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男人忽似极为疲惫,“眼见不一定为实,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父辈的恩怨早已是过眼云烟,你如今唯有好好活着,才是对你爹娘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
“不要再报仇。”
“凭什么!”少年不甘道:“那宁贼害人无数,我爹娘姐姐惨死皆拜他所赐!我阮家被他陷害至此,死的死、散的散,凭何他就可以逍遥法外、快活一生?!”
“快活一生?”宁却尘冷笑道,“阮临,你还太年轻,不知很多事情并非非黑即白。”
他一步一步走到少年跟前,少年被他眼中的寒意惊悚,缓缓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才见男人忽然停下脚步,水眸之中精光闪烁……
他说:“相信我,在这独坐高位的十载岁月中,他活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比你要更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阮临震住了,被男人的一袭话说的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宁却尘刚要开口,却忽见阮临背后的院子外人影闪动,瞬间瞳孔一窒!
还不及反应,苍明曜的身影已然行至院门口,看见对峙的两人,脱口而出道:“阿宁!”
“阿宁?”阮临闻言大惊,循声望去,看见苍明曜也是一惊!
“不!”电光火石间,宁却尘再想去拉已经来不及,少年的身影如黑夜闪电,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刀片,已经飞速向苍明曜袭去!
苍明曜的注意力还全然在宁却尘身上,等再反应过来时,阮临的寒光已然闪至面前,高高在头顶举起,眼看便要落下——
“住手!”
“咻——”的一声,宁却尘动作已先于思考一步,迅速打翻手边花瓶,一片瓷片已如飞镖般破空打去!
便听血肉破裂之声,伴随着一声闷哼,阮临刀锋一偏,划过苍明曜耳朵,斩断几缕青丝!瓷片深深钉入他的肩胛,斩断了胛骨!
下一秒,却是更深的血肉声响起——
阮临手中刀片滑落,染了血迹的刀片跌入泥土,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艰难看向身上穿膛而出的长剑,而剑的另一端……由苍明曜的侍卫握着。
“不!!!”宁却尘尖叫道!
却见那锦衣卫不由分说,利落将刀子抽出,白刀子已尽数被血染红,阮临“呃——”的一声,胸前血洞喷涌而出!
少年的身子直直仰倒在地,贯穿了身躯的血液顷刻间染湿衣衫,在方寸之地氤氲开来……
少年还未完全咽气,宁却尘扑过去,将阮临细瘦的身子抱起!少年瞳光闪烁,嘴唇翳张,怔然望他半晌,最终仍是喉咙一哽,头脑歪去。
“不——!”
宁却尘一袭青衣被血燃尽也顾不上,拼命去捂少年的伤口,却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阮临的瞳孔渐渐涣散……亦是死不瞑目。
“阿宁!”
苍明曜吓坏了,连忙将瘫在地上的宁却尘拉起来,搂入怀中!见他浑身血迹,惊慌失措道:“你怎么样?可有伤到哪?!”
却见宁却尘已然恍了神,如同被人抽走了神识一般,只是愣愣看着他……
“阿宁?阿宁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你别吓朕,阿宁!”
苍明曜是真的慌了,捧住宁却尘的脸,拼命摇晃,“阿宁,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宁你说句话啊,阿宁!!!”
“太医,快宣太医!!!”
宁却尘这才茫然回过一点神来,视线缓缓从地上阮临的尸体上转回来,定格在男人惊慌失措的脸上,盯了许久,才似终于认出眼前人般,喃喃道:“陛下……”
闻声,苍明曜立刻低头,将宁却尘抱的更紧,“对,是朕!朕就在这里!阿宁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宁却尘的青衣与血液交织,形成深浅不一的深褐,染湿了身前一大片,就连苍明曜的龙袍上也有所沾染……
那鲜红的范围太大,苍明曜一时辨不清那到底是宁却尘血还是他人的血,急地拉着宁却尘到处看,而宁却尘则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任他拉来拉去……
周遭的宫人已经乱了,喊叫的喊叫,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耳边嘈杂混乱一片,宁却尘却恍如隔了一层雾,什么也听不真切……
他清晰看见男人的嘴唇张了张,可宁却尘不知苍明曜在说什么……
他只觉天旋地转,腹中活物不断叫嚣着翻腾坠去,他的双腿腰腹皆酸痛到麻木,可是全身的伤处痛苦加起来,都不及心中的刺痛剜心割肺……
“陛下……”宁却尘面色煞白如纸,沾了血迹的手指攥住苍明曜的龙袍,口中喃喃,“臣……肚子好痛……”
说罢,便是再也站不住了,两眼一黑,就此再无意识——
待醒来时,宁却尘已在在御书房了。
刚刚清醒,头脑还沉重不已,宁却尘一时茫然不知其所,看着明黄的祥龙床帷,脑袋艰难地转了许久,直到看见不远处一静坐的玄黄身影,才逐渐意识回笼……
“陛下……”
他下意识开口,一出口的声音却是沙哑难听,拉扯的嗓子也干涩刺痛……
可饶是这般气若游丝道声音,苍明曜还是听见了。
苍明曜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冲过来,抓住宁却尘的手欣喜道:“阿宁,你醒了!”
倒了一杯温水,苍明曜轻柔地将宁却尘扶起,边喂边叮嘱道:“慢点喝,小心别呛到了……”
湿润温水入喉,这才缓解了宁却尘的干哑。
思绪渐渐理清,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一切,宁却尘猛地一僵,却是迅速拉开被子,摸向自己的肚子:“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第38章
苍明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 手中茶杯都险些被打掉,连忙把杯子放下,搂住宁却尘道:“放心, 孩子没事!不过是动了点胎气,廉叔已经为你施过针了!”
看到洁白里衣下的明显隆起, 宁却尘心中的大石头才缓缓落地,抚上圆润的肚子,神情却是依然惊魂未定……
见宁却尘发呆,苍明曜怕他着凉, 赶紧把被子给他拉好,刚要开口抚慰几句, 却听宁却尘冷不丁问道:
“阮临呢?”
苍明曜薄唇微张半晌,漆黑瞳孔中似有一丝犹豫, 停顿半晌,终是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死了。”
闻言, 宁却尘垂着眸,半天没有说话, 浓睫微颤,盖住男人眼底的神情却遮不住毫无血色的唇……
半晌, 宁却尘轻叹一口气,闭上眼无力靠上了床头。
苍明曜心中一紧, 生怕宁却尘想不开,慌张劝他:“阿宁, 阮临的死不是你的错,他擅闯皇宫, 本就是死路一条!还有阮芷和阮风平,那皆是他们自作自受, 与你无关!”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情,甚至这么多年来,一直私下资助阮氏族人,处处帮衬,你已然对他们仁至义尽了!偏他们还恩将仇报,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行刺于你,还…还险些害了你我的孩子,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本是他们咎由自取,你不必……”
“陛下……”
宁却尘缓缓睁开眼,乌黑的眸中是掩不住的疲倦之色,声音虚弱道:“臣累了……”
苍明曜的话戛然而止,男人盯着宁却尘苍白如纸的面色,眉宇间的难耐不似作假,这才滚了下喉结,将未说完的话吞下喉去,犹豫道:“那…那好吧……”
“阿宁你先好好休息,朕就在旁边,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朕……”
这一次,宁却尘没有回应,双眸紧阖,头脑微歪,似是已然沉入了梦乡……
苍明曜犹豫半晌,终是将锦被为宁却尘小心盖好,手指拉紧衣领被褥时,指节不小心碰到宁却尘光滑的皮肤,帝王手一顿,终是忍不住抬了眼……
昏睡中的宁却尘衣领微敞,露出修长漂亮的脖颈,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因着虚弱更显透明,就连皮肤下的青紫血管都能看的清晰无比,好似一尊脆弱的白瓷,随时便会破碎崩裂,惨白漂亮的无与伦比……
苍明曜颤抖着伸手,在覆上男人微凉的皮肤时,不禁一抖,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指腹轻轻摩挲着宁却尘柔软的脸颊,小心在他苍白的唇上覆上一吻,心痛道:“太傅,你无需什么都责怪自己……”
世人评价宁却尘,皆离不开三个词:“青衣、笑面、多智近妖”,言他似林中深蛇,黑了心肝肠,是最最冷血无情之人……
唯有苍明曜会说宁却尘:“脆弱、隐忍、一片冰心”,言他是雨中白莲,历经飘摇而毅然不动,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宁却尘此人,外表随意豁达,实则是最最心思细腻、珍重感情之人,不然也不会在阮风平死后五年,还在偷偷照顾他的家人……
也不会仅为前心上人的一句话,就鞠躬尽瘁,甚至不惜以自身名誉为代价,自己成了坏人,担尽所有骂名,只为保得苍明曜英明贤名,让他的儿子坐稳皇位……
更不会只因怕苍明曜被群臣刁难,便主动献了身、服了药,不惜自降身价、甘为玩物,主动帮苍明曜怀上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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