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燃烧,渐渐地,如潮水漫漶,洇过黑暗,一寸寸,拂亮内殿的锦绣帷帐,金光浮动,龙纹隐现,宫娥的身影如鬼似魅,穿梭灯火幽微的外殿,无声踩过朱砂红的地面,帷幕层层掀开,影子低徊,光影交错,明暗有致。
灵央立于帷幔回环深处,双手交叠腹前,衣带低垂,纹丝不动。殿内烛火将她投在纱帷上的影子拉成一幅墨色剪影。若有人远远看去,借着恍惚灯影,便会发现,她与后世画像石上的侍女简直一般无二。
香雾蔓延,大量华贵的禽兽鎏金铜像姿态优美栖息在宫殿里,无声无息间,帷幕拉了开来。
灵央垂眼,却见那颀长的影子从地上蔓延而来,伴着玉组佩清越而克制的微响,漫过她的脚尖。
他步伐沉稳地走向那道重帘之外。
宫娥趋前,灵央垂首跟上。最后一层帷幕拉开的刹那,殿门大开。
晨光涌过殿门,瞬间淹没了殿内所有的烛火与暗影,眼前只剩一片炽白。
光潮退去,阳光从太庙巨大廊柱间落下,形成一道一道斜长的光斑。
明暗交织,光影沉浮。
秦王政举步其间。
太庙的大门在他面前洞开。香烟裹挟着柏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烛火生辉,历代秦君的牌位在香烟深处沉默地俯视着他。
他慢慢地抬起眼,扫过那一个个名字。非子始封,襄公始国,穆公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他并未如旁人一般,祈求列祖列宗的保佑。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最终,落在了昭襄王的牌位上。
那位曾让周天子入秦朝觐的先王。
香烟缭绕间,他忽然觉得那块木牌也在看他。他没有避开目光,反而直视着曾祖父的荣光。
你会看到的。
灯火辉煌,一缕清风吹过,红色的火星无声飘落,落在他漆黑不可见底的眼睛里,却好似沾到了内心沸腾的热油,陡然间便摧枯拉朽地燃烧起来,烧到了咸阳宫的每一处角落,烧到了秦国的疆域,一直烧到天地尽头,目光所能穷尽的极限。
我会做完你没有做完的事。
“君上。”
相国吕不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秦王政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昭襄王的牌位,慢慢垂下眼,再抬起眼的时候,所有情绪瞬间荡然无存,他微笑转身,向着决理秦国政事的相国一躬身。
“仲父。”
吕不韦将身便要回拜,却被秦王政一把搀住,他的笑容是那么的尊敬有礼,“仲父若要行如此大礼,便是嬴政乱了礼数了。”
“君上仁孝,老臣感念。只是君臣之礼不可废。”
“政十三岁即位,若非仲父当政,稳定秦国,秦国何以有今日,政又何以有今日?”秦王政搀扶着吕不韦。
吕不韦没有再推辞,他看着自己被搀住的手臂,又看向秦王政的手,他的姿态还是一贯的不失亲近,也不失分量,这是一种完美的政治姿态,吕不韦慢慢抬起眼帘来。
一如秦王面上完美无缺的微笑。
吕不韦沉思有顷,从容说道:“少主即位而国乱者,何也?在于国无柱石可以支撑。昔昭襄王四十余年不亲政,秦却益强,所倚者,宣太后与四贵也。先王托秦于臣,至今八年,幸不辱命。如今,风波将定,大局平稳,老臣是该国家交还到君上手上了。
“仲父教诲,嬴政铭记在心。”
秦王政笑了笑,松开手,与他并肩向殿外走去。
日色渐渐往西颓去,廊柱影子一寸寸爬过台阶。最后一缕光从门槛滑落,宫门合拢,夜色降临。
重帘之后,宫室幽黯,权谋在暗处发酵,诡计在帷幔间穿行,刺客的刀锋贴着喉咙等候,宫殿的烛火在屏风上映出精细的光影,秦王政正自坐在王案之前。
时间的河流慢慢流淌,他似乎困乏了,垂首,一阵阴森的凉风吹了过来,他瞬间惊醒,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听见,一种像是音乐的声音。
“君上,深夜,可是有烦心之事?”
灯火摇晃,似是鬼灯一线,举头便见桃花面。
盛装女子微步殿中,自往秦王政处去,一颦一笑,态度风流。行进间,若有若无的香雾在流动。
秦王政站了起来,烛火瞬息摇曳,他眼中熠熠神往之色无可掩盖。
“你是谁?”
“妾乃神妃荆氏,奉天帝之命,降临人间,赴会秦王,共赴巫山,成帝业,得长生。“
这位高傲的秦王面上讶色一闪即逝。
女子向秦王政伸出了手,那一双优雅修长的手,掌心朝上,就静静等待着他。
秦王政鬼使神差,握住了她的手。
她向后走去,沉重的神服与王服一前一后曳过红毡,移步换景间,变幻成了白色的寝衣,一寸寸地,踏进摇晃的池水之中。
女子的眼神纯洁、灵动、明净,似乎与欲望毫无关系,秦王政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而她则乖顺地将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手心。
“你真是神仙?”
秦王政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女子只笑,她掀起眼皮,以一种天真无邪的姿态告诉他,她是多么的真诚而无害。
他的表情出现在水汽之后,隐隐约约,暧昧似谜。
“君上只要献身于我,想要的便都可以得到。”
女子走过去,漆黑的,勾缠着欲望的眼眸却泛着冷冽清辉,她倾身而上,吻欲落,纤弱的脖颈却被一手掐住,她抬起眼来。
“难道……君上要在此时望而却步吗?”
秦王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上微一用力,女子的颈便向又后压去。
水汽氤氲开来,秦王政不动声色地看着女子的动作与表情,良久,他开口了:
“神妃所来,意欲何为。”
“此乃公事。”女子骤然压了过去,原本桎梏着她的脖颈的手顺势拥抱住她,女子附到秦王政的耳边,“奉命做……”
秦王政笑出了声,女子仰头,顺势吻了上去。
“君上,张嘴。”
女子的温热的吐息落在他的唇上,秦王政笑了笑,只垂下头,与她接吻。
浅尝辄止,欲语还休。
女子似乎颇有些得意,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出了声。
“笑什么。”
秦王政低头追问。女子得意忘了形,与他低语几句,越说越上了瘾,全然不觉头顶那俯首倾听的笑意正在缓缓凝固。那双注视着她的漆黑眼瞳渐渐冷透,只望上一眼,便会令人无端生出战栗与寒冷,只可惜身为当事人的她却毫无察觉,直到死到临头,她才感到后颈发凉,后知后觉地转头去瞧。
可是一切都晚了,她整个人被粗暴地摁进了水里,水流从口鼻无情涌入,所有暧昧思绪瞬息断绝。
水面波涛荡漾,情欲与死亡一线相隔,晃动的水波扭曲了光线和秦王政的面容,她却看到了秦王政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想要去看清,可是思维停摆的最后一瞬,她感到灵魂正在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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