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渊冰淡淡开口:“我亦不知这事的缘由,倒是你,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被人用差不多的话反问过来,应照雪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前情如此之多,他都不清楚该从哪里讲起。
他的记忆或清楚或模糊,所有的作用好像只有让他明白自己并非无根无由,最终还是有个地方去归宿的。
山风把浓烟吹进窗,厉渊冰沉默地牵起他手,将他笼进怀抱,一路带着他穿过浓重的夜色,怀抱里的人安安静静,沉默地窝在他的胸口,刚刚还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却忽然不吭声了。
过了半晌,应照雪闷闷开口:“有人教过我。”
什么地方会教这些?厉渊冰在脑中回忆着,这几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也不是没有方士异人趁乱作怪,只是从来没有这一路数的。
总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曾经如此长久的陪伴过应照雪,护着他,把他教得这样好。
厉渊冰心头有些不快,几乎有些毫无缘由,可是他生于乱世,最知道人与人之间有些话若是未到能说的时候如果被硬逼出来,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于是所有的心绪皆化作夜风中的沉默。
应照雪悄悄看着他,见他神色如常,没有追问也不生气,心里反倒有些更拿不准。
两人先前生出的那点亲近感……好像又被这一问一答隔开了些。
夏日夜短,他们这么闹了一通,天边已经渐渐亮起,他们飞快地行过漫天飘洒的灰烬,躲过比太阳更早点亮天空的火星,看见有人指挥着那些人有条不紊地朝外撤离。
那些被关着的人虽然惊慌,虽然披着衣服匆匆忙忙地朝外跑,可是眼底终究是有了活气。
应照雪松了一口气,他自落入人间以来,每一步都走得横冲直撞,稀里糊涂,有时候他总是会生出一丝陌生的委屈,觉得自己哪边都看不明白。
但是……但是他也是做了挺多好事的嘛,到时候找着人了,他还可以把这事说与那人听,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两句夸赞呢!
“走了。”厉渊冰放开他,不着痕迹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假装没有看到蹭到手指上的上好徽墨。
应照雪回过神,连忙跟上。
回城的路比来时的长了许多,从古寺回洛京走的是官道,男人不知道从哪里牵来两匹马叫应照雪骑上,两人快马加鞭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林间的鸟群被日光叫醒,一群群地从山头朝外飞。
淡青薄红从山边天边晕开,远远地听到一阵又一阵响起的鸡鸣犬吠,整座洛京好像在这晨光中也悠悠转醒。
两人一路无话,应照雪起初还在寻思着寺中的事情,后来走着走着,他的注意力轻易就被天边飞过的鸟群勾了去,他怔怔地看了好一会,肚子突然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应照雪:“……”
应照雪面不改色地收回眼神,装作很忙地整理了一圈上下的东西,还对着天光开始看那小琉璃杯有没有被摔得裂口,假装刚才那声和他毫无关系,可惜装过三息,他的肚子就又诚实地叫唤了一下。
厉渊冰唇角似乎勾起来了,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在入城后找地方放了马,带他拐进了一条窄窄的街巷,街巷临着洛水,这会天已经大亮,街市一点点的热闹了起来。
再次置身于洛京之中,应照雪见到的是与晚上全然不同的光景,卖炊饼豆花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挑着空框的搬运脚夫来来回回,货郎身上背着粽叶香囊,一见到人就毫不客气地上前推销。
前头的人早早就牵上了他的手,神色依旧冷淡地继续朝前走着,应照雪任由他牵着,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男人手上依旧带着皮质的手套,瞧着有些冷硬,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开口:“你是不是想带我吃东西?”
厉渊冰没否认。
应照雪弯了弯眼睛:“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满街都快听见了。”
应照雪:“……”哪有那么响!
两人走进一家很小的食肆,店里桌椅都旧,有一个大火炉上滚着热气腾腾的骨汤,老板见两人走进来不免愣了愣,这两人一身夜行装扮,显然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可到底是生意要紧,他脚步顿了顿,还是麻利地上来招呼。
厉渊冰点了一碗汤饼,又加了几样小菜,应照雪立刻找了个地方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不住地朝着锅里飘出的锅气上瞟。
等老板走开,应照雪才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怎么点这么多小菜就配一碗……汤饼?”他犹豫了一下,“你不吃么?”
厉渊冰:“你先吃。”
应照雪:“那你呢?”
“我不饿。”
应照雪嘴一扁:“你不吃那我就也不吃了!”
“你昨天在船上吃了什么?”
应照雪答不出来,脑袋一偏,不想吭声。
厉渊冰见他不做声了,又道:“下次不要再去做这种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筷子摆好,“我会另外找人去查,你不必再插手。”
应照雪有些委屈,虽然、虽然昨晚的事情好像有点麻烦,但是让他以后都不要去,他肯定是不乐意的!这些事情这么新鲜,他明明才刚刚摸到一点点边,而且又新认识了人,就算有些危险吧,但是对他来说又还好……
他难道是嫌弃他不够专业吗?
可是……
应照雪低头想了一会,忽然抬起眼:“你是在关心我不?”
厉渊冰:“……”
熹微的晨光落在小食肆半开的门帘上,外头人来人往,老板端着东西走过来,正好看见两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人面对面坐着,脸上还带着面具,只能看得出一个神情冷峻,一个眼睛闪亮亮地看着对方。
这画面十成十的古怪,别的不说,这些人的专业素质是真的高啊,吃饭也要这么隐蔽么?
老板把东西放下就走,不敢多看。
厉渊冰听到应照雪的话后沉默了好一会:“吃你的。”
应照雪眨眨眼,没从这句话里听出否认,于是就理所当然地当他是默认了。
真是的!说话还要拐个弯!人类真讨厌!
“那我吃了!你不要后悔!好吃的话也不准和我抢!”
“我何时同你抢过东西?”
应照雪:“怎么这就忘了!你抢我的流苏异兽齿坠!”他埋头下去卷了卷热腾腾的汤饼,里头卧着堆得满满当当的羊肉,白汽袅袅从两人之间升起,对面的人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转过头去。”应照雪道,“不要看我……不要看到我的脸,我要保持神秘。”
厉渊冰横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应照雪心里顿时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他低头飞快吃着筋道的面条,喝着鲜甜的汤头,额前发丝被热气蒸得微微发潮。
他一口气吃了大半碗,抬起头时眼睛都像落了星子,他把面具重新扣好,发现男人卡好了时间又重新回到他眼前。
应照雪清清嗓子,宣布:“很好吃哦。”
厉渊冰嗯了一声。
应照雪又补了一句:“你真是一个好人,自己不吃让我吃。”
厉渊冰:“……”
应照雪小小地掀了一下面具边缘,风风火火地又喝了一口汤,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面方帕擦了擦嘴,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一般,猛地凑到厉渊冰身前:“你的事情,我下次会告诉你的!”
他特意没有系紧系绳,那粗劣描画的小动物面具在他脸上摇摇晃晃。
厉渊冰又想伸手帮他系紧,可是应照雪说完就没有再等他的回应,抱起了自己吃饱喝足又逗完人后突然变得轻快的心情,起身,向外跑——
“哎!你钱还没给!”老板在后头喊了一声。
厉渊冰反手把银子按在桌上,眼神却逐着人,看着应照雪穿过清晨的人潮,背影轻快,转眼间就落进了洛京热闹的清晨。
他缓缓坐了片刻,等到身前又重新坐了一人。
“哥,你怎么大清早的在这晃悠?”景王有些好奇地开口,“不对,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厉渊冰:“没有。”
景王谨慎地分析着这不带情绪的两个字,委婉试探:“这地方你不是许多年没来过了?上次来还是五六年前……”
厉渊冰点点头,没开口,景王只能自顾自地开始说正事:“刚刚你派的人来了,昨夜城外的事果然惊动了晏家,现在他们往那赶了一批人,似乎是想灭口。”
厉渊冰神色微动,景王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昨晚你亲自去了?你都多少年没干过这种事了!”
面前的人没否认,景王人有点麻:“你不会还带人去了吧?”他倏忽间把昨夜可能发生的种种场面都过了一遍,“谁引着你去的?不会和那谁……那谁有关吧?小应妃?你真想好了?你当时的说法好像是将计就计吧?”
厉渊冰瞪了他一眼:“只是路过遇见。”
景王有些警觉,立刻把话题往回引:“那我们现在要收网吗?”
“不急,再等等,放长线钓大鱼。”
语气沉稳,景王点点头,这才觉得他熟悉的那人又回来了。
下一刻,厉渊冰又问:“这几日宫中一般会备哪些吃食?”
景王:“……”
怎么还是不对劲!
另一头,应照雪跑过朱雀街,脚步也慢了下来。
街上随着天光一齐变得全然热闹了,到处都是卖粽叶、艾草、香囊还有五彩线的摊子,还有小童举着草编的小老虎满街乱窜,街边小摊支起的碳炉上全是竹筒和菰叶,随风散开糯米的清甜。
应照雪本来不懂这些,可是听来往的路人说了几句,又见街坊中有人用小弓去射盘中拿粉团,金柳摇风树树,彩舫龙舟遥岸,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过几日居然就是人间的端午,是个难得的大日子。
节日总该和亲朋一起过吧?应照雪站在小摊前认真地想了想,他今天已经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吃过很好吃的东西了,虽然是他自己吃,那人看着,虽然这朋友目前也是他单方面认定的,可是认定了就是认定了。
至于厉渊冰……又高度疑似他要找的人,四舍五入一下……
总不能厚此薄彼。
既然自己吃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回去以后总要也给他做一份,应照雪越想越觉得合理,连带步子都更加欢快。
好!就这么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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