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第二日又去工部上值,刘偾在家养伤,昨天前天一连两件事情让工部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没有同僚再敢来招惹。
晌午刚过,内阁要他备讲经筵的咨文就递了下来,咨文上说,日后要他可以潜心在家治学,连点卯都不用来了。
王行骞跟着行了通礼,重新坐回书案后眼睛总瞟裴闵案头的折子。
他溧阳王氏在金梁也算是立了足,官场中的风向大致往哪里刮比刘偾清楚,他知道裴闵在工部只是暂时,日后定会被拔擢重用,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这军器司值房的蒲团还没暖热,他怕是就要高升去别处了。
王行骞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大宗朝堂之上除了那张龙椅,其它官职都被明码标价售卖,多少人靠着祖茵捐资才谋得一官半职,如今经筵讲官这“才名利”三收的好事情,却有人拱手送来,可见那两位对裴闵的恩宠,只是……
他再次望过裴闵。
风光无限好,总是易凋零。
刘偾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确实是事实,龙虎相争饿兽扑食,夹在其中的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稍不留神便粉身碎骨。
军器司的同僚都是出身不高的八品小官,哪个不想安稳度日,都不敢亲近他,自己若要明哲保身也不该多事,尤其是……
王行骞抓紧袖中药瓶,指尖冰凉。
良才美玉人人都爱赏,可回想昨日宁安王行事,这人他不敢得罪也得罪不起。
“行骞兄。”
就在王行骞想的入神时,裴闵轻轻叫了他声,从桌下递来一盒柿饼,双手捧着说:“这两日多谢行骞兄照拂,这是家中丫鬟自己做的,此味尚新,愿君试之。”
王行骞怔愣了瞬,赶忙拱手接过,盒子里的柿饼晒的极好,色泽焦黄半透明,表面还裹着一层霜白藕粉,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这几日帮裴闵抄了不少书,但裴闵对他的酬谢可以有很多种,诸如请客、赠手把件之类,可对方偏偏用的是这样一盒家常柿饼,这是君子之礼,裴闵当他是知己。
王行骞一瞬间定下决心,放下柿饼从袖中再次掏出那个小药瓶,托在掌心双手送过去。
“这个药,若元濯兄不嫌弃还请试试。”
裴闵并没有拒绝,平和说:“有劳行骞兄挂怀。”
见对方收下并且收好,王行骞不自觉漾起笑容,心中莫名的欢喜起来,一瞬间把什么都抛诸脑后,脱口问:“元濯兄做了经筵的讲师,他日必定入主高阁,你还会回来……吗?”
他本想问,还会回来看他吗?但这话太过直白,幸而还有点意识,临出口前赶忙改了。
裴闵半开玩笑说:“我只是替崔阁老整理典籍书录罢了,待脱下那身学士的衣衫还是得回来继续抄书的。”
王行骞笑意更明显,“那就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元濯兄有个好前程,我只是……”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五迷三道的心思,顿时涨红了脸。
裴闵将目光转回落在眼前书上,给人留下体面,善解人意说:“我明白的。”
傍晚下值,裴闵刚出门就见等在门口的虎魄,于是跟王行骞在门口分别。
王行骞知道两人不顺路,面上露出明晃晃遗憾——这一别,再见面就是十日后了。
虎魄见他依依不舍转身,一步三回头追随她家公子背影,心说这人心里怀的鬼胎怕是比萧律铭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昨日便见这人赠药,今日又和裴闵一同出门,她快走两步跟上,“公子,这人是你的朋友吗?”
“你又在说笑了。”裴闵平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走,淡笑道:“他是个好人,但我们是没有朋友的。”
高文征靠在软榻上,婢女将一粒剥好的葡萄送到唇边,汁水沾在指腹,晶莹剔透,他脚下跪着的东厂提督同知李逸偷瞥这玉手春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又赶紧低下头。
高文征吃着葡萄,眼角睨下方的人,“继续说。”
“裴元濯近期一直都在家看书,连房间都甚少出,参加了两场宴饮,咱们的人和崔阁老的人都有,至今没表现出特别偏向谁。手下人趁他外出时去家中搜过,一应物什皆无异常。”
“嗯。”高文证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马虎了。”
李逸:“是,孙子一定盯紧了。”
东厂提督高福海认了高文征为义父,而李逸又认了高福海为义父,如此虽然他跟高文征是差不多的年纪,但辈分算下来矮了一大截。
高文征虽然无根,但底下有的是孝子贤孙。
他捻动手种佛珠,若有所思地说:“这孩子的长相总让我不放心。”
李逸回想前几日见到的裴闵,心中也痒痒,“裴元濯的姿色确是万般难寻。”
高文征觑了他眼,知道这蠢人会错了意,李逸虽然平日里机灵,但跟高思寅有着同样毛病,遇到好看的人那脑子就成了尿壶。
高思寅的死给他提了个醒,此种管不住裤腰带的人难以重用。
李逸见他爷爷不说话了,揣摩不准对方什么意思,舔了舔唇双手捧着盒子膝行上来,跪在高文征腿边。
“干爹如今不方便出来,许多心怀鬼胎的官员开始逃票,孙子擅作主张僭越替干爹和爷爷管了管,这是上个月的各方孝敬上来的‘福气’,只多不少。”
高文征略微抬开眼皮,高福上前接过在他眼下掀开条缝——满满一盒子平铺的金条。
高文征睇着李逸,东厂把控内监和各道宫门,各方官员来往进京面见圣上,每过一道门或多或少都要上交“路票”。
前些时日因着高福海被禁足,没人管事儿,先是从梅州来的小吏带头在宫门口闹了一通,祝宥出面将人保了,此后京官也开始蠢蠢欲动试探钻空子。
他不好因这点小钱直接出面,没想到李逸倒是有眼色。
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做到他心坎里,让他胸口妥帖。
第21章 有伤风度(二合一)
但高文征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显露情绪。
李逸观他脸色没见松动,眼珠转动又谄笑说:“孙子还有一物什,想献给干爹。”
他将盒子举过头顶,高福端起来给高文证过眼。
这次的盒子里是一串手持佛珠,二十四颗色均油润的保山南红大小均匀,母珠和隔珠用的是碧绿无杂质的翡翠,系着墨色绦子。
李逸说:“爷爷多年来为大宗江山辛劳,一个子儿都不肯枉费,平常用来念佛的珠子旧了也舍不得换,孙子看不下去自作主张给您请了串新的,还望您笑纳。”
高文征垂眸睥着,两根手指勾起抬到眼前。
“你这佛珠不便宜。”
李逸不正面回话,“主要是孙子的一片孝心。”
高文征表面依旧是不露声色,“你是有这份孝心。”他松开指尖,佛珠吧嗒落回盒里。
他手指抵着太阳穴懒洋洋地说:“前日督察院上了道弹劾你的折子,说你在外有所私宅,要严查。昨儿个早晨递上来,陛下叫我自己拿主意,我批准了。”
李逸心中一惊,赶忙叩头,“爷爷明鉴,孙子在外是有几处房产,那只是为了出宫办事儿时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是为自己将来防老,都不值几个钱。”
高文征睨着他,不紧不慢接着道:“奏疏上还说,你的宅子里豢养了不少女奴,都是寻常人家孩子,你派人搜罗来养着自个儿玩,有江南的也有台州的,苦主联合告到了大理寺,三法司已经盯上了这事儿。”
“孙子知错!”李逸彻底慌了,滚带爬趴在他脚边。
前些日子高福海刚禁足时,他那宅子就出过一档子不好的事儿,当时李逸心里就打鼓,奈何经营多年,实在舍不得这温柔乡,便拖到了现在。
“爷爷可要替孙子做主啊。”李逸悔不当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起来。
“这群苦主摆明了是崔党撺掇来想要孙子命的,他们想让爷爷身边少一条忠心的狗,求爷爷怜惜我救我。”
“我知道你的忠心。”高文征从他的怀中抽出腿,脚尖抬起他沾满鼻涕眼泪的脸,低下头说:“你机灵又忠心从不敢有私,就是好色了些,此乃大忌。可你聪明,若能及时改了,这条命还保的住,若改不了,高思寅就是你的前头。”
李逸连声道:“是”。
高文征的语气柔下来,摸着他的头说:“这么多孙子里我最疼你,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这次的事儿就当长个记性。今儿个你来的早,晌午饭还没用,去吧,灶下还有火,晚了,可就真不成了。”
李逸脑子从未转的像此刻这般快,头磕的砰砰响,“孙子多谢爷爷。”
他被高福送出雅阁,擦拭额头薄汗这才发觉裆下已经湿了大片,拉住高福的袖子,慌张地往里塞了一沓票子。
“高兄弟,您是干爹最信任的人,您给句提点,干爹他这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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