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兄长自白*其一

《哥哥,这世界疯了》青春校园小说_凤久安

    【真世界线沈一川视角讲述】


    他并不是八岁才去邻居家生活的。


    他总有种感觉,自己过于早慧,并且全程参与了知知的出生与成长。他记得知知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


    尽管那个时候,他应该没有开窍记事。


    但他知道那个画面。


    那天,知知的爸爸抱着一个小婴儿,浅黄色的兜布,第一次从医院回家,在门口遇上了他正要出门的母亲,当时,他牵着他母亲的手,仰起脸,看到了兜布中婴儿的圆脸。


    母亲问:“男孩女孩。”


    知知爸爸笑着回:“女孩。”


    母亲说:“一川,是个妹妹。”


    他其实已经忘了自己母亲的模样。比起母亲,他记得更清的是这个画面,他抬头仰望知知,看到的那张婴儿的脸。


    可怕的记忆。


    这仿佛是他世界开始转动的起点。


    五岁时,他就经常在对门蹭饭吃了。因为父亲职业的缘故,因为母亲出轨的缘故。


    但他一直有个难解的疑惑,同样的职业,为什么知知的爸爸没那么忙,下班时间准时,能经常见到,且好像比他父亲要更有钱一些。


    他有些负面情绪,或许是羡慕,也许是嫉妒。


    他八岁丧父。


    母亲冷漠的像个局外人,单位组织的告别仪式,他的母亲,全程面无表情,气氛尴尬。


    不久后,他的母亲就消失了。


    奶奶说,她去了国外,出国鬼混了。但他知道,他母亲被那个情夫资助,出国是为了进修读书,后来听说她学业有成,并没有跟那位情夫在一起,而是找了个教授,洋教授。


    他悄悄打听了一圈,母亲并没有再生孩子。


    她果然对孩子深恶痛绝。


    总之,八岁丧父后,他陷入了世界崩塌的漩涡。他的奶奶,当时唯一的监护人,也不是个大家刻板印象的老太太。


    他的奶奶喜欢出风头,每天打扮艳丽在公园里和老头们跳舞,是个极端利己的交际花。年龄上去了,但并没有变成守家老实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太。


    她只是个年纪大了些的漂亮女人。


    拿到钱后,她的日子更加多姿多彩,她到处旅游,各种交友。


    孙子?什么东西。


    拖累。


    然后,她死了。


    钱也没剩下,还欠了债呢。


    他家女人都不太靠谱。


    是他运气不好,才上学的年纪,就被遗弃了。


    于是,他能稳定吃上饭的地方,只剩下邻居家。


    知知的爸爸,其实一直觉得养他很麻烦。知知的爸爸虽然叫沈喜雨,人却一点都不“喜”,与名字给人的印象正相反。他是个很理性成熟的男人。


    他晋升很快。


    他很会经营家庭。


    他是个极度溺爱女儿的父亲。


    他是个相当传统的男人,传统到,会对儿子严格要求,即便是假儿子。又会因为是假儿子,而始终谨慎提防。


    八岁的沈一川最终能进入对门沈家,变作人家的“儿子”,是由知知的外婆拍板的。


    知知的外婆是个相当知名的民族画家,有地位,有文化,有钱,有话语权。


    “这孩子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外婆说。


    “我来做决定吧,就当是行善积德。而且,喜雨,这是你同事家的,现在这样算遗孤了,于情于理,还有单位的那些,你想想,考虑考虑,是不是应该帮一帮?”


    其实,大人们是有自己的考量。


    外婆决定养他,是因为那时外婆病了,癌症,需要治疗。她想活,想长寿。她想用善行换一丝可能。


    而沈喜雨最终能同意,是外婆的这番事业安排,用无形的名声利益打动了他。


    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融入这个家庭。


    他是这个家庭的工具。


    但他仍然很感激。


    失了巢的鸟会死,这些大人们愿意让他到自己的巢中避雨,还喂养他。


    这是救命之恩。


    唯一天真无知却真正接纳他,让他在这个家里真正拥有了家的感觉的人,是知知。


    她真的把他当哥哥。


    拥有了哥哥,她很高兴。


    完全不提防,无边界,无警惕。也不需要他表演优秀,思索着说一些好话表达感激。


    她就是单纯的把他当作哥哥对待。


    他被知知当成了家人。


    也只有知知真正的把他当作家人,从始至终。


    所以,幼小的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的锚点,是妹妹。


    这个家里,没有他的爸爸。没有他的妈妈。外婆也不是他的外婆。


    但唯独妹妹,是真的妹妹。


    他的妹妹。


    外婆病逝后,他更加努力,他竭尽全力,按照沈喜雨无形中的要求,做一个优秀的,挑不出错的儿子。


    沈一川逼迫自己尽快懂事。


    他看懂了沈喜雨的所有脸色和养育要求。


    成长过程中,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做白眼狼。不要贪图这个沈家的一切。


    他要努力给这个家回报。


    回报男主人的,就是做一个自律正直人品极佳的长子。


    回报女主人的,就是做一个勤劳懂事阳光乐观的优等生。


    他读懂了沈喜雨微妙的要求。


    与知知妈妈的要求不同,沈喜雨需要他这个儿子,但并不需要他成为知知妈妈所说的“女儿的依靠”。


    沈喜雨这个男人,极其爱女儿,又带着些男人的自信与自大。他认为自己才是女儿最有力的靠山,不需要沈一川越俎代庖。


    沈喜雨在提防他,尤其是他进入青春期后。他看过来的目光,终于带上了职业习惯的审视与震慑。


    沈一川不喜欢这种注视,但他不得不接受男主人对他的扫描。


    他要确保自己,问心无愧。


    他也要提醒自己,注意分寸。


    但他的长大,并不是最尴尬与最难熬的时期。


    妹妹的长大,才是他的一道槛。


    沈时节小升初后,开始有了明显的发育迹象。但她的心智好像还未成熟。


    他开始避嫌。


    最初几年并不需要很明显,但架不住女孩子的成长。


    妹妹十四岁时的某个周五。


    坐上饭桌前,他关掉了厨房的抽烟机。


    听到了阿姨的半截话:“……还没长大呢,小傻子,还在乐呵呢。”


    他端着饭走过去,放在餐桌上,以为是句平常的打趣玩笑,于是接了一句:“知知怎么了?”


    阿姨尴尬的笑了下,说:“没什么。”


    而他的傻妹妹乐呵呵说:“我妈今天带我去医院看……”


    “吃饭。”男主人打断了女儿的话。


    “不能跟哥哥说吗?”他的傻妹妹看了父母的脸色后,咬着筷子头笑眯眯道,“那好吧。”


    他问:“什么?”


    没有人再回答他。


    但几天后,他猜到了。恍然大悟。


    一开始,他是住在一楼,和沈时节的卧室门对门,中间有个厕所。而二楼则是这家夫妻俩带独立厕所的主卧。


    但沈时节初二那年,沈喜雨忽然提议,他们要搬到楼下来住,让沈一川住到楼上去,给出的理由是:“你上高中了,挨着书房方便学习,知知也不会影响到你。”


    后来,他明白过来。


    夫妻俩是考虑到沈时节长大了,所以不方便和他共用厕所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开始留意。后知后觉,沈时节还未来月经。


    还是个小姑娘,她还不愿长大。


    他想,也对。有爸妈溺爱着,沈时节的发育是会晚一些。但他又有另外的理由解释她的晚发育。


    自己还在这个家庭中,少女在无意中体贴着他的处境,不愿太早步入青春期。这样,好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


    他想,自己应该识趣些。


    军校学医是他最好的选择。学费生活费全免,入学就发工资计算军龄,还要强制住校,毕业分配。不必花费这个家的钱,还能给这个家最大的回报。


    他曾经承诺过外婆,自己长大后会学医,这样就能治好外婆的病。


    多天真,但是,他需要这个理想,好来回馈这个家。


    所以,他按部就班执行着计划,争分夺秒的学习,然后考上军校,离开这里,给沈时节留出肆意成长发育的空间,让她无忧无虑的长大成熟,也让沈喜雨不再警惕他。


    沈喜雨找他聊过。


    暗示过他,长大了,和妹妹玩耍说话要注意分寸。


    他按照沈喜雨理想中的儿子长大,但终究不是真的儿子。长起来的他,越是优秀,就越是危险。


    沈喜雨怕极了。


    怕沈一川变成吸引女儿的狐狸精,也怕他变成吃掉女儿的狼。


    沈一川的一整个青春期,都在无形的压力与焦虑中度过。


    最可怕的一年来了。


    沈时节要读高中了。


    沈一川决定把自己扔到书海习题中,溺死一年,这样才能不去关注她,不被她干扰。


    他要好好的,清净的,像苦行僧一样修行,度过他的高三,然后考上军校,用正当的理由,远走高飞,换沈喜雨的解除“监视”,换一个能让他与沈时节自由喘息的未来。


    然而,


    然而。


    意外来临。


    沈时节中考完的那个暑假,他把自己丢到全封闭的暑期辅导班的那个暑假。


    沈时节的父母旅游途中遭遇意外事故死亡。


    是天灾与车祸。


    收到消息的那天,窗外闷雷阵阵。


    他挂了电话,耳鸣声不停,耳朵疼痛不止。


    他的额角从内崩裂着,他甚至认为,如果自己睁开眼,血会从眼睛里冒出来。


    血全涌上了头,又一瞬间抽干。


    他不敢转身,因为身后有妹妹。


    他在把崩溃的自己收拾好前,不知道如何面对妹妹。


    但在突然的悲痛与巨大的无措淹没自己前,他的心底,滋生出一种别样的,银针一般细弱的欢喜。


    太可恶了,太愧疚了。


    他竟然对叔叔阿姨的去世,感到一丝欢喜。


    这十几年来,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他松了口气,忽然能大口呼吸了。


    空气,多么的清新。


    他不必再表演什么优秀儿子了。


    这个空间,他的世界,只剩他和妹妹了。


    “哥……”背后,沈时节的一声哥,让他毛骨悚然。


    他的本能比他的身体先听出这声哥,带着危险的祈求,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蛛网,只要他回应了,就会陷入这张网中,一生一世无法挣脱。


    但他,感到强烈的欢喜。


    他回应了。


    他转过身。


    他看到一行血沿着少女的腿滑落,至脚腕,至鞋底,至地面。


    少女无声睁着黑色的大眼睛,像看蜘蛛,像看到毒蛇,害怕中又带着茫然,盯着自己的脚。


    “哥……”她抬起头,可怜又动人。


    她说:“我好像,流血了。”


    那是她的月经初潮,迅猛又短暂。


    在父母去世的那天,在收到报丧的时候,姗姗来迟。


    失去父母后,她长大了。


    她迎来了自己的迟到的青春期。


    这一幕,沈一川一辈子都忘不掉。哪怕他死了,化成灰,他也忘不掉。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单纯的是沈时节的哥哥。


    他需要扮演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同时还要是她的哥哥。


    八岁时,沈时节是他立足这个世界的锚点。


    十七岁时,他成为了沈时节仅剩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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