棂淡淡得洒进屋子,照在床上男子的面容上,还是如同从前一般无二致的出尘容颜,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连呼吸都是微弱的,没有声响的,仿佛只是睡着了,明日就会醒来的模样。


    姜婵儿坐在他床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一双杏眸时常都是带雨的、泛红的。


    她也弄不清楚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会有如此多惦念的。


    或许……


    是在他对她各种无微不至地照顾宠溺……


    又或者,是他为了她能安睡,同她一起与戎国皇子比骑射,专为她求一方青玉枕……


    又或许,是她与他相认,发现他就是情窦初开时心心念念的子晗哥哥……


    又或许,是他为她搭建梦中的院子,为她做世上最美的嫁衣,为她筹谋,为她遮风挡雨,默默挡下后宫中所有的冷箭,为她力排天下意,费尽心思将她风光迎娶为后……


    又或许……


    是他在知晓她不见后,亲自涉险,不顾性命之忧,也要将她救回去……


    思及此,姜婵儿感到了后悔,自责,内疚……


    各种复杂的、几乎是悲恨交加的情绪包围着她,让她又恨又悔。


    若是当初她不出宫,不执泥于过往旧事,乖乖呆在宫中,安心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两人携手安度余生,共看四季变迁,花开花落,


    多好。


    这样的话,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萧晗就不会有当下这一大劫了。


    姜婵儿不受控制地泪如如下,


    大颗大颗的泪滴吧嗒吧嗒地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裙上,落在锦被上,落在被她执着的。


    萧晗的手背上。


    下一刻,姜婵儿的身子突然僵住了。


    因为,她感受到,与她十指相扣的,萧晗的手指,竟然不可思议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瞠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吧嗒,又一滴泪落在他晶莹的指尖。


    那指尖,便再次动弹了一下。


    虽然只是轻微地动作,这一回姜婵儿却看得真切。


    她确信!


    他是真的有感应了!


    她怔住的一瞬,脑中突然出现儿时翻看父亲书箱的画面。


    父亲喜欢收集典籍书册,常常出使西域的他,对于一些异域书籍也热爱收藏辑录。


    那时的她,对于这些外族书册兴趣很大,一来,上面图文并茂,各种图案插划栩栩如生,二来,外夷书籍用词用句随意简约,不似中原典籍那般晦涩难懂。所以,她翻看父亲收藏的书箱时,最爱看的,便是外夷书册。


    她先前就想起来过,萧晗的蛊毒在西域医典上有过记载的。


    而今日,她又想起来一条。


    这种蛊毒,虽然深入骨血,药石难顾,化解起来极为困难,若是不节制体能,最后会耗得油尽灯枯的下场,需得花费多年药汤渗透血脉,才能延缓寿命。


    以上的法子便是宫中的太医们所用,虽慢,但无风险,能延缓寿命。


    但姜婵儿记得,里面还介绍到了另一种法子。


    大凶,见效却快,能彻底治愈。


    只是因为太过凶险,十之八九会殒命,故极少有人会用,医书上也并不举荐。


    她当时虽然没有仔细看那些内容,但清楚记得那一页,赫然写着:


    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种蛊毒的发作是逐渐侵入的,一开始是身体中央,再到达肢体,最后到末端,这样一步步鲸吞蚕食,会将人彻底摧毁。


    但若是实在到了最后时刻,便举用那最后的法子,因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而且,典籍上说,越是到最后,那法子的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萧晗眼下的处境,不正是已经到了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地步了吗?


    ? 65、醒来


    因着时间久远, 医典上记录详细内容姜婵儿已然不记得了,但她可以确定,眼下确实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可以尝试。


    跟萧澧说明白了一切后, 姜婵儿便向他借了些人马, 赶到青州姜家去。


    因为那里存放着她父亲的遗物, 姜茂当年把她接回姜家的时候, 便给了她一处院子,她遂腾出其中一间, 存放着父亲生前的东西。


    姜婵儿她们眼下落脚的县府衙门就地属青州地界, 故而去青州城中用不了三日车程,再加上姜婵儿着急赶路, 几人在第二日日暮便到了青州刺史府。


    姜婵儿不想让姜茂和家中人发现自己来, 避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耽搁时辰,故而让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同她一起乔装打扮成府中下人的模样,飞檐走壁地溜进刺史府的后宅。


    不多时,她便顺利进了自己曾经住过十余载的小院, 来不及感怀, 便一刻不停地往西厢房而去。


    姜婵儿独自进了屋子,让守卫们在隐蔽处看守, 若有情况,可及时发出声响知会于她。


    进了屋子后, 满屋的东西早已落了灰, 满满当当地堆放在各处, 全然是一片整齐井然的模样, 大约是因着她从前经常整理的缘故。


    姜婵儿知晓那册医术所在的箱奁, 便直奔而去,打开那箱子后,便一册一册仔细翻找起来。


    由于书册太多,姜婵儿费时寻了许久,待看到封页上西域医典几个字时,心中不免一阵雀跃,几日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颜。


    待她抱着书册便要出去的时候,却陡然听到屋顶上几名护卫发出叩击瓦片的暗示声。


    姜婵儿的心口陡然紧缩,想从后窗翻出去,却在推窗之时,发现窗子无法推开。想来是这些窗子常年不开,故而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此时,门外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姜婵儿只好侧身躲于书架之后,将身子隐蔽起来。


    吱呀——


    推门声接踵而至,紧接着,她听到两位妇人一面从门外踏进来,一面在说话。


    那个年纪略大的嗓音道:“离儿几日没回来了?”


    年轻的嗓音传来,满是愤然:“都快两个月了,当初没能将那小贱人摔下山崖而死,真是老天瞎了眼。”


    “你自己安排的人不得力,如今怪得了谁?”


    姜婵儿听着这两个熟悉的嗓音,一下便认出来了,一个是姜府的当家主母姜夫人,还有一个便是她的侄女,也是姜离的正妻,苏晴。


    听着二人的对话,她又是惊愕又是愤然,袖笼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起来。


    她一直以为当初入京途中的坠崖,乃是雨天路滑的意外,却不想,是出自人为。


    二人的交谈滞了滞,半晌,再次传来苏晴的声音。


    “姑母,此处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晴儿,你有所不知,这间屋子,乃是姜婵儿存放她父亲遗物的屋子。”


    一片沉寂之中,两人说话的声音清晰极了。


    “姑母,您这不是寻我开心吗?如今表哥铁了心要休我,这人又不知跑去了何处,消失没影三个多月了,您半点也不操心就算了,竟还有闲心带我来此处?”


    “晴儿莫急,你听我慢慢同你说。”那年长的妇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离儿这几年为了他义妹,出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咱们急又有何用,还得是他自己回心转意才行。”


    “姑母什么意思?”


    “姑母最近也在琢磨,他这般放不下姜婵儿,大约是觉得,姜婵儿决计不会爱上当今的圣上,自己总归还是有机会的。”


    “姑母怎的越说越迷糊了,侄女这是愈发听不懂了。”


    “你听我慢慢说,离儿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在他心中,认定当朝皇帝是姜婵儿的灭门仇人,所以觉得就算那皇帝对她再好,姜婵儿也不会爱上那皇帝,那么,她终有一日会回来跟着他。”


    “姑母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就让他断了这个念想,让他知道,姜婵儿其实早就知道了杀她父亲之人并非当朝皇帝,所以她很有可能已经爱上了皇帝,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她入宫这般久,却迟迟没有动手刺杀皇帝,这样一来,咱们就能把离儿的念想断了,让他愿意回心转意,与你一起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可姑母如何知晓……”


    “姜海生前曾给老爷写过一封信,信里交代的很清楚,我当年看过,记忆尤深,这封信我前些日子在老爷书房找过,没寻着,想着或许是被他放到此处来了,咱们此刻一起寻寻,回头寻出来了,你看后便能知晓了。”


    姜夫人压低了嗓子,谆谆不倦地说着,苏晴听后恍然,颔首不已。


    两人正窸窸窣窣地开始翻找东西,却听得窗外一阵哗然响动——


    “谁!”


    二人齐齐惊呼,满面警惕。


    可下一刻,门外却又传来一阵轻响,大约像是碎石落地的声音。


    引得二人不由面面相觑,互相挽着手走到门外去查看动静。


    而姜婵儿方才因为二人之语而悬起的心,便就这么停在了原处,上不去下不来了。


    她真的很想继续听下去。


    可好巧不巧,门外的守卫以为她遇上麻烦,无法脱身,便擅自做主将人引开,而后又破窗而入,将姜婵儿“救”了出去。


    离了姜府后,姜夫人说的那件事便像是迷雾般,萦绕在姜婵儿心头,挥之不去,散之不尽。


    姜婵儿想要找她口中所说的那封书信,可等着夜黑再去寻时,却翻遍了所有角落都寻不着了。


    想来,是姜夫人和苏晴后来将信取走了。


    是以这件事的真假,她便无从考究了。


    但现在她已经无暇顾及此事了。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县府那头救治萧晗的事迫在眉睫,她只好暂且端着心中这个谜团,马不停蹄地赶回县衙那头了。


    姜婵儿从青州城往返的五六日功夫,宫中的太医们也受萧澧的召命日夜兼程地赶到了。


    姜婵儿将医典上的法子示于他们,几人看后,却是惶惶不安,不敢尝试。


    “这法子太凶险了,弄得不好,陛下便有性命之忧,老臣们实在是不敢尝试啊!”


    姜婵儿见此情景,语带薄愠,“那眼下,你们可还有其他法子?”


    太医们面面相觑,半晌皆垂下了头羞惭不语。


    姜婵儿恨铁不成钢,“我且问你们,不用这个法子,还有别的法子能让陛下活下来吗?”


    太医们一怔,而后便是一阵摇头叹息。


    姜婵儿简直被他们气笑了,愤慨道:“既然不用此法子陛下也活不成,那为何不能一试?难道,你们想眼睁睁看着陛下躺在床上,一日日拖下去,最后咽气吗?”


    太医们一时哽住了:“这……”


    姜婵儿喟叹道:“我知道你们是担心自己的脑袋,担心这救治的法子若是失败,便会牵连自身甚至家族!”


    她振袖,朗声道:“那便这样,你们是知道的,我乃陛下即将要立的皇后。现在,本宫以皇后的身份命令你们,你们尽管尽全力去试,只要中途没有疏忽职守,这法子所产生的一切后果,本宫,皆一力承担,宁王殿下可做旁证!”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在众人耳中,引得一片愕然。


    屋舍内,立于一旁久久未言的萧澧,眼神也倏然闪起了光泽,显得有些震动。


    姜婵儿放缓了语气,用真挚的眼神看着太医们,“如此,你们可能放心?”


    太医们怔忪了片刻,又转头相视了几眼,而后心照不宣地齐齐躬身拱手,像是做了什么决断般言激昂道:“谢皇后娘娘体恤,老臣们愿意一试!”


    姜婵儿听到这般笃定的话语,终是喜极而泣。


    *


    这蛊毒快速破解之法,便是三日的针刺、三日日的药浴,再加,三日的放血。


    前三日,每一日的施针,姜婵儿都是全程紧盯着的,因为这整整九日的疗伤,绝不能出一点纰漏。


    第二个三日,所有药汤要用到的草药,姜婵儿都细细查验比对过,生怕差了一丝一毫,其结果便会生出差池。


    萧晗的身体状况已入至危之境,禁不得一丝一毫的偏差,任何一点损伤,对现在已经微弱到极点的他来说,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所以这几日姜婵儿就算是不眠不休,也要将他守的好好的,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最难熬的,当属最后三日的放血。


    名义上说是放血,但更确切的说,是放去旧血,再生新血。


    可若是旧血放得多了,病人很容易失血而亡,若是放得少了,最后的毒根未清的话,也会无法存活下去。


    是以,这最后三日,要有人不眠不休地守着,将病人任何一丝体征变化都记录下来,直到病人出现典籍上所说的,那几个连续的反应,方可停止。


    但若是未出现书上所说的连续反应,则说明救治失败,再无力回天。


    姜婵儿自然是不放心那些年纪大的太医们的,尽管已经熬了六日,但此刻依旧不能放松,便亲自出马,跟着太医们一起做这件极其艰难之事。


    最后一日。


    姜婵儿从子夜一过便开始紧张不已,毕竟,今日便能知最终结果,所有的成败在此一举。


    屋内,铜盆内滴答滴答地血珠落入之声,还在源源不断地响着。


    萧晗一侧的手臂悬在布帛中,指尖的血依旧一点一滴的在留着。


    他前几日的反应极少,若是今日再不出现连续性的反应,就彻底结束了。


    姜婵儿紧紧握着他另一侧的手,连呼吸都是凝滞的,就这么一直坐着,盯着,看着,陪着。


    可一直等到日暮,萧晗愣是都没有半点反应,姜婵儿甚至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她握紧着他的那侧的手,也在随着他的身子慢慢变冷,那是一种,好像要将人拖入无底深渊的感觉。


    屋中的老太医们年老体迈,再加也熬了这么多日,终究是熬不住的,一到晚上便都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萧澧看着这样的情形,眼中的神色也不由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


    唯有姜婵儿却还是不肯放弃,她守在萧晗床头,一瞬不瞬地瞧着萧晗,满眼的希冀未灭。


    终于,在快到子时的时候。


    萧晗的身子起了微弱的反应,从指尖,到臂膀,到全身……


    姜婵儿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她喜极而泣,激动地含泪叫人:“动了,他有反应了!”


    此情此景,萧澧眼中亦恢复生机。


    太医们纷纷醒了,围聚过来。


    这些反应过后,便需要最后一次施针止血,而后,便可等着病人醒过来。


    太医急急拿出银针,开始给萧晗施针。


    可施针完后,本该醒过来的萧晗。


    却一直没有醒来。


    太医们把脉,探息,却发现萧晗的脉搏和鼻息都在渐渐微弱下去。


    像是经历一场空欢喜,太医们不免开始摇头叹气,生出各种猜测。


    姜婵儿紧张不已,“陛下明明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可为何还没有醒来?”


    太医们叹息:“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自己不愿醒来,没有求生的意志。”


    姜婵儿怔住了,瞧了一眼床榻上面容安详、如沉睡般的萧晗,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莹润的水泽将她的面颊润湿一片。


    她情不自禁地俯身去拥抱他,喃喃不能自抑,“你为什么不肯醒过来?”


    “子晗哥哥,你不要婵儿了吗?”


    她含泪去吻他的唇,那是一个温暖的,带着咸咸湿意的吻。


    “你醒醒好不好?我想要你醒过来,我要你活下去。”


    她哽咽着,“你从前说,要为了我活下去,你不能说话不算话阿。”


    眼泪一滴又一滴的落下,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纷纷纭纭地落在萧晗的唇上,眼睫上,面颊上,脖颈上。


    许是觉得扰了他。


    她一遍又一遍地俯身替他吻去。


    “你能不能,为了我活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昏迷中的萧晗,正处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脚下是不可见底的深渊。


    到处都是唾骂声,到处都是厌恶的眼神。


    亲人,同伴,朋友,世人……


    他们都不喜欢他,都想让他走向毁灭。


    从小,他的父亲便舍弃了他和他母亲,将他们两个留在异国,作为人质,当做自己回国的条件。


    他和他的母亲从此便像是被丢弃的垃圾一般,遭尽世人白眼。


    那一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活生生地被人糟践而死。那时,他太小了,尚不能自保,想去救母亲,却被人一脚踹中心窝,差点呕血而亡。


    那些人将屋门反锁,开始在屋外放火,想将自己的恶行一并烧个干净。


    或许是命不该绝,他逃了出来。


    当夜,他便给自己种下血蛊,开始练起了神功。


    后来,他半夜闯入那些恶人的家中,将他们一个个都剥皮抽筋,做成了人皮灯笼挂在门口。


    都从此以后,他便被人当成疯狗,当成恶狼,当成是邪魔的化身。


    而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便永远都不会再有光明。


    在这冰冷凉薄的世界上,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好值得留恋的。


    不是吗?


    他往前迈步,想踏入那深渊,坠落下去……


    如此便可,永不再醒来。


    可一道清脆的嗓音却从身后传来,将他叫住了。


    “为了我,醒过来,活下去,好不好?”


    或许是这道声音太过熟悉,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扭头的一瞬,却发现无穷无尽的黑暗,突然出现了一处光点。


    笑容明媚的姑娘提着一盏灯笼,一步步向他走来,眉眼弯弯,明眸皓齿。


    有一种非凡的感染力。


    光点慢慢晕开,将她周围的光景照亮,姑娘立在风平浪静,繁花落叶下,向他伸出手。


    “子晗哥哥,我来接你了。”


    这一刻。


    姜婵儿牢牢守着的,那个床榻上久久未醒的男子。


    倏然睁开了眼睛。


    ? 66、离开


    萧晗醒了!


    那熟悉的眼眸在瞧到她的一瞬变得格外温和, 如春日细雨般缱绻似水。


    姜婵儿眼眶中再次蓄满了泪水,潸潸而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面颊,轻轻将她的泪拭去。


    萧晗的嗓音带着些久病初愈的喑哑。


    “傻瓜,哭什么?”


    姜婵儿听着他熟悉的声音, 心中无数的情绪像是倾泻的水闸般, 顿时喷涌而出, 委屈也在此刻无法抑制, 她俯身下去紧紧贴在萧晗身上,紧紧地抱着他, 哭得极大声。


    “呜呜呜……你再不醒过来, 我就以为你要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萧晗大病初愈, 被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轻咳了两声。


    “咳咳……”


    此时, 方才因为太过吃惊,站着愣怔多时的萧澧,也回过神来,忙道:“皇嫂, 你再压着皇兄, 皇兄便真要醒不过来了……”


    姜婵儿一慌,赶紧坐直起身子来, 看到萧晗柔和望着自己的目光,不由地弯起唇瓣来, 抹了把眼泪, 又是哭又是笑的模样。


    太医们也被他们的动静惊醒, 揉着眼睛围过来, 对着萧晗又是一番望闻问切。


    老太医把着他的脉象问道:“陛下, 您现在感觉如何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晗与姜婵儿交握的手未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动了动唇,坦然道:“并无不适。”


    太医们互相讨论了一阵,纷纷恭贺起来,“陛下脉象平和,看起来是无碍了呀。”


    “真是天佑我大周啊!”


    “陛下龙体康健了,今后定能保我大周风调雨顺啊!”


    “是啊是啊,定是皇后娘娘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让陛下恢复得如此彻底啊。”


    一片恭维声中,萧晗发现了端倪,打断了刚才说话的太医。


    “方卿,此话何意?”


    方太医拱了拱手道:“陛下,皇后娘娘这几日的劳心费力,我们所有人都愧之不及,实在是看在眼中,敬在心中……”


    方太医的话太过歌功颂德般的冠冕堂皇,萧澧忍不住插话道:“皇兄有所不知,皇嫂这几日……”


    姜婵儿却打断了他,起身整了整衣摆,寻了个由头出去了。“宁王殿下,我先出去看看药熬好了没,你照顾好陛下。”


    萧澧颔首,看着姜婵儿离去的背影,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转身替萧晗斟了杯茶,扶他坐起来。


    “皇兄,你喝点水。”


    萧晗的心思全不在喝茶上,只是问道:“快说,你皇嫂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萧澧无甚好隐瞒的,便全部告诉了萧晗:“事情是这样的……”


    萧晗听着萧澧说的那些姜婵儿尽心尽力做的事,眼中氤氲起复杂的情绪,仿佛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眼中升腾,化作一片闪烁的华泽。


    *


    夜已深,药房那头却还亮着灯笼,姜婵儿独自坐在灶前,神情恍惚地守着药炉,直到药炉的水滚出来了,方才反应过来,急急去掀盖子,却又因为着急没拿抹布,而烫着了手,指尖被烫红了一片,又疼又辣。


    她赶紧灭了火,将手放到冷水中静置,方才好受了许多。


    不得不说的是,姜婵儿之所以会这般毛躁,全然是因为心念未定。


    萧晗眼下无碍了,但她与他之间隔着的那些,真假难辨的恩怨,却又再次浮现在她脑中。


    是怎样也挥之不去,怎样也无法弃之不顾的。


    至于那件宿仇究竟是真是假,她是一定要去想办法搞明白的。


    否则,她便永远无法说服自己,永远无法与心念妥协,与萧晗相安无事地继续生活下去。


    甚至,她觉得自己眼下,是无法面对萧晗的。


    她该以何种姿态面对他?


    若是她们之间真的隔着杀父灭族之仇?


    姜婵儿头疼欲裂,她根本无法想下去。


    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稍稍稳住了心志。


    既然做不到,便不为难自己。


    索性,去寻一个究竟,一个真相。


    姜婵儿缓缓举臂,握起双拳,手腕处,那些贲张的经脉无一不在暗示着她这具身体,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而恢复记忆的这段日子里,她记忆深处的那些招式,武功,都在慢慢复苏。


    抬首瞧了眼空濛皎洁的月色,她踮起脚尖,几步跃下长廊,于花坛中折了一枝细瘦的枯木,旋身挥舞起来。


    对月当空,姜婵儿的身影宛如孤燕,腾飞间空灵而又窈窕,剑风所到之处,却是招式凌厉,气势如虹。


    静谧如水的庭院内,有枯叶纷纷杳杳,沙沙而落。


    姜婵儿将她在心中熟稔了上千遍的招式功夫,全部挥舞了出来,一招一式,同从前,分毫不差。


    待练完整部,姜婵儿将手中的枯枝抛进花丛中,而后负手吐息,仰脖,望着湛蓝夜空一弯明月,攥紧了袖笼中的手。


    如今,她离青州这么近,这是她绝佳的机会。


    无论如何,她定要去寻到当年的真相。


    给自己一个交代。


    给萧晗一个交代。


    给亡故的父母和族人一个交代。


    *


    翌日,萧晗醒转的时候,晨光已然大亮。


    因为身上已经全无蛊毒作祟,故而他的睡眠也变得前所未有之好,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浑身轻松。


    但他环顾了一圈屋子,却并未见到姜婵儿。


    罢了,让她多睡一会也是好的。


    尽管他很想见到她,但他终归还是希望她能多休息休息。


    昨夜从萧澧口中知晓她为自己几日不眠不休,萧晗心疼至极,若是可以,他恨不得替她来受那些辛苦劳累。


    他从床上坐起,披衣起身,站起身子的时候,脚步亦觉得无比轻松,目光所及处,一切都是清朗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无比畅怀。


    原来,恢复康健,是这样好的事情。


    当然,最好的事情,还是去见一见她。


    就算是看一看她安详的睡颜,抚一抚她鬓边的发丝,也是极好的,若是将她搂在怀中,悄悄躺在她身侧,同她躺在一处,那便更好了。


    抱着这般的念想,萧澧推门往外走去。


    可他刚迈出几步,就见不远处萧澧神色惊慌地快步向他走来。


    萧澧手中攥着一个淡黄色的信封,方走近,便急急将信拿给他,道:“皇兄,出事了,皇嫂她……留下一封信走了……”


    萧晗闻言。整个身子僵住了,面色亦沉了下来,缄默着拿起那封信来看。


    信上,是姜婵儿拳拳真挚的话语。


    “子晗哥哥,对不起,我不能蒙昧自己的良心,将上一代的恩怨当成是过眼云烟,你知我的性子,这其中的真真假假,是非曲直,若是不查清楚,我焉能放下?”


    “所以,对不起,子晗哥哥,原谅我再一次的任性。


    “不过你放心,真相如今已有眉目,你只需等我几日,待我寻回真相,我便能再无芥蒂地同你在一起,不必寻我,十日之内,我定会回来。”


    萧澧同萧晗一起看完信,瞧着面色不大好看的萧晗,有些难以开口的样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皇兄,皇嫂她……”


    萧晗眉宇深锁,将信收在怀中,目光落向远处,果决道:“我亲自去寻她。”


    “皇兄不可。”萧澧一听慌了,连忙道:“那姜离尚且还有残余势力在,你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全好,如何能涉险?若是碰上危险重重的局面,臣弟怎能放心?”


    萧晗却道:“你都说了危险重重,那朕便更要亲自去了。”


    说罢,便已提起步子,朝马场的方向而去了。


    萧澧在他身后追着,想拦又拦不住,忙不迭道:“皇兄莫急,不如,你在此处修养,让臣弟去,臣弟定能把皇嫂劝回来。”


    面对萧澧的急切阻拦,声声恳求。


    萧晗连头都未扭,全然像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素白的锦衣在他身上仿若一尘不染的轻纱,扬起皎洁和神圣之感。


    他一路走进马棚牵了匹马,毫不耽搁地利落翻身上去,对萧澧道:“不。朕知晓她,她必定不会跟你回来。朕亲自去寻她。”


    他漆黑的眸子幽深,染了几分坚定。


    “当年的真相,她虽不肯开口问朕,但朕,却要亲自告诉她。”


    一瞬间,萧澧怔住了。


    当年的真相……


    皇兄这辈子都不愿提起的事情,除了他基本没人知道的事情……


    为了姜婵儿,他要亲口说出来吗?


    将那些□□裸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再一次示人吗?


    那些可是他挥之不去,想起便痛不欲生的的心魔……


    未免,太残忍了些……


    “可是……”


    萧澧还想再拦,却无奈他皇兄意志太过果决,他话音还未落,萧晗就只留给他背影,扬鞭而去了。


    马儿的嘶鸣声清脆,马蹄卷起尘烟,那个白衣墨发的秀逸身影,很快,便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萧澧望着他皇兄消失的方向,终于还是放弃了追赶。


    半晌,想通了一切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自古最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这件事,他是管不了了。


    不管是爱恨纠葛,还是缠绵悱恻,都随他们去闹吧。


    闹够了,他们定会回来的。


    他要牢记的一点是。


    这些日子,他只需按照原来的计划,想法子将姜离同其余孽捕获,那他的皇兄和皇嫂谈起爱恋来,便能无后顾之忧了。


    这样,他便算是帮了他们最大的忙了。


    ? 67、追妻


    日暮天静, 人生地癖的一处荒山脚下,姜婵儿歇了马,寻着一处干净的山洞,打算露宿一晚。


    她将随身携带的干粮用了几口, 又简单的饮了几口水, 便靠在岩壁上, 徐徐入睡了。


    她实在是困乏了, 这几日她为了照顾萧晗,几乎未阖眼, 再加上米水未沾, 昨夜又奔忙了一夜,整个身子几乎疲乏到了极致, 尽管是空山寂寂, 四下无人之处, 她也是沾着石壁便睡着了。


    此处离青州城不远了,大概还有半日马程,地处山脚之下,山涧清幽, 泉水淙淙, 夕阳映着晚霞散落于这处幽静之地,宛如群山峻岭间一处蒙尘的珍珠, 格外璀然。


    空山稀有人烟,唯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在山洞外的空地上吃草, 四周寥廓, 天高地远无穷尽。


    岩洞内的少女, 着一席干练清爽的玄色衣裙, 腰间束着皮质腰封, 墨发一丝不落,整整齐齐地束在锦带之中,露出一张清俊秀眉的白玉小脸,颇有江湖游侠之风。


    此刻,她呼吸平稳地安静休憩着,一呼一吸间,鸦青的纤睫随之而动,宛如舞动的蝶翼,那瓷白无一丝瑕的面颊,樱花般粉嫩的珠唇,面容姣好得美轮美奂,若是路过个不知道的,或许还会以为,是山林间集天地灵气而化的精魅,在此处修整小憩。


    天光渐渐暗下去,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散去,最后变作深黑的夜,而姜婵儿仿若丝毫未察觉般,就这么一直沉沉睡着,安详平和地睡下去。


    萧晗追赶至姜婵儿所在这处密林之时,天色已然大暗,好在今晚月色明朗。他便借着月光徜徉在这一处的林间小道上,四处寻找着姜婵儿的踪迹。


    前几日下了雨,一路上,他都是跟着马蹄印而来的,到了这处密林,马蹄印消失了,他就猜到,姜婵儿定是下马找了露宿之地,故而,他只需在这片林子细心找找,便定能找到姜婵儿。


    萧晗在林中饶了几圈,终于在夜深人静之时,看到了不远处的山洞中,传来的盈弱火光,虽只有三两点半明半昧的星火,却还是让他寻到了姜婵儿的踪迹。


    萧晗提步行至山洞外,待看到姜婵儿那匹枣红骏马站在树下打盹,越发笃定了心中猜想。


    他将马缰系在树上,弯身走近洞内,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莹莹的篝火耀着洞内的石壁,到处一片暖融融的光景,少女靠着石壁安然熟睡,面容恬淡得好似繁花初绽、皎月初升。


    萧晗有一瞬间的愣怔,漆黑的瞳孔亦跟着闪烁起来。


    他寻着她了;


    她一如初见之时,那便的睡颜安然,令人心生向往。


    如今,他终于也可以像常人一般去看待她了,从前,他面对她这般的静眠,心中是一种扭曲的羡慕欲和占有欲,可笑得只想将她当成猫雀般捆绑在身侧,日日欣赏。


    而现在,他内心再无那样的糟糕念头,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的身体好了,内心平和之下,今后便可心无繁杂地与她安睡在一处,那样的感觉该是多美妙啊。


    萧晗如此想着,也不忍惊扰睡熟的娇人儿。


    便走至姜婵儿身侧,缓缓蹲坐下去,伸出手臂揽着她的腰肢,动作轻柔的将她搂进怀中,他让她的脑袋抵在自己的臂膀上,整个人不再是一种直立坐着的别扭姿势,而是半躺在他的腿上,枕在他的臂弯之中。


    轻轻做完这一切后,萧晗目光缱绻的瞧着怀中的女子,嘴角勾起了轻松的笑来,那是一种十足的踏实和满足。


    怀中的姜婵儿许是感觉到了舒适,睡梦中被那种熟悉的、幽淡的气息包裹,深感安全极了,不仅动了动身子让自己躺的更舒适了一些,还砸吧了一下嘴巴,用一只手臂去攀住萧晗的胳膊,整个人微微侧过去,面孔几乎贴在了萧晗的身子上,以一种稍稍蜷曲的,孩子依附在父母身上的亲昵之态。


    萧晗瞧着姜婵儿这般面似粉黛的娇憨之态,软软糯糯地好似懵懂地幼岁女娘,不由眉宇舒朗地展开,唇角亦不自觉地上扬,在她将温软的小手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几不可见地滑动了一下喉结,漆黑幽深的凤眸中染上了一丝难以见到的□□。


    这一晚上,姜婵儿睡得极为踏实。


    期间,萧晗怕她打扰她安睡,几乎是保持一个姿势,一动未动,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他是座石像,竟生生连呼吸都刻意得掩去了,一个晚上,几乎闻不见他鼻息间的响动,感受不到他腹部的起伏。


    姜婵儿就这么安心地睡在他怀中,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翌日正午,天光大亮之时。


    这一睡,便等同于把这几日未曾好好睡得觉,都给补上了。


    她能睡得这般久,萧晗心中很是舒畅,待她悠然醒转之时,用一双春风般含笑的眸子浅浅望着她,模样温恬似水。


    姜婵儿却是十足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她一声高呼惊坐而起。


    内心的愕然不亚于天摇地震。


    萧晗瞧见她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依稀仿佛回到了过去他们初见时的那段时光,存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他抿了抿唇,收干净面上和煦的笑意,眼中幽芒乍然生起,沉沉地恍若深不见底的潭。


    “怎么,朕的皇后丢了,难道朕不该追回来吗?”


    姜婵儿被他的样子吓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嗓音颤颤绵绵。


    “陛……陛下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萧晗好整以暇地起身,凤眸轻转,不置可否地颔首,直勾勾地盯着她。


    “嗯。”


    “你逃一次,朕抓一次。”


    姜婵儿心中发紧,再次往后退了几步,用颤颤巍巍嗓音道:“陛下……事出有因……我非是故意要逃……”


    萧晗却是恍若未闻,他步步紧逼,面上似笑非笑,高深莫测地瞧着她,漆眸深沉。


    “你便是逃到天南海北去,朕也能将你抓回去。”


    姜婵儿真是有些害怕了,情急之下词不达意,磕磕绊绊。


    “我……我不是逃……我留信给你了……我……”


    姜婵儿一步步后退,最后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然贴着岩壁,退无可退。


    萧晗却并未就此放过她,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漆眸深深带着压迫,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


    “一封信便将朕打发了?”


    姜婵儿避无可避,只好瞧着他,“那陛下……想怎样?”


    萧晗低垂下颌,眸色渐浓,像是一团逐渐绽放的火。


    他的喉结滚了一滚,嗓音沉哑。


    “朕想,要你。”


    话音甫落,萧晗的整个身子倾下来,将姜婵儿整个人抵在石壁上。


    他单手扣着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双手交叠于头顶上方,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去扣她的纤腰,然后不容得姜婵儿有时间反应。


    俯下首便稳稳贴上了她柔软的唇瓣。


    因着一晚上情绪的克制,此刻他心中的那份欲念已然点着,这个吻,便无法抑制般的,如藤蔓一般,纠结生长,缠绕不息。


    空寂的山野间,时有群鸟振翼,掠林而过,留下几声清脆啼鸣,碎叶哗响。


    岩洞内,绵长细密的吻,忽而变得炙热,不容得一点喘息,寸寸将她的唇齿剥夺,复又将她的呼吸夺去。


    从前的萧晗,是从未带给她这种感觉过的,他阴郁沉冷,吻她的时候,唇瓣亦是冰冰凉凉的,宛如冬日的冰霜,他的身子亦是凉的,毫无一丝温度。


    可现在,萧晗的吻却变了味道,热烈如火,浓墨出彩,那潮湿的鼻息沉热无比,夹杂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变作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可就是这样一种热情如暖阳的感触,偏生就给人一种,就算溺死在其中,也是甘之如饴的感慨。


    姜婵儿沉醉于他身上的温阳暖玉,以至于她一点也不排斥他对自己的突袭占有,开始踮起脚尖,热烈而又认真地去回应他,这一刻,她亦想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她想一点点的,将他内心的不安与彷徨安定下来。


    须臾,萧晗扣着她的手逐渐放松,姜婵儿感受到那丝松动,便顺势将手腕抽回来,但她并未打算就此脱开他,而是转又用自己的胳膊去攀他的脖颈,像是菟丝花般缠在他的身上。她将身体紧紧贴在萧晗的身上,感受着两道身体的相碰,唇齿的相依。


    一切都是那么的缠绵炙热、旖旎芬芳。


    *


    ? 68、过往


    午后的天气明朗, 山涧的风席卷着野花的香甜,迎面而来,沁润心脾。


    萧晗同姜婵儿同乘一骑,策马来到一处环境清幽的山林旷野, 隔着一座悬崖峭壁, 远处层峦叠嶂, 横挂而下一条飞瀑, 反射着午后日光的灼灼华彩,有种波澜壮阔之美。


    萧晗拉着姜婵儿坐在山崖之上, 俯瞰着这处山野的秀丽风光, 两人相依而坐,执手相看, 眉目缱绻。


    但因着心念未定, 姜婵儿并未与萧晗温存太久, 思及那桩旧事,她轻启檀唇,“子晗哥哥,你方才说, 带我来此处, 要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现下, 是否可以说了?”


    萧晗凝眸。


    知晓她是藏不住心事的性子,而这些事情, 他终究是应当与她说明白的。


    遂轻轻颔首, 俊秀的眉眼沉静下来, 仿佛穿透了岁月的烟雨, 进到了悠远绵长的过去。


    “我年少时, 在胡国处境落魄,此事,你应当知晓。”


    萧晗并未用朕这样的字眼,而是以我来自称,是因为此刻他对姜婵儿是剖以真心的。


    姜婵儿轻轻颔首,回忆起儿时萧晗在西域的处境,黛眉轻蹙,将他的手执紧了几分,“子晗哥哥,我知你当初身处外夷,身份特殊,故而饱受欺辱,不过,这些事情,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要说了。”


    姜婵儿担心他会因此难受,便主动开解道:“那件事情,我会有办法自己查清楚的。”


    正是因为知道过往那段岁月对于萧晗来说是黑暗又绝望的,所以她不想让他自揭伤疤,再次痛苦。


    萧晗却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瞧着她,道:“不,从前我不跟你说,是因为我确实不想说,但眼下,你已是吾之妻,有些事情,你应当知晓,就像我,早已知晓了你的过往一样。”


    “出于公平,你也该知晓我的过往才是。”


    面对萧晗清润澄澈的眼眸,姜婵儿默了声,不再阻止了。


    萧晗抿了抿唇,沉吟,“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


    他顿了顿,神思悠远起来,“哦、那便从我的出生说起好了。”


    “我的父亲,那个名义上的父皇,也就是周孝帝,实在称得上是一个背信弃义,毫无心肝的卑劣之人。”


    姜婵儿愣住了,谁能想到,萧晗竟然会这般去说自己的生父,并且,周孝帝在位的时候,还是一位百姓爱戴,名声显著的贤德之君。


    萧晗继续说道:“他年幼时被其父君送来胡国为质,处境艰难,于是,他便攀上了我的母亲,也就是胡国当年的的迪嘉郡主,与之暗生情愫,私定终生。”


    “我母亲是多么温婉贤淑的一个人,可谁能料到,却遇上这样一个始乱终弃、抛妻弃子的伪善之人!”


    萧晗的语气隐隐有些颤抖,姜婵儿很明显地看到,他眼中压抑着的翻腾情绪。


    萧晗深吸一口继续说道:“他让我母亲为他偷来胡国各处关隘的通关文牒,潜逃回国,却将我母亲还有未出世的我,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自出生起,便同母亲受尽世人冷眼,胡国君主自然对我母亲失望透顶,更是将我视作不祥之物,那时候,我和母亲被整个胡国皇室厌弃,过着人人可欺的日子。”


    “在我十岁那年。”萧晗顿了顿,颤抖着唇阖上了双眸,他轻轻启唇,似在叹息。


    “我亲眼看着我的母亲被人生生凌虐,死在我面前。”


    “她的肚子被人用利器剖开了,鲜血和着肠子流了满地,那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他们在我死不瞑目的母亲身边嘲笑、喧闹。却没有任何法子反抗,被人打碎了牙,也只能和着血往肚里咽。”


    “自那日后,我便饮下血蛊,练了魔功,只因这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法子,我明白了一条道理,只有变强,才能不遭人欺辱,才能为母亲报仇。”


    姜婵儿听他到此处,眼眶早已红了,她设身处地的去想,只觉心中涨涨的,一颗心被挤得生疼。


    萧晗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似方才说出那段过往,用了十足的心力。


    他复又道:“后来,我被接回大周,全是因为那时候,那人想要一颗可以帮他制衡朝局的棋子罢了,于是他便想起了我,这个早早被他抛弃,侥幸还活着的血脉。”


    “哪有什么冠冕堂皇的悔恨歉意,他对我,只有利用而已,知我身负奇毒,年寿不永,而他那几个儿子又野心勃勃、争斗不休,所以方被迎回国的我,正好是帮他制衡几个儿子的最佳人选,他假意对我愧疚,掏心掏肺得恨不得把所有好处都给我占,实际上是让我成为众兄弟的靶子,然后让所有明枪暗箭都对准我,这样,他就可以暗中扶持他最喜欢的五皇子,让我成为替他挡箭的众矢之的。”


    萧晗说着说着,突然嗤笑起来,“可他何曾想到呢,从小到大,在胡国那些惨痛经历交给我的没有别的,只有隐忍蛰伏。所以在韬光养晦上,我若论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他或许到死都没想到,我会把他最喜欢的儿子杀了,并且是让他们自相残杀,让他最爱的儿子亲手把毒喂到他口中,又让他知道真相大发雷霆与之同归于尽。”


    萧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我记得很深,那一日呀,雷雨大作,丧钟轰鸣,却是我,人生中最畅快的一日。”


    姜婵儿瞧着他,有一瞬的怔忪,她何尝猜不到他这一路的厮杀逐鹿,只是,她没有想到,会是这等的杀人诛心。


    萧晗说完那些风风雨雨后,语气逐渐缓和了下来,“后来,我步步为营,登上帝位,将那些曾经加害过我的皇子斩尽杀绝,不留后患,唯留下萧澧,因他从不曾对我起过恶念,甚至,还屡屡助我解围脱困。”


    萧晗徐徐说着,“登基伊始,那些王公旧族蠢蠢欲动,人心不稳,我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镇压,当时,官员家中也确实会有血流漂橹之景。”


    萧晗说到此处,停了一停,姜婵儿的心便跟着缩了一缩,悬到了嗓子眼。


    见她似有惊惶,萧晗的语气柔和下来,像是安抚一般。


    “不过,那都是针对故意撺掇、有心拉我下水之人。你父亲,当时远离朝堂,不问政事,又是远在青州的地方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派人去对其下手的,这既没有道理,也不合情理。”


    姜婵儿疑惑,“那会是谁呢?”


    萧晗想了想,缓缓道:“我如今能想到的最大可能,或许是栽赃嫁祸,那些旧王氏族想要我背负骂名,引民怨非议,故而对各地清流贤臣暗下杀手,又留下扑朔迷离的伪证,坐实我残暴不仁的举世骂名,如此,他们便可趁我皇位不稳,发兵夺权,造势起义。”


    姜婵儿听着萧晗的分析,心中认可,眸中生出了零星悲愤之色。


    萧晗见状,知她是心有所想,便执起她的手放在胸口,十足真诚地询问她,“婵儿,你可信我?”


    姜婵儿望着他清俊的双眸,目光灼灼生出了华彩,颔首嗯了一声。


    “我信你,子晗哥哥。”


    这个世上,她谁都可以不信,但唯独不会不信萧晗。


    这个将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亦是她此生唯一至信至爱之人。


    此刻,萧晗的所有解释,所有的真诚以待。


    让她百虑全消。


    这长久以来牵绊着她的事,那道心魔般困扰她的念头,终于可以暂时搁下。


    她信他。


    故而今日他坦诚相告后,她便对他再无疑虑。


    从今往后,他们二人之间,便再无隔阂。


    姜婵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只是,接下来,她还是需要追查下去,查出事情的最后真相。


    “那你觉得,谁的可能性最大?”


    萧晗垂眸,思忖了片刻,道:“既然当年之事皆发生在青州,那咱们便一起去青州寻一寻,或许,能寻到真相。”


    姜婵儿颔首应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前几日,我回青州翻找药书时,无意间听到了姜夫人跟儿媳的对话,事关当年真相,所以此番出来,便是想往那儿去的。”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萧晗伸手将其揽入怀中,目光缱绻而又深情。


    “你是我的妻子,这样的事情,我理应陪你一起去。”


    “好,那我们便一起去。”


    姜婵儿窝在他怀中,听着飞瀑泉流,婉转莺啼,含笑望着他,眉眼舒展,如沐春风,轻轻凑上樱唇,在他的颊边落下一吻。


    无声处,繁花飘零辗转,纷纷杳杳,如雪如瀑,袅袅余香悠远绵长。


    可就在他们岁月静好,相依相偎之时,山脚下,却在悄然发生着变故。


    姜婵儿留在山脚下的红鬃马,被路过的姜离余部看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一行人又累又饿,早已人困马乏,便生出了歹心。


    “少帅,您瞧,此处有匹无主之马,不如咱们将马牵走,分了吃马肉……”


    “这马一看便是有主的,故意牵在此处吃草罢了,咱们若是偷了人家的马,回头人家不得找官府抓我们算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他们的少帅却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盯着马背上悬下的那柄青铜嵌白玉刀鞘,像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一般,目光深远起来……


    那是,姜婵儿曾经的——


    贴身匕首。


    ? 69、围困


    姜离起手示意众人不要上前。


    他仰头, 瞧了一眼上山的路,发现新雨过后,略带湿漉的泥土之上,印着不深不浅的马蹄。


    那是方才姜婵儿与萧晗同乘一骑上山留下的踪迹。


    姜离隐隐猜到了, 目光沉下来, 转头灼灼盯住马背上的佩剑, 而后径直走过去, 蓦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儿一阵嘶鸣, 却终是被他大力所驯, 姜离在马背上高喝一声,嘹亮清朗。


    “众将士, 随我上山。”


    今日, 他与萧晗。


    必定是要做个了解。


    不死不休。


    一行人见少帅这般神情若肃、语气坚定, 也不敢多置喙什么,便整装列队,跟着一起上山而去。


    *


    山上,萧晗同姜婵儿互诉衷心后, 正打算骑马下山, 却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自山道而来。


    顷刻,一行人马蜂拥而来。


    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行人虽然肉眼可观, 是丢盔弃甲、灰头土脸的一队残兵,但乌压压的一群围过来, 人数却不容小觑, 没一会儿功夫, 就将他们二人围的水泄不通。


    萧晗拧眉, 他今日披着墨色织金披风, 在日色下隐隐流动着浮光,这群人包抄而来时,他下意识将姜婵儿护至披风之后,目光如炬地与来人对峙。


    来人自然是姜离。


    他骑着姜婵儿那匹红鬃马立在人群之前,身上的盔甲染血残损,面容沾了风尘,发丝凌乱,整个人显出一种颓然之气,却笑得很是阴沉狠戾。


    “萧晗,如今看来,是天要你亡。”


    “本以为错过了那个机会,便再无杀你的机会了,没想到,你竟又如此蠢笨地跑到我面前来,引颈待宰了。”


    面对姜离的出言不逊,萧晗静默如喑,他眉眼冷静,宛如一潭沉水。


    并未出言,浑身却像是浴着森寒冷意,让人为之震慑。


    他将姜婵儿护在身后,紧握她的手。


    十指相扣。


    姜离厌恶萧晗的沉着,他将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的姜婵儿身上,将马鞭折在手中,对着她勾了勾。


    “婵儿,过来。”


    “你休要在做梦了,我是不会过来的。”


    “你若不过来,我便将他,就地斩杀。”


    “那你便试试。”


    “不要冲动,你如今旧疾方愈,不能大动干戈。”


    “放心,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任何人动你分毫。”


    “我信你。”


    目光中闪过一丝刺痛,他杀意顿生,朗声大喝起来,“将那暴君就地诛杀,赏万金!”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一行本就是穷途末路之辈,此刻浑身像是被点着了火,齐齐高喝着:“冲呀!”


    便如潮水一般,朝二人涌去,一浪又一浪,冲杀而来。


    萧晗见情势危急,徒手生生勒断了首当其冲的一人脖子,而后夺了一柄刀,开始大开杀戒起来。


    很快,山崖上便成了一片腥风血雨的修罗场。


    无数的鲜血染红了山岩白石,触目惊心。


    姜婵儿始终都被萧晗护的好好的,毫发无伤。


    他为她圈出一块无暇净地,他在外拼杀浴血,不放一人进入身后之地,残阳下,那些血泊像是分隔成了两块有界限的土地。


    一处是炼狱,一处是净土。


    鲜血将萧晗的披风染透了,他浑然不觉,就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修罗,所到之处,以血为祭。


    倏然间。


    只听一声咻然长鸣。


    凌厉的箭矢便穿风而来,电光火石间,深深扎入萧晗的肩膀。


    姜婵儿一时触目惊心,一声惊呼划破苍野。


    “子晗哥哥——”


    见他受难,姜婵儿心如刀割,见他肩胛处有鲜血汩汩渗出,她袖笼中的五指攥得死死的,几乎要嵌入皮肉之中。


    她愤然抬眸,人潮之外,姜离不知何时已然下马,取了弓箭,于暗处伤人。


    此刻,姜离瞧着人群中负伤的萧晗,嘴角勾起一抹阴毒之笑,他张弓,施施然搭上第二支箭。


    姜婵儿心口猛地一缩,再这么下去,萧晗会死!


    萧晗毕竟大病初愈,能支撑这么久已是不易,纵然他神功盖世,可凭一己之勇,终究还是敌不过眼前这如织的敌兵。


    就算战到最后,也毕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的身子,如草木初生,遭不住这么多明枪暗箭,纵使今日勉强撑下来,也定然会元气大伤,后果难计。


    不远处,姜离目光阴沉,张弓转向,在人群中对准那道黑色身影——


    姜婵儿心中一急,再顾不得其他。


    纵深一跃,飞掠过重重刀枪剑戟,落到的人群的对面。


    此刻,她不能再听他的安排,继续躲在他身后。


    因为,她亦要保护他!


    她能,


    她一定能护他。


    如此想着,姜婵儿目光变得异常坚毅,在众人惊愕不及的目光中,她噌的一下抽出马背上的剑,直直抵住了姜离的脖子。


    寒光剑影下,姜离面露惊慌,手中张着的弓还未及放出箭。


    “婵儿,你……”


    姜婵儿将刀刃逼近了几分,冰冷的刀尖抵在他的咽喉处,划出细细血线。


    “姜世子,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擒贼先擒王吗?”


    “婵儿,你……你的功夫恢复了?”


    姜离瞠目,他确实万万没预想到这一点,自悔心中大意。


    姜婵儿嘴角勾起嘲讽,字字诛心:“我能恢复记忆和功夫,皆要谢你所赐,若不是你威逼、强掳、瞒骗、囚禁……对我做下种种恶行,我如何能这么快就想起一切,恢复功力?”


    姜离未料到她恨意这般深刻,目光带着闪烁。


    姜婵儿带着恨意咬牙道:“让你的人都收手,否则,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姜离有一瞬的沉寂。


    渐渐地,他面露哀色,眼神一点点破碎下去,变成了最后的乞问,他勾着染血的唇,近乎苍凉道:“婵儿,你当真要杀了阿兄吗?”


    姜婵儿并不想理会他的自作多情,也不想在与他多浪费时间,因为她多耽搁一分,萧晗就多危险一分。


    “休要再唤我婵儿,你不配。”


    她冷若冰霜地说着,果决地打碎姜离最后的自我怀缅。


    她推着姜离走到高处,对着人群高声呼喊:“听着,都放下武器!你们的主帅在我手中。”


    一片刀枪光影中,清越的嗓音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众人纷纷停下了动作,转头看过去。


    一块山石高地上,眉眼冷冽的女子将短刃紧紧贴在他们少主的脖子上,依稀可见血痕,好似下一刻就要将其毙命。


    “他死了,莫说千金,你们一个子都得不到,替他卖命,何必呢?”


    姜婵儿郎朗说着。


    越过重重交叠的人影,她瞧见不远处,萧晗立在人群之后,情绪难辨地瞧着她,眸色黑的深沉,不知是惊喜还是担忧,可他的面色,却很是苍白。


    姜婵儿冲她勾了勾唇,示意他放心。


    这一次,她想换她。


    来护他一次。


    “你们可知自己眼下的身份,如今,你们是朝廷的逆贼!你们跟着你们口中的主帅,已是穷途末路,不论今日结果如何,你们觉得自己还有活路?”


    “莫要在做无谓之事了!眼下,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就当你们是受人蒙蔽,才投了这叛军,只要你们放我们走,今后,不管你们是做良民还是草寇,我可在此立誓,朝廷都将不再追究。”


    姜婵儿的话音郎朗,和着旷野的风,有种回荡缥缈之感,却直击在场每个人的心灵。


    她知晓这些人都是因为年初江南的水患,而沦落到去做私兵这等地步,与朝廷为敌想来也并非出于他们的本心,只是情势所逼,不得不为。


    说到底都是一群可怜之人,若说要怪,便只能怪那世道不公,对于他们,将来更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姜婵儿挟持着姜离一步步朝萧晗走过去。


    人群缓缓后退,不约而同地避开一条道来,供她行走。


    众人情态各异,目光皆有闪动。


    姜婵儿一面朝萧晗走去,一面继续高声道:“相信你们家中都是有年迈妇孺的,只是因为世道艰难才误入了歧途,难以回头,今日,我给你们这个机会,你们何不解甲归田,重归平静生活?”


    话音落下,人群一片哗动,不少面露神往之色,议论起来。


    “走吧,咱们本就是被蒙蔽才做了这叛军的。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何不就此归家?”


    “是啊是啊,我家中还有八旬老母,日日盼着等着我回去呢。”


    “谁不是呢,我出来的时候,媳妇刚给我生了大胖小子,要不是因为家里断了炊,我也不会来投这私兵,当时也不知道,要与朝廷为敌啊。”


    “原先是骑虎难下,如今,未来的皇后都发话可以不追究,咱们若是不抓住这么好的机会,便是蠢笨至极,未来等着咱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少打定主意的。


    便悄悄搁下手中的武器,三五成群地溜出人群,下山去了。


    不少人看周围的人群散去,也跟着放下刀剑,追着跑着离开了。


    借这功夫,姜婵儿走到了萧晗身边。


    萧晗与她并肩而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幽邃绵长,半晌道了句:“我去牵马,我们离开此地。”


    待萧晗去把她的马牵回来,整个山崖上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而那廖剩无几的几人,也是不敢上前的,他们方才已经见过萧晗的手段,知道自己冲上来也是白白赔命。


    于是犹豫了半天,想来也是救不回主帅,最终便也作罢而去了。


    这一幕,姜婵儿早就预料到了。


    毕竟他们是半路出家的士兵,本就没有太多的尽忠意识,只不过是想在这灾年讨口饭吃罢了,如今选择了自保,也实在是情理之中。


    正在姜婵儿神游之时,萧晗不知何时已翻身上马,修长白皙的手递过来,眉眼含笑。


    “没想到,我的婵儿,竟有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事。”


    “不当个军中参将,实在是可惜了。”


    姜婵儿仰面,“子晗哥哥,我若是男子,定能跨马治国平天,你说是不是?”


    萧晗颔首,不置可否地道:“嗯。那定然会是。”


    两人谈话间,萧晗的手就这样悬在那儿,可姜婵儿却不能就此跟他离开。


    因为——


    萧晗约莫是,忘了一个人。


    姜婵儿瞥了一眼身前面容颓败的姜离。


    “那他怎么办?”


    姜离依旧被她挟持着,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失了心的废人一般,了无生趣。


    成王败寇,他看起来是认命了。


    他也终于认清了,


    那一次的失去,便是一生。


    姜婵儿永远不会,再属于他。


    她对他,只剩下怨恨憎恶。


    就像挥刀斩断一切,


    再不会有一丝昔日旧情。


    因着姜婵儿发问,萧晗收了手,翻身下马。


    他的瞳孔漆黑,深不见底,直勾勾的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若问我,我定然是要取他性命的。”


    萧晗的语气带着森森寒意,他刻意的避开眼神,像是多看一眼姜离,都会忍不住要杀了他的冲动。


    姜婵儿面色变了变,心中发难。


    萧晗像是猜出她心中的为难,背过身去,缓声道:“但眼下匕首在你手中,你便自己做主吧。”


    姜婵儿握紧手中的匕首,瞧着萧晗清整冷峻的背影,他墨色披风,早已被鲜红染透,折断了的箭头处,全然是干涸的血迹。


    曾经,她向萧晗恳求过留姜离性命,是因为不想对姜家恩将仇报,但眼下,姜离却差点夺了她挚爱之人的性命。


    此仇不报——


    她心有不甘。


    噗嗤——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中。


    一声闷哼随之而来。


    姜离不敢置信地捂着腹部,缓缓倒在地上,鲜血自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


    姜婵儿站在树影下,满地的残阳映着她沉静的面容,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嗓音冷若冰雪。


    “这一刀,是你欠我的。”


    “没有刺在心口,是因为姜家的恩情。”


    “姜离,往后余生,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姜婵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目光近乎残忍。


    姜离不敢置信地瞧着她,久久不能回神。


    姜婵儿毫不留情地转身,朝萧晗的方向走去。


    身后,瞧见她背影远去的姜离,不知怎的,突然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她的背影一般。口中喃喃道:“婵儿,别……”


    萧晗听到声音转过去,却见姜离的手中。


    有银光一闪而过。


    “小心!”


    他低呼了一声,而后黑色披风旋转如风,将姜婵儿牢牢地护在了怀中。与此同时,披风中藏着的袖箭飞掠出去,直直扎入姜离的心口。


    姜离的心口瞬间被短刃刺穿,他瞪直了眼睛,伸在空中的手一晃。


    一只银簪滑落下来。


    叮咚一声,落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姜婵儿被萧晗护在怀中,看到此幕,不由地愕然失色。


    耳边,是萧晗略带愧意的解释:“婵儿,我以为他要加害你。”


    姜离的身子缓缓地向前倒去,他深深的目光,始终落在姜婵儿脸上,尽管眼神已是空洞而茫然。


    倒下去的时候,他口中念念有词着,又低又轻,却像是饱含了万千柔情。


    “婵儿……阿兄……前些日子……在街上……又给你买了一只簪子,你可喜欢?”


    姜婵儿瞧着他缓缓倒下去的身影。


    眼眶莫名其妙的。


    红了。


    她深吸了口气,不再回头,对着身边的萧晗道:


    “走吧。”


    “去青州。”


    ? 70、猜疑


    姜婵儿与萧晗一路无言的下了山。


    两人虽同乘一骑, 但萧晗却隐隐察觉到,他的婵儿有些情绪上的变化。


    她好似,有些忧愁。


    又像……


    是在生他的气。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让萧晗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于是, 两人一路上便是静默沉声, 无言相顾。


    马儿载着二人来到山脚下。


    林间, 一支军队路过此处, 发现了一些异样,故而停驻下来, 查探情况。


    正是萧澧带来的人马。


    此刻, 正在环顾四野的萧澧眼尖地瞧见了二人,忙不迭迎上来, 嘴里念叨着:“皇兄, 皇嫂, 你们怎在此处?”


    他本以为两人一定早已到了青州城,没料想,却还留逗于这处荒野。


    萧晗翻身下马,对他道:“朕寻你皇嫂至此, 又路遇叛贼, 耽搁了些时候,既然你们也来了此处, 便随我们一同去青州吧。”


    萧澧这才察觉皇兄身上的斑斑血迹,更令他触目惊心的, 是他肩膀处的断箭。


    “皇兄, 你没事吧?”


    萧澧一声惊呼, 明白过来方才山上定是进行了激烈的鏖战。“那些叛贼眼下在何处, 臣弟这就命人去将他们抓回来。”


    萧晗冲他摆了摆手, “无碍,叛贼……”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姜婵儿袒护他时的立誓,便轻描淡写道:“皆已伏诛。”


    萧澧闻言,更是一阵瞠目,心中不免又对他皇兄的功力敬拜了一番。


    说话间,萧晗对着马背上的姜婵儿伸出手,温声道:“婵儿,下来吧。”


    姜婵儿却并未将手交过去,萧晗的手就这么尴尬地留在了空中。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从方才姜离之死后,她便心不在焉的。


    方才见到萧澧,心中也未生半点波澜,甚至是萧晗在与萧澧寒暄时,她心中还莫名生出了不耐烦。


    她压着心头的情绪,道:“你负了伤,便留在此处,让宁王殿下照顾你,我自去青州即可,眼下叛贼都已剿尽,我的功力也都恢复了,不必担心。”


    说罢,在萧晗费解的神情中,她又扭头对萧澧道:“宁王殿下,子晗哥哥便交给你了,你帮我照顾好他。”


    “皇嫂,不可……”


    萧澧的话还未说完,却见姜婵儿已然一扬马鞭,疾驰而去了。


    只留他与皇兄在原地默然。


    甚至,这一眨眼的功夫,萧晗挽留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萧晗实在是费解,他从未经历过这样额事,企图去猜透她的心思,却像是大海捞针般,百思不得其解。


    遂,他唯有看着姜婵儿的背影,怔怔出神。


    萧澧问他:“皇兄,咱们眼下如何办?”


    萧晗瞧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凤眸逐渐变得深邃,淡淡吐出一句。“追。”


    说罢,他牵起最近的一匹马,撩起袍裾翻身上马,毫不耽搁地夹马而去。


    萧澧赶紧骑上一匹马去追,“皇兄,你等等我。”


    边追他边喊:“皇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了皇嫂的事啊?”


    可回应他的,唯有哒哒的马蹄。


    萧澧心中自叹倒霉,他皇兄皇嫂吵了架,为何遭罪的一定是他?


    *


    翌日清晨,天青雾薄。


    青州城内,姜婵儿一人一骑直奔刺史府而去。


    来到姜府门前,她下马便往内院走。


    姜家那些个下人见了她哥哥像见了鬼似的惊愕不已。


    毕竟,姜婵儿当初被送入宫中当了后妃这事,他们是都知晓的,而后妃终身不得回府,也是大周历朝历代都沿袭的规矩。


    管事的迎上来,又惊又愕地问着:“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姜婵儿没工夫与他多置喙,边走边道:“大夫人在何处,我要见她。”


    管事的追着她道:“小姐,今日大夫人正与少夫人在宗祠上香,您眼下不能得见啊。”


    “多谢管家告知。”


    姜婵儿勾着唇冲他笑了笑,略带着讽意。


    她步履如风地朝内院里闯,直奔宗祠而去。


    管家追在她身后捶胸顿足,“小姐,宗祠重地,您不可擅闯啊。”


    姜婵儿才不会顾他,两人说话间已然步过红木回廊,行至了宗祠门前。


    “那我若是非要擅闯呢?”


    她面无表情地说着,而后抬手,毫不顾忌地推开门扇。


    在吱呀——


    一声门响中。


    管家的表情当场破裂了。


    与此同时,在宗祠内上香族中众人亦被惊扰,纷纷转过脸来。


    姜夫人与苏晴同排,位列前班,此刻二人转头瞧见了姜婵儿,不由地惊异万分。


    但顷刻间,二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的变了。


    转为了阴郁。


    “你如何从宫里跑回来了?”


    姜夫人面上的不悦溢于言表,出声呵问。


    姜婵儿瞧着她,迈步走近堂内,冷冷地勾起唇来,“我回来,自然是有事要与你们相谈。”


    苏晴满是戒备地瞧着她,目中隐隐露着凶光,“妹妹回家也不说一声,风风火火就往祠堂里闯,难不成是当了妃子,就回家来给我们耍威风了?”


    姜婵儿在堂中站定,目不斜视地瞧着她,直勾勾的,带着寒意。


    “耍威风倒说不上,只不过,有些陈年旧事,我今日是一定要问清楚的。”


    苏晴被她的气势怔住,没来由的一阵心虚,脚步亦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言语却并未放松,依旧冷嘲热讽。


    “今日我与姑母还有族中子弟在此祭拜,是何等肃穆之事。你如此行为无状闯进来,分明是要让族中上下人人难堪,你难不成是忘了,当年街头追马车、闹得满城皆知的丑事了?怎么,如今趾高气昂地回来,是还要继续再添上一段骂名?”


    苏晴这番振振有词的话,引得在场哗然一片。


    姜夫人亦板下脸来,帮衬着她:“婵儿,你也太不懂事了,我们怎么说都是你的母亲,长辈,你如何能这般目无尊长,擅闯祠堂呢?”


    “目无尊长?”姜婵儿冷笑,毫不客气道:“你配做我的尊长吗?”


    姜夫人脸色铁青,哽了哽:“你……”


    姜婵儿笑着道:“自古长者爱子,身正不阿,方为尊,而暗中加害,图谋子女者,不堪为尊。”


    “姜夫人,你说是不是?”


    姜夫人浑身一僵,目光闪了闪,“你……你什么意思?”


    姜婵儿打开天窗说亮话,微微一笑,“不必装了,你与苏晴联手谋害我,欲于进京途中令我车马坠崖,身毁人亡这件事,我已然全知晓了。”


    “好在上天垂怜,我那时只是磕到了头,失了忆,堪堪留下一条命。”


    此话一出,又是引得在场众人喧哗不已,那些族中的子弟哪里知道这样的事,纷纷交头接耳,一时间,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姜夫人涨红了脸,“你如何能胡乱掰扯,说这等莫须有的事情!”


    苏晴因为心虚,紧紧攥着身边姜夫人的衣袖,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姜婵儿!我看你是你心中记恨于我抢了你的亲事,便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你胡乱攀扯我也就罢了,姑母好歹是你名义上的母亲,你这般便是大逆不道!”


    姜婵儿听她如此说,只是嗤笑,嗓音泠泠似雪,令人生寒。


    “我想,你们应该很奇怪吧,这般隐蔽的阴私,我是如何知晓的,想必,在场的族老们也很奇怪,对不对?”


    “是啊,”一个年长的老翁站出来,面容沉着端肃,看起来有些地位,他捋着胡子正色道:“你不妨将来龙去脉说出来,正好今日族中人都在,大家也可帮着一起评评理。”


    不少族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姜老说的是啊。”


    “好,那我便说了。”姜婵儿不紧不慢,娓娓道出:“数日前,我悄悄回过后宅,当日回来,是想寻册陈年医书,因为时间紧迫,不想多做耽搁,便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后院潜入的,可谁料,却听得了姜夫人同苏晴步入我的院子,言语间谈起去岁加害我之事。”


    沉着的话音落下,苏晴和姜夫人皆是面色一变。


    而这一变,也被在场有心人全然看在了眼中。


    那族老捋了捋短须,“光凭你的一面陈词,如何能断定真伪?”


    姜婵儿清晰道:“眼下,你们可派人去我院中查看,后厢房偏厅的第三箱书奁中,还有我当日翻动的痕迹,并且,少了一册西域医经。”


    “你们还可以问问府中的下人们,五日前的下晌,约莫,有没有看到夫人协苏晴一同进我的院子。”


    姜婵儿一番言之凿凿的话语,引得在场人纷纷应和,“她说得有理有据,可即刻派人去查看。”


    “是啊,找个下人问问清楚,便能知晓是真是假了。”


    在众人的一片附和声中,姜夫人和苏晴的面色变得很是难看。


    但苏晴还是据理力争道:“即便是我们确实进了你的院子,那又如何,你都说了,当时我和姜夫人说的话,只有你一个人听到,没有旁人佐证,如何当得了真?”


    姜婵儿反唇相讥,“这么说,你便是承认了当日去过我院子,那你不妨说说,当日你二人无缘无故去我院子,意图何为?”


    “这……”苏晴哽住了,瞪直了眼睛怒视着姜婵儿,“我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占了下风,她当即又换了副面孔,对着族老们泪水涟涟,以博同情。


    “族老们,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姜婵儿污蔑我与姑母吗?她这般当众羞辱我与姑母,你们怎可不管不顾,袖手旁观?”


    族老却并未因此偏心,公义道:“少夫人,并非我们要袖手旁观,只是这件事情,我们作为旁观者,现在也不敢妄下定论啊,只有找人问清楚了,才能评判。”


    苏晴见说服不动族老们,便开始对姜夫人吹风,“姑母,您是当家主母,族老们做不了主,那您便可以做主,既然她这般忤逆不道,你便不需有慈母之心,快,你快命人将她拿下,好好惩治惩治。”


    姜夫人被她说动,眼中渐渐生出了阴沉,“来人,姜婵儿虽入宫廷,但终究是我姜家女,她今日屡次顶撞长辈,忤逆不尊,族老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我若是不管教,便不配当一个好主母,便是豁出去了,要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孝女。”


    “来人,将她拿下,家法伺候。”


    一声高喝,便有家丁护卫从门外纷涌而入,将姜婵儿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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