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温岁耳边炸成了烟花。
温岁自然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
她愣了好一会,惊得下巴都要掉在了膝盖上,抱着膝盖的双手都缓缓垂了下去。
虽然她是胎穿到这里的,但是在胎穿之前,她也只是个还没来得及谈恋爱刚毕业就猝死了的牛马打工人,什么双修不双修的,她至今母单,学校卷成绩,毕业卷工作,就这么把自己卷猝死了,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更别说双修……也就是做那个什么东西了。
况且,裴白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和她双修啊。
她这次又没用蛊逼他。
温岁是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苍白病弱的脸悄然浮起红晕,就连那耷拉下来的眼皮似乎都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脸颊的红又起了一股燥热,她热得低下头,下巴抵着膝盖,觉得两只耳朵和脸简直都要蒸腾出热气了。
男女心思各异,温岁怕是怎么都不知道裴白此刻在想些什么,沉默悄然蔓延开来。
裴白看去无平日无异,脸上看不出表情,气息一如往常的冷,晚风吹得屋内光影晃荡,裴白目光微颤,眼眸垂着,他扫了眼少女紧蹙的眉,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公主殿下不要多想。”他神情淡淡,声音听去也无波无澜,四平八稳,一副完全是公事公办,在完成任务的口吻。
温岁扑通扑通狂跳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眼,懵懵懂懂地看着裴白,眼里尽是疑惑。
“公主殿下,我的心头血没有多大用处了。”
“单靠心头血,压不住病气。”
“双修之法,可以引渡我的修为至你体内,用我鲜血凝结的修为压制病气。”
温岁听懂了。
修为不像血,可以直接取出来让她喝,必须要靠双修才能引渡到她体内,压制病气。
为了给她压制病气,他居然连身体都要献出去,用双修之法给她渡修为吗……
为什么?
温岁抬起难得是红扑扑的脸,轻轻歪着脑袋,不解地盯了裴白好久。
好久之后,她似乎终于把其中令人费解的地方想明白了,眼睛叮的一亮,恍然大悟地锤了下手,疑惑地问出了这句话:“裴白,你是不是很怕我死了以后,你也会死?”
殿内忽然寂静。
静,实在是太静了。
静得她都能听到裴白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似乎还有很轻的笑声。
只见裴白久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微微阖了下眼。
温岁莫名地觉得这是看傻子的眼神。
她在里面看到了深深的嘲讽。
温岁讨厌他的这种眼神,也讨厌他这副故作高深,让人怎么都猜不透的姿态。
她悻悻然地吐了下舌头,扯过软被盖住头,自顾自嘟囔着说:“怕死又不丢人,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就敢承认。”
“所以说裴白,你比不上我哦。”她促狭一笑,黛眉往上一扬,眨巴着亮晶晶的眼,得意的劲怎么都掩饰不住。
裴白失笑一声,干脆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简单直接地问:“公主殿下,要不要?”
要不要?
双修诶……
她还没试过来着。
温岁决定要认真地思考下这个问题。
她思来想去,发现根本没得选……
按裴白来说,不做就会死。
小说里有这个情节吗?
温岁记不清了。
也不知道原文有没有写。
关于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描写太潦草了,她就是个工具人,说重要也根本不重要,反正只要发挥出了推动男女主感情线的作用就行。
说不定这所谓的双修结契,就是为了制造男女主的感情矛盾。
她的生死根本无人在意。
除了她这个世界的父母和师尊。
不过怎样都行,只要能让她活,只要能让她看看父母和师尊。
“会疼吗?”
在思考了一小会后,温岁从蒙着的被子里钻出脑袋,小声问了这么一句。
温岁紧紧盯着裴白的脸,从那张漂亮但什么都表情都没有的脸上,她看出来了,裴白也压根不知道。
也是了,他这个只知道练剑修炼的人,怎么会知道疼不疼。
裴白沉默,似乎也思考了下这个问题,良久,给了她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可以神交。”
温岁额头冒出一串黑线:“……
神交就不会疼吗!
她简直对他无语,但这种事情……温岁也不好再问下去了。
反正照裴白这样说,怎样都得交。
神交也得交。
她病情再重一点,说不定还得天天交。
不交就死。
“怎么弄啊……”温岁抿了抿唇,很务实地问出了这个问题,紧接着又眼泪汪汪地看着裴白。
此时此刻的她,似乎病得连张牙舞爪威胁他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抱着膝盖缩在被子里,用根本忍不住的哭腔说:“裴白,我不能再疼了。”
这副身体太疼太难受了,她不能再疼了。
不然,她真的不想活了。
裴白弯腰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一只手怪异地停在半空,一只手背在身后,回答她:“不会疼,公主殿下。”
“那可以不结契吗?”温岁又抬眼看他,她尖尖的下巴垫在手背,纤长又微卷的睫毛上下轻扇,像是蝴蝶掠过春水,眼睛里水色流转。
温岁想了想,如果说双修神交是为了替她压制病气,那结契是为了什么呢?
修士之间,只有道侣才会结契啊!
她和他……算仇人吧。
她是他的仇人。
裴白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才眨了下眼,轻而哑地回问了一句:“你认为呢,公主殿下。”
语气怎么听着有点怪,又有点吓人呢。
而且每句话后面都要带着阴阳怪气的“公主殿下”几个字。
温岁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尽管她此刻把自己紧紧地,密不透风地裹在了软被里。
好吧,她还要依靠裴白给她续命,双修都修了,结契就结吧,大不了以后再解除。
先压制了病气再说,她得先活着。
“好吧……”温岁犹犹豫豫地答应了,内心深处却莫名有种踩进了坑的不安。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算了……
温岁掀开蒙住头的被子,张开手,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意味:“裴白!那现在就来双修吧,话说,要怎么修啊?”
他眼角的余光映着少女有了生气的脸,桃花眼忽然有了一个上扬的弧度,眼尾氤氲几分艳红。
说完那句话后,温岁又慢吞吞地挪到了裴白旁边,她疑惑又好学地看着他,用一双水色涟涟地眼眸看他。
她披散的长发倾泻而下,拂过他撑着床沿的手。
青丝如水一般,滑过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也滑过了那修长而微颤的手指。
裴白轻笑了声,底下指尖微动,又绕起了少女发丝,勾连在手中。
“先结契。”
“这个不重要吧。”温岁有些摸不清头脑,“结契只是形式,重要的是双修啊!”
裴白一字一句,双目直直看她,又说了一遍:“先结契,公主殿下。”
他的话声很轻,透出的语气却极其强硬,不容拒绝。
温岁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为什么对结契如此执着,是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不就是个形式吗?
她不懂,但结契对她不重要,结不结都行,温岁便说:“那行吧。”
“可是要怎么结呢,裴白。”
她完全不会啊!
温岁问完这句话后,她搭在床沿的手忽然传来一阵寒凉的触感,像是风雪缠绕而过。
她怔了一下,才发觉裴白牵起了她的手,五指插入她指尖,竟是一个十指相扣手势。
温岁盯着看着好一会,近乎石化一般,嘴唇慢慢张开。
“公主殿下,跟着我念。”
“哦……好。”温岁简直有些头昏脑胀了,她迷迷糊糊的应着,也懵懵懂懂地被他牵引着,被他牵起手,掌心与他相合,相贴,五指相扣,相缠。
肌肤相碰,体温也相融。
冰雪慢慢融化,融化成了春水。
裴白牵引着温岁的手,十指相扣着,抬起。
他们的掌心亮起了一簇温暖而明亮的光。
裴白低下了头,他和她的额间轻轻抵着,鼻尖轻轻碰着,离得很近。
屋外晚风轻柔吹过,将屋内的烛火也吹得摇曳起来,光影在他们眼中晃荡,迷乱得让人看不清彼此。
“公主殿下,跟着我念。”
“哦好……”
“灵血契约,誓海盟山。”
“灵血契约,誓海盟山……”
“和合姻缘,双修证道。”
“和合姻缘,双修证道……”
温岁:“?”
等等!
山,盟,海,海,誓?……
姻,姻缘?
双修证,证道?
听到这些词,温岁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温岁挠了挠头,真的是摸不着头脑了,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但好在,等她抬起眼看向裴白时,裴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很快就消去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依旧是平日里那副看什么都冷淡的神色,平静地说:“这是结契必须要说的话罢了,公主殿下不要多想。”
“哦。”温岁哦了一声,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就没有多想了。
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她怕死。
裴白怕她死了,他也会死。
裴白也怕死。
只要他和她都怕死,那事情就好办了。
“专心点。”
“闭上眼睛。”
在温岁眼珠子胡乱转着,脑袋瓜子里不知在想什么时,裴白哑声提醒了这一句,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好哦。”温岁别扭地应了声,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她也不想总看着裴白眼睛,四目相视,裴白看她的眼神总是这么可怕,总是这么深不见底,她每次看到都有一种要被缓缓吃下的错觉。
不看更好。
温岁闭上了眼睛。
念完这几句话后,两人的眉心都被牵引出一滴鲜红的血,
再慢慢融入掌心那团明亮的光。
两人的血交融在了一起,彻彻底底。
裴白长睫垂下,眸光剧烈地颤了一下,包裹着两人灵血的光在她掌心消失。
而除了这滴灵血外,裴白手指微动,自温岁眉心又牵引出了一滴灵血,收入掌心。
“结契之后,我们的灵府,只能对彼此开放。”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落在温岁耳边时,似乎都带着微弱的,喑哑的颤音。
“知道么,公主殿下。”
“哦……”温岁似懂非懂。
她知道灵府。
修士的灵府是极其重要,也极其私密的领域,因而只会对极其信任,也极其亲密之人开放。
修为越是强大的修士,灵府往往越难进入。
被人进入之后,也往往越危险。
她也能进裴白的灵府吗?
裴白的灵府会是什么样子呢?
温岁忍不住东想西想,想来想去终于记起了重要之事,连忙睁开眼,抬头之间,嘴唇差点碰上了裴白下颌。
“什么时候双修啊?”温岁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只要裴白稍微低下头,便会碰上她唇瓣的距离,她只想知道何时双修。
裴白垂下眼,眼尾的泛起的红越发透出艳色,在温岁看不到的地方,他抬起手轻轻扶着她后脑勺,掌控着。
“现在。”他薄唇张合,桃花眼里缭绕水雾,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只是当他看到少女那双清澈眼眸里的自己,忽地怔住。
手也放了下去。
“怎么修啊?”第一次双修,温岁显得有些兴奋好奇,不停地问。
裴白垂下的手搭在床沿,止不住地发颤,说话的声音却平静如深潭。
他说了两个字:“躺下。”
“哦……啊!”
温岁下意识躺下之后,立马又弹起。
“不是说神交吗?躺下干什么?”
“不会要,要肉/体双,双修吧?”
“裴白,你,你,……”
裴白似乎想扶额,眼皮微微抽动了下,淡淡道:“就算是神交,应也会很累,公主殿下身子娇贵,惯来不想受累,确定不要躺着?”
温岁听到这么说,立马又神速躺下。
她可不要受累。
她躺下之后惬意地拍了拍肚子,别过头看了下裴白,笑眼弯弯的:“裴白,我准备好啦!”
说完,温岁就看着他,在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裴白忽然别过了脸去:“不要看我,闭上眼睛,公主殿下。”
“哦。”温岁哦了一声。
双修也要闭眼睛吗?怎么都要闭眼睛。
温岁觉得很新奇。
她闭上了眼睛,第一次尝试,心里还隐隐觉得有点兴奋。
裴白说不会疼,那会很舒服吗?
闭上眼睛之后,温岁看不到了,看不到之后,其他五感便是极其的敏锐。
比如说,她能感知到,感知到裴白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朵这里,烧得她皮肤都要着火了。
怎么这么烫。
裴白的气息不是向来都很冷吗。
比如说,裴白在她耳边说着的话,明明他的语调一贯冰冷,但此时此刻却莫名多了几分嘶哑,像是有沙砾在她耳垂这里轻轻地磨着,让她不自觉地咬唇,来克制身体的颤抖。
“公主殿下,打开灵府,让我进去。”
“强行进入,你会疼。”
“哦……”
温岁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修,听到这话,只能一知半解地被他牵引着,被他指引着。
在打开灵府之前,温岁还在想这神交要怎么交时,在打开灵府的瞬间,似是有千万丈的波涛席卷而来,将她整个吞没。
在这一瞬之间,裴白的神识裹挟着磅礴的修为,长驱直入汹涌而来,将她灵府里的神识包裹着,纠缠着,完完全全地挤满了她整个灵府。
他的神识实在太过庞大了,灌注进来的修为磅礴又强势,刚开始的一刻,温岁简直是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灵府有强烈的不适和肿胀感,她微微蹙眉,难受地哼了一声后,这种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像是有春水缓缓在她体内流淌着,充盈着她全身,滋养着她的经脉。
病气彻底地被压了下去,在温岁体内乱窜的黑气也消弥殆尽了。
在病气被压下之后,又因为双修神交,那种神识被裹挟着冲起又落下的带来的感受,让温岁的眼尾不自知地淌出眼泪,湿红得像是三月沾了露水的桃花。
温岁闭着眼睛也就没有看到,裴白那双桃花眼的眼尾,泛滥着比她眼尾还要艳丽的湿红。
她的手不知怎么蜷缩了起来,紧紧地抓着被子,很快,修长冷白的手探了过去,又插入她指缝,与她十指交缠着。
温岁的意识一直断断续续的,登顶又跌坠,这样不知有了多少个来回,眼尾这里总是无法控制地淌出很多眼泪,止都止不住,余韵还让她的思潮在一个高处久久不能落下。
好可怜,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似乎有很轻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的叹息声响起。
到后面,就是一声接着一声的,低沉的,颤抖的,粘稠得化不开的公主殿下,仿佛里面也浸满了粘稠的血。
接着,冷白如雪的手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少女眼尾,擦拭她眼尾处的湿润。
只是那指尖太凉,触碰的瞬间像是有寒气掠过,可偏偏在指尖反复的触碰之后又牵扯出一丝暖意,让温岁忍不住发颤,眼泪反而更多了。
最后,温岁根本不知道这场双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整个人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脸颊染了几分潮/红,眼睛也是水雾茫茫的,波光粼粼的,眼尾泪痕犹在,看去可怜极了。
“裴白,好累……”温岁手都抬不起来,她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抱歉,公主殿下……”裴白伸手接住了温岁落下的手,掌心托着她伶仃的手腕,他俯下身,艳红的薄唇靠近她耳边,似有若无地碰着那白软小巧的耳垂,耳语着:
“下次不会这么累了。”
下次?
抱歉?
裴白居然又和她说抱歉了。
温岁迷迷糊糊的,也不懂他这个下次不会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带着几分诱引的,甚至是蛊惑的温柔。
温岁实在是太累了,被他这种声音包裹着,意识重重地往下坠,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温岁睡着之后,裴白起了身,他替她盖上被子,将汗湿的发别在耳后,随即,指尖亮起一簇微光,施了个清洁法术,温岁黏腻的身上立即变得清爽起来。
裴白站在床前,灯影将他的肤色映得比雪还要白。
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血色,薄唇却被不停流出的血染得鲜红,这般看去极其艳丽俊美,却也极其恐怖。
他缓缓俯下身,唇边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看着床榻间的少女。
凝结着他鲜血的修为渡了过去,似乎将少女体内的病气压了下去,肌肤之下,不再有黑色病气到处乱窜。
但这不过是暂时而已。
温岁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许是因为病气被压下,没有病气在她体内到处乱窜,那疼痛也短暂地消了。
没有疼痛,温岁的双眉不再紧紧蹙起,唇瓣也不再紧紧咬着,她苍白的肤色透着些红,像极了春日盛放着的桃花,嘴角也微微上扬着。
“这次,公主殿下做美梦了吗。”
裴白轻轻地笑了一声,湿红的桃花眼底也浮着笑意。
这一次,裴白也站在床前,盯着熟睡的少女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在离开之前,他修长的手拂过少女散落的长发,缠了一缕在指尖,割下,收入掌心。
温岁或许不知道,结契时的另一滴灵血,也在他这里。
他拿走了她的头发和灵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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