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虎杖悠仁喃喃道,“可是这里也不靠海啊。”
芳钟桃放下尸体的头,拿起消毒喷雾喷手,“所以只是推测啦…其实是夏油杰告诉我的。”
她看向伏黑惠开口道,“关于刚才的医生…”
刚刚在津美纪的病房里,夏油杰和她提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
“那个医生…”夏油杰伸出手心,张开对着芳钟桃,“他的手心,从指腹开始到袖口位置,全部皮肤都发白起皱,我一开始以为是手汗症或者过敏…但是他其他地方的皮肤都正常。”
“会不会是茧很厚?”芳钟桃也伸出手,“像这种?”
夏油杰看向她手心和指腹的一层白色薄茧,摇了摇头,“不…我说的是泡水起皱的角质层。”
长谷川握着听诊器的手心发白,指腹全都是深深的褶皱,几乎看不到血色,像是在海水里游了很久的人的手。
“而且,他很奇怪。”他指向长谷川刚刚站过的地面,“你看。”
芳钟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一愣,蹲下身仔细看起来。
洁白的地板砖上,有一抹新鲜的水迹,已经快要蒸发殆尽。
“我去跟着他看一下。”夏油杰站在病床边若有所思,“长谷川不是咒灵…或者说不是低级咒灵。”
他刚刚伸出手尝试了发动术式,但长谷川没有任何反应。
“…好。”芳钟桃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吉野顺平。
“吉野同学,”她和虎杖对视一眼,“你在这里等一小会儿可以吗?”
吉野顺平不明所以地点头,“…可以是可以…你们要去哪儿?”
虎杖悠仁抱歉地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最多一小时,我们就会回来。”
听完芳钟桃的话,伏黑惠低头看着尸体,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海水淹溺的死者…医生泡皱的手…怎么做到的?
“会不会是拉入领域?”
他从尸体上移开目光,看向四周雪白的墙壁和金属停尸柜,“如果海水是来自某个领域内…”
芳钟桃想起和夏油杰一起短暂进入过的那个领域,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有可能,这样就解释得通了,领域内的海水并不等同于现实的海水”乙骨忧太也回忆起了那里。
“解释什么?”虎杖悠仁提问,“海水不就是海水吗?”
“这具尸体的渗透压改变并没有很明显。”乙骨忧太用手指按压了一下尸体的额头,没有明显发白或者凹坑出现。
“如果是现实中的海水,那么,不管是医生的手还是死者,他们的皮肤都不会是浮肿苍白,而应该颜色变深。”
高渗的海水,会改变皮肤质地,变得坚硬如皮革,颜色也会随之变深。
“所以,我认为伏黑君的想法是对的。领域内的一切是由咒力所维持,很大程度上并不一定完全等同于外界定义。”
他看向芳钟桃,“那个长谷川医生,现在在哪儿?”
“做完检查之后,他…”芳钟桃看向伏黑惠。
“我带你们去找他吧。”伏黑惠伸手拉上裹尸袋的拉链,“他应该还在办公室。”
他看向门口的墙上方的时钟。
从帐落下到现在,过去了四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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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一直好辛苦。
吉野顺平在长谷川的眼里看到自己流泪的脸。
和刚才的伏黑惠一样,大颗大颗的眼泪争前恐后地从他的眼眶里流出。
“我看到你的心里…有很多悲伤,”长谷川的语调如催眠般平稳,那些温柔的话连绵不绝地落入耳中。
“与这样庞大的悲伤一同生活...”
细微的白噪音与长谷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吉野顺平说不出任何话,他所有的感受都集结在此刻听到的声音上。
“安心地哭出来吧...”
温暖的水汽拂过他的皮肤,吉野顺平没有抬头。
这是雾,还是雨?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吉野抬起手想要擦,又再次被拉住。
隔着泪眼朦胧的视线,吉野顺平仿佛从水底看向岸边,穿着白大褂的长谷川面容模糊,他的身边,奇妙的光晕闪动着。
手掌被握住的皮肤传来诡异的触感,冰凉,粗糙,浮肿的什么正握着他的手。
那种感觉,就像是几小时前,自己缺血的手。
强烈的违和感让吉野顺平浸泡在悲伤中的心停了一拍,也就这短暂的一瞬间里,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狭小的病房内,如涨潮般翻涌起冰凉的波浪,冰凉的液体从窗缝,墙缝,门缝,还有
吉野顺平愣愣地看着不断落在自己手心的泪水,又再次看向房间内。
窗户缝里不停地有水涌进,顷刻间水位已经到了输液架的一半。
面前的长谷川依然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泪。
吉野顺平想要逃避他的视线,转头看向别处。
“!”
他睁大双眼,表情惊愕地看着门口的角落。
一个穿着袈裟的黑发男子,盘腿坐在一只奇形怪状的软体动物上,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长谷川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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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长谷川医生?”伏黑惠站在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没有回应。
他又确认了一遍门牌上的名字。
「长谷川淳也」
“他不在。”伏黑惠回头对三人道,“三点半开始到六点之前应该都是在查房。”
因为伏黑津美纪的住院时间最长,所以她是一号病房。
芳钟桃凑近门口,试图从门缝里看到点什么。
“喂...”虎杖悠仁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别这样,看起来很奇怪。”
不然你有什么办法吗...芳钟桃回头茫然地看向他。
虎杖走上前,握住门把手旋转。
“门关着,你就把它打开,因为门就是这样用的。”
他轻轻推开门。
“...”芳钟桃扶着门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房间内,是一片正在涨潮的海岸。
涌动的海水喘息般拍向海岸,岸边铺满了防波堤和碎石,整个空间都笼罩在细细密密的灰色冷雨中。
“这是…领域吧…”虎杖悠仁也呆呆地握着门把手,“可是咒灵呢?”
海岸边一个人也没有。
“还有一种可能。”伏黑惠道,“这里是长谷川的领域。
如果这是长谷川的领域,一切就变得自然多了。
...这间医院这么干净,大概也是因为有咒术师在这里吧。
“但是,”芳钟桃提问,“他本人不在这里,领域也能一直开着吗?”
谁来输送咒力维持领域展开呢?
“唔...”伏黑惠沉思低下头。
啪嗒
他惊愕地看着地面上那一滴水渍。
伏黑惠抬起头,面前三人也都惊讶的看着自己。
“...我怎么哭了?”
他困惑地说。
“...这个...你问我吗…”虎杖悠仁第一次见伏黑惠流泪,不知所措地拍拍他的背,眼神到处乱飘。
“抱歉,我想订正一个地方。”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嘴,又抽了一张递给伏黑惠。
“那些死者应该是被眼泪淹死的。”
这样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乙骨忧太点点头表示认同。
泪水的含盐量只有海水的六分之一,所以尸体并没有出现高渗的失水萎缩现象,但也不同于淡水淹溺的口鼻泡沫。
“我们现在怎么出去?”她看向乙骨忧太。
上次乙骨忧太直接砍碎了咒灵的领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从内部没有从外部好破坏。封闭领域的特质就是这样。”
封闭型领域为了保证术式「必中」效果,相当于用自己的咒力做出一个隔绝外界的结界。在这之中,拥有咒力的对象都会被自动选中成为术式必中对象。
进入咒术师领域,对谁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比起防止从外部侵入这种小概率事件,更重要的在于让对手无法出去。
“...我想起来了,”芳钟桃回忆起五条悟用漏瑚讲解的领域知识,“最有效的方法就是...”
“展开领域对抗!”
她和虎杖悠仁异口同声道。
“先说好,我根本没有术式啊…你会吗?”虎杖悠仁不抱希望地问道。
第二次被问到这个了...芳钟桃沉默不语,转过头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用纸巾擦了擦眼角,被两人眼神里的期待吓了一跳。
“...我也不会。”他抬头看天。
所以在场的人里只有———
乙骨忧太的嘴渐渐绷成一条直线。
“我还没有尝试过领域对抗…”他摆出手势,“但是,”
乙骨忧太看向越来越大的雨势,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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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坐在咒灵上,看着病房内的水位越来越高,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水面。
指尖被温暖的水包裹。
“额…”
他收回手,在身下的咒灵上擦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夏油杰的视线投向长谷川和吉野顺平紧紧握住的手。
吉野顺平的泪水正在不停地滴落在二人交错的指缝间。
夏油杰注视着那里,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显而易见,长谷川正在通过泪水吸收吉野顺平的负面感情。
...这算什么,心理疏导吗?
长谷川的手心仿佛连接着其他空间,负面情绪源源不断地流入,在他手中消失不见。
其他人也是这么死的吧。
他重新支起下巴,看向吉野顺平。
水位已经漫至胸口,即使不再上涨,吉野顺平也会在略低于体温的水中逐渐失温,由于低体温症死亡。
如果水位继续上涨,那就是和之前的死者一样了。
在病栋内,缓慢淹溺于盐水...泪水中。
在他的余光里,吉野顺平突然动了一下。
夏油杰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次定睛看去,正对上吉野顺平惊愕的表情。
“…”夏油杰的大脑短路了两秒,不确定地开口,“你现在…看得见我了?”
从吉野顺平眼中流下的泪水流速肉眼可见地变慢,他的视野也恢复了大半。
“嗯…”吉野顺平做梦似的回答,“我现在想起很多东西。”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意义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芳钟桃悬空进入厂房的行为,她和虎杖悠仁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
还有这个。
他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
是觉醒术式了吗?
夏油杰缓缓勾起嘴角,有些期待地看向吉野顺平。
“啊啊啊!!!”
长谷川微笑的脸渐渐变得僵硬,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大叫一声,用力甩开了吉野顺平。
“嘶…”吉野顺平的手被甩开,倒吸了一口气,“医生,你…”
长谷川的脸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像有人扯动他的眼睑和和口轮匝肌,嘴唇无法闭合,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
“术式是式神呢…”夏油杰低头看向水面下的水母,巨大的水母紧紧缠绕着长谷川,用触须将神经毒素注射进他的身体。
水面缓慢地下降,几分钟后,病房恢复如初。地面上留下一点潮湿的水汽。
长谷川的眼睑已经完全僵硬,脸部深层肌肉也不再受控制,整张脸像蜡像般平滑呆滞。
“感觉心情变得很好啊…”吉野顺平自言自语道,“因为痛快地哭出来了吗?”
“应该是的,”夏油杰走到长谷川身后,看向他的手心,“他的术式是吸收别人的负面感情转化为咒力…就是你刚刚用的东西。”
“但是他做的太过头了,”夏油杰惋惜地说,“把患者的负面感情当做干电池,维持自己的领域…如果不搞得这么大张旗鼓,这本身是非常好的术式啊。”
吉野顺平听得云里雾里,他看向墙上的时钟,从长谷川进入房间到现在,刚好过去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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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领域解除
“哈…”虎杖悠仁迷茫地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感觉心情轻飘飘的。
虎杖悠仁支起身子,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不远处的伏黑惠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虎杖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把食指伸到伏黑惠的人中,几秒后安心地叹了口气。
伏黑惠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呼吸平稳,表情柔和,似乎正在一场美梦中。
他回头看向房间另一边。
芳钟桃蹲在乙骨忧太身边,看到虎杖和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你起来了。”
“…嗯。”虎杖悠仁飘飘然地点头,“乙骨前辈怎么样了?”
“快醒了。”她看着乙骨忧太眼皮下微微震动的眼球判断道,“先不要叫醒他们哦。”
“噩梦被打断的话会一直记住,美梦被打断的话,反而会全部忘掉。”
虎杖悠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乙骨忧太意识朦胧间,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芳钟桃跪坐在地,双手撑在他身侧,变长了一些的头发垂下来,在乙骨忧太的耳朵两侧隔出一小块洗发水香气的空间。
在只能听到二人呼吸声的小小空间里,他听到芳钟桃带着笑意的声音。
“…再睡一会儿吧。”
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只够两人听到。
穿过混沌的意识,无比清晰地传入乙骨忧太耳中。
“…好。”
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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