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旁边还没来得及洒药的地里,蚜虫在叶片背面爬的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段谨从马上下来,查看了一下,心想或许是古代的虫还没产生抗药性,才能只洒一次药就有如此显著效果。
见到这差距后,今天的活大家干得更有力气了,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全部的地就已经洒完了。
想着全县还有两千亩土地才种上高粱,未来肯定也会出现蚜虫,他便又招了些工,在官窑处架了几口大锅,熬制石硫合剂,当然,为了方便,大部分人管它叫高粱杀虫水。
杀虫水关乎百姓最重要的吃食,段谨并不是想独占配方,只是熬制麻烦,普通百姓难以掌握火候和配比,最好还是由他这边统一制作,百姓只需使用时按比例掺水直接洒就行。
熬制好的杀虫原液他寄售在各个杂货店,并统一了售价,保证百姓无论去到哪个铺子里买,都是一样的价格。
这样百姓就不会特意奔波,买其他东西的时候顺带手就买了。
这些杂货铺子的掌柜也并无不满,段大人虽规定了售价不让他们肆意涨价,但这东西并不占成本和地方,只需定期和官府的人交接账本,每卖出一瓶他们留利一文,其余的上交官府。
六月底,段谨做了一次全县范围的病虫害调查。
他带着几个衙役,跑了几十个村子,抽查了上百块高粱地,每块地都仔细查看了病虫害的发生情况。
调查结果让他欣喜不已。
凡是按照他教的方法进行管护的田地,蚜虫的灭杀程度显著,高粱植株生长得旺盛,茎秆粗壮。
他将这些也一一记录下来,放在自己专门记录盐碱地治理报告的盒子里。
现在那个盒子里,已经有了好几沓厚厚的纸张了。
——
“这鬼日头,毒得让人上火。”刘公公提着食盒,把新熬好的冰镇绿豆汤端出来摆好,劝道,“王爷,这地方也太热了,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受得了,咱们还是改道去行宫避暑吧。”
冰镇的绿豆汤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舒服极了,萧云清咽下一口,问道,“给段大人送去了吗?”
“送了送了。”刘公公道。
这小祖宗活像被段谨勾了魂似的,整日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想着给他送一份。
要不是看段谨为人朴素,不是那等谄媚权贵的人,刘公公早就想翻脸了。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段谨坐在后堂,端起旁边的冰镇绿豆汤就是一大口,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皱着眉看县志。
向师爷从外面进来,给他抱过来一摞文书,往案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这才六月份就这么热,到了七八月份可怎么得了?”
段谨抬头看了他一眼,给他盛上一碗绿豆汤,“喝点凉的缓缓,师爷可莫要中暑了。”
向师爷喝了一碗,才觉得总算缓了过来,他面有难色道:“大人,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段谨问:“你是说这天?”
向师爷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段谨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日子没下过大雨,再这么下去,到了七八月份,水位还要降,到时候农田灌溉怎么办?码头停船怎么办?百姓吃水怎么办?”
向师爷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是本地人,最清楚干旱的影响。
“我最担心的还不是干旱,而是涝。”
段谨苦笑了一下:“我翻了下县志,前些年就有一次这样情况出现。旱涝急转——”
旱得越狠,涝得越凶。
“先是旱得冒烟,一连一月都没下过一场雨,七月份一下雨就连下十天半个月,澜江涨水,两岸的田地被淹,庄稼损失了三四成。”
向师爷倒吸一口凉气。
他记得那场大雨,两岸的庄稼淹了一大片,颗粒无收的农户不下百家,他组织了人手去救灾,可那时县库穷得叮当响,连粥棚都搭不起,还是又去求了几个乡绅富户,才勉强凑了些粮米。
向师爷问:“大人,你是觉得——”
“师爷,”段谨的声音有些沉重,“我怀疑,今年八月,可能会有汛期。”
向师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段谨的猜测并不是无的放矢,江水冲破河堤、淹没两岸田地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在今年再度上演。
今年刚种上高粱,百姓还没丰收过一次,段谨绝不可能让这里发生涝灾。
“从现在开始,全力修河堤。”段谨下定决心,掷地有声道,“水泥订单全部暂停,窑场生产的水泥,一桶都不许往外卖,全部留给河堤。另外,从明天开始,招募劳工,沿澜江两岸加高加固河堤,能修多长修多长,能加固多少就加多少。”
“我这就去办。”师爷转身就出了后堂。
段谨向全部代理商发出消息,暂停水泥接单,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已接的订单延后发出,对延后发出的货再降低一成价格。
本县的商人们听说暂停水泥订单是要防汛而紧急加固河堤,倒是出奇地支持。
那些外府的商人有些不情愿,但不情愿也没办法,除非他们接下来不想再跟段谨做生意了,否则只能咬牙接受。
毕竟货在人家手上,人家想卖就卖,想发就发。
澜江两岸的河堤工程,是段谨到任以来最大的一个工程,也是他最心里没底的一个工程。
河堤不是码头,也不是集市。码头修不好,顶多是船不好停,集市管不好,顶多是乱一些。
可河堤要是修不好,那时要死人的。
段谨带着人沿着澜江两岸走了三天,把每一段河堤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结果触目惊心。
二十里河堤,有十几处明显的裂缝和沉降,有三处已经出现了管涌的迹象,还有一段堤身被河水淘空了将近一半,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空了。
“大人,这一段最危险。”向长青蹲在一处堤段前,指着堤脚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这是獾洞。獾这东西打洞厉害,能在堤里掏出一条道来。平时看不出来,等大水一来,水从洞里灌进去,整段堤就垮了。”
段谨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探了探,洞很深,胳膊伸进去大半截都没探到底。
他的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这一段有多长?”
“大约三里。”向长青道,“这一段堤是老堤,修了十几年了,这些年一直没大修过。獾洞少说也有七八处,还有几处裂缝,前<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大雨的时候差点就垮了,后来用沙袋堵了堵,算是糊弄过去了。”
段谨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眼前这道千疮百孔的河堤,沉默了很久。
“这一段,全部挖开重筑。”他终于开口了,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用水泥砂浆灌缝,堤脚用石块加固,堤身加高一尺。”
第37章 雨来了
向长青倒吸一口凉气:“大人, 三里地,全部挖开重筑?那得多少水泥、多少人工?”
“水泥的事你不用操心,朱老通那边供得上, 人工的事……”段谨顿了顿,“告诉师爷, 劳工每人每日涨到三十文工钱,管两顿饭。你去找沿江各村的里正,让他们动员百姓出工,这是为他们自己修堤, 他们应该愿意。”
向长青领命去了。
澜江两岸,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几百号人分布在河堤上, 有的挖土,有的挑石, 有的和泥,有的砌堤, 号子声此起彼伏。
段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有时候是随便找个桌子处理公务, 有时候直接跟工人们踩在泥水里挖土、砌堤。
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结痂, 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 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小王爷每天都让人送绿豆汤和凉茶到工地上,他自己有时候也会来, 穿着一件素净的自家染坊生产的蓝布衫子,站在远处的树荫下, 看着段谨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工程进度比段谨预想的要快。
水泥的产量在朱老通的拼命赶工下, 产量翻倍,基本能满足工地的需求。
劳工们干活也卖力,一方面河堤筑牢保护的是他们自己的房子,另一方面工钱一天一发从不拖欠,饭菜实在,每天或是蛋或是肉,比他们平时在家吃的还好。
到了七月中旬,最危险的那三里老堤全部挖开重筑完毕。
新筑的堤段用的是水泥砂浆砌石,堤脚埋了半人深的石块,堤身比原来加高了一尺,堤顶加宽了三尺。
獾洞被填得严严实实,裂缝被水泥灌得密不透风,整道大堤像一条灰青色的巨<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横卧在澜江两岸,威武雄壮。
段谨站在新筑的堤顶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江水,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二十里河堤,才修了三里。剩下的十七里,虽然不像这三里那样危险,但也需要加固、加高,填补裂缝、清理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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