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山顶到尖沙咀,中间隔着一道维多利亚港。
港边天星码头停靠的天星小轮,来往于尖沙咀与中环,提供载客服务,但并不载车。供车辆通行的红磡海底隧道彼时尚未建成,汽车想要过港,主要依靠汽车轮渡服务。
徐景年将豪车驶上特制渡轮甲板,感受维港吹来的凉风,心情无比畅快。
十分钟后,到达对岸码头。
他驱车前往昨日的侧街,沿着街道慢慢悠悠寻找。
对方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也不知道会在何时出现,或许忙活一整天都一无所获,但徐景年并不急躁,当他认认真真做事时总会显得格外有耐心。
终于,两个钟头后,在一家简陋报摊前,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报摊由简易铁皮箱组成,立在十字路口,上面摆满《星岛日报》、《华侨日报》、《大公报》等等畅销报纸。
当下电视机并未普及,电视机硬件价格昂贵,安装有线电视台专线还得每月缴费25元,除了上层社会以及高端场所,普通家庭承担不起这样高昂的费用,于是报纸就成了大众了解时事的唯一窗口。
徐景年看到对方拿了一份《明报》。
《明报》创刊才四年,前两年业务平平,没什么起色,直到去年大量民众从广东涌入港城,港英当局对这些涌进来的人,甭管合法的还是非法的,统一采取限制和拦截的对策,阻止他们入港,《明报》趁机对此次移民潮连续追踪。
并留出头版重点报道,整一版都是大标题,大图片,气势丝毫不输《星岛日报》和《华侨日报》这样的老牌报纸,还呼吁社会各界捐款捐物,援助被困在沙头角梧桐山的难民。
港城的报纸都是自办发行,不走邮发渠道,所以销量会上下浮动,如果有独家新闻,销量势必大增,《明报》靠着这次大事件,发行量从1万份激增到5万份,一时出尽风头,名声大噪。此后每天都要发布一篇社评,针砭时弊,夺人眼球。
“怎么,你对时事很感兴趣吗?”
徐景年走过去,要了一份马经报纸。
他对时事兴趣不大,作为传播咽喉,港城的报纸是高度政治化的舆论场,左右两派暗暗较力,只有少数几家保持中立,避开政治倾向。
至于马经报纸,那完全是娱乐属性了。
徐景年接过马经报纸,翻了两下,迟迟没等来对方的回复,抬眸一瞧,身旁的女人压根没搭理他,只默默将报纸翻到第三版面,那里连载着金庸最新小说《天龙八部》。
“哦,原来是喜欢看小说。”
徐景年浅笑:“这两者同根同源都是娱乐,我们是不是算有共同爱好了?”
“你是?”
女人觑了他一眼,对他的擅自搭讪很疑惑,“我们认识吗?”
“真伤心啊。”
徐景年无奈笑道:“我耐心找了两个钟头,可不是想听你讲这句话。”
女人戒备地望他一眼:“你找我有事?”
“当然有,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徐景年收起马经报纸,煞有介事地交代:“我是想请教一下,昨天的飞镖摊上,你为什么能把把都投中,有什么诀窍吗?”
“你花了两个钟头找我,就只为了这个?”
女人似乎记起他,周身放下戒备,轻笑了声,“其实也没什么诀窍。”
那些路边摊的目的是降低顾客的成功率,争取利益最大化,所以多半都被动了手脚。
飞镖的制作不规划,质地不均匀,会造成飞行轨迹飘忽不定,很难控制落点,而且街头小摊多采用廉价的塑料靶,没有专业剑麻盘的自锁功能,飞镖很容易弹出。
除了道具有问题,摊主老板还会故意将镖盘放远,超过2.37米的标准距离,而且会将镖盘微微倾斜,提高投中难度。
“你瞄准区域的中心位置,力度增大一些,大概率就能投中了。”
“原来是这样。”
徐景年似有所悟,难怪他在茶楼娱乐室能百发百中,说到底还是路边摊不正规,“多谢你告知实情,作为回报,我请你吃顿饭吧。”
“不用了。”
对方转身要走,徐景年拦住她,“可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
女人静静盯着他,“我今天没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随时奉陪。”
“你很闲吗?”
“你猜对了,我的确很闲。”
徐景年毫无负担地进行自我调侃:“家里人全都忙于事业,只有我一个人无所事事,我手头上现在除了闲钱,最多的就是闲时间。”
对方沉默半晌,憋出一句:“那你命真好。”
徐景年听笑了。
喉咙里抑制不住的痒意源源不断冒上来,他笑得鼻尖通红,“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吗?”
“不是,大概是你上辈子做了太多好事,福报太多,这辈子纯粹来享福。”
笑容慢慢在脸上收敛,徐景年一下子僵住。
以前的那些评价都是一句比一句更难听,这种论调他从没听过,很新奇。
“是么?”他自嘲地扬了扬嘴角,“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游手好闲的生活更加心安理得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多少人拼搏半生,不过是想着老来能享清福,你提早过上这样的生活,是一件幸运的事,没必要有什么负担,享受就是了。”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徐景年感受到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剧烈。
人与人的交际并不复杂,简单的几句交流就能判断出两人是否合拍,他向来是按感觉办事,刚才那一刻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注定与他合得来。
沉默良久,他突然抬眸:“你叫什么名字?”
“咱们萍水相逢,不需要交换姓名。”
被无情拒绝的徐景年挑了挑眉,“我还以为我们算是认识了。”
“不算。”
女人丢下冰冷的两个字,转身便走。
徐景年没再追上去,只朝着背影轻笑一声,抢先定下约定:“明天,同样的时间,老地方见!”
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于视线,徐景年才转身,返回到昨日那家飞镖摊。
按着女人交代的方法,他重新试了一次。
一次既中。
摊主老板看他付了一元钱,却只投一次,殷勤地奉上所有奖品,供他任意挑选。
挑拣半天,他取出一只黄胶鸭。
和昨日女人带走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种廉价的塑料玩具成本非常便宜,摊主老板不会做亏本买卖,既然1毫钱能赢得一个小玩具,说明这小玩具的价值甚至不值1毫。
徐景年带着与他身份完全不匹配的黄胶鸭驱车直奔东方航运公司总部大楼。
东方航运是徐德耀来港后没多久注册的航运公司,地址在皇后大道中,公司起初只有一艘千吨的货轮,经过十来年的发展,旗下的轮船已有40多艘。
航运生意越做越大,其功劳大部分归于徐景华。
前不久徐景华还带着邹曼珠一起飞赴伦敦谈成一笔生意,两人斥巨资买下退役的伊丽莎白号,也就是说,公司很快将迎来第一艘万吨级的货轮。
为了迎接伊丽莎白号归港,徐景华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想着晚上还要和老婆一起去戏院看戏,不由加快办事效率。
没承想中途撞上一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来了?”
望着大摇大摆走进他办公室,潇潇洒洒坐在他面对的弟弟,徐景华有些诧异。
自家弟弟向来只知道吃喝玩乐,从不关心公司事务,有时候偶尔路过公司,也懒得上来看一眼,今天刮了哪阵风,竟然吹来了这么一位稀罕客。
“行吧,你来了也好,我正巧有事问你。”
徐景华给对面倒了一杯水,试探着开口:“你早上和你大嫂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早上徐景年驾车潇洒离开后,邹曼珠被吓到了,忙不迭跑上楼,一五一十对他吐露实情。
起初他不太相信。
毕竟自家弟弟从来没表露出这方面的意思。
徐景年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对家人也都很坦诚,真要有了钟意的人,早就和爸妈坦白了,还能瞒到现在?
他猜测,这应该是徐景年的托词。
估计是被邹曼珠乱牵红线吓到,徐景年才想出这么一个借口,以此来推脱。
可邹曼珠存心要撮合娘家表妹和徐景年,听闻徐景年有意中人,吓得不轻,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他一定要打探清楚真相。
他原本是想回家后碰上弟弟再和弟弟谈谈,没料到徐景年倒是自个儿先找上门来。
“你大嫂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有钟意的人了?”
“对。”
徐景年直言不讳地承认,“我过来就是想和大哥您商议这件事。”
家里那位娃娃亲,当初是大哥受了父亲的嘱托,安排货轮搭载过来,想要将人送回去,还得嘱咐大哥这边提早安排。
“人是怎么来的,你就怎么送走吧。”
徐景年说着掏出一张厚厚的信封,不用拆开也知道里面装着满满几叠纸币。
“这些就当是补偿,当然,你别说是我给的。”
徐景华惊呆了。
他推开信封,直奔重点:“其他的先别谈,你给我说说你怎么突然有钟意的人了,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因为我们才刚认识一天。”
徐景年想了想,补充:“准确来讲,是两天。”
“……”
徐景华被噎得半晌没吭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认识两天的人,你对她了解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有些人相处十年八年,该看不惯照旧还是看不惯,有些人刚见面就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我眼中的她很特别,做事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看着她眼睛的时候,我心里有种感觉在告诉我,这辈子就是她了,哥,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不明白。”
徐景华直摇脑袋。
当初她和邹曼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出于利益最大化考量,联姻性质更重。
徐家在港城属于根基不稳,能和邹家这种有底蕴的大家族结为姻亲,他父亲自然是求之不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没理由忤逆父亲的意愿。
邹曼珠那边的情况更是迫不得已,邹曼珠的父亲邹伟光有一妻两妾,正妻有两个儿子,第一个妾有一个儿子,而邹曼珠的母亲只生了她一个。
邹家重男轻女的陈旧思想很严重,邹伟光死后分财产,家业全被三个哥哥继承,母女俩什么也没得到,还处处受排挤,眼看日子难捱,邹曼珠的母亲一合计,托中间人讲媒,撮合着将闺女嫁给新贵徐家。
两人的结合算是一场双赢的交易,只不过相处着也慢慢相处出一点感情来,这种见一面就认定对方的感觉,抱歉,他没有。
“那……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
徐景华顿时气血上涌,只觉得荒唐,“你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还敢说认定对方了?”
“这些都不是问题。”
徐景年满怀信心地挑了挑眉,“相信我,我迟早会娶她进门的。”
徐景华:“……”
得,这弟弟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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