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多梦你一会儿》青春校园小说_天在水

    *


    翌日,周二,下午4点。


    昨晚“仰卧起坐”的次数不多,兰泽断断续续睡了四个多小时,今天又上了半天的白班,中午吃过饭后,她直接在医院的宿舍休息。


    这一歇,又睡了三个多小时。


    她不敢多睡,怕晚上难以入眠,简单洗漱一番,出了医院,打算乘坐地铁回家。


    她在医院工作了28个小时,彻底摆脱了自车祸以后的那一丝恍惚感和不真实感。


    久别重逢得太突然,这两三天,闲时,兰泽总怀疑这会不会又是自己的一场梦,梦醒之后,又只剩她坐在床头,回忆过往,独自怅然。


    工作时她便不会这么想了,因为工作能把人折磨得七情六欲只剩食欲。


    果然恋爱还得趁年轻时谈啊,到了她这种年纪,只有病人的投诉能引起她的强烈情绪波动了,毕竟投诉和她的奖金挂钩。


    这会儿,工作结束,兰泽脑袋空了下来,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林望舒。


    昨晚她只简单和林望舒聊了些适不适应、缺不缺什么物品一类的闲话,便被病房的病人喊走了。等她忙完回来,林望舒已经歇下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暗暗揣测,林望舒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呢?


    因为白天林望舒让她下班了早点回家,她却婉拒了吗?可这种小事有什么好生气的,她什么时候回家不应该由她自己说了算吗……


    今早醒来,她犹豫要不要发个“早上好”过去,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发。谁家朋友没事巴巴地跑去问个好?何况她也找不到话题同林望舒闲聊,问了也尴尬,不如不问。


    她有些捉摸不透林望舒的想法,也没有哄人的打算。毕竟她现在只把林望舒当普通朋友,没必要总是低头哄人。


    林望舒生不生气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成年人的情绪问题要自己解决。


    本来她一个人住习惯了,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她还怪不自在的呢。这也是她下午先在医院宿舍睡了一觉的原因。


    这会儿要回家了,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兰泽心中又泛起一阵不自在。


    不知道今晚要怎么和林望舒相处……


    刚走到地铁口附近,便有一辆熟悉的车停到她面前,车窗摇下,秦思弦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兰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当是谁,原来是秦大律。”见到好友,兰泽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不客气地绕到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秦师傅,送我回家。”


    秦思弦启动车子:“我要成为你家的专属司机了。”


    兰泽问:“这个点你怎么舍得大发慈悲来接我?”


    “刚在隔壁街的咖啡馆约见了一个客户,结束后,想着我们的兰兰没了坐骑,就顺道开车过来看看要不要载你回去,没想到一过来就看见你了。没有我你就得挤地铁去了吧。”


    兰泽抬手看了眼手表:“4点多,不是下班高峰,地铁也不挤啊。”


    秦思弦切了声:“不挤你去坐。”


    “不不不,我有专属司机秦大律。”


    插科打诨了一阵,秦思弦邀请道:“喝酒吃肉去不去?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烤肉店。”


    兰泽有些犹豫。


    要去吗?昨天林望舒特意叮嘱她下了班早点回家,虽然后面还解释了一句,只是随口一说……


    秦思弦扫了她一眼,猜到她在犹豫什么,笑着调侃:“兰兰啊,你现在就像是有家室的人了,下班了不敢在外面厮混啊。”


    不说还好,一说兰泽当即起了逆反心理:“什么叫有家室的人?她又管不着我,我和她就只是朋友好吧。去就去!我明后天没手术安排,想喝多少都行!”


    *


    “说吧,最近又碰到什么糟心事?”到了新开的烤肉店,点了餐食和酒水,兰泽看着自己的好友,暗暗揣测对方的心情。


    她俩不常喝酒,只有遇到了烦心事时,会约着出来互相倒一倒苦水。算是一种解压方式。


    秦思弦说:“就工作上的事情呗,我当事人让我问问法官需要多少红包,他给得起。”说着说着,她给自己说笑了。


    律师和医生,这两个行业,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兰泽笑说:“这个给了红包可就得进去了。”


    “是啊,我也很很无语。”秦思弦敛了几分笑意,提醒兰泽说,“还有,你那个车祸的肇事司机,现在还在icu里昏迷不醒,我去和他的家属沟通了一下,我觉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兰泽怔愣片刻,说:“要做好什么心理准备?我和望舒才是受害者好吧,要不是他现在住进了icu,我都要去找他要赔偿金。”


    秦思弦说:“理是这个理,但现在交警的责任认定书不是还没出嘛。万一人死在icu了,以我和他家属接触下来的感受判断,我觉得,你还是要先有点当被告的心理准备。”


    兰泽也被气笑了:“我在路上好好开着车,为了躲避撞过来的车,拐了个方向盘,紧急避险时还撞到了别人,究竟是谁应该当被告啊?”


    秦思弦安抚说:“没办法,有的家属就这样。人死了,有理没理,先告你一顿。俗话说得好,有枣没枣,先打两杆。”


    兰泽在医院工作,也多少知道这种情况。


    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讲道理、有素质,法盲多得很,无理取闹、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也多得很,这些人和他们说法律、说规则,以他们的认知水平,根本听不懂。


    兰泽给自己灌了一杯酒,斩钉截铁道:“告就告吧,谁怕谁啊。法盲到这个程度,估计也不会自己写诉状,请律师要不少钱。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敢接他们案子的律师,就不是冲着赢官司去的,只是想挣他们的代理费。”


    她和秦思弦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平日里总听秦思弦吐槽奇葩案件、奇葩当事人、还有无良律师,潜移默化也学了不少法律常识。


    秦思弦点了点头:“告不告的还不完全确定,反正人心难测,我们先有这么个心理准备。”


    兰泽也点了点头,激荡的情绪平复几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她问心无愧。


    秦思弦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说说你和你家里那位吧,你昨天不是和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兰泽叹息:“现在就和她做个朋友吧,也没什么好说的……和她断联了十年,冷不丁,就这么重逢了……”


    断联了十年,她也在梦里,梦见了林望舒十年。


    断联的第一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每个月梦见林望舒好几回。


    梦里的人,一直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梦境的内容,千奇百怪,有时是高中的日常生活,她们手牵手走在校园的路上;有时梦见她们两人躺在床上,谈天说地;有时候……很离谱,她会梦见她和林望舒亲吻相拥,鱼水之欢……


    意识将要清醒时,她会恳求自己不要醒来,继续那些美梦,梦里才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每次睁开眼,彻底清醒过来时,她都会怅然若失好一会儿,心里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她甚至会闭上眼,试图再次入眠,再次进入那个梦中。


    梦境于她是恩赐,她情愿自己一辈子都活在梦中。


    到了第二年,情况依旧。


    白日里想起林望舒一次,夜里必然梦见林望舒;哪怕只是走在路上,看到了与林望舒相似的背影,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夜里也还是会梦见;有时甚至不必想起林望舒,只是听身边人谈论了几句高中生活,夜里自然而然就梦见了高中时的林望舒。


    无数次的梦醒时分,兰泽拿起手机,点开熟悉的头像,在聊天对话框里,敲敲打打,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联系的冲动。


    断联是彼此共同的选择,她不应该再去打扰。


    第三年的时候,她被挥之不去的身影折磨得很是难受。


    梦醒之时,她烦躁、痛苦、怨天尤人。


    明明已经很少想起林望舒了?为什么还会一次又一次的梦见林望舒?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一个人而已,一个高中同学而已,有那么难忘吗?她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欠林望舒的吗?上天能不能放过她?别再折磨她?她真的不想再梦见那个人……


    之后,每回想起林望舒,兰泽都感到心烦意乱。


    可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忘了从哪一年开始,她再梦见林望舒,梦醒之时,不再痛苦,不再愤懑,她完完全全心如止水。


    “就像梦见了一只小猫小狗一样,我根本不在乎昨晚的梦境是什么,甚至不会去回想。”烤肉店里,兰泽这般同秦思弦倾诉,又哦了一声,实诚地补充说,“如果带颜色的梦境,可能会回想一下。”


    秦思弦嗤笑一声:“人之常情。”又意味深长地说,“兰兰,你不是心如止水,你这是习以为常了啊。你的身体已经习惯梦见她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了。”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恰在此时,烤肉店里放了一首女声版的《寂寞沙洲冷》。


    兰泽捏着酒杯吐槽:“怎么放这么老的歌?看来老板也是个上了年纪的。”


    “河畔的风放肆拼命的吹


    无端拨弄离人的眼泪


    那样浓烈的爱再也无法给


    伤感一夜一夜……”


    听了半晌,兰泽心有戚戚,感叹说:“我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这么喜欢的人了……可能也是不想再经历这样的过程了……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再变陌生,这个过程,还是蛮痛苦的……”


    秦思弦点了点头。她其实听不太懂,她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什么人,人生二十九年,除了吃饭学习就是挣钱。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比挣钱更让她感到愉快。


    几杯酒下肚,兰泽言语间有了醉意:“秦大律,你知道心里装了很多石头的感觉吗?断联的前几年,每次想到她,我就感觉……心里堆了好多好多的石头,沉甸甸的。我吃东西的时候,食物堵在喉咙里咽不下,都被那些石头堵住了……”


    她一喝醉,话语就会变多、变文艺。


    秦思弦耐心地听她絮叨。


    她继续说道:“你知道什么叫‘当时只道是寻常’吗?分开以后,你回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每一个寻常的互动,每一句平凡的话,都能让你泪流满目,这就叫当时只道是寻常……”


    秦思弦忍着笑:“我们的智齿之神,醉酒以后变情感大师了呢。”说着,拿起手机录像,打算等兰泽酒醒之后发给她,肆意嘲笑一番。


    兰泽捂住自己的脸,口齿不清:“所、以说……我绝对不会再喜欢上她……我现在、好烦她……只希望她,快点恢复记忆,我和她,最多、最多最多再做个、普普通通的朋友就好了……”


    “好了好了,情感大师,你喝醉了,我们该回去了。”秦思弦笑了几声,保存了录像,搀扶起兰泽,往家里走去。


    家里只有客厅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主卧和客卧都暗着。


    秦思弦蹑手蹑脚,把兰泽搀扶到沙发上,小声地提醒说:“我记得她睡客卧去了,你千万别走错房间啊。”


    兰泽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半睡半醒间,点了点头。


    林望舒睡客卧,那自己就睡主卧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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