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虚幻世界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了,糟糕的是我们没办法对被卷进去的人进行准确的预测。而且,他们本人根本没有终结这一切的意愿,”文茵带着时流觞一路畅通无阻,他们每走几十米都会遇见全副武装的护卫队站岗,“老实说,你现在能好端端地跟在我后面,我觉得还挺不可思议的。”
“可能因为被卷入需要某种契机,又或许只是……我们两个之间的联结并不深刻。”说这话时,时流觞的眼神飘忽不定,没有聚焦。
文茵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透明墙前停下。现如今宁远山两兄弟房间外面的看守规模比奚泉的夸张十倍不止,还都是宁远山的同行们,个个神情肃穆。
宁远山身上插满了管子,和宁晓山分别泡在保鲜液中。他的表情看起来并无痛苦,倒像古典雕塑里怜悯世人的神相一般恬静。
时流觞看见这一幕,心脏蓦地一痛。他和小商一起贴在墙上,难过地望着里面。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第52章 再出发
“那现在解决办法是什么?我不相信只有杀掉他这一个办法, 而且这个办法会行之有效。”看了片刻后时流觞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文茵。
文茵带他去走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坐下来慢慢聊:“在来的路上, 我和其他负责人还有圣所的医生们又讨论了一下。他们有人提出了一个想法,但我和一部分人都不同意那样做,因为风险太大。”
“都这种时候了, 能不能别卖关子?”时流觞是真着急,看见结合的向导受苦, 他的五感六识也跟着一块儿饱受煎熬。
文茵看了看他,又低下了头:“不想直接告诉你,自然是有原因的。这个方法需要你冒险参与其中。”
“他不是你们的战友吗?为了救回他,冒再大的风险都该试一试啊,你先告诉我要怎么做。”时流觞侧身坐着面朝向她,语气十分诚恳。
文茵严肃认真地开口道:“这个办法需要他的结合哨兵, 也就是你进入这个虚幻世界里唤醒他。”
时流觞听罢不假思索地说:“我愿意。”
文茵一副“我就知道你会马上答应”的表情, 苦笑着摇头:“不要这么急着做决定。你有极大的可能性会迷失其中, 再仔细考虑一下吧。”
“这没什么好考虑的。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他付出再多我都愿意。”时流觞站直了身体,眼神非常坚定, 向她展示自己的决心。
宁远山是怎样不顾一切来挽救他的, 时流觞可都还历历在目。无论是出于私人感情,还是报恩的目的, 他都不会放弃拯救宁远山。
“你现在这个样子说出来的话,没什么说服力, ”文茵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摇头起身,“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收拾打理好自己。两个小时后, 你再来找我给出你的答案。”
时流觞见她态度坚决,自己的样子又着实太狼狈,便悻悻道:“好,没问题。不过,不管是过去两个小时,两天,两个月,甚至两年,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文茵冲他摆摆手,意思是现在别再信誓旦旦地许诺,任何话题都留到两个小时后再说。
两个小时太紧张,时流觞只能在圣所借用淋浴间洗了个澡,又请跑腿帮忙买来新衣服和食物。
等他再次站到文茵面前时,身上还残留着沐浴露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文茵看着总算有了点人样的他:“你没有改变你的决定,对吗?”
时流觞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牵涉到的不止你一个人的性命。宁远山构建的虚幻世界覆盖了整座云归岛,云归岛上的人和其他生物,他们的命也都有可能被吞噬。”
时流觞有点没搞懂她说这番话的逻辑是什么:“既然如此,那你们更应该同意我进去才是——还是说你只是想考验我是不是真心的?那我可以向你……”
“没错,他开启的虚幻世界危险级别太高,我们耗不起,必须尽快处理掉,”文茵打断了他,“但最核心的问题是,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只能监测到里面的时间流速极快,并不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们无从得知宁远山主观上是否愿意终结这个虚幻世界。”
拐弯抹角半天,时流觞终于弄懂了文茵真正的顾虑:如果时流觞进入后发现宁远山就是想毁灭一切,他能不能做到狠下心来亲手了解宁远山的性命?
这好像一个电车难题,一边的轨道绑着宁远山,另一边轨道上是会炸飞火车的炸药,还绑了一堆时流觞不认得的人和动物。
这个问题或许对别人来说很难选择,但对时流觞而言没什么好犹豫的——在他心里,宁远山的生命等级比其他的生命优先。
整座岛屿都倾覆了又如何,只要宁远山没事就行。
对现在的宁远山来说,醒过来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云归岛是他长大的地方,他最爱的家人陪着他一起在世外桃源里生活。
文茵说不知道这个虚幻世界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时流觞想应该是一个总体上幸福温暖的大场景。
在那里,没有分别,没有伤痛,只有鸟鸣海浪,蓝天森林。
在这样的梦中不醒来确实很美好。
思及此,时流觞垂下眼帘。他的确不在乎别人,没有什么救世的想法,他只在乎宁远山能否健康幸福。
与其清醒痛苦地活着,倒还不如麻木地沉睡……
不,不对,这绝对不会是宁远山真正想要的!
那个善良勇敢的人,他不可能想要这种狭隘的幸福,不会让自己的家园因此倾覆!
更何况,他怎么会愿意让妹妹也和自己一起陷入沉睡永不醒来呢?
梦终究是虚假的,不是现实。宁远山只是被宁晓山的记忆所影响,陷入了消极悲伤的情绪里。就像他之前被时攀蟾影响了一样。
他要像宁远山叫醒他那样去把宁远山拉出来,他希望借此机会和宁远山把话彻底说开,他们能够重新开始,彼此都收获真正的幸福。
静思良久,时流觞郑重地看向文茵,开口道:“我还是要去。如果过了你们认为的最后期限我和他都还没有醒来,那就动手吧。”
文茵蹙起眉毛:“那样的话,你也会……”
“我知道,我也会被一起杀掉。”时流觞语气稀疏平常,就像在讨论天气怎么样和午饭吃什么一样。
他有自信不让这最坏的结局发生,因为他了解真实的宁远山,正如宁远山了解他那样。
如果事实证明他看走了眼……那他也愿赌服输,没有怨言。
文茵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手上拿着通讯器不停打字与人沟通。最后她终于松了口,同意了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解决方案。
她领着他穿过层层守卫,进入到宁远山和宁晓山所在的房间里。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这个虚幻世界严格意义上算是他们两兄弟意识的共同产物,宁晓山的部分对主动入侵的外来者非常敏感抗拒。就算是已经和宁远山结合了的你,恐怕也很难进去。你可能需要自己想想办法……或者,付出某些代价,让他放松警惕。”
时流觞的头颅和躯干都贴满了导线,与宁远山两兄弟共同被监测,并以物理的方式产生“联结”。他手里缠绕着云晓的一根细长的树枝,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尝试的。”
时流觞闭上眼,尽量把自己的呼吸放平放缓,尝试在一片意识海里找到虚幻的云归岛。
他和小商打开卧室门,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他坐上停靠在岸边的小船,用双手划桨朝海中央的岛屿逼近。
划了十几分钟时流觞就发现了问题:无论他往哪个方向划,岛与船的相对位置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照这么下去,他永远也不可能抵达。
很快,海上开始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时流觞被一个海浪掀翻到了海里。
他从水里挣扎着冒出来呼吸,同时脱离了这个场景,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时流觞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急促地吸气,刚刚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实,让他心有余悸。
他没有因此放弃,一次次地打开墙上的门,一次次划着小舟又被大浪掀翻跌入水中。
他不是没想过寻找其他的道路,但不管他怎么切换、构建自己的精神图景,同样的门都会出现在同一个方位,门后依然是那片大海。
在第三次失败后,时流觞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的个人特质太过明显,宁晓山肯定一下就认出来了,自然不会放行。
他想了想,在船上东翻西找,摸出一把匕首,将它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噗呲!血浆四溅,时流觞捂住眼睛疼得倒在船上惨叫打滚,小商贴着他的脸趴下,一下比一下叫得渗人。
专业仪器监测到了时流觞对自己的身体做出了伤害行为,这让原本还在对他持有怀疑态度的人通通闭嘴,不再质疑他的能力和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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