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如期而至。
清晨,晨曦日光落下,温岁浑身都罩上了一层金色,似乎将她身上的苍白都遮掩了去。
“裴白,你会赢吗?”温岁歪着头,笑嘻嘻地问。
“坐好。”
裴白弯下腰,在众人又惊又惧的目光里,旁若无人地抱起了温岁,他单手掐着少女细腰,抱三岁小孩一样把她抱到了椅子上。
然后,他又微微俯下身,直直地盯着少女没有血色的脸,眼神一贯的平静,却又莫名的炽热,黑眸深处像是有一簇安静燃烧着的暗火。
被他这么看着,温岁只觉得时间被诡异地拉长着,脸上的笑也慢慢僵住了……
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想别过脸时,裴白没有再看她。
他垂下了眼,长睫似乎很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件披风,弯下腰,披在少女单薄的两肩。
许是这件披风是特殊材质制成,又或是上面施了法术,这百丈高台之上大风烈烈,温岁竟是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冷风。
裴白修长漂亮的手在她脖子这里系着结,偶尔那微凉的指尖会碰到她下巴,微冷的触感透过她肌肤,会激起一阵微小的颤和麻,还有少女耳侧的淡红。
替面前的少女系好披风后,裴白直起了身子,他逆着日光,挺拔的身形被勾勒出了耀眼金边,长剑撑在窄腰后,俊美的脸面无表情,皮肤在日光下白得发冷。
浑身上下都透一股看人和看狗一样的睥睨冷淡。
杀气也重。
顿时,高台上的人自动退避三丈远。
就连小声议论他和这位公主殿下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输了公主殿下会不开心。”裴白回答了温岁之前问他的话。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不知为何,温岁心重重地往下一沉。
“我会尽快结束,然后,我们回去。”
“今日得早点,公主殿下。”
话落,裴白便飞身下了高台。
而在裴白离开之后,温岁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下意识捂住嘴,掌心染上点点湿润,一股血腥味在她鼻间弥漫开。
她垂下手,果然看到了一摊鲜红血迹。
她自然也知道裴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病在不断的加重,喝心头血的时辰要提前了,次数也要变多了。
但她已经喝不下裴白的血了。
而且……
温岁坐在观战台往下看去,指尖捏的发白。
是死是活就看今日了。
要是裴白真的输给了原女主。
温岁想,她也就可以去死了。
想到这,温岁又松了紧紧捏着的手,挑着眼尾笑了起来,那颗小红痣若桃花如海棠。
她会一直都这样的明媚生动,如果不是因为这副病体。
温岁想,这也挺不错的。
不用再疼了。
也不用再喝裴白的血了。
就是……她真的好想去看看她爹娘。
也看看师尊。
——
大比的初赛制是车轮战,分天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场地一同进行,每个场地的胜出者进入下一轮,再进行两两对战的回合制比赛。
回合制胜出场次最高者,将是此次大比的获胜者,将获得此次大比的奖品。
若有平局,可选择平分宝物或加赛。
每次比试以掉落擂台或认输算结束标志,若是对手认输,便不能继续比试,若对手坚持不认输,那么,生死自负。
裴白是甲号场地第一个上场的人,他是守擂者。
他一直在赢。
“第一场,衡天宗青云峰裴白胜!”
“第二场,衡天宗青云峰裴白胜!”
……
“第三十七场,衡天宗青云峰裴白胜!”
“第一百场,衡天宗青云峰裴白胜!”
裴白非常迅速地结束了一百场的对决。
高台之上高台之下都尽是欢呼声。
“赢了!居然如此轻松地赢下了整整一百场!”
“结束的也太快了吧!”
“不愧是衡天宗有史以来迈入大乘期最年轻的人!”
“天才吧!”
强者总是被人仰望的存在,更何况是裴白这种衡天宗千年都难得一遇的天才。
修炼速度堪称恐怖,不过二十,修为就已经到了大乘期,这在修真界是从来没见到过的。
人群沸腾着欢呼着,擂台上的人却面无表情,好似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收了剑,似乎不经心地往观战台那扫了眼,但片刻后又收回了目光。
温岁没有在看他。
她的目光在裴白之外的比赛场地逡巡,在找女主。
按剧情,女主此时应该出现了。
就在此时,温岁听到了旁人的说话声。
是白露峰和凌月峰的长老在说话。他们似乎在谈论该收哪个弟子当关门弟子。
白露峰长老是个看上去还算慈眉善目的老头,此刻捋着胡须,脸上看去尽是赞许之意,“你看,那女娃不错,剑式极快,招招利落,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是可造之材。”
凌月峰长老紫虚仙子也赞许地点了点头,一双灵目可直接看透人的根骨:“天赋的确不错,不过说起来,裴白倒真是可惜了,要不是当年宗主在他身上下蛊,让他成了个为岁岁续命的炉鼎,日日剜心头血,老身倒是想收他为徒。”
“哼,你以为你排得上号?”白露峰长老眯眼笑了起来,“这种天赋的弟子自然很多人抢着收……”
很快又有一位长老加入了他们的收徒之争。
每次这些长老提到裴白,出口的总是惋惜,惋惜这样一个天才却被迫要用心头血为她这个将死之人续命。
而且,心头血流失太多,是否哪一日会让修为停滞进而丧命,谁也说不准。
用一个修道天才的修为,用他的修行大道,去延续一个将死凡人的性命,大多都觉得不值。
凡人对修士而言是什么?是草木,是蝼蚁,是可以随时捏死的存在。
凡人的一生太过短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她不过是因为是凡间帝王的女儿,才偷得了这么一点寿命,不然,她早该死了。
这些长老对温岁都没有不好,也不敢不好,只是每次看到她时都带着那种看将死之人的眼神。
满是同情。
她有灵根,有灵府,却因为这副病体而无法修炼剑道,只能捣鼓些咒法符箓,在他们眼里便是与凡人无异。
她是快要病死的,脆弱的凡人。
温岁知道,他们所谈论的必定是女主。
在原文里,女主亦是个剑道天才,她救赎了被她这个恶毒女配折磨的男主,然后和男主一起斩妖除魔,封印镇压了魔尊,拯救修真界于水火之间。
很完美的结局。
但很可惜,她是个恶毒女配,原文剧情若是一一应验,对她而言却是死局。
温岁随着长老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乌宁站在和裴白一样的擂台中央,手握雪亮长剑,直指倒地之人的咽喉。
她一袭白衣,气质清冷出尘,如雪如月,眉眼间又有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只见她轻轻巧巧地挽了个剑花,收了剑后,淡淡行礼,对落败之人说了句“承让”。
温岁有些怔然,她无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苍白的,可以清晰看到筋脉的手腕,又摸了摸只能靠涂胭脂,甚至是吐血时才能有点气色的唇,忍不住想。
她其实也很想握剑。
她讨厌她是个病秧子。
剑修多帅啊。
——
初试很快便结束了。
“初试全部结束!第二轮比试即将开始!请七位胜出者做好准备!”
第二轮比试即将开始,台下骚动起来。
在第一轮对战中胜出的有八人,都是各组在车轮战中的第一名。
能在车轮战中胜出,且这是四大宗门联合举行的大比,实力都不算弱。
其中修为和裴白同阶的,有一人。
苍玄宗的大弟子林无为,修道七百年,修为已到大乘中期。
但裴白是大乘初期,定然赢不过他。
温岁之前想好了,裴白不用赢过他,只要赢过其余六人,和这人打成平手,两人成了平局就行。
平局的话,那宝物也可以平分。
那丹药,她只需要一半就好。
她只要一半。
而且,裴白也无需赢过他。
今日大比重要的是,他是否会和剧情设定的那样,输给他一定不会输的女主。
如果这剧情应验,她的死局也就定下了。
那丹药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用了。
她早晚都要死。
“比试开始!”
“比试开始!”
“第一场选手,衡天宗青云峰弟子裴白对阵玉清宗大弟子乌宁。”
底下一阵骚动,宛如npc一样交谈的话又落在了温岁的耳朵里。
好像是故意要让她这个恶毒女配听到一般。
“居然第一场就是裴白和玉清宗的这位大弟子,不得不说,两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
“谁说不是呢,都是剑修,天之骄子。”
“听说这位姑娘心地还特别善良,在那一百场对战里没有伤过一人,都是点到为止,甚至最后还会行礼说一句承让。”
“心地如此之善吗,和宗主的那位徒弟真是不一样呢。”
“这怎么能比!宗主的那徒弟从小就靠裴白的心头血续命,这些年许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撑不了多久,变本加厉地催动蛊毒,让裴白为她到处寻宝!”
“你说我们衡天宗好好的一个修仙宗门,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位凡间的公主。”
“听说是那凡间的皇帝跪求我们宗主,恳请我们宗主把她带来仙山,用灵气滋养延缓死气侵蚀,再寻救命之法。”
“难怪从来不见那公主殿下下山,原来是根本不能离开我们这座仙山。”
“我们宗主对她也是够好了,居然舍得用这么一个剑道天才的血为她这个凡人续命。”
“说的是啊,本就是将死之人,多活几年又有什么意思?”
“诶诶诶,你们别说了!都能听到!”
……
温岁的确听到了。
她表面上看过去似乎没什么表情,懒懒地支着脑袋,垂下的另一支手却是凭空出现了一沓符纸。
这一次温岁没有只亮起一小簇火焰,恶作剧地烧他们头发。
她觉得这些师兄们着实多嘴,长得难看,说话也难听,实在是碍她的眼,便是直接甩了一沓符纸过去。
温岁的咒法之术在这衡天宗里没人比得过,一沓符纸甩过去,瞬间有滔天火焰冲天而起,烈焰瞬间将那群人吞噬。
“火!怎么又是火!谁放的火啊!”
“蠢货!我都暗示你们别说了!还能有谁!”
“普通的水灭不了这火,快施法术!”
“岁岁师妹,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多嘴了,你快灭了,啊——”
……
大火很快就烧到了这些人多嘴的人身上,修为高反应快的用法力布下防护罩,躲过一劫,其他人只能仓皇奔跑,嚷嚷着让别人帮忙灭火。
火势有扩大之势,一片哀嚎。
有人指着温岁这个罪魁祸首,温岁甚至还对着他们挥挥手笑了下。
眉眼弯弯的,分外甜美。
最后又是那些长老出手才把这大火给灭了。
几位长老看向温岁,皆是一幅想训斥又不敢训斥的样子,温岁哼了一声也不看他们,支着头别过脸,似乎兴致很好地在观战,把这几位长老的脸都气成了茄紫色。
出了这口气,温岁舒心了,目光落在了擂台之上。
高台之下,只见裴白和乌宁分站擂台两端,裴白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看面前之人与别人并无不同,但是乌宁看着裴白却有些失了神,清冷端正被克制不住的激动神情所替代,甚至双眼还泛了红。
“你……”
裴白面上一贯的没有表情,他没有说一个字,直接起手出剑,剑光凛凛,瞬间幻化成千万把剑形成剑阵,直朝乌宁而去。
起手便是杀招。
乌宁被剑阵围困,这剑阵没有阵眼,乃一死阵,根本无法逃脱,若是乌宁在此刻投降,他便会收剑,赢下这一场。
如果她不认输,那她便会丧命在他剑下。
剑气刮起狂风,底下一阵飞沙走石,甚至日月都被遮蔽,天色眼见着就暗了下来。
“这裴白也太狠了吧,出手就是夺人性命的杀招!”
“对女修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亏我刚才还夸他们是对璧人,我呸……”
“可能是被那公主殿下压迫太久,人都扭曲了……”
……
裴白出剑毫不留情,剑压真切地压在了每个人身上,底下修为低的甚至要蹲下来打坐才能护住心脉。
就在所有人以为和裴白对战的乌宁会认输时,乌宁却没有。
但也没有任何抵挡的动作。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闭上了眼睛。
而出乎意料的是,就在那万千剑刃眼见着就要刺穿乌宁时,却整个停了下来。
呼啸的剑风顿住,剑压消失,裴白的本命剑停在了距离乌宁咽喉的一寸之处,被召回。
咻的一下,剑刃划破空气,本命剑被主人召回了剑鞘。
乌宁一下睁眼,她却拔剑,用剑压趁此将裴白震出擂台。
裴白输了。
“什么!”
不止底下一片哗然,就连观战台上的各位长老都被震惊到,纷纷起身。
“按理说,裴白不该输的,那一剑乌宁根本抵挡不了,为何要在最后关头收剑?”清远峰长老紫虚仙子亦是不解。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你懂什么,怜香惜玉,一见钟情,下不去手了呗。”
温岁走了。
她知道,剧情应验了。
裴白真的输给了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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