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秦王政的目光还是从灵央的身上移开了,威压瞬间消失,灵央瞬间如释重负,整个紧绷的身体都松懈下来。
她安静地跪着,等候着秦王政从身前走过。
王服的衣摆曳过光滑无尘的地面,玄色如墨,金光浮动,等到她垂下的视线看不到王服的影子,她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可是她的心却还是感到莫名沉重,她不明所以,悄悄抬起眼帘来。
他垂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如此近地看她,也是她第一次在现实里如此近地仰望他,她不明白,此处分明没有热烈的阳光直射,可她为什么又会生出对比鲜明的感觉,一种毫无来由的醉心与着迷,像飞蛾感知到了火焰的热度,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
可当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里面幽深与无限猛烈却又无声地提醒了灵央:
在绝对王权面前,丝毫的差错都会使你丧命。
如果模糊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举头所见,
即为死亡。
丧魂失魄,她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就算明亮的没有尘埃的阳光随着太阳偏移而落到她的脸上,惶恐还是侵夺了她所有的生动之处,原本姣好动人的面容瞬间黯然失色,淹没在众生之中。
万幸,秦王政什么都没有说。他只勾了勾唇,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便将身走了。
灵央又跪了好久,宫娥纷纷起身退下,唯独灵央站不起来,阿宓大惊失色,如此殿前失仪,怕是最后没有好果子吃,她顾不得众宫娥吃惊的神色,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扶半拽着拖走了。
等到了殿外回廊处,阿宓将灵央摁在墙壁上,她努力压低声线,可是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的恐惧。
“你怎么回事,真是吓死我了。君上面前,秦王殿内,何敢失仪?!”
灵央喘着气,冷汗从额头落了下来,她眼前阿宓的焦急的神色无声间幻化成秦王政冷漠的眼神,震古烁今的一代明锐王者,只一眼便裹挟沉重的威压,将她从头到底冷了下来。
她慢慢将恐惧压制,陷入思考,阿宓以为灵央视吓坏了,赶忙抱住了她,安慰她,灵央在他怀里,像是思考,又像是发呆,过了些时候,倏然笑出了声。
“你疯了吗?”阿宓不可置信道,
灵央也觉得自己疯了,怎么性命悬悬,自己反倒感觉一种莫名的快乐呢。
她忍不住捂住脸,纤细的手指用力抚平脸上的笑意,可是最终还是失败了。她的眼帘慢慢抬起来,漆黑的眼睛上漂浮着清澈的晨光,映着疑惑而又震惊,宛若撞了鬼一般后退的阿宓。
“别担心,天下谁疯了,我都疯不了。”
她虽然猝死穿越成秦宫底层,但到底前世也算一知识分子,该有的桀骜不驯也是有的,虽遭千古一帝秦王政目光压迫,她不仅没有收敛之意,反而自此决定,不再仓促入梦,打草惊蛇,叫秦王政知晓她真正之所求而有所警觉。
谋略既定,灵央脸色倏然镇定下来,然后她的脸色又一变:“不……不是阿宓,松……松松手。”
阿宓一脸惊惧,死死勒着卫灵央的脖子,以玉石俱焚的决心,决绝地说道:“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赶快从我妹子身上下来!”
……
灵央斜着眼睛看了过去,阿宓看了一眼,便又不动声色垂下来眼帘,不看灵央,灵央便也无法无声传达自己的谴责,只好把目光又放到了秦王政身上。
秦王政正坐在王案之前,他似乎被什么事缠住了,长久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身为秦王政的贴身宫娥,灵央自然瞧出了笼罩在秦王政的眉心的那股由巨大愤怒之中生出的戾气。
原本他既行咒禁,便是想将此事就此告结,可是未曾想到,咒禁于此女鬼根本无效。
可是秦王政愤怒过后,却不禁彷徨了,梦中妖鬼的野心昭然若揭,自己本该将其一剑斩杀了事,可是又怕杀了她,反叫她兴奋。
叫她高兴的事,他怎么可能做。
他要的是,要她痛苦,要她痛不欲生,叫她流泪……
秦王政伸出手,看着阳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温暖的感觉……
秦王政缓缓握紧手。
可是妖鬼之流,狂且之徒,不理会她,她就要闹。杀不掉,赶不走,留在梦里,日夜纠缠,贪得无厌,再三骚扰。
经过几日的周旋,秦王政也算是弄明白了此鬼的意思,她不图权,也不贪钱,只好色。
接近他,竟然只是贪图美色?!
“千古奇观。”
想到最后,秦王政反倒拍案笑了,笑罢,他四周瞻顾,一时竟然没了主意。
灵央在他身后,十分满意地看着秦王政,见他最后没有发作,只是狠狠将气撂在心底,过了片刻,内侍前来禀报,说是蒙恬求见,闻言,秦王政面上所有的困扰都荡然无存。
变脸速度非常的快呢。
灵央心道。
做好情绪管理是当帝王的最基本素养。
灵央无声点赞。
随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灵央不动声色将放在秦王政身上的目光放到了稳步前来的蒙恬身上。
“蒙恬参加君上。”
蒙恬将要行礼,胳膊却被秦王政抬住,他有些不屑地说道:“此处又无旁人,何须这些虚礼。”
秦王政拉着蒙恬坐下,目光扫过一众宫娥内侍,“你们都退下。”
老内侍急忙带领着一众宫娥内侍鱼贯退下。
“站住。”
秦王政蓦然出声,老内侍顿住。
“旁人若来,一应都说我歇息了,嗯,除了仲父。”
说罢,殿门关闭,殿中只剩下秦王政与蒙恬二人。白日向西而去,光线渐渐流转,映在张挂在殿中那张军事舆图之上。
“君上请看,蒙骜将军出函谷后,取道上党,直逼庆都。庆都城坚,庞煖又亲率大军十万来援。目下两军对峙于都山、尧山一线,蒙骜将军前有坚城不下,后有庞煖虎视,兵力已显不足。”
蒙恬立在舆图前,手中的竹杖点在秦赵边境的山川之间。
“长安君与樊於期的五万后军,驻扎在此。屯留距都山不过三日路程,若后军能及时赶到,蒙骜将军便可与长安君合兵一处,先破庞煖,再取庆都。这是相国最初的部署。部署虽然无差,只是……“
秦王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舆图上,他没有说话。随着白日向西流转,那光线从槛窗斜斜地透进来,正好照在屯留与都山之间那片山川之上,照得那些墨色的标注明暗不定,像是前线的战局本身一样,看不真切。
“所以你的意思,樊於期部可能生变?“
蒙恬垂首,沉默即为默认。
秦王政垂眼,又再度抬眼:“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派人秘密监视樊於期家室,来往密切者,全部列入监察之列。”
秦王政抬起眼来,取下象征王权的秦王令牌,放在王案之上,阳光射在上面,烁烁生光:“一旦生变,即刻以秦王令,将相干人等逮捕,至于战场,仲父亲自点将,我不顾华阳太后的面子,却也要顾及仲父的权威。战场之上,情势瞬息万变。咸阳距战场遥远,更何况如今正是战事焦灼之际,临阵换将,终为兵家所忌。”
蒙恬起身告辞,正欲转身之际,却听身后秦王政突然出声:“若果有一妖鬼,行事放诞无礼,入我梦中,我却无法杀之而后快,该当如何?“
蒙恬顿住,他的眼睛因为惊讶与疑惑而睁大,他思考良久,垂下眼帘来。
秦王政是何等的人物。虽说近日宫闱之间,流言暗传,说是有鬼夜入王梦欲行不轨。蒙恬对此嗤之以鼻。先不说鬼神之谈荒诞无稽,单说秦王政的为人,岂会为鬼魅所困?如此,君上定然是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他亦曾风闻太祝之言,说此鬼乃是君上心火所化。
心火所化。君上的心火能是什么。
蒙恬恍然大悟,倏然抬眼。他看向秦王政,看着他紧紧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双漆黑眼瞳里隐隐的烦躁。
这世上,有谁能让秦王政如此烦恼?
嫪毐。还是相国?
蒙恬一时拿不准主意。他试探着问道:“君上可知,此妖鬼所图为何?”
秦王政默然。
她做得,他却说不得。
说出来委实丢脸。
蒙恬虽然不知秦王政为何沉默不语,想来是有什么忌讳,想来君王者,大都心思深沉,自有主张,于是蒙恬不再多问,将话锋一转:“蒙恬虽不知此鬼所图为何,不过竟然困扰君上,那便不可宽恕。”
“太祝曾言,此鬼乃我心中欲望所化,可是我何曾有过如此……下流的欲望。”
秦王政恨恨将酒爵放在桌案之上,一想到二人两相对峙,刀兵相向,最后总是七扭八拐几乎诡异地拐向情|欲之上,他的脸色不由十分难看。
蒙恬心中顿时明了,若说下流,那定然是嫪毐了。
嫪毐以肉身侍奉太后,封长信侯,此事朝野皆知,只是无人敢在君上面前提起。君上先言鬼入梦中,复言下流的欲望,所指之人已昭然若揭。只是碍于太后,不便直言其名罢了。
蒙恬沉默了片刻。既然君上以鬼为喻,他便以鬼作答。
“此鬼非寻常妖邪。”他开口,措辞极为谨慎,“不可以寻常之法对付。鬼有所恃,恃其主。若急攻之,反为主所噬。故当缓图。”
秦王政未置可否,只问:“所以,寡人该当如何?”
“心火非外祟,乃内忧。内忧不除,则鬼不止。此鬼未有长远主见,所图不过眼前的权与利罢了。“
秦王政听罢,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蒙恬,一垂眼,又一抬眼。
“若是此鬼所图,不止于此呢。”
蒙恬顿住了。
不止于此,何止于此,蒙恬悚然。
“难道此鬼,所图,在君上?”
秦王政未说话。
蒙恬一贯是鄙视嫪毐的。嫪毐虽嚣张横行,却不过是个以皮囊侍人的幸臣,浅薄,愚蠢,一目了然。他怎敢觊觎秦王之位?怎配觊觎秦王之位?
蒙恬见秦王并未反驳,心中大惊,他大张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王。
怎么反应这么大?
秦王政疑惑地看着蒙恬,他是知晓宫闱之中流传他与妖鬼的艳闻,蒙恬不可能不清楚。
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蒙恬想的,恐怕是另一个人。
也罢。
秦王政没有去纠正蒙恬,梦中妖鬼之不逊,除了他,又有谁能理解呢,太祝不能,蒙恬也不能。
“世间百态。”秦王政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又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人非鬼,安知鬼行无礼事之乐哉?”
秦王政的话说得模糊,蒙恬一时难以揣测,遂将话头又放在对付“妖鬼”之上,“与其逐鬼,不如攻心。”
“如何攻心?”
“以利诱之,使其忘形。人鬼殊途,却有常情——得意忘形,大难临头。”
秦王政眼睛猛然亮了起来,无奈一扫而光,整个人变得无比从容,他看向蒙恬,微笑起来。
“鬼神之说缥缈,心火之言虚妄,还是将军务实,深合我心。”
……
灵央莫名感到一阵寒冷,她回头赶去,白日西颓,昏黄的夕阳倾泻在秦王寝殿之上,她眯起眼睛,垂下眼睫,继续往前走。
好了,在孤寂的人生里,若不找点乐子,那可太无聊了。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