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仰头,宫殿与天空的界限正好飞过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它滑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在此刻清晰。
秦王政顿觉不妙。
有什么声音。
像是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又像是什么人在极远处啜泣。他循着声音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凄惨的缟素,飘在黑夜之中。只见不远处有一女子,身披缟素,裙摆铺展在宫砖上,她伏在地上,肩膀颤抖着,泣声断断续续。
秦王政的手搭上剑柄,缓步走了过去。
女子依旧在哭泣,秦王政已近她身前,剑锋缓缓出鞘,霎时冷冽入骨的寒风吹了起来,寒鸦惊起,扑棱扑棱回旋在天际。
冷风吹起她头上的麻布。
她没有抬头。她看见了剑,出鞘半寸的长剑面上,映着她的脸。
犹如黑猫潜伏之时踩到枯枝般瞬间受惊跳起,她猛地弹起来。几乎是同时剑落,石板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灵央滚地起身,剑锋的寒光正好掠过她的瞳孔,无声地划破了她眼中的伪装,露出一线惊心动魄的野心。
“君上好大的火气。”
“你果然是鬼。”
秦王政笑了一下。
“是啊,君上想我是鬼,我就变成了鬼。”
秦王政没有答话。他偏头。
身后无人。
殿中空荡荡的,连个人的影子都没有。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放在她身上。
“只可惜,你的王权只属于生人的世界。”
灵央蓦然歪头,却缓慢笑了起来。
“可,这是亡者的世界。你的权力,在此处无效。”
秦王政没有答话。他缓步走了过去,手重新搭上剑柄,五指收拢,将剑拔了出来。灵央退了半步。但他没有动。她停住,回头。
秦王政没有急着击杀她。他抬起眼,将剑身横于面前。
剑横于目,尊敌以敬。
他看着剑身上她扭曲的倒影。
“此剑名曰太阿。”他说,“寡人在何处,王权便在何处。”
这人怎么连拔剑都……
她没有想完。秦王政的目光扫过来,她瞬间收住表情。
看来还是全力应敌,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呢。
“君上想要杀我吗?”
灵央步步后退,预备撤退,秦王政步步紧逼,准备截杀。
“我就在这里。君上想要杀我,得先抓到我才行呀。”
说罢,她转身便跑,转瞬消失在宫殿幽深回廊与纵横的岔路之中,秦王政手持太阿剑,稳步向前走去,白日里庄严的宫殿仿佛成了夜里的冷宫,风声穿过长长的夹道,像是鬼哭狼嚎,他全神贯注,想要在风声之中分辨出她的脚步声。
他走到宫殿的深处。
猛地回头。
剑尖悬停。
她就站在剑尖的那一端,脖子离剑锋不到一寸之遥。
“抓到你了。”
她握住了剑身。五指收拢的瞬间,太阿剑在她掌中软了下去,百炼钢化作一段白绫。秦王政瞳孔微缩,抽手已迟。白绫绕过他的脖颈,猛然勒紧。
他被迫仰起头,正对上灵央笑吟吟的眼睛。
“昔者君上使妾窒息,妾身心大爽,日思夜想,不敢忘怀,为报君上大德,故与君上共爽之。“
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那张似乎永远高傲冷漠的脸上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
灵央无比欣赏无比怜惜地看着秦王政,这位将来兼并群雄傲视古今的千古一帝,此时此刻就在她的手中,享受这窒息的快|感,灵央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才松懈了不到一刻,一股大力袭来,天地猛然倒悬,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窒息感猛然袭来。
上下位瞬间颠倒。
“跟寡人对峙,还敢走神。”
秦王笑了起来,眼神却愈发凛冽,寒气四溢。
“寡人倒是好奇,如此狂妄自大的你,是何敢入寡人的梦的。”
灵央:“……”
在逐渐加重的窒息感的压迫下,灵央只能被迫张大口,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要说什么,秦王政垂下眼睛看她,他在等她开口。
求饶,还是喊冤?
他探身。长发垂落,发尾拂过她的脸颊。
可他还是听不清灵央再说什么,遂在探身,手中不由松了些,留给灵央喘息之机。
“你说什么?”
灵央骤然笑了起来,笑容诡异而又危险,她仰着头,气游若丝却又无比挑衅地说道:“我要上死你……”
秦王政瞳孔紧缩,白绫骤然收紧。
“我看你是找死。”
他正欲送她一死,却见灵央宛若猫一般地游窜走了,秦王政抛下手中白绫,去抓她,却最终与她擦肩而过,他握住的只是,她逃走时掠起的一丝冷风,带着她若有若无的香气。
白绫在夜风之中千姿百态,飘落在地。触地的一瞬,铿锵一声,又化作太阿剑。
“若是死在君上手中,我更是求而不得。”
她的声音从如鬼似魅般从背后贴上来,秦王政正欲回头,锋利的牙齿却猛然咬住他的脖颈,血腥味在她的唇齿间飘荡开来。
“嘶……”
秦王政倒吸一口冷气。
“敢咬我,找死。”
他的手反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掼在地上。裙摆扬起来,在空中铺开又落下。太阿剑的凄厉寒光如流星一逝般掠过她的瞳孔。
灵央心一凉。
这次跑不掉了。
剑落。
若是死在君上手中,我更是求而不得。
太阿剑稳稳插在了她颈侧的石砖之上,被剑锋截断的一缕青丝幽幽飘落。
灵央惊诧地看着这幅景象。
她缓了缓,好奇地探过去:“君上为什么不杀我?舍不得?”
秦王政:“寡人只是在想,该如何让你痛不欲生。“
灵央凑过去,圈住他的脖颈,她碰到了那道还在渗血的牙印,衣袖上染了他的血,星星点点的,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玫瑰,带着摄人心魄的香气。
她全然不顾一旁的太阿剑露出的威慑,亲昵地说道:“那君上尽管来就是了,我就在这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王政正自冷笑,却不防备她猛然吻了上来,秦王政的眼睛猛然睁大,他原本想要了结她的性命,却反被她摁住肩膀,压在地上。
灵央俯下身去。她没有犹豫,也没有给他任何闪避的余地。她单手撑在他耳侧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扳住了他的下巴。
他看见她的脸越来越近,瞳孔本能地微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灵央把他未出口的话,连同他习惯掌控一切的傲慢一起堵了回去。
灵央的心中炸开一个又一个烟花。
秦王政。嬴政。始皇帝。
现在被她压着亲。
她正吻得得意,腰间忽然一紧。他扣住了她的腰,翻身把她往地上压。力道惊人。
但灵央没有让。她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腿,双手摁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地上。
深入的带着侵略性质的吻。
秦王政:“……”
他猛然抓她。她将身一矮,他的手抓了个空,指节停在半空,慢慢收拢成拳。灵央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回荡在冷寂的黑夜里,秦王政没等她笑完,已追了上去。
秦王政持剑追来,灵央一步三回头地跑,那双眼睛却在黑夜中泛着猫眼的幽光,随着头发招展,在发丝的间隙里忽明忽暗,里面不是恐惧,而是……
邀请。
秦王政猛然停步。
她在引他过去。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握紧太阿,举步追入黑暗。
被手持太阿的秦王政追逐,生死悬于一线,灵央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是满腔的兴奋。
她觉得此时此刻应该配个bgm——如果你能追上我,我们就结婚吧。
只要忽略秦王政拿着剑这点要素。
洁白的婚纱,手捧着鲜花,美丽的像童话~【1】
白色的长裙飘扬在夜色中。她赤足踩在宫砖上,一步三回头。他在后面追。太阿剑的寒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就轻轻飞过月光下~【2】
地平线月亮的剪影美妙地悬在夜空之上,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高一低,一前一后。远远望去,这就像一对亲密的恋人在你追我逃,如果这真是一对恋人的话,少女被君王拽住,一定会亲密地说嫁给我吧,但如果是眼下这对,那君王说的一定是“受死”。
……
灵央跑得岔了气,又不幸左脚踩右脚,摔在牡丹花圃里,正好摔了一怀抱的牡丹花,就在太阿剑要劈下来的那一刻,一大捧的雍容的充满色彩的牡丹花出现了,剑尖悬停在那美丽的花瓣之上。
“给你。”
灵央的脸从花后探出来,鼻尖沾着一瓣牡丹,眼睛亮晶晶的。
“鲜花配美人。”
“给我做什么。”
灵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起头看他,忽然笑了:“君上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秦王政没有答话。
“牡丹。”她自问自答,把花往前一送,“国色。”
她的眼睛从花瓣边缘露出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她凑近了些,近到花瓣几乎碰到他的剑锋。
“君上也是国色。”
秦王政眯起眼睛。牡丹的香气被风吹散,又聚拢,发丝吹拂在他的面容之上,那丛雍容的花瓣正落在他漆黑幽深的眼瞳里,与太阿剑锋上的一线冷光无声纠葛。
“所以——”她顿了顿,笑得更艳丽诡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太阿剑劈下来。
灵央猛地把花往上一抛,花瓣在空中炸开,她趁这一瞬狼狈地滚向一旁。
“君上富有四海,怎么还介意一个小小妖鬼的冒犯呢?”
秦王政不答。太阿剑的剑锋始终追着她的背影,但她实在太过太灵活了,每一步都踩在剑锋将到未到的空隙里。
两人一追一逃,不知跑出了多远。灵央终于跑不动了,转头,旁边便是一条河。河水哗啦哗啦清冷地流淌着,冷气漂浮于上,激得灵央心不由一凉。
她想起上次被他摁进水里自己便猛然醒惊醒,她正自犹豫,余光却见太阿寒光杀来,她心一横,跳下去,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她的全身。
秦王政缓步走近。河水幽冷,水面上静静飘着几片牡丹花瓣,幽幽地向着河的下游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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