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是个给人希望的老东西。
后宫最初也是想着先帝过日子的，毕竟当初先帝和先皇后那样恩爱，几乎把江山送她半个。先皇后一死，还不是一年找新欢，两年摸臣妻，第三年后宫里就济济一堂了。
何况柳绕绕进宫才一、二、三、四……年呢。
一年一年这么挨着，也就到了皇长子周晟从满地爬到满地跑，再到上窜下跳招猫逗狗，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早夭的年纪了。
周晟五岁那年封了太子，转过第二年已经太傅伴读齐全，一个新生的太子党系逐渐成型。后来咸池殿建了高墙，和后宫分离，六宫无宠到妃子的宫殿阶前结了青苔，也懒得打理了，反正圣驾不会来。
宁妃是第一个自请修道出家的。这是自唐时以来贵女不肯嫁人的另一条出路，有过修道的公主，也有过出家的王妃，进了寺院就和尘世间断了联系，宁妃选的修道院距离康王陵很近，康王就是先帝为死去的太子追封的王爵。宁妃当年和太子有过一段情。
周承武一点不膈应，他很快同意了宁妃的请求。并且他那么抠门的一个人，给足了宁妃四十年的宫妃年俸，基本上就是让她出宫去做富婆了，除了名义上修道，不能嫁人之外，并不算是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柳绕绕其实都没见过宁妃，她很少去后宫，和皇后勉强算是认识，后宫妃嫔如果不爱出来走动的，她不认识很正常。
宁妃出宫那天她在城门台上遥送，宁妃的仪仗很长，约有二三百人，打着肃静回避牌。宁妃自己是一步步走出宫门的，出了宫城才上了车驾，然后一路远行再也看不见了。
下城门楼梯时小太子周晟一头扎进她怀里，很高兴地压低声音说：“娘亲，那位娘娘什么时候走？”
周晟对后妃一直挺礼貌，但是他说“娘娘”并不是指已经走掉的宁妃。
柳绕绕也压低声音，说：“不晓得，问你爹去，娘要量量身段做新衣了，给你也挑一些料子做小袍服好不好？”
周晟：？
都量尺码了，还不晓得吗？
柳绕绕是真没那么大嗅觉，因为她每年要做六次新衣啊，漂亮衣裳都得是合身才显美观。一年六次那么量下来，谁会在意又一次量体是做什么用的，最多觉得是比平时的新衣季早了那么半月罢了。
宁妃之后，后宫确实蠢蠢欲动起来，太子都六岁多了，周承武也三十三了，这六年多以来整个后宫盯着看呢，他真要偷了谁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去年甚至把皇帝寝宫上了锁，带铺盖住进咸池殿了，男人是不是真收心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他现在都开始每天晨起练五禽戏了。
宁妃是第一个，第二个自请出宫的是一个四品美人。六年前集体晋升那一批，六年前做美人，六年后还是美人，周承武那么好的记性，再见她都不大能认出脸的那种。她请求回到家乡陪伴父母，做带发的女道，尽完孝后再入道院修行。
嗯，她父母成婚早，也就四十几岁吧。周承武也答应了，按照宁妃的例，给四十年的年俸。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后宫也就渐渐地这么空了下来，到后来后宫里只剩下三个娘娘了。皇后朱容，原贵妃后贬昭仪的那位姚氏女，还有那个周承武宠过的庄美人。庄美人是真的没地方去，其他后妃甚至能回到家乡，在距离娘家几步远的地方修道，她娘家远在江南，父母亡故。姚昭仪嘛……全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皇后是在周晟七岁生辰的宫宴之后向周承武自请出家的，但她不回家乡，要专门在白玉京郊修一座清净无人打扰的道院，她会带着姚昭仪和庄美人离开。她还有更深一层话没有说出来，家族已经不是她的家族了，兄弟无靠，待在白玉京还要更自在，这里有她的体面。
转过半年，皇后也搬走了。
说实话周承武没想到她那么能拖拉的，柳绕绕那边吉服都做完三套了，等皇后离宫，她的身量都丰腴了一圈，得再改尺寸了。
封后前夕，有铁头御史不知从哪里查到了柳绕绕的前史，洋洋洒洒写了三万字奏折呈上。
三万字被周承武三盏茶的时间内看完，他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铁疙瘩是怎么长到人脑袋上的，朱家的事情在前，咸池就是雷池啊，偏有人要在里头戏水。
朕看你这个情商做不了官。
册封皇后的仪式定在冬日里，因为柳绕绕坚持要“等哥哥来观礼”。周承武一直都没有解释过杨凤致是他定制的大舅哥，柳绕绕最初其实有点怀疑，因为她模糊的记忆里，她哥……没那么英武吧？但是后来杨凤致年年归京述职的时候来见她，给她送年礼、带周晟出去玩，他是个很好的哥哥，很好的舅舅。
甚至有一回被人参他在草原上私自称王，周承武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反了的情况下，冬日落雪第一场，将军踏雪入京都。不是亲哥能这么亲吗？
杨凤致这年也照例进了京，观了封后大典，正吃着席，注意到末席有个腿脚不灵便的大胖子被人扶着入座，吃完席临走的时候特意踢翻了胖子的酒壶。
啧。真国舅爷啊，杨凤致倒是认出来了。
小太子周晟追着舅舅追出了殿外，杨凤致从柱子后头转出来，一把掐着小孩肋下举高高，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
舅甥两个没待在席上，去偷吃御膳房了，小太子熟门熟路，杨凤致胜在一个身手敏捷。
晚上，外头天寒地冻，咸池殿内室地暖如春。柳绕绕穿着吉服不舍得脱，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
“郎君、郎君……你看我好不好看？”
周承武很老实：“比去年胖。”
柳绕绕拿枕头打他，周承武马上又改口：“胖、胖若杨妃美。”
柳绕绕双手拢他入怀里，周承武亲了亲她的唇，唇红沾到他嘴角，带着蜜甜香。
夜来风雪急，此室如桃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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