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抵达户部时,天色方才透亮。
推开值房的门,他在案前枯坐片刻,才缓缓松了脊背,靠向身后的椅背。
仰头吐出一口郁气,心里那团乱麻却还缠着,怎么也解不开。
案上摊着卷文书,展开两行,本想借公务将那股子不痛快压下去。奈何墨字入了眼却落不进心,横竖撇捺都似泡了水,半点读不进去。
索性丢开手。阖眼倚回椅中,指节不知何时搭上了扶手,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敲。
门被推开一道缝。右侍郎周秉正探进半个身子,腋下夹着两本册子,原是来核账的。
一看裴大人阖着眼、敲着扶手,那股子烦躁隔着三丈远都能觉出来,周秉正不由稀奇,他跟着这位大人同僚两年有余,什么场面没见过,通宵批文不带喘的,被都察院参了还能笑着泡茶喝。可眼前这副样子,分明是心事不在公事上。
念头不由得多转了几转,莫不是累着了?新婚燕尔的,公主要伺候,前两夜又通宵达旦地对着账本熬到三更,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么折腾。
他轻咳一声,压着嗓子道:“裴大人,要不……下午早些回去歇着?左右今日无甚急务,下官多盯着些便是,拿不准的还有尚书大人。”
裴砚这才睁眼,点了点头:“也好,那便辛苦周大人了。”
周秉正忙摆手赔笑:“不辛苦不辛苦,前两晚最辛苦的是您。大人快回去歇歇,也好陪陪公主。”
说完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得严丝合缝。
门一关,屋里又静下来。裴砚叩着扶手的手指顿了一拍,复又起落,没个停歇。
好容易熬到未时末,他是当真坐不住了。案头卷宗堆叠如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翻来覆去尽是今早那幅画面,萧兰因淡淡扫过来的那一眼,半分怒气也无,却比怒骂还教人难受。
还有那句不冷不热的:“裴大人如今去衙门当差,倒知道要跟我打招呼了。”跟细针似的扎在最痒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漠视不了。
索性合上文书,同周秉正知会了一声,便径直出了衙门。
马车沿着长街疾驰。到了公主府门前,他下车回自己院中换了身常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又端详了片刻,确认无误,这才举步朝正房走去。
沉绿正打廊下经过,远远瞧见是他,脚步微滞。依着她的身份,本不该多管闲事,可以自家公主那别扭性子,若驸马爷不主动些,这误会何时能解?
思及此,她不由快步迎上前去。屈膝敛衽请了安,又压着嗓子急急添了一句:“驸马爷,公主今儿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您……仔细些。”
裴砚颔首,面上不显,脚步却比方才快了半拍。
跨进正房门槛时,正瞧见萧兰因倚在窗下美人榻上。她手里虚虚捏着一卷书,书页竟是倒着的,分明没个看进去的模样。
见他进来,她眼皮都未抬,只从鼻端“嗯”了一声,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来,只瞧着她捻书的指尖,翻过一页,又翻回来,来来回回,那一页怕是早被她翻软了。
他静立片刻,自行走到她身侧坐下,斟酌片刻,才开了口:
“前儿夜里,右侍郎急派人来说,江南司有笔税银账目对不上,下面的人核了三天也没理出头绪。江南司素来归我分管,账目繁杂,旁人接手也是两眼一摸黑,只能我亲自去核。”
他偏过头去看萧兰因,她的侧脸冷淡依旧。
“昨儿夜里,则是漕运那边递了最后一批粮船损耗的单子。月底前若不报上去,明年漕运预算便批不下来。周大人手里也积了一堆公事,于情于理,我该去搭把手。”
“没同公主说清楚,是我的不是。”
这番话讲得条理分明,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意味。萧兰因这才终于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驸马是大忙人,同我说不说有什么打紧?别耽误了差事才更要紧。”
裴砚听出她话里的讥诮,不着痕迹地往她身侧挪了挪:
“差事自然要紧,可公主也要紧。公主是君,我是臣。公主若不高兴了,我这差事办得再好,又有何用?”
萧兰因心里冷笑了一声。什么公主是君、驸马是臣,说得好听。归根结底,不过是怕她不高兴,没法儿跟皇兄交代罢了。
她翻过半页书,语气平平的:“驸马言重了。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忙你的去,不用在我这儿白费功夫。”
裴砚被这话噎得一时没词。还想再说什么,可瞧见她紧抿的唇线,便知那股子别扭劲儿还没过去,多言只会适得其反,便也识趣地闭了嘴。
伸手自案上抽出一卷书,就着她身侧翻开,只作默默相陪。
萧兰因淡淡瞥他一眼,也不作声,只将视线落回手中书卷,指尖不疾不徐地捻过书页。权当是你坐你的,我看我的,两厢无涉。
裴砚虚翻了五六页,一个字也未曾入脑。偏过头去,见萧兰因垂着纤睫,目光定在纸上,那副专注模样,倒像在研读什么了不得的绝世文章。
可她没注意到,那书页还是倒着的。
他未说破,只抬手执起案上茶壶,替她斟了一杯温茶,轻轻推至她手肘边:“茶凉了,换一杯。”
萧兰因眼皮也没抬,照旧翻她的书,半点没碰那杯茶。
裴砚亦不急,又安稳坐了半晌,将手中书卷阖上,搁于一旁。
萧兰因捻页的指尖一顿,虽仍未抬眼,翻书的动作却分明慢了半拍。
裴砚将这一细微变化尽数收进眼底,起身到案前坐下,拈起墨条,就着一方端砚,不疾不徐地磨了起来。
墨条在砚池中画着圆,转出细密匀停的沙沙声。
萧兰因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片刻,落在那只执墨的手上。修长分明的指节,按捺着力道,一板一眼的,专心得近乎刻意。
她将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书卷上。嘴角仍紧绷着,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在这规律的研磨声中,到底化开了些许。
磨了一小会儿,裴砚搁下墨条,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殿下手中这卷,讲的是哪朝旧事?”
萧兰因敷衍道:“前朝杂记,没什么要紧。”
“杂记确比正史有趣。正史论的是规矩,杂记记的才是人情。”裴砚语气闲适,“我倒记得前朝有位大员,谪居岭南时写就一册游记,里头风物市井,倒比朝堂上的功过是非生趣得多。”
萧兰因没接话。
书上的字眼她一个也没读进去。那厮分明瞧出来了,借机试探她呢。
之前的账还没跟他算,休想叫自己轻易就这么揭过去。
见她不理会,裴砚也不在意,又信口聊起别处风物来。从岭南的荔枝,到江南的梅雨,再到边关的大雪。说了半晌,忽而顿住。偏过头去看她:“殿下可去过岭南?”
“没有。”萧兰因总算开了口,声音依旧清淡,却比方才软了一丝。
裴砚笑道:“那改日若得了空,我带殿下去看看。”
萧兰因没搭理他。
她心里清明得很,这人分明是变着法子同她搭腔,倒茶、磨墨、扯些天南地北的闲篇,什么都做了,就是不肯安安静静看他的书。
心头那点气性其实早散了大半,可面上偏不肯服软,下颌绷得紧紧的,好似多看他半眼都嫌多余。
裴砚又坐了一阵,见她仍是这副冷若冰霜的做派,正暗自思忖着还要不要再说两句软话。萧兰因却忽然啪地一声合拢书卷。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抛下两个字:“渴了。”
裴砚愣了一瞬,旋即递上方才那杯茶。
萧兰因接过来,浅浅啜了一口。眼波未抬,端着杯子便径往内室走去。
至门槛处,头也不回地撂下话:“你在外间坐着,莫要跟进来。”
裴砚定定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帘后。
半晌,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空了的掌心上,那只手还带着她杯子留下的温热,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坐回原处,重新展卷。这一回,纸上的字,到底算是进了眼里。
萧兰因再出外间,在美人榻上刚坐定,身侧便陷下去一块,他又跟过来了,挨着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近得能觉出他身上的热气。
萧兰因往旁边挪了挪,瞪他:“贴这么近做什么,热。”
裴砚跟着又凑过来:“热么?我倒觉得正好。”
萧兰因一噎,咬着唇瞪他,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又羞又恼,偏拿他毫无办法。
裴砚不说话了,只是偏过头来,一点一点地凑近。
萧兰因觉出气息逼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跟着又近了一寸,她再退,手撑在榻面上没撑住,整个人往后一仰,倒进了软榻里。
裴砚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来,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住。
两人之间只余一拳之距。萧兰因退无可退,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抬手去推他,指尖却不听使唤,只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做什么……”
裴砚垂眼看她,目光从她颤动的眼睫缓缓游移过去,眉、眼、鼻尖、耳根上那一点绯色,最后落在唇上,停了一息。
而后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离。
萧兰因脑中空白了一瞬。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恼羞成怒地低斥:“你大胆——”声音却软得没边儿,连她自己都听不出半分威严。
“是臣冒犯了。”裴砚稍稍撤了撤身。起身去倒茶,拎壶一晃,不知何时空了,只得唤侍女进来换。
沉绿捧着茶盘推门进来,一抬眼就见公主那张脸红扑扑的,跟三月桃花蘸了雨似的,眼波里漾着水光,又羞又软。
心里登时有了数。这位主子素日嘴上说着再不理驸马,可梳妆时对镜发呆的次数,沉绿可都替她数着呢。
她垂下眼,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嘴角弯了又弯,到底没忍住。
萧兰因一看就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裴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过沉绿换的新茶,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眉眼舒展,气定神闲,活脱脱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萧兰因暗啐他一口,也只得按下脸上的热意,低头盯着书页,装出专心看书的模样。
直待沉绿退下,门扉在身后阖拢,伴着咔哒一声微响。
萧兰因方觉肩背微松,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长长舒了出来。
谁知下一刻,裴砚搁下茶盏,侧过身来,一手揽住她腰,将人稳稳捞进了怀里。
萧兰因腰一软,书册从膝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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