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门当然察觉有人在荒山上布置埋伏,连埋伏的人的底细都一清二楚——朝廷大规模调拨军用物资,怎么可能瞒得住同在京城的九天门?
虽然九天门副门主中未必没有人盼着萧瑱死后自己上位,但朝廷出手围杀萧瑱,就是另一回事了。
千年前武道鼎盛之时,王朝也是顶尖武道大宗,帝王必定是开脉境。
现在武道衰微,只有凝气境行走于世。
凝气境不过是武修的起点,实力有限,击败数十个凡人尚可,遇到成百上千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凡人兵卒,料是凝气境九重的武者也可能身殒。
千年前的王宫、大门派驻地,皆布有能防御先天武者的防护阵法和防御武具。
但能防御先天武者的阵法和武具需要先天武修来制作。千年过去,旧的阵法和武具经不起时间的消磨,早就失去了效用。
唯有天齐国皇宫原本是上界选拔人才之地,被上界大能赐予的“天齐龙玺”,乃是用上界才有的灵石打造而成,自带充沛灵气,与皇宫阵法相辅相成,至今仍旧有几分威能。
如今的天齐龙玺由凡人使用,自带的灵气能防御一次蜕凡境的全力攻击,只是防御后天齐龙玺就会损毁;如果由开脉境强者以自身真气催动天齐龙玺,能扛住三次蜕凡境的全力攻击。
若是面对开脉境九重武者攻击,天齐龙玺足足能承受十次,更别提凝气境武者,承受数百次也轻松。
即使天齐龙玺只能在天齐国皇宫内使用,因有天齐龙玺这张底牌,千年间各大势力几经变幻,天齐王朝也不再是曾经一统此方小世界的天齐皇朝,但它延续至今,仍旧是此世最大的王朝之一。
天齐国皇室不再畏惧来自武者的威胁后,人皆自私,皇者便不再选拔族中最有习武天赋的人为太子,而是择取自己最宠爱的子嗣为继承人。
再加上习武辛苦,以前习武可长生,现在凝气境和开脉境的天寿一样,生长于富贵窝中的皇子皇孙们自然全无苦修之心。
如今天齐王朝,坐在皇位上的老皇帝更是被别人灌成的凝气境,从未正经练过一日武。
九天门在千年动乱时才建立,却自建立起一直力压众多老武道圣地,成为第一大武林门派。门主筛选时遵循武道宗门旧规,门主必须为开脉境强者。
这些年,因凝气境武者不敢突破开脉境,世上活着的开脉境越来越少,凝气境九重成了世间最顶尖的高手。就连九天门,也许多年没有新的凝气境九重敢突破开脉境。
萧瑱才十岁就能坐稳九天门门主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是上一任九天门门主的孙儿,而是因为他是老门主死后,九天门唯一的开脉境。
面对众多势力的蚕食,萧瑱一边咳血,一边提刀,挨个把自闭绝灵之地的开脉境老东西喊出来切磋。
五年后,九天门仍旧只有萧瑱一位开脉境,却再次坐稳了天下第一武道圣地的位置。
所以说,天齐王朝虽然是最古老的势力,但遵循的是不再过分尊崇武者的新道理;九天门在诸多顶尖武道势力中最为年轻,却是“因循守旧”的老古板。两者互相看不顺眼,理所当然。
老皇帝年轻时英明勤奋,虽然不是厉害武者,九天门也给其三分敬意,愿意在抵御兽潮时受其调遣。
老皇帝为此授予萧瑱异姓王的爵位,见皇帝可不跪拜。
不过开脉境尊贵,千年前见到同样是开脉境的天齐皇也不会跪拜,都是以武修同道互称。老皇帝给萧瑱的“特权”,反而因多此一举,显得心思不纯。
萧瑱懒得计较天齐国皇帝那点小心思,封爵的旨意不接,赐下的王府、王印没去领,宫里的赐宴和朝会从来不去,全当没这回事。
天齐国朝中大臣也没把这当回事。萧瑱为开脉境强者,不受皇权束缚实属正常。
虽然天齐龙玺能扛开脉境九重武者十次攻击,寻常开脉境武者手持天齐龙玺,就能镇杀同阶武者。但天齐龙玺的防御次数用一次少一次,不会自行修复。
萧瑱对朝廷的权力倾轧没有半点兴趣,还是个将死之人,脑子正常的人都会将萧瑱高高捧起,不去与萧瑱为敌。
萧瑱与天齐国为敌可能会死,但他死前如果耗尽了天齐龙玺的防御次数,天齐王朝的底牌损毁,离被颠覆也不远了。得罪一个没有威胁的将死之人,耗尽天齐王朝的底牌,谁会这样做?
老皇帝昏庸后,九天门对皇权越发不敬,懒得听老皇帝的调遣,全按照萧瑱的命令行事。
九天门和天齐王朝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
九天门内一些人暗中对萧瑱的不满,愿意跟着尚德秋背叛萧瑱,除了萧瑱寿命所剩无几,也在于此。
在武修心中,朝廷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宗门,无关什么家国情怀。天齐王朝这个盟友不合适,那就换个盟友。
九天门都如此容忍那昏君了,那昏君居然胆敢派兵围杀我们的萧门主?!
此刻九天门上下仿佛人人都是萧门主的死忠,要为萧门主效死,把围剿萧门主的天齐国朝廷走狗都杀了!
天齐国朝臣和其他武林势力也得知了此事。
其他势力纷纷作壁上观,冷眼看天齐国第一、第二大势力内斗;天齐国朝中有识之士惊得纷纷涌入皇宫,死谏老皇帝收回成命。
萧门主还未出现,现在撤回兵力,说这是个误会,一切还来得及!
“门主有令,无论任何势力设下埋伏,我等静待便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九天门会与天齐国朝廷起冲突的时候,九天门大总管周敬拿出了有萧瑱内气印记的亲笔书信,“任他们埋伏。无论是霹雳雷阵还是千军万马,都奈何不了门主。”
周敬是少数知道萧瑱已入先天的人,对朝廷的埋伏嗤之以鼻。
他心头嗤笑,萧门主从来不将这个世界上任何外人外事放在眼中,那是因为萧门主唯一的敌人,就只有天数啊!
从来不将这个世界上任何外人外事放在眼中的萧瑱,完全炼化了药液,正准备迈步离开造化珠。
“阿煦,为兄呼唤你之前,万不可出来。”
“嗯嗯嗯,阿兄你已经念了十遍了!”
“有吗?”
“四舍五入就有了。”
萧瑱捏了捏胡说八道的陶煦的脸颊:“为兄要去杀很多人,阿煦见到遍地血腥,莫要害怕。”
陶煦揉了揉被萧瑱捏红的脸:“阿兄忘记了?我们初次见面,阿兄就已经杀了许多人。”
他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道:“我知道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正在努力适应。阿兄不用担心我承受不住。可惜我药材不够,不然还能助阿兄一臂之力。”
人级融气丹药液只融后天真气不融先天真元,正好适合阿兄使用。
萧瑱自信地笑了笑道:“杀几个后天武者,还不用阿煦出手。阿煦……”
陶煦捂住耳朵。
萧瑱莞尔,在陶煦的脑袋上重重按了一下,才转身踏入晶壁中。
此时正值黄昏。
荒山上没有植被遮掩。蹲守的暗卫为了隐蔽,在蒙面黑衣外面披了一层与荒山同色的兜帽。
不过荒山就在驿道旁,为了围杀萧瑱,他们又是封锁道路,又是布置雷阵,声势浩大。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再专业的伪装,都显得欲盖弥彰,引人发笑。
暗卫统领是即将寿尽而亡的开脉境九重,九年前与萧瑱切磋过。
那时萧瑱尚且稚嫩,他不敢全力施展,两人和和气气地打了个平手。
九年过去,他能全力施展本事了。萧瑱是更强大了,还是被病痛折磨得更弱了?他不得而知。
暗卫统领可以不听老皇帝的话,但他欣然接旨,只是想在寿尽之前痛痛快快打一场。
为了苟活,他在绝灵之地苦熬多年。到了快死了,可不要好好寻个对手酣战一场!
暗卫统领盯着据说是萧瑱消失的地方,目光如炬,战意盎然。
忽然,他瞳孔微缩,大声道:“引雷!”
突兀出现在崖壁前的人,对暗卫统领轻轻颔首,似乎在友好地与他打招呼,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霹雳雷阵轰然引爆,漫天火光裹挟滚滚烟尘直冲云霄。
雷阵中央那人同时迈步,却没有施展出他往日如同鬼魅的身法,瞬间掠出雷阵之外。
他真的,只迈出了一步。
往上迈出了一步。
萧瑱身姿挺拔如苍松古柏,步履悠然,闲庭信步。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动用内力就咳嗽,佝偻着的身体彻底舒展开来,连蜡黄凹陷的脸颊都有了几分血色,看着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高瘦武者,在自家庭院里悠悠然地迈出了一步。
可这一步,不是往前迈的,而是往上迈的。
漫天火光浓烟之中,萧瑱身形清晰无比。
他就像是佩戴着志怪传说中辟火分烟的法宝,烈焰与烟尘遇他自动向两侧分开,翻涌的火海烟潮硬生生裂开一道窄缝。
而萧瑱,就在这堪堪容下他一人的缝隙中,踏着不存在的阶梯,步步而上。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所有埋伏的人都瞠目结舌。没有一个人按照既定命令,在萧瑱陷入霹雳雷阵时合围攻击。
蜕去凡躯,方能登天。
萧瑱负手静立虚空之上,地面烟火翻滚。每当火海烟尘试图触及萧瑱,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压下。整片滔滔火海,仿佛都被萧瑱镇于脚下。
暗卫统领痴痴地仰望萧瑱,忽地想起了多年前与九天门老门主喝酒时,询问他孙子的名字。
瑱,玉镇也,如帝王手中的瑱圭,乃是镇压天下的美玉。
胸口一痛,鲜血迸溅。
暗卫统领仰面躺下,望着漫天比烟火更加璀璨的刀光,眼中浮现向往的神色。
“先天……蜕凡境。”
此方世界武道前路未断,已经有人蜕去凡躯,登临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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