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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祭后被阴湿男鬼养成了》现代言情小说_微尔无酒

    第31章


    黑人格实在是出现得太过突然。


    虽然其实他每次的出现都是这么突然, 让人完全意想不到。


    不过这次的惊吓比起前两次有增无减,卫清漪现在是真的要深呼吸了。


    她唇上残留着刚才亲吻过的酥麻感,仍旧是湿润的, 大概还染着一层水泽, 因为她抿唇的时候自己尝到了。


    而他显然注意到了这点痕迹, 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有短暂的凝滞, 双眸中涌动着一种古怪的情绪。


    她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可能是像他之前做的那样, 想用湿冷的触手把她勒到窒息,也可能单纯是想把她撕碎。


    那种情绪外露得太明显,他几乎没有掩饰。


    但还好这两种选项都没有发生, 黑人格只是冷哼一声, 脸上依然笑着,几乎像个气质明艳的少年, 可声音却渐渐阴郁。


    “看来我是打扰到你们了。”


    他的态度还是那样带着躁动的恶意和攻击性, 但语调不如正常时候自然。


    卫清漪看到了原因,他脖子和手腕上,有着若隐若现的黑色痕迹,偶尔一晃眼, 她甚至错觉能见到枷锁浮现出来,但下一刻又隐没下去。


    在她的记忆里,那些枷锁是黑漆漆的, 坚硬的, 有着冰冷如铁的质感,但此时看起来,它们几乎接近于某种浓郁的阴影了。


    而且上一次,在她念出咒言, 枷锁出现的时候,黑人格也就消失了。


    但现在,这道束缚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她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转移了话题:“看在我们已经认识三次了的份上,我能不能问一下,你这回是怎么出现的?”


    “怎么,你不想看到我?”他语气讥诮,“不过也是,你们刚才不是挺激烈的么,被打断了很不高兴?”


    卫清漪在跳坑的边缘及时止住了。


    她可千万不能回应这个打不打扰的问题,不管什么答案,反正肯定至少都会得罪一方。


    毕竟她非常怀疑,裴映雪这两个人格之间是有记忆共通的,虽然白人格表现得更隐晦,但她总觉得,他应该也稍微知道一点自己失控时候做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而是又摸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触手,试图先从缠住她的束缚里挣脱出来,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但这回效果就没有上次好了,触手虽然一颤,但依然缠绕着她,没有再缩回他的身体里。


    黑人格看着她的举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但那神色里绝无善意,只是恶劣。


    “你该不会以为,它们就只有困住你这点作用吧?”


    “你还没试过别的呢。”


    话音落下,有两支触手沿着她的后背爬行上来,湿漉漉地绕过脖子和下巴,尾端碰到了她脸上。


    他的手指则顺着她脖颈的弧线向下,触感冰凉而柔滑,让她克制不住地绷紧了,头皮发麻,就像正在被野兽打量着哪里好下口。


    “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这些东西还能做到什么吗?要不要试试?”


    虽然知道肯定没用,但卫清漪还是坚决摇头,表示自己强烈的抗拒。


    谁没事要试这种事情啊??


    她刚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一愣,又飞快地闭上了嘴。


    因为触手已经弯曲起来,爬行到她唇边,形态变得怪异,仿佛一半溶解,变成了某种柔软又坚韧的黏液,只要她一张开唇,就能随时渗入缝隙里。


    救命这真的太变态了!


    黑人格却因为她的反应而显得更愉快了:“我想想要怎么开始,嘶,可以让它们爬进你的身体里,堵住你的呼吸,让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窒息……不能挣扎,也结束不了自己的生命。”


    他暗红色的眼眸幽深,话语中带着摄人心魄的寒意。


    贴在她唇上的触手蠕动了一下,如黏液流淌,似乎准备要真的实践他描述中的过程。


    卫清漪艰难地仰起头,看向他泛着红的眼瞳。


    在这种情况下,她反而向他笑了,一点也不意外。


    “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吓我,对吧?不过我更好奇,你明明随时可以杀了我,为什么不动手?吓唬我有什么额外的乐趣吗?”


    暗红的眸子瞬间冷下来,森然的视线冻在了她脸上。


    凉意忽然像刀锋一样锐利。


    他露出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神情,像是已经被她激怒,却又为其他难言的情绪所干扰,因此显得阴沉沉的。


    卫清漪感觉,自己大概一时不慎,稍微有点挑衅过头了。


    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很想绞断她的脖子。


    她果断开始认怂:“你要是不想回答,就当我没……”


    未说完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这一瞬间,她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触手的味道,一种凉凉的,黏糊糊的,有点像浆液,但是又更加坚韧有实质的感觉。


    他居然真的要实践刚刚恐吓她的话了。


    卫清漪愣了不到两秒,然后本能地咬了下去。


    她咬得很重,大概是比黑人格咬她那两次还要更重,触手虽然不会渗血,却不代表没有感受。


    “——嘶。”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唇,眸中的暗潮涌起,红色深得像血,不知道是因为咬伤带来的痛楚,还是更怪异的愉悦。


    这一次,明明是她在反击中成功伤害了他。


    但很离奇,很诡异,卫清漪竟然从触手的颤动和他的反应中觉得,他不仅没有进一步被激怒,反而正在变得非常……兴奋。


    或许兴奋得有点过头了。


    以至于从开始就若隐若现的枷锁彻底浮现出来,而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勒得更紧,令他苍白的皮肤都陷下去。


    仿佛某种桎梏在威慑,在逼迫他立即停止。


    然而黑人格全然置之不理,却将原本就放在她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桎梏,只想让她和他一样感到呼吸不畅。


    他有病吧!


    卫清漪猛地把触手扯出来,甩回了他身上,然后就要召唤自己的灵剑。


    还好这次惊鸿没被他弄走,看她不给这些触手砍个化整为零!


    可她的反应似乎还是慢了一步。


    剑刃出鞘的一刹那,暗红色也在从他眼底飞速褪去。


    就像被强行从这具身体里驱散,随即为汹涌的漆黑所淹没。


    他眼睫一动,再度睁开眼看向她时,眸子已经是纯然的漆黑,含着一点温润却显得迷茫的意味。


    “我刚才……失控了吗?”


    卫清漪差点要挥出去的剑险之又险地收了回来。


    她迟来地意识到,白人格居然回来了。


    但是之前,她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连续两次突然的转换。


    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的触手处停了一下,语气居然还堪称冷静:“我失控的时候有没有伤害你?”


    卫清漪下意识瞥了眼自己手里的剑,和他那些缠在她身上的触手:“呃,这个……怎么说呢……”


    顺着她的视线,他也看到了自己衣服下漫延出的混乱,沉默了一瞬。


    那些触手的行动戛然而止,如同被什么力量突然截断,瞬息之间就融化成一体,然后无比迅速地向他的身体中收回。


    似涨落的潮水猛然退去,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卫清漪眼睁睁看着那根被她甩出去的触手也没入其中。


    不是,那个她刚咬过啊,上面还留着牙印呢。


    好怪,太怪了。


    裴映雪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样,连那个其实稍微有点明显的齿痕都视若无睹。


    他不经意般地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停留在触手留下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上,似乎想将它抹去,又迟迟未动。


    顿了一会,他也许是回想起来刚刚的事情,语气低缓道:“对不起,也许是这次的礼仪,对我来说太过刺激了。”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没事……也不能都怪你。”


    其他倒无所谓,但说到这个,她就更比他不好意思了,不管怎么说,事情是她自己先开头的。


    即便是现在,卫清漪也并没有因为刚才做的任何事情而觉得后悔。


    她只是有点犹豫,因为某些令人意外的细节。


    比如前两次,枷锁稍微现出痕迹的时候,黑人格就会濒临消失。


    但这回,虽然黑人格存在的时间很短,可他全程都是戴着镣铐在和她说话,直到最后枷锁彻底显现,才终于制止了他。


    即便那是严厉的束缚,他好像也并不在乎。


    她心想,这算是变好还是变坏的征兆?


    *


    午前,庭院间草木茂密,日光照在未晞的晨露上,树叶间鸟鸣喳喳。


    辛白正百无聊赖坐在桌边啃着烧饼,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卫清漪站在眼前,脸上顿时满是惊喜:“原来是你,太好了,今天是不是正好有空闲可以说话了?”


    虽然他们刚彼此确认身份,但因为各种打断,还一直没能再单独讨论一下穿书的事。


    卫清漪把手里的东西收进袖子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是啊,我从外面进来,刚好就看见了你。”


    昨日的刺激经历过后,她神奇地睡得还行,完全没有失眠,以至于今天起了个大早,又悄悄离开房间,出门捣鼓了一会才回来。


    看来在这里呆得越久,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越来越强了……只能说都是从裴映雪那练出来的。


    辛白倒没有关注她出门的原因,胡乱点点头,迫不及待先开了口:“我昨天就想问了,你既然是魂穿过来的,那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当时怎么知道要去望月津?”


    “我是这本书的读者啊,你应该也是吧,不然为什么会穿进来?”


    卫清漪闻言不免有点疑惑,但还是解释:“我看到最新的内容里,主角团准备赶路经过望月津去千鉴城,想着我尽快过来也许还能碰上,所以就直接来了,刚好遇见了你们。”


    “主角?”


    辛白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模样略显古怪,甚至好像有点心虚。


    卫清漪自然看出了他态度的古怪,更疑惑了:“就是王铭啊,王铭难道不是这本书的主角吗?”


    辛白踌躇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是主角,可是主角也没用啊,这又不是真的小说世界。”


    他说完意识到说漏嘴,立刻闭上了嘴。


    但卫清漪已经察觉到不对:“等等,你不是因为看了一本小说才穿进来的?”


    “算、算是吧。”


    辛白见势不妙,飞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桌子底下就是一个滑跪:“我说!我说了你千万别揍我!”


    卫清漪无语地坐在原地:“我为什么要揍你……”


    她哪里看起来像是那么暴力的人了?


    辛白看她脸色确实正常,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扒着凳子道:“其实,我也算是看了你说的那本小说,但小说本来就是我写的。”


    卫清漪顿时一愣:“啊?”


    亏她一直以为辛白是和她一样的小说读者,可原来他自己就是作者?那这应该算是作者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她倒还没想到,男频也能有这种发展,毕竟要是在她看过的某些其他文里,穿书的作者十有八九就该和反派谈个恋爱了。


    可惜这本小说还没写完,她也不知道最终反派到底是谁,只能胡思乱想一下。


    辛白察言观色,老老实实又坐回了凳子上,痛快交代了事实:“是这样的,我是某点的作者,你看的书叫《剑道至尊》是吧?那就是我写的。”


    “所以,这么说起来……”


    卫清漪思考了一会,终于得出最直接的结论:“岂不是因为你把和我同名的角色写死,才导致我穿进来的?”


    “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辛白一脸惊恐,连连摆手,“虽然我确实写了这个情节,但是只是照抄这里的故事发展,原因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个故事的搬运工而已!”


    “什么意思?”


    辛白叹了口气:“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绝对是真的。事情的起因是我从几年前开始做一个梦,梦里经常见到一片特别宽的湖,然后我从湖里照镜子,照到了一张很像的脸,你猜是谁的脸?”


    卫清漪卡了一下。


    他这个神神秘秘的语气,肯定不是本人,难不成是和她一样,看到了原身的脸?


    可他是身穿的,哪来的原身……不,等等,她忽然灵光闪现,想到了他和王铭的相似。


    相似,那是否也可以类比成一种水中镜像?


    “你看到了王铭的脸?”


    辛白一脸震撼地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卫清漪:“……说正事。”


    辛白忙不迭道:“没错,我看到了他,本来我以为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梦,可是后来,我一直梦到他的经历,从他家破人亡,直到遇见一位神秘散修,接受师父的传承,再到后来追查真言教仇家的事情。”


    结合他先前说的那句“我只是故事的搬运工”,卫清漪反应过来。


    她思索道:“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真的创造了这本小说,而是先看到了异世界,看到了王铭这个人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然后才写出来小说?”


    辛白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给她竖了个崇拜的大拇指:“对啊对啊,你果然是天才!”


    卫清漪好不容易消化完了刚才获得的消息,也像乔慕青一样趴在了桌上,苦恼地捂住额头。


    “怎么是这样啊……”


    信息量也太大了,救命。


    所以其实,从头到尾,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认知中的那种穿书?


    本来她还以为,只需要和辛白讨论出穿书的具体原因,结果却彻底颠覆了她最开始的观念,连穿书的这个设想都被打破了。


    也就是说,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世界。


    甚至有可能,它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不同世界。


    辛白见状收回手,两手按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地安慰:“其实我刚穿进来的时候都吓死了,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是我的梦,没想到真能亲身经历……但是呆了这么久,心里也想通了点,反正事已至此,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别的路选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同情道:“我看咱俩还是先接受现实吧。”


    卫清漪边喝茶边出神,完全没尝出来味道。


    她原先以为,这里是本书,才想着也许走完主线她就可以回去。但如果根本不是,那造成她和辛白穿越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问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吧,辛白的想法确实也对。


    反正事已至此,对着一个无法马上解开的谜题,心急也没有用处。还不如先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


    就像在巢穴里一样,有时候出路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等她消化完事实,慢腾腾回到房间的时候,一推开门,眼前就不出所料地出现了坐在镜子前的白衣身影。


    “你又在等我系发带了?”


    卫清漪丝毫不觉得奇怪,虽然吐槽,但还是诚实地走到了他背后,拿起妆台上的发带。


    裴映雪在镜中向她露出一丝浅笑,神色却有种温和的笃定:“这不是我们约好的么。”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梳个头发,系上发带,这么简单的事情,明明他自己也很容易做到。


    不过裴映雪这个人就是格外执着,从最初那次束发开始,往后的每天,他都一定要等她来完成这些环节,等到她自己心甘情愿为止。


    所以她吐槽归吐槽,还是很快给他梳好了头发,顺手给发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收回手时,她袖中的东西没有放稳,滑了出来,露出深色的一角。


    距离这么近,裴映雪自然看见了。


    但他仍旧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问:“你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什么?”


    卫清漪本来可以直接回答,因为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一对上镜子里他专注等待着的目光,却无端有点赧然起来。


    僵持几秒,她飞快地掏出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往外走:“一个特别惊喜,你自己看吧。”


    那东西并不大,触感柔软,是普通的布袋。


    裴映雪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条红线编成的手链。


    做工算得上精致,看得出来用了好几种不同的编织花样,上面还穿着几颗小小的银铃。


    他拿起来晃了晃,那些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清晰而悦耳,就像在巢穴中的时候一样。


    裴映雪露出一丝笑意,走上前,步伐看似轻缓,却始终跟在她的身边。


    “很值得惊喜,这是你给我编的吗?”


    卫清漪脚步一顿:“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着笑,柔声道:“你能帮我戴上么?”


    她停了下来,一边给他系上,一边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你能猜到是我编的?有哪里看得出来不熟练吗?”


    卫清漪之前也没有编过这种复杂的手链,完全是跟门口那个摊子上的老婆婆现学现卖的。


    老婆婆一看就是持业多年,技艺相当纯熟,教完她又看着她学的时候,边笑边叹气,搞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手法太烂了。


    裴映雪轻轻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手链尾端的丝绦,神色含着明显的温柔:“不是,你做得很好。”


    可他还是不说为什么。


    这个人又开始坏心眼地逗她了。


    卫清漪拒绝上当,心想不说就不说吧,反正她送都送了。


    不过其实,她本来是没准备再让他戴什么手链的,只是那天经过小摊时,她意外地发现,裴映雪似乎对这种形式上的束缚并不抗拒。


    也许是因为,她没法像他做的一样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所以他接受用其他替代的方式来标记,不管是银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是某种留下痕迹的证明。


    “叮铃铃——”


    细碎的银铃响声中,红线的尾端相互缠绕在一起,织成一道鲜亮的结,最后被她圈在他的手腕上。


    裴映雪自己总是穿得很素净,好像只有黑色、白色和银色这几种简单的色彩,如同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


    而这张白纸上如今多出来的颜色,都是她送给他的。


    青荷色的发带,朱砂般明艳的红绳。


    卫清漪低着头,慢慢系好绳结后,从他腕间移开,却又很快再次牵住了他的手,这次是十指交扣。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小声道:“那就说好了,从现在起,你要一直戴着它,不许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我们珍贵的铃铛又回来了!


    第32章


    上午的大堂里, 天光明亮。


    乔慕青打着哈欠下楼时,意外地发现众人都已经聚齐,她成了最晚到的一个。


    “哎呀!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她不好意思地挠头, “都是因为我昨天兴奋过头, 睡得太晚了。”


    王铭看了看她眼下的淡青, 难得主动道:“没事, 我们已经奔波了好几日,是该放松一天。”


    乔慕青稀奇地瞧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贴心了?平常你还三天两头要教训我的。”


    王铭却不回答了, 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啾啾。”


    突然间,一阵鸟叫声吸引了乔慕青的注意。


    她不由得望向声音的来源, 木桌上居然少见地聚集了许多鸟雀, 有的团成一团,也有的连蹦带跳, 啄食着白衣少年时不时扔下来的馒头碎屑。


    裴映雪坐在桌边, 不紧不慢地掰着手里的东西,喂给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的小鸟。


    乔慕青满脸惊叹:“这是哪来的?”


    辛白忙道:“昨天夜里我吃剩下的馒头,反正隔了夜的东西也干巴不好吃,我就给裴公子喂鸟了。”


    “我不是问馒头!”乔慕青眼睛发亮, “我是说这么多小麻雀!它们怎么都聚在这儿啊?”


    辛白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刚刚忽然飞过来的。”


    卫清漪戳了一下不断蹭着她手指的灰羽团子,有点心虚地没有回答。


    她倒是知道这些鸟具体是怎么来的, 还亲眼见到了受害鸟的受害过程, 可惜在不说出裴映雪身份的情况下,她实在没法解释。


    好在乔慕青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径直拉开凳子坐下, 也想像她一样摸摸小鸟的羽毛。


    然而,麻雀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蹦蹦哒哒地跳开了,连羽毛尖都没有被乔慕青的手碰到。


    乔慕青见状悻悻缩回手,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王铭,我肯定是跟你待一起太久,魅力大打折扣,不然怎么现在连小鸟都不跟我亲近了!”


    平白被殃及到的王铭满脸无语,没好气道:“我看是它们也嫌你太吵了。”


    两人又开始日常拌起嘴来,辛白习以为常地在旁边围观,除非吵得厉害,否则他是不会出声干涉的。


    只有裴映雪静静喂着鸟,仿佛在倾听它们的声音。


    半晌,他抬起头道:“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去码头区查探的时候,我们好像找到了一处有异常的院落。”


    “什么?!”


    乔慕青跟王铭的斗嘴戛然而止,她的身体一下前倾,迫不及待地盯着裴映雪,“在哪里,怎么回事啊?”


    王铭也略显诧异:“怎么昨天没有听到你提起?”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卫清漪连忙打圆场:“确实有这回事,但昨天我和他讨论了一下,觉得只是有点让人怀疑,但不能完全确定,就没有特地跟你们说。”


    主要她以为裴映雪的傀儡最多也就是找出大致的范围,没想到他定位得这么精确,一下连具体的住处都找出来了。


    裴映雪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嗯,但我今天又想起了一些可疑的细节,所以值得去看看。”


    他松开手中的最后一块碎馒头,让簇拥上来的麻雀将它啄食干净,然后轻轻擦去手上的碎屑,向卫清漪心照不宣地弯起唇角。


    乔慕青和王铭听完对视一眼,果断下了决定。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吧!”


    *


    临水的街巷寂静无言,幽深的空间里,唯有水声潺潺淌过。


    这片地方是他们昨天都没有来过的,几乎在居民区的最角落里,很偏僻,要经过几条曲折的小路才能进来。


    卫清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前面那堵爬满了翠绿藤蔓的墙,压低了嗓子:“你说的是这片位置?”


    裴映雪也配合地凑近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流吹过:“就是在这里。”


    “我还以为会很吓人呢,”乔慕青探出头望了望,小声喃喃,“看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


    这片院落跟旁边的民居没有区别,只是显得很安静,因为靠近水边,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还奇怪地混了一丝药材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


    他们在这里停下脚步,除了裴映雪完全不紧张以外,其他人都很戒备,王铭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乔慕青则攥紧了腕上可以化鞭的手镯,上面的灵光隐隐闪现。


    王铭如往常那样走在最前面,不再犹豫,用剑鞘轻轻顶开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过里面没有猜想的杂乱,反而算得上整洁,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院角有口石井,井沿布满了深绿色的湿泞苔藓。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左右各有厢房,窗户纸上都积着灰,基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但那股苦涩的气味,在这里愈发浓重了,几乎快要凝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鼻端。


    王铭见状皱起眉头:“慕青,你去看旁边的厢房,辛白跟我搜主屋,如果有什么问题,马上弄出声音来示警。”


    他和乔慕青、辛白配合惯了,分配任务也主要是考虑三人的位置,说完才后知后觉地一怔,迟疑道:“卫道友,裴公子,抱歉,要不……”


    卫清漪当然不会因为这个计较,主动道:“慕青一个人可能不安全,我们就和她一起吧。”


    王铭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好,有事相互照应。”


    他向辛白招了招手,两人率先朝主屋过去,走到主屋门前,发现门居然没上锁。王铭侧耳贴近门边,里面也并无任何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条木椅,一张空荡荡的硬板床,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使用过。


    然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却用某种暗红色的材料,绘制着一个足有四五尺宽的复杂图案,那个图案由无数扭曲的符文和线条构成,看久了竟然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


    辛白本来谨慎地呆在他身后,探头看了眼,倒抽一口凉气。


    王铭眉头紧锁,蹲下身,指尖在图案边缘轻轻一蹭,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不是朱砂。


    有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铁锈与某种草木灰烬的味道。


    就在这时,东厢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王铭眼神一凛,立刻抓住辛白的肩,顷刻间就掠出了主屋,直接往东厢而去。


    东厢房门口,乔慕青刚迈出来,人倒是安然无恙,只是见到他们,马上往里面一指。


    “我刚想叫你们过来看,里面有人,有好多人!”


    王铭见她没事,略微放松了一些,辛白也拍了拍胸口:“慕青姐,你突然喊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事了。”


    乔慕青没好气地把他俩往门里一推:“你进去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喊了。”


    这里比主屋还要更阴暗和潮湿,药味几乎刺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屋子里的情形展露无遗。


    没有预想中凶神恶煞的真言教徒,除了早进来的卫清漪和裴映雪以外,只有七八个陌生的人影,靠着墙壁,或坐或卧,悄无声息。


    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服,有男有女,每个人都是双眼紧闭,面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胸口也不见丝毫起伏,呆滞得如同泥塑木雕。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凝结在某种似怒似怨的痛苦状态,仿佛戴上了狰狞可怖的面具。


    王铭脸色严肃下来,看向蹲在某个人影旁的卫清漪:“是死人?”


    卫清漪抬眼看他,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刚刚试了,还活着。”


    她按过了这几个人的颈动脉,触感完全是冰凉的,像是已经失去了生机的状态,然而皮肤下,又偏偏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只是已经很慢很慢,难以察觉到。


    所以确切来说,他们应该还“活”着,但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活着。


    王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凝固在最痛苦时刻的面孔,最后,落在他们每个人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在那里,锁骨下方,都用铁钉穿着黄符,上面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画了一个个和主屋地面图案一致的细小符文。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有生命般,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透着说不出的邪气。


    “这不是普通的定身符……如果我猜得没错,怕是他们真言教的一种炼尸术。”


    他也蹲下身,神情凝重,“这些人被做成了活尸,魂魄困在身体里,永受煎熬。”


    “活尸?”


    卫清漪闻言一怔,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等等,她好像记起来了,当时在洞窟里找邪修功法的时候,她看到过一本书,上面讲的就是活尸的详细炼制方法。


    但如果真是这个的话……其实反而不是好事。


    因为活尸的炼制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即便他们救下这些人,他们也只有死,或者继续如此痛苦地活着,没有其他出路。


    她回过头看裴映雪,用唇形问他:“我当时看的书上,是不是这个方法?”


    虽然心里已经猜出来了,可她到底还存在一丝侥幸的想法,想再确认一遍。


    但裴映雪无声打量着那些面孔,长睫微敛,最终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呜——!”


    一道诡异的声音从西厢房的方向传了过来,如同某种指令。


    屋子那七八个本来一动不动的“活尸”,居然循声睁开了双眼,露出浑浊的眼白,缩成黑点的瞳孔,其中只剩下了纯粹的怨毒和死气。


    离得最近的王铭首当其冲,一具活尸的利爪猛地抓向他的脸。


    “小心!”王铭反应极快,挥剑格挡,发出了铛的一声脆响,因为那条活尸的手臂竟然已经变得坚硬无比。


    霎时间,所有活尸都动了起来,扑向众人。


    卫清漪剑光闪烁,逼退了扑过来的两具活尸,但它们的躯体硬实得诡异,受了剑伤还能起身。


    几乎同一刻,西厢房门中,几道突兀的身影忽然出现,手持骨笛摇铃,铃声和笛声交织在一起,催动得活尸更加狂暴。


    王铭瞬间盯住了其中一名手持骨笛,脸上带有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是你!”


    那刀疤男子见到王铭,眸中也闪过一丝暗光,他停下吹奏,发出沙哑嘲讽的笑声:“小子,多年不见,眼神还是这么利,看来你还没忘记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啧啧,他们到死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呢……”


    “我杀了你!”


    也许是受到仇恨的驱使,王铭一时间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周身剑气勃发,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向他。


    乔慕青手镯化成长鞭,卷向阻拦王铭的活尸,急忙大喊:“王铭!你冷静点,别上他的当!”


    刀疤男阴恻恻地笑着,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刺激:“你爹倒是很冷静,跪下来求我放过你们母子呢……可惜啊,你们都只是献给圣主的祭品,畜牲而已。”


    “闭嘴!”王铭怒吼一声,完全不顾身后扑来的另一具活尸,剑势直扑向他。


    “快过来,这边。”


    刀疤男身旁的同伙招呼一声,几人同时后撤,身形诡异地融入院墙阴影,只留下两个人继续操纵活尸围困。


    王铭显然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剑光劈开阴影,消失在了院外。


    “喂,王铭!”


    乔慕青着急起来,就算知道这是陷阱,但放任王铭独自追击肯定更危险,何况引走他的明显是邪教徒的主力。


    “清漪,你先拿这个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她左右为难间,忽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卫清漪的方向扔过来,然后挥鞭扫开挡路的活尸,跟着冲了出去。


    剩下的几具活尸,在两个摇铃者的操控下,立刻调整目标,浑浊的眼齐齐锁定了剩下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唯一握着剑的卫清漪。


    眼看王铭和乔慕青被成功引开,摇铃者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冷笑,铃声陡然变得尖锐和急促起来。


    活尸们步步紧逼,形成合围之势。


    “清漪,你还能撑住吗?”辛白见势不妙,马上从怀里掏出一道闪着金光的符箓,紧张地抓在手里,“王铭哥之前给了我这种符,说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帮我自保,你不用管我,保护好自己和裴公子就行了。”


    卫清漪其实倒没有他那么慌,应该说她根本就不怎么慌。


    她抽空看了眼乔慕青扔给她的东西,原来是个护身法器,品质很高,就算在上三宗里,应该也是较高阶的弟子才会有的。


    乔慕青大概是怕留下她一个人无法支撑,所以才把这种保命的东西都给了她。


    虽然但是,现在王铭那边的情况还更值得担心一点。


    思考间,裴映雪不紧不慢从她身后走了出来,态度镇静地征询着她的意见:“这算是有危险的时候吗?”


    卫清漪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想起,她之前确实说过,有危险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性动手。


    她点头:“算吧。”


    反正进到真言教的窝点里,还能正常活着的人里面,就已经不可能有无辜者了,无非都是一伙邪教徒。


    就算裴映雪不做什么,她肯定也是要对付这些人的。


    不过他们这么旁若无人交流,可能是显得嚣张了一点,两个邪教徒气得咬牙切齿,摇动铃铛的频率一下变得更快,铃声骤然拔高。


    距离最近的三具活尸仿佛被鞭子抽打,以更凶悍的姿态扑了上来。


    辛白手里金色的符箓顿时光芒大放,形成一道薄薄的光罩护住了他。


    卫清漪手腕一动,刚准备迎上去。


    但裴映雪轻柔地按住了她的手,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几具狰狞的活尸上。


    仿佛有某种看不到行迹的力量在悄然漫延,冲在最前面的那具活尸,漆黑的手爪距离他的衣襟已经只剩下半尺,却忽然被冻在了原地。


    它眼中怨毒的黑芒急剧闪烁,然后被抚平,整个身体失去了所有凶戾,缓缓伏低,最后安静地匍匐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所有扑上来的活尸,只要接近他身边,就被剥夺了狂暴,变得无比温顺,纷纷匍匐下去。


    院中的摇铃声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两个教徒脸上的表情僵住,变成了错愕和茫然,他们拼命摇晃手中的铜铃,铃舌撞击,但再也激不起地上那些活尸的任何回应。


    “怎、怎么回事?!”


    一个教徒声音发颤,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场面,明明他们的术法从未如此失效过!


    另一个人却死死盯着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顿时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而打着哆嗦。


    “是圣迹!”教徒激动地转向同伴,“就像典籍里记载的一样,能令死者安宁,能让狂怒俯首……圣主!圣主降临了!”


    另一人闻言,也大惊失色地随着跪倒在地:“圣主!您终于回归了!愿为您奉献一切,求圣主垂怜,带我教重归荣光!”


    虽然事先有所预料,但这个百八十度转弯的情况,还是让卫清漪也懵了一下。


    她放下剑,看着两个狂热的邪教徒,心情就是很复杂。


    辛白比她更震撼,呆滞地杵在原地,彻底魂飞天外了。


    而且裴映雪甚至没有看噗通跪地的两人一眼,视线扫过那些安静的活尸,最后落回了卫清漪身上。


    他轻声问她:“这样可以了么?或者,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啊?”卫清漪疑惑地指着自己,“归我来决定吗?”


    裴映雪眼尾微弯,眸中含着意兴盎然的笑意:“只是觉得,你给我的答案应该会听起来很有趣。”


    卫清漪看看邪教徒,又看看他。


    在这种时候,她反而会更意识到,这个人有着蛊惑性的外貌。


    他手无寸铁,唯有白衣在风中翩跹,手腕间系着一抹朱砂色的红绳,美得纯净而柔和,如同莲座上最慈悲的菩萨。


    但有时候,或许也是最无情的恶鬼。


    两个跪地的教徒不敢置信,震惊于圣主竟然完全没有管他们的意思,反而在和一个异端有说有笑。


    先头跪下的信徒高声道:“圣主,您为何不回应我们的祈求?我们情愿为您奉献一切,以求得您的赐福!”


    直到这时,裴映雪终于给了两人第一个眼神。


    他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语气温柔地问:“你准备对我付出什么?”


    卫清漪不禁一怔。


    搞什么,他怎么还真回应起这些人的祈求了?


    教徒也愣了片刻,随后受宠若惊,露出满面狂热的神色:“我的任何一切,包括生命,俱都属于圣主,愿为您献上祭品,血肉、魂魄,皆为圣主之资粮!”


    “啊,那就很遗憾了。”


    裴映雪却笑着说:“你的任何一切,就算是命,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他缓慢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绳,银铃清脆作响,仿佛穿透了院子里阴沉凝滞的气氛,令一切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教徒脸色一僵,不敢置信地作着最后的挣扎:“圣主,我该用什么才能求得您的垂顾……”


    裴映雪漫不经心地想了想,轻轻淡淡道:“那就取决于,你能用什么打动我了。”


    如果是卫清漪,也许只要一个吻,一个拥抱,或者一条红绳,她总是很容易就能做到。


    但是其他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多余注意的。


    两名教徒顿时伏倒在地,似乎在拼命挣扎和思索着。


    又等了片刻,依然不见回答,裴映雪慢慢松开红绳,无趣般地叹了口气:“不要想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虽然跟邪教徒是敌对方,但此情此景,卫清漪还是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有限是多久?”


    一般电视剧里,反派都是数到三或者数到十,好歹有个确定的时间,他这怎么直接连时间都不给的,纯靠瞎猜,太胆战心惊了吧。


    裴映雪低笑一声:“你觉得等得太久了吗?也是,他的答案不值得我等这么久。”


    前面那位教徒身体一动,急切地前倾,似乎正要开口,却忽然停滞。


    他猛然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疯狂上涌,要破喉而出。


    “嗬……嗬……”他发出窒息般的怪响。


    紧接着,教徒呕吐了出来。


    吐出的不是食物,也不是黄水,而是黏稠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出,流淌在地上,像是有意识地在蠕动着。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逐渐干瘪和萎缩,到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囊。


    仿佛他所有的内在,血肉、骨骼、脏腑,都随着黑色的黏液而被彻底掏空,献祭给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小裴:老婆可以让我等这么久,其他人就不行了


    第33章


    面对这惊悚的一幕, 辛白可能是在场被吓得最厉害的人,哪怕隔着符箓的金光,他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另一名教徒同样惶恐, 却难以相信自己所见的场景, 茫然失措道:“圣主……圣主为何要如此对待他?”


    “为什么?”


    裴映雪歪了歪头, 神色有种真诚的疑惑。


    “刚才他不是说, 血肉和魂魄都可以献给我吗?现在,他也的确献给我了, 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间,被呕出的黑色黏液已经流开,虽然速度很缓, 但单是流经的地方, 生机都肉眼可见地被侵蚀枯萎。


    好在卫清漪本来就站在裴映雪旁边,才没有被殃及到。


    她突然发现, 裴映雪之前对她应该还是有相当程度的手下留情了。


    刚才他绝对是在耍着那个脑残教徒玩吧?


    太离谱了, 他喜欢逗人的恶趣味,怎么连这种时候也要来一下子。


    “不……怎么会这样……你不是……”


    教徒遭此打击,又亲眼见到了方才那一幕,顿时眼神涣散, 喃喃自语,随即突然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戾。


    “既然如此, 那不如就一起——”


    他嘶吼出声, 双手插入了自己胸前的衣襟,狠狠一扯,用指甲划破下面的皮肉。


    鲜血涌出的瞬间,他也念诵起了一段急促的咒文。


    那声音有种强烈的自毁意味, 令他的气息变得混乱而暴戾,连地上的黑色黏液都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裴映雪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中的温柔和疑惑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淡漠。


    教徒口中念念有词的咒文渐渐拔高,到了最尖锐的音节,他的周身开始弥漫出不祥的黑气,像是某种同归于尽的邪术。


    但与此同时,卫清漪忽然看到许多缕阴影在地面弥漫。


    应该说她发现得还是晚了一点。


    因为除了她和裴映雪脚下的小块地方以外,其他地面已经几乎布满了黏液,如同蛛网般弥漫着,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爬行,仿佛蓄势待发的蛇群。


    她脱口而出:“辛白,快点让开!”


    辛白被她吓了一跳,但和王铭乔慕青的配合,还是让他马上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向前冲,连蹦带跳躲开了。


    他躲得相当及时,就在下一刻,黏稠的阴影从地面中猛然爆发出来。


    念诵咒文的尖锐声音突兀而止,连同使用者的生命。


    场中有一瞬间的寂静,直到再次有风吹过,那个教徒的尸体摇摇晃晃,啪地倒了下去。


    卫清漪都忍不住为他们抹了把冷汗:“终于结束了……”


    她果然还是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压迫感,还好穿的是个名门正道的弟子,不然万一她当初穿成了这些真言教徒的话,那吓也吓死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事情依然不妙,因为裴映雪的视线转向了除她之外,现在仅剩的一个活人。


    眨眼间,邪教徒身体里流出的黑液已经漫到了辛白脚下,如同沼泽,仿佛从那黏腻中冒出沸腾的泡泡,但却不是泡泡,而是阴影的雏形。


    方才的那些事情,毫无疑问揭穿了裴映雪作为凡人的身份,也就是说,是不能透露出去的消息。


    她早就知道,但辛白并不是。


    辛白自己显然也想清楚了这些原因,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什么也没看见,能不能别灭口……”


    卫清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闪到裴映雪面前,挡在了两个人之间。


    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飞快做出承诺:“他绝对能保守秘密,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裴映雪垂眸看她,语气依旧轻柔,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浅笑,然而眸中情绪莫测,“但你为何这么了解他,能确定他不会?”


    “……”这不是了不了解的问题吧!不能滥杀无辜啊!


    卫清漪拦在他面前,斟酌着言辞,认真道:“就算我不了解他也无所谓,除非他和刚才的那两个人一样作恶多端,否则都不应该死。”


    裴映雪静了一瞬,就在她以为他要同意时,却又道:“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要怎么让他无法透露出去?”


    “可以保证的,”她连忙补充,“他发誓就好了。”


    “他的保证好像不值得我相信。”


    “那我的呢?”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主动道:“我可以代替他承诺,他肯定不会泄露的。”


    她紧紧地盯着他,由于太急切,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着莹莹的星子。


    裴映雪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红的脸颊,忽然抬起了手。


    卫清漪还以为他真要动手了,身体下意识绷紧,飞速思考着要怎么阻拦。


    但危险并没有到来,唯有一片微凉的触感,如同初雪消融,柔软地落在了她脸上。


    他竟然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眼尾。


    裴映雪仍然笑着,声音却像低低的叹息:“所以,你要为了他对我做保证吗?”


    他的神情平静,眸色却异常幽深,那张本来清清冷冷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近乎于诡艳的气质。


    卫清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觉得裴映雪可能进入了一种不太寻常的状态,有点像他们初见的时候,阴影爬上她后颈时的那种感觉。


    虽然类比不是很恰当,但她想起一句话,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杀人这种事情容易上头,他现在可能就有点失去自控的趋势。


    卫清漪赶紧确认了一下,他的瞳色还是漆黑的,暂时没有出现暗红。


    但是不能让他再沉浸下去了。


    她果断道:“我保证,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裴映雪,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哪怕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下面隐藏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但又偏偏能被她莽撞地禁锢在怀里。


    辛白还呆呆站在原地,惶恐地等待自己的命运裁决。


    卫清漪抽空抬起头,对他拼命使眼色,让他快走。


    他这才如梦初醒,当场就是一个弹射起步,抓紧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但卫清漪依然没有敢完全放松,继续抱着裴映雪,避免他有任何危险的行动。


    好歹她当初还有灵剑可以抗一下,辛白一个脆皮凡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她都在考虑是不是得念咒言了。


    但还好,被她环住之后,他就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由她抱着,直到辛白远去,身影消失在院墙后,再也看不到踪迹。


    卫清漪悄悄松了口气,下巴搭在他的衣襟上,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裴映雪自然没有忽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


    他一动不动,以确定的语气道:“你很担心他。”


    卫清漪从他腰上松开手,忍不住叹气:“不管是哪个无辜的人在这里,我都会担心的,这没什么特别的。”


    裴映雪眸光微敛:“所以你刚刚抱我,也是因为……”


    “不是!”


    卫清漪一下就预感到了他会要说什么,她想都不想地打断,把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因为我想抱你,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想那么多。”


    这人是真的敏感得可怕。


    她安抚他的情绪的时候,比撸猫还要小心翼翼,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比猫的爪子要锋利多了。


    裴映雪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在过去的大多数时候,得到卫清漪这样的拥抱和承诺后,他应该开始感到情绪的平和,躁动渐渐归于稳定。


    但这一次……似乎还欠缺了什么。


    其实他的杀意并不多么强烈,表现出来的那些,更多是因为想看到卫清漪的反应。


    明明他很喜欢看到她露出强烈而鲜活的情绪,但今天的事情,让他无端有种陌生的感觉,无法用言辞形容,却称不上愉快。


    他把这归结于那些无关者的干扰,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的不是看到她为别人生出的紧张反应。


    让人愉快的,是因为他们本身的亲近,而享有的那些。


    “好了,现在都结束了。”


    卫清漪没注意到他沉默下的暗潮汹涌,她理智地转过身,小声嘀咕:“我们还要收拾一下残局,等慕青和王铭他们回来,总得有个解释。”


    但院子里的情况实在太狼藉了,她单是看着就一阵头疼,只好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黏液,一个个上前查看。


    到了此时,除了一副干枯的皮囊外,院子里总共还趴着近十具身体,面目全都凝固在似怒似怨的表情上,分明没有外伤,但一个个都已经僵硬,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这些发僵的身体如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地。


    其实看起来场景并不血腥,没有留下丝毫触目惊心的血迹,却阴森森的,渗人得厉害。


    在杂乱里,她无意瞥到了其中一具女性的活尸。


    和其他人指甲漆黑的状态不同,这具活尸的指甲大多已经断了,皮肉外翻,底下血迹淋漓。


    她马上想起了望月津失踪的那家人,被活埋的男子和小女孩,失踪的女子。


    受害的是这个人吗?


    明明呈现出匍匐的姿态,可细看却能发现,活尸的手指还在颤抖着,痉挛般抖个不停。


    卫清漪叹息一声,心中怅然。


    原本那家人应该很幸福,如果不遇上真言教,大概永远只是安安稳稳生活着的镇民。


    她轻声说:“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只要找到那些坏人,我就会帮你报仇的。”


    话音落下,活尸的颤抖停止了,终于慢慢静下去。


    *


    结果他们最后也没有等来王铭和乔慕青,倒是等来了城里的守卫。


    一队修士大概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赶过来把小院重重包围,并且搬出了一套官方说辞,内容无非是感谢他们及时发现了邪教徒,但后续事宜归无妄仙宫的人处理。


    说完,领头的人客客气气地记录了他们的住处,表示其他同伴也会得到消息,然后派人礼送回了客栈。


    卫清漪进门一看,发现辛白早就回来了。


    辛白看到她先是松了口气,再看到她身边的裴映雪,马上又像惊弓之鸟似的,拖着屁股下的板凳一口气退出了半米远。


    卫清漪想了想,还是先拉着裴映雪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准备先安慰安慰他,再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辛白都不用她说话,立刻就倒豆子似地飞速交代了。


    他半秒都不犹豫,好像慢一点就要脑袋搬家:“今天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点也没看见!但我可以作证那些人都是自己出的事,跟你和裴公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王铭哥和慕青姐问起来也是这样!谁问都是!”


    卫清漪:“……”


    怎么有人比她还能滑跪的,应该说不愧是老乡?


    她试图再挽救一下:“其实,其实他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吓人的,今天那是意外情况,现在已经解决了。平时你不用这么害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谁知道辛白的思维比她跳得还远,马上拍着胸脯保证:“明白,我绝对不在王铭哥和慕青姐面前表现出来,也绝对不暗地里找他们告状,肯定不会露馅的。”


    好吧,看来是救不回来了。


    她揉了揉额头,忍不住看了一眼裴映雪。


    他却神色自若,甚至还无辜地对她笑了笑,少年眉眼清丽,发间青荷色的丝带翩跹如蝶,一瞬间美得不可方物。


    明明他面对真言教徒的时候还那么阴晴莫测,但只是过了短短的这么一会时间,看起来又变得毫无威胁性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精神分裂啊。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他们都熟悉的一道声音,打破了即将出现的冷场尴尬。


    乔慕青的嗓音清清脆脆,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你看看你,老是说我冲动,你自己怎么一个人冲出去了?而且那些邪教徒本来就是要引开我们,你这么容易中计,我又不能不管你,留着清漪在那里多危险?”


    她说着说着,好像生起气来:“王铭!不是你自己说我们是同伴的,同伴能不能对大家的安全负责一点?下回你再这样,我真要不管你了!”


    听起来,她似乎应该是和王铭呆在一起,但王铭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好像一直沉默不言,就是在单方面挨训。


    辛白如蒙大赦,忙不迭迎了上去:“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我在这等了好久,等得提心吊胆的。”


    乔慕青一进门就停止了训斥,表现得无事发生,也不再理身后低着头的王铭。


    “还好都回来了,不用担心,我追出去之后赶上了王铭,那些邪教徒本来想暗算他,但没想到我也去了,所以没成功。”


    辛白一边给她搬凳子,一边问道:“那你们是怎么找回来的?”


    乔慕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坐下:“混战的时候他解决了其中一个,后面可能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城里的守卫,其他人见势不妙就逃走了。然后守卫说小院已经被封锁,你们会被送回来,让我俩直接回客栈。”


    说完,她生气又委屈地垮下脸,可怜巴巴向卫清漪道:“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们在那的,都怪王铭,我已经说过他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原本默然的王铭这时也低声道:“抱歉。”


    卫清漪摇了摇头,顺便从储物袋里拿出那个珍贵的护身法器,重新还给她。


    “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王铭这么做也能理解,而且怎么也怪不到慕青头上。”


    虽然王铭是冲动了点,但他跟真言教是灭门之仇,找了那么久的仇人近在眼前,一时激愤实在是在所难免。


    总而言之,人回来了就好。


    当然,这桩事件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点后遗症,就是接下来乔慕青都不跟王铭说话了。


    而王铭自己可能是因为白天情绪波动太激烈,加上没能抓住仇人,所以回来之后神色郁郁,恢复了寡言少语的状态。


    所以整个晚上,少了他们俩斗嘴的声音,周围居然都显得沉寂了很多。


    伴随着时隐时现的虫鸣,卫清漪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慢慢荡着。


    这个地方就是她和裴映雪晚上看见男女幽会的地方,不得不说,地点确实选得很不错。


    虽然白天日光炎燥,但到了晚上,院子的角落里凉风徐徐,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时不时落下几朵榴花,铺在裙摆上,很是惬意。


    她晃了一会,有点无聊起来,就对旁边坐着的裴映雪伸出手:“你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他牵过她的手,也就被顺势拉着坐在了秋千上。


    卫清漪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石榴树下,树荫间幽静而清凉,草木的味道很好闻,让人心情平和。


    她蹲下身,捡了几朵掉落的榴花,一边捏在手里打量,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要灭辛白的口啊?不喜欢他吗?”


    回想起来,她还是觉得白天的时候,裴映雪有些不太对劲。


    因为辛白貌似没有什么冒犯他的理由,而且上次留下王铭他们说话的时候,情况不是还挺好吗,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我没有真的想杀他。”


    他倚着秋千绳,随着秋千的摆动而微晃,垂着眼轻轻道:“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要这么做,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答案属实是卫清漪没想到的。


    她原地呆滞了两秒,彻底震惊了。


    “你!又!吓!我!”


    卫清漪冲回秋千前面,大力晃了晃他的肩,以表示自己无数次被他忽悠到之后噌噌增长的怒气值。


    但秋千本来就飘飘荡荡,再被她这么一晃,顿时不稳地向后摇起来,带得她也不由前倾,然后踉跄两步,随着惯性栽倒在了他身上。


    裴映雪适时伸手,笑着接住了她:“小心。”


    雪白的衣料包裹住她,伴随着他的气息柔柔地笼罩下来,衣衫和肌肤间的摩擦也带来微凉的触感,像一层松软的薄雪。


    她老实不动了,借着他的怀抱稳住身形。


    只是这样的姿势下,如果不顺势坐着,就只能跪在他身上,那太奇怪了。


    卫清漪索性在旁边坐下,虽然挤了点,但也能凑合,反正上次的男女就是这么坐着的。


    不论怎么说,既然把话讲清楚了,她好歹能松口气,不用担心他对辛白的敌意了。


    她放下心来,脚尖在地上点了几下,晃动着秋千,忽而想起上次经过石榴树时,他溅落的那一身水珠,还有落在发间的鲜红花瓣。


    于是她一时突发奇想,拿手里那几朵榴花在他头发上比划了几下,发现果不其然很搭配。


    “裴映雪,我发现你还挺适合簪花的诶。”


    秋千的宽度本来就有限,他们几乎是依偎在了一起,在她抬起手给他戴花的时候,距离便越发接近。


    裴映雪漆黑的眸看向她,眸中落了少女举着榴花的身影。


    榴花色艳无味,分明应该没有什么香气,但他偏偏清楚地闻到了某种温暖而浓郁的甜香。


    以至于他竟有一瞬间的心悸,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可是放在一颗已经不需要跳动的心上,就变得如此明显。


    裴映雪眼睫微颤,定定地凝视着她。


    卫清漪本来是准备给他簪花,但因为石榴花茎太短,没能成功簪上,只好放下了手。


    她这时才发现他的目光,一下被看得忐忑起来:“怎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我怀疑我的心有些异常。”


    卫清漪:“……那你找个人看看?”


    她纯粹是开个玩笑,毕竟哪个岐黄圣手都看不了鬼的病情,找了也是白找。


    裴映雪的想法却总是不走寻常路:“你要看吗?我可以取出来。”


    卫清漪一个激灵:“别别别,你千万别冲动。”


    管别人怎么想,她反正是完全不想看到这种红着眼睛把命都给你的经典文学,尤其是裴映雪真的有红瞳,也真的能把心脏挖给她。


    她又不是学医的,实在不是很能直面这么细节的人体生理构造。


    裴映雪低眸笑了。


    卫清漪马上反应过来:“你又故意骗我了!”


    大概是被锤炼多了,她一看裴映雪这样笑,就能立刻猜到,他刚刚说的话肯定是在逗她。


    “没有骗你。”裴映雪轻声说,“你如果想看,我真的可以取出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已经移动到心脏处,看起来是真准备给她实践一下。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按下来:“算了算了,我信了!你千万别瞎整活。”


    他含笑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我没有骗过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卫清漪放下手,小声嘟囔:“…行吧。”


    可恶,他这么说的时候显得好真诚,一点都不惹人怀疑。


    她不得不承认,裴映雪有种非常能蛊惑人的气质。


    无论他做了怎么样的事情,哪怕被她亲眼见到,她也依然会不由自主地觉得,他是全天下看起来最清白无辜的人。


    不过卫清漪不太确定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她比较容易被蛊惑。


    明明她大多数时候是很理智的。


    唉,美色误人啊。


    第34章


    翌日清晨, 客栈里又收到了一份请帖,来自城主府,措辞礼貌地邀请他们去府中一叙。


    这个结果倒是毫不让人意外, 毕竟他们在码头区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想不被注意到都不太可能。


    只不过今早天气不佳, 还没来得及出门, 原本还晴阳初升的天上忽然一声炸雷惊响,然后又是他们看惯了的哗哗大雨。


    卫清漪熟练地合上右手边的窗户, 挡住雨水:“怎么又下雨了啊……”


    千鉴城的天气是真的难猜,比裴映雪的心思还难猜。


    乔慕青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我看我们这次是凶多吉少。”


    如果是平时, 王铭可能还会和她互怼几句,但现在王铭沉默, 就剩下辛白弱弱道:“慕青姐, 我们只是受邀去谈一谈而已,不至于是鸿门宴吧。”


    乔慕青疑惑:“什么鸿门宴?”


    辛白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打补丁:“就是一个比方,那种埋伏着三百刀斧手要杀我们的宴会。”


    “噗。”乔慕青笑出了声, “无妄仙宫派过来的修士加在一起也就那么多,哪里来的三百刀斧手,你笑死我了。”


    经由这么一番打岔, 原本略显沉闷的空气倒是变得轻松了许多。


    但等了一会后, 雨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接着越下越大了,乔慕青懒得再等下去,就提议道:“我们要不还是先走吧?”


    王铭沉默地点了点头, 辛白见状努力给他们俩搭话:“王铭哥,慕青姐,雨势这么大,那只能拜托你们帮忙给我施避水诀了。”


    结果乔慕青冷哼一声,从辛白右边拽过他的胳膊,王铭面无表情地从左边经过,一人给他放了个术法。


    “……”辛白被同时加了双倍buff,一脸哭笑不得。


    卫清漪则纯粹是装模作样地给裴映雪也施了诀。


    她指尖带着灵力,轻轻点在他衣襟上,对上他含笑的目光,不由得心虚地轻咳一声。


    虽然明知道其实用不着,但昨天刚说过他是凡人,现在就展露痕迹未免太明显了。


    街上因为暴雨,几乎没有几个人,偶然有也是行色匆匆,急着找到避雨之处,所以他们这行人就略微显眼。


    队伍还是和平常一样,王铭走在最前,其他人在后面,只不过你一句我一句地耍贫嘴的换成了乔慕青和辛白。


    卫清漪转过头,小声跟身边的裴映雪感叹:“有灵力真好啊,如果没有避水诀的话,这种暴雨天我也不想出门,不然逛一圈全身都湿透了。”


    裴映雪道:“你不喜欢雨?”


    “也谈不上特别讨厌吧……”她想了想,“我喜欢小雨,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尤其是在空旷的树林里,下完小雨去散步的时候,气氛会特别好。”


    乔慕青这时隐约听见了他们的交谈,扭过头搭话:“听起来确实好棒诶,而且我听说,清虚天那边是不是有很多竹林之类的?”


    其实刚才的那些体验,说的倒不是清虚天,而是她在现世的经历。


    不过她现在顶着一个清虚天弟子的身份,当然不能随便揭穿,所以道:“是啊,九峰里面有很多竹林,我们同辈的弟子常常在里面练剑。”


    “好风雅啊,我们那边弟子练习的时候可无聊了。”乔慕青羡慕了一句,再度转回了身。


    卫清漪打了一下岔,重新抬眸看向裴映雪:“那你呢,你喜欢雨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却答非所问道:“雨水对花来说很重要。”


    怎么这种话题都能绕回到花上面啊。


    看来他倒是真的喜欢养花,就是可惜,从结果来看,他实在不是这方面的材料。


    她不禁好奇起来:“那你都养过哪些花?”


    裴映雪闻言沉吟了一会,似乎在仔细回想:“杜鹃,茉莉,栀子,山茶花……应该还有一些特殊的灵植……”


    “这么多?”卫清漪没料到这一长串,她还以为就只是巢穴里那些她认不出来名字的红色花种呢。


    不过说起来,那种花居然能在死寂之地生长,她怀疑应该属于他说的灵植范畴,所以前面杜鹃茉莉那些,难不成是他在人间的时候养的?


    那就太好了,他不再回避提起人间的事情,这可是绝对的突破性进展。


    卫清漪再接再厉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养花啊?”


    “因为有个人曾经教过我……”


    裴映雪说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住了。


    并非刻意,只是忘记了要如何把那个词说出口,昔日里那么熟悉和亲昵的话语,如今已经变得陌生。


    阿娘。


    他记忆里有着温暖手掌的阿娘。


    那时候,阿娘在家中打理着自己的小院子,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芬芳馥郁的鲜花,花枝一直探出了院墙,沉甸甸地压在青瓦上。


    花开的时节常常有蜜蜂飞来飞去,他在花丛中举起手追逐,被阿娘笑着抱回来,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叮嘱:“阿雪不要闹了,被蜜蜂蛰了可怎么办。”


    然而一切都已经那么遥远,以至于他也不能分清,回想起来的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亦或是痛苦中滋长的幻觉。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但很快,颈窝传来一阵明显的暖意。


    是卫清漪抱着他的肩,把头靠到他脖颈处,然后用自己的发顶浅浅蹭了蹭他的下颔。


    发丝磨蹭过肌肤,软软的,暖暖的,像一阵涟漪在原本沉寂的湖水中荡漾开。


    裴映雪一怔:“……这是什么?”


    “在安慰你啊。”


    她见他清醒过来,就松开了一点,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正经:“我觉得这样显得可贴心了。”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反正她小时候一惹妈妈生气,就会这样抱着妈妈蹭来蹭去撒娇,虽然她妈妈性格很严厉,但这么做居然每次都能成功。


    所以从实践经验来看,卫清漪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是很有用的。


    主要是看裴映雪的表情,她就觉得他刚刚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毕竟认识这么久,她也能看出来,裴映雪之前肯定有过一段不太愿意回想的经历,如果要足够了解他,她就需要慢慢了解这些过去。


    但从她看攻略病娇文学的经验来说,攻略是肯定需要耐心的,了解也一样,不可能一蹴而就。


    所以卫清漪不准备继续追问,而是选择主动安抚他的情绪。


    谁知道,他回过神来,和她对上视线,然后居然轻声笑了起来。


    好像是真心笑的,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浅笑。


    卫清漪顿时一阵纳罕:“你笑什么?”


    这不是正常的走向啊,难道不是应该回忆不幸往事,走向黑化边缘,中途感觉到她的安慰,因此放弃黑化十分感动吗?


    她还以为这人现在会有点伤感呢,结果他都没有她煽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特别。”


    卫清漪微愣,一下子没分清他这是在夸赞还是别的意思:“哪里特别?”


    他的语调带着笑意,柔声道:“不管感谢还是安慰,你都有特别的方法。”


    话是好话,但怎么又提到感谢。


    提起来她就很心虚,这个梗感觉以后是过不去了。


    卫清漪抓紧机会澄清:“感谢那都是有原因的,而且、而且感谢不是一定要亲,亲的时候也不一定都是感谢啊。”


    结果,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她预想的作用,反而像是提醒了他别的事情。


    “所以,你那天亲我是因为什么?”


    “……”


    她怎么又无意间给自己挖出了个大坑。


    但裴映雪问得太自然了,好像只是因为她的提起,才不经意想了起来,所以卫清漪不知道他这是不是特地问的,也就不好根据情况,适当选择相应的答案。


    她思考了一下,采取了比较稳妥折中不出错的选项:“因为你长得好看。”


    可裴映雪似乎因此而更不解了:“我的相貌不是一直如此吗?如果是因为好看,你也没有经常亲我。”


    卫清漪试图把话纠正回来:“我们已经算是经常了吧。”


    都这么多次,哪里不经常了。


    他语气认真道:“但那天从码头回来,你说我很好看的时候,也没有亲我。”


    这下卫清漪自己也快被这套逻辑绕进去了:“当时……哦对,当时在说你很好看之前我就亲过你了,那次就不应该算。”


    “那现在呢?”


    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问:“我现在算是很好看吗?”


    她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眼中照出近在眼前的清丽面容。


    裴映雪正低着头,在一个她很容易就可以够到的距离上,垂下的发丝黑如鸦羽,衬得面孔愈发冷白,眼瞳如湖泽般幽深,几乎诱人坠落下去。


    因此她确实被迷惑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色诱吧?绝对是色诱吧?


    可恶。


    当时在码头逛的时候,她完全不应该顺口告诉他,他确实长得很好看的。


    现在他自己意识到这件事情,就开始学会用美色诱惑她了,问题是,她难道看起来像是那么经得起考验的人吗?


    以色侍人这是妥妥的不良诱惑啊!


    裴映雪依然垂眸看着她,清冽的气息离她很近:“要亲吗?”


    “不。”卫清漪痛心疾首又勉为其难地拒绝了,“我决定了,现在开始,我们都要远离不良诱惑,从小事做起。”


    裴映雪怔了一瞬:“什么?”


    她捂着发烫的脸,飞快往前追上乔慕青等人,没有再给他诱惑的机会。


    *


    第二次进城主府,虞宛好歹没有再放他们鸽子,亲自出来见了面。


    虽然身为城主,但虞宛其实只比卫清漪稍大几岁,依然很年轻。


    他容貌俊朗,又穿着玄色的常服,如果不是右手上戴了一枚表示身份的指环,从外表上都不太能看出来这人就是他们要见的对象。


    见到卫清漪,他眸中划过一丝微光,随后向她笑了笑:“卫道友,许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逢。”


    虞宛身后还侍立着城中的主事吕惇,这个人他们上次就见过,倒是不意外,意外的是席间还有个女子。


    女子轻衫罗裙,一张小脸透着微微的苍白,仿佛受了惊吓的神态,看起来我见犹怜。


    虞宛见他们望向此人,便主动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苏铃。”


    刚坐下的乔慕青恍然大悟道:“啊,上次是不是说她被威胁了,你临时去看情况,所以才没来?”


    根据吕惇当时的说法,他们第一回 来见虞宛的时候,没能见到他,就是因为苏铃受到了惊吓。


    苏铃露出满脸不安的神色,躬下身轻言细语地致歉:“耽误了与各位贵客的会面,是我的过错,我兄长平素日理万机,此前有任何招待不周之处,我也代为致歉,还望见谅。”


    乔慕青摆了摆手:“这没什么,你有危险更要紧嘛,不过这回虞城主找我们,是为了昨天的事情?”


    虞宛颔首道:“如乔道友所言,你们发现和斩杀真言教余孽的经过,吕主事已经都告诉了我,我代为谢过各位。”


    他没有特意提起造成现场狼藉的原因,大概是当成了邪教徒自己禁术反噬的结果,这让卫清漪松了口气。


    她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裴映雪,但裴映雪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对她一笑,好像完全不担心被发现。


    但结果,虞宛刚客套几句后,话锋又忽然一转:“这些教徒行事诡谲,绝非一般的邪魔外道,诸位是我府上的贵宾,如果因为追查此事而有所闪失,我未免于心不安,也难以向各位的师门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神色诚恳地继续说:“为了诸位的安危着想,我以为后续的事宜,还是交给城中的守卫与巡防为好。”


    乔慕青十分不赞同:“就是因为真言教非同一般,才更不能放着不管,守卫有守卫的职责,我们有我们的方法,也许能发现被忽略的线索,两边合作难道不是更好?”


    见她态度坚定,虞宛垂下眼,轻轻摩挲着指环,缓和了语气。


    “道友所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方法若是失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有些浑水,恐怕还是不蹚为妙。”


    双方说完,会客厅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下来。


    这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苏铃忽然怯怯地抬起了眼:“诸位,兄长所言确实是出于好意……那天……那天我便是收到了真言教徒送来的血书和断手,才吓得昏了过去,导致兄长失约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所以那些人……真的很可怕。”


    卫清漪闻言一怔:“你是被真言教的人威胁了?”


    刚刚乔慕青提起来的时候,她就在奇怪什么人能威胁到城主的妹妹,只是因为不熟悉才没有追问,没想到居然又是跟真言教有关?


    她正想说话,虞宛却对苏铃轻轻摇了摇头:“阿铃,这些话不必向客人说。”


    “……”


    苏铃闻言又低下头,回避了众人的目光。


    离开城主府后,乔慕青一边摸着下巴琢磨,一边眼神发直地嘀咕:“总觉得城主妹妹的事情有点怪怪的啊……”


    卫清漪也有同感:“而且虞城主和他妹妹不是同姓,这又是为什么?”


    她走着神,没有注意到前面一堵墙,差点继续撞过去。


    裴映雪自然地给她理了一下脸颊边垂落的头发,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卫清漪不好意思地抓住他的袖子,开始好好看路。


    由于弄不清这些关系,几人再次找田泉打探了一下。


    据田泉在无妄仙宫内部听到的消息,苏铃其实不是虞宛的亲妹妹,而是他认的义妹,虽然资质很差,修为不高,但心窍玲珑,加上外表有亲和力,名声还算不错。


    “听说仙宫有过一个直系弟子求娶她,那人的家族还小有地位,不过苏铃自己拒绝了,说此生只求陪伴义兄。”


    “所以,仙宫确实也有传言,觉得他们的义兄妹关系不简单,说不定还有别的念想,但城主从没回应过。”


    田泉说了一通自己听到的情况,最后坦诚道:“不过仙宫对这些管得很松,连结了道侣又有情人的例子都不在少数,只是不能闹得太难看,城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说到这些仙门内部的八卦,卫清漪就没什么了解了。


    因为清虚天推崇的是“清心克己”,就算私底下有这样的事情,也没人放到明面上讨论,何况原身还是个独来独往的高岭之花。


    倒是乔慕青如获至宝,又跟田泉唠了半天嗑,才恋恋不舍地被拉走。


    *


    客栈大堂里,几人再次围坐在桌边,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乔慕青率先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城主的态度有点含糊?”


    这下连辛白也点了点头:“真的很奇怪,他好像不赞成我们继续查,就是说得比较委婉。”


    “管他怎么说吧,查是肯定要查的,但那些人逃走了,接下来要怎么继续?”


    半天没怎么说话的王铭此时道:“我在想,那天的院子里是不是还有蹊跷。”


    乔慕青别扭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什么蹊跷?”


    王铭道:“我们先进去的时候,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声音,过了一会,那些真言教徒却忽然涌出。如果他们是事先设下埋伏,明明可以更早动手,打个措手不及,而不是等我们已经发现活尸的异常后才发难。”


    “对哦。”乔慕青沉思起来,“那是为什么?难不成……”


    “密道?”


    卫清漪听完,冒出了这个猜想。


    “是不是有种可能,他们有个密道通往别的地方,所以只在院子里设下了示警的术法,在我们进去之后,他们马上察觉,但通过密道赶回来花费了时间。”


    乔慕青一拍手,激动地附和:“对啊,真有可能!那这么说,密道应该就在他们出现的西厢房里面!”


    王铭缓缓道:“或许吧。”


    但密道只是个不确定的猜测,或许有,或许没有,那头也不一定有期望的线索,也可能是更激烈的危险。


    就像这次闯入小院一样,虽然最后侥幸都没事,但确实暴露出很多问题。


    所以商量之后,几人都决定不贸然行动,依旧考虑这个方向,只是计划还要再稳妥一点。


    折腾了大半天,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暮色四合,只有灯烛亮着,把室内照得朦胧而迷离。


    卫清漪倒在松软的大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


    “啊,好累,真言教的事情还没完,又扯到虞宛的妹妹了,这件事牵涉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裴映雪坐在窗边,回过头看着她,窗外的月光如霜般流映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唇边淡淡的笑:“所以要不要……”


    她再次预判了将要听到的话,眼神警觉地一亮,马上提前声明:“我没那个意思!”


    就知道他肯定是又准备问要不要回巢穴里了,虽然他也可能只是逗她,但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要防患于未然。


    裴映雪低低笑出声,视线在她被枕头蹭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刻,然后再度望向了窗外的夜景。


    卫清漪重新瘫回去,继续发了一会呆,忽然有股冲动:“好想沐浴。”


    修仙者有清洁咒,不用水也可以把自己清理干净,所以穿过来之后她还没有正经洗过澡。但是泡在热水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其实是单纯用法术无法代替的。


    好在这家客栈算比较好的客栈,就算是夜里也能提供热水,所以她挣扎了一会,决定还是洗吧。


    屏风隔开了内和外,蒸汽氤氲,愈发模糊了光影的界限。


    卫清漪泡在浴桶里,看着升上来的白雾,心情就是非常舒畅,有种终于重拾了久违的习惯的幸福感。


    她乐此不疲地拨弄着水花,自己玩了一会水,玩到热水逐渐变凉,才慢悠悠地擦干水,套上干净的寝衣。


    结果一出来,就刚好见到美人斜卧的场面。


    裴映雪已经褪去外袍,换上了寝衣,半散的黑发披在肩头,正难得散漫地倚在床边。


    他无声垂着视线,听到她出来的动静,才抬起头看了过来:“你沐浴完了。”


    从来到人间后,他一直保持了睡前换好寝衣的习惯。而且这件衣服是她逛街的时候顺手给他买的,很淡很淡的雪青色,映得他肤色更白,袖口和衣襟处还用银线绣着兰草,显得格外精致。


    当然,购买过程也导致她难以避免地被乔慕青打趣了很久。


    现在看起来,小问题都是值得的,因为这衣服穿在他身上真的很好看。


    卫清漪在又要动摇的边缘及时刹住车,下意识拉了拉身上刚披好的寝衣,朝他走过去:“是啊,用热水洗干净之后真的好舒服,我决定了,以后睡前都要这样好好洗澡。”


    果然就算在玄幻世界,她本质上也还是更喜欢凡人的某些生活方式。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床边,从他身边经过,摸索到了床内侧。


    裴映雪替她拉开过于厚重的衾被,以免她又像前几天晚上那样,盖着被子热得睡不着。


    沐浴过后,她身上有股暖暖的清香,略微不同于昨日在秋千下的香气,但闻起来依然令人愉悦,像一种记忆深处的事物。


    她像什么?


    一捧温软的云朵,绵绵密密拂过面颊的轻雨,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花,或者是其他值得怀念的美好存在。


    但这些似乎又都不足够和卫清漪相比。


    他慢慢出了一会神。


    直到她把枕头扯下来抱在怀里,懒洋洋地蹭了蹭,然后抬起右手,在他眼前随意挥了两下,好像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裴映雪,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那截手腕纤细而白皙,几乎可以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脉络,生机勃勃,应该正流动着温热的血液。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在那温暖的,鲜活的脉搏上。


    第35章


    卫清漪愣了一下, 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就随他握着了。


    “怎么了?”


    结果裴映雪居然自己也怔了怔,然后才缓缓道:“我的发带还没有摘。”


    还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么点小事。


    她歪着头看了看, 裴映雪的头发虽然已经有点被弄散, 但青荷色的发带还松松地挂在他耳后。


    “这样就好了。”


    卫清漪用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抽开蝴蝶结, 给他解了下来, 塞进他掌心里。


    裴映雪后知后觉般地缓慢放开她的手腕,低眸看着那条发带, 柔软的绸带如流水般滑过指间。


    她撑起身来,正要再开口,视线顺着发带向下, 忽然卡了一下。


    他的衣服一向穿得很端整,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姿势的缘故,淡雪青的衣襟已经松散开, 边缘银线织成的兰草光泽莹莹, 露出下面冷白的皮肤。


    从阴影往下,能看到胸口肌肉起伏的轻微弧度,尤其是在动作之间,光影变幻的时候, 更加惹人遐想。


    气氛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卫清漪脑子一热,扯起旁边的被子就给他盖上了。


    裴映雪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 神色疑惑:“为什么要帮我盖被子?”


    “怕你着凉。”


    “……”他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所以,你刚才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卫清漪抱着双膝,好好坐起来,摆出正经讨论的态度:“不会很过分的, 对你来说很容易就能做到,你能不能先答应我?”


    裴映雪没有马上松口:“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


    虽然他并未直接给出确定的答案,但问题不大,可以继续商量。


    卫清漪在舒适的放松状态中,懒懒地把下巴搭在了膝盖上,随口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这句倒只是随便一问而已,因为之前她在巢穴里面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求过裴映雪,但他愿意答应的事情就会答应,不愿的事情她求了也没用。


    “行啊。”


    完全没想到,裴映雪这次居然配合地应下了。


    他绕着手里的发带,脸上笑意微微:“不过,你准备要怎么求我?”


    卫清漪脑子里的念头飞速运转。


    求人当然是投其所好,可是裴映雪有什么特别喜好或者需要的,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难不成……


    她纠结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尝试道:“我可以送你想养的花?”


    “听起来还不错,”他的笑意更明显了,“但我为什么不自己买?”


    那倒也是这个道理。


    卫清漪都快绞尽脑汁了,想来想去,索性开始异想天开:“我可以当你养的花。”


    之前的黑人格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他不养花,改成养人了,所以认真论起来,她的初始地位估计跟花也差不多。


    裴映雪止不住地轻笑出来,眉眼微弯,很痛快地答应了她的条件:“好。”


    “……”卫清漪没想到他居然真能答应,反而尬住了几秒,“那我怎么当?”


    哪怕要让她扮演猫猫狗狗这种小动物,好像还简单一点,无非就是做几个动作,喵呜或者汪汪。


    花要怎么扮演?把她直接种在地里,来年长出十七八个?


    好在裴映雪并不着急向她索取报酬:“你可以先欠着,等到以后我想要的时候,再来兑现也不迟。”


    卫清漪不由得松了口气。


    拖延大法好啊,总归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说不定拖着拖着,时间一长他就自然忘了呢。


    反正现在的交换条件她马上就拿到了。


    裴映雪慢条斯理道:“那你想求我什么?”


    卫清漪酝酿了一下措辞:“就是之后要是再有冲突,你能不能先别出手?如果实在有需要,我会对你求助的。”


    经过上次的事件,她已经深刻认识到裴映雪动手是完全不分敌我的,先前面对邪教徒的时候,要不是只有辛白一个人,加上辛白自己还算机灵,她未见得能保住。


    但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万一裴映雪直接来个群体团灭,那她根本拦都拦不过来。


    “原来就是这个。”


    出乎意料,他静静听完,居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没有到需要你求我的地步。”


    卫清漪:“……”


    听他这么说,总感觉自己亏了是怎么回事?


    她小声嘀咕着自我安慰:“没事,反正答应了就行。”


    不管怎么说,主要目的总是达成了的,至于区区一个扮演花的小条件,无伤大雅,裴映雪应该也不能让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卫清漪说完话,躺回了床上,今天本来就有点累,再松弛下来之后,倦意就控制不住地涌上来,让她更加昏昏欲睡了。


    裴映雪轻轻拉上了床帐,薄纱愈发柔和了烛光,帐内影影绰绰,一片昏黄:“我熄灯了。”


    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懒得再花,含糊着呓语:“好……你熄吧……”


    意识渐渐模糊下去,朦胧间,房内的光源暗下去,陷入黑暗,有人把她塞得乱七八糟的枕头放好,让她的睡姿更舒适了一些。


    然后,他的手放在了她背上,伴随着银铃细碎的清响,他用了一点轻微的力道,让她更靠近自己。


    好像有些生疏,有些不自然,不像她抱他的时候那么随心所欲。


    但却是裴映雪在她没有提议的情况下,主动抱了她。


    在这样的拥抱中,他们的温度和呼吸彼此传递,靠在他胸口时,几乎错觉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他身体原本是凉的,但好像也渐渐被她捂暖了。


    *


    昨天下了大半天的雨,直到傍晚才放晴一会,通往码头的路不出所料地变得湿泞难行。


    “这里已经被封锁起来了?”


    回到之前遭遇真言教徒的院落里,卫清漪发现这附近的区域都已经被城中守卫划为了禁区,附近的行人因此都只能绕路,不少人颇有牢骚。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前面就设下了禁制,不允许进出。


    路口前,有伙人聚集在那里,和守着路口的修士起了争执。


    隔着一段距离,修士的声音隐隐传来:“此地已经封锁,无关人等不能进去,请回吧。”


    几个挑夫模样的人闻言怒道:“动不动就是封闭,能不能给个准时间!你们动动嘴皮子的事,兄弟们可都等着赚钱吃饭!”


    当头的修士皱眉道:“这片地方查明了多具尸体,正因为有危险,所以才被封闭,赚钱能有你的命重要?”


    “我的命?”挑夫哈哈大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的命值几个钱!一天不做工,一家老小等着喝西北风!你们修仙的倒是有钱有势不在乎,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说着说着,后面的几人群情激奋,仗着热血上头就要硬闯过去。


    修士神情一凛,当场拔出了剑,锋芒径直指向了领先的人,他厉声喝道:“再来一步试试!”


    王铭见了这幅场面,不由得冷下脸色:“无妄仙宫的人好大的威风。”


    这回连乔慕青也没有反驳:“他们做事太粗暴了点吧,人家也是有苦衷的,干嘛这幅态度,我们玄同道可不这样。”


    两人竟然难得达成了一致,可惜辛白没看到,不然估计会很欣慰。


    今天因为怕找密道又会遭遇混战,所以卫清漪和其他人商量之后,就把辛白留在了客栈,但在她的保证下,还是加上了裴映雪。


    乔慕青听了双方的争执,不满地走上前去:“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你们先扰乱了人家的生计,还动不动拿剑吓唬他们干嘛。”


    没想到看守的还有他们的熟人,田泉也在这里。


    田泉见到他们一愣,然后使了个无奈的眼色,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干涉,嘴上却打着圆场:“道友或许看不惯,但也请体谅,这千鉴城民风粗蛮,不强硬些就难以管束。”


    经过乔慕青打岔,两边剑拔弩张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点,卫清漪趁机问清了冲突的原因。


    原来是被封锁的区域有口著名的甜水井,这些挑夫平日里靠担水卖水维生,现在莫名失去了活计,不免有怨气。


    听完这些叙述,卫清漪想了想,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些从巢穴里顺手带的财物给他们。


    “把这些卖了能换不少钱,虽然不知道耽误你们的生计多久,但应该够弥补损失,这段时间再找点别的零工吧。”


    虽然仙宫那边的行事风格强硬了点,但这片地方疑似有密道遗留,确实是危险不小,她也不想让这些人贸然进入,只能从其他方面补偿。


    反正财宝对她没有多少用处,对裴映雪就更加毫无意义了,不如留给更需要的人。


    钱财成功解决了问题,挑夫们拿到钱,怨气立刻消失,甚至颇为喜悦地向她道了谢,和和气气离开了。


    那个修士和田泉沟通后,知道是他们发现了此处的秘密,的确有能力对付邪教徒,也同意了让他们进去。


    只是经过裴映雪时,修士又迟疑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


    “这位……是与你同行的道友?”


    他左看右看,面色透出狐疑:“可为何我以秘法也查探不到这位道友身上有灵力波动?难道他近期使用过度,灵力枯竭了?”


    对修士而言,灵力枯竭是相当需要警惕的事情,自然不适合再牵涉危险。


    裴映雪坦然道:“我不是仙门中人。”


    “可真言教徒诡计多端,你没有自保能力,如何能参与?”修士顿时大皱眉头,转向卫清漪,“抱歉,如果是这样,我不能让他进去。”


    知道裴映雪没有灵力,他的态度又变得有些冷硬起来。


    卫清漪也没有退让:“他是和我同行的人,必须和我在一起,不能分开。”


    分开他要是毁了你们这个码头怎么办,谁能负责。


    想到这个,她下意识牵紧了裴映雪。


    见那人脸色严肃,她还准备再劝说两句,裴映雪看了眼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勾起唇角,慢悠悠解释道:“卫道友很可靠,如果遇到危险,她一定能及时护着我的。”


    他对着那位修士,满脸无害,看起来好像一朵随时能被风暴摧残的脆弱小白花。


    卫清漪:“?”


    她无语地斜睨了他一眼。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不过其实在裴映雪身上倒也正常,她已经发现,这个人对世间的东西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这些不放在心上的部分里,既包括人本身,也包括别人对他的评价或者想法。


    所以他不会在乎这些人如何看待他,他只是看似温柔,实际上不是如此,甚至可能比常人还要更冷漠和难以接近。


    就算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卫清漪也只觉得,她能对他造成一些轻微的影响,其他时候,他都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行事。


    不管怎么说,在先前事迹的保证下,再加上田泉的极力周旋,他们总算是顺利进来了。


    院子里还是之前的状态,只是散落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据虞宛那边的说法,失踪案的受害者会被送回原本所在的镇子上安葬。


    这次的探查又是王铭打头,他不再用剑鞘,直接伸手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内部比他们想象的更空荡,基本一览无余,只有些蒙着灰的散乱杂物,但仔细看,就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卫清漪望向房间的角落:“那里的灰尘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奇怪?”


    “不错,确实有蹊跷。”王铭点点头。


    他蹲下身抹去上面的浮尘,露出了一块看似平常的石板,接着敲了敲石板,然后和同样凑过来的乔慕青合力,小心地撬开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又带着土腥的风从下方涌出,石板下是条幽深狭窄的通道,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通向何方。


    乔慕青拍掉手上的灰,激动地一跺脚:“太好了,里面果然有密道!”


    王铭率先走了进去,他们紧随在后,这里面陡峭而湿滑,两侧是冰冷的土壁,因为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长,好像走了很久才出现微弱的光亮。


    到此处,密道终于豁然开阔,天光明亮,伴随着花香,出口旁边竟有个种着许多月季花的苗圃,似乎在哪个宅邸的后花园里。


    然而,他们刚离开,还没来得及观察清楚周围的环境,异变就陡然发生。


    脚下的地面亮起了刺目的光,很明显,这代表着一个庞大复杂的法阵正在被激活。


    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沿着脉络游走,强大的压抑感瞬间落了下来。


    最先踏入的王铭低喝一声,语调却还算镇静:“有陷阱,大家务必小心。”


    对方肯定是想到了有人会通过密道找来,之所以没有毁掉密道,就是出于伏击的目的。


    卫清漪完全不需要思考,直接就把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一道锃亮的烟花随之冲上天,在白昼也亮得惊人。


    这下轮到旁边守株待兔的真言教徒脸色大变:“他们和城中守卫有联络!”


    王铭此时才高声道:“挡住他们,等到无妄仙宫的人过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昨天商量出的比较稳妥的方案,这回探查之前就已经和守卫那边商量好,几人先假装进入埋伏,引诱教徒出现,再由守卫给他们来个包饺子。


    真言教徒那边一开始混乱,困住他们的阵法自然效力大减,王铭和乔慕青飞身而出,阻拦想要逃走的教徒。


    混战中,对付他们的除了邪教徒,还有十数个面目发僵的傀儡。


    因为顾忌这些人还有挽救的余地,卫清漪克制着剑光,一时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抽空看了眼裴映雪,确保他不会来个突然袭击把王铭他们一起噶在这。


    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无辜地举起手腕,表示自己还什么都没做:“需要我帮忙吗?”


    卫清漪一挥剑鞘敲晕扑上来的傀儡,果断摇头:“暂时还不用,你看看有没有逃走的人,顺便保护一下这里的人质就好。”


    她虽然束缚了点,但也能应付得过来,不至于要求助。


    “那好吧。”裴映雪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呜……救命……救救我……”


    交错的刀光剑影中,忽然隐隐响起一阵呜咽的哭泣声。


    他顿了顿,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似乎是有较弱的教徒被同伴丢下,不敢加入战局,于是趁乱抓了一个还没有变成傀儡的少女,意图靠人质脱身。


    教徒抽出利刃,横在少女脖子上,表情狰狞:“再进一步,她可就要人头落地了!”


    少女双臂交叠,无助地环着胸口,神色惊惶又楚楚可怜:“公、公子,你是和那些修士一起的人吗?能不能救救我,我……我是被他们掳过来的……”


    她眼中含泪,哭得梨花带雨,


    然而,裴映雪瞥了她一眼,看似饶有兴趣地弯起嘴角,可是不仅没有上前,反而退开了几步。


    少女哭声顿止,困惑地看着他。


    旁边的教徒也摸不着头脑,半天才反应过来,啐了一口:“没想到是个孬种!”


    “请见谅。”


    裴映雪毫不介意他们的话,笑容依然温柔,他微微抬起手,露出了腕间的红绳,银铃摇晃着,叮叮当当。


    “和我一起的人希望我不要随便动手,所以,我只好听她的话,安分些了。”


    握着利刃的教徒一咬牙,正要对着少女的脖颈刺下去,忽然身体僵住,噗嗤一声,剑尖从他胸口贯穿出来。


    王铭及时赶来,一剑杀死了此人。


    少女被血溅在脸上,仿佛饱受惊吓,颤抖着语无伦次:“他、他死了……”


    王铭见状,放缓了声音安慰她道:“他死了,你已经获救了,不用害怕。”


    但少女还是抖若筛糠,几乎跪趴在地上,他只好伸出手,想把人扶起来。


    这时候,裴映雪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碰到她。”


    话音刚落,少女眼中异色一闪,右手忽然凝结出一团暗红的光,猛地击中了王铭的右肩。


    “嘶——”王铭反应还算快,听到提醒就马上闪身躲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擦到,那处的衣服顿时被烧毁,他也受了轻伤。


    少女没有完全得手,眼看身份暴露,也就不再掩饰,冷哼一声,翻身站起,脸上楚楚可怜的神色彻底消失不见。


    她嘴唇翕动,正要念诵咒文,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是城中守卫赶到了。


    少女当机立断,立即要转身离开,但王铭离她最近,也马上挡住了她的去路,挥剑向她斩去。


    可随着“铛”的一声震响,他的攻势却被另一个持剑的身影挡住了。


    见到那个身影,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敛起情绪,冷冷吩咐道:“拦住他!”


    在这耽误的片刻里,守卫已经加入战局,两三人同时向她包围而来,她不再恋战,手中挥出一片黑雾,自己则迅速融入阴影中,脱身而去。


    赶来的几个修士见到黑雾,纷纷大喊:“闪开!小心别碰到!”


    黑雾如附骨之疽般诡异,向人群漫延过去,哪怕这些修士有所防范,用灵力将它逼退回去,黑雾也还是侵蚀了部分灵力,令几人脸色发白。


    好在吞噬灵力后,黑雾终于失去漫延的趋势,如同雾气凝结成水珠,渐渐低落下去,落到地面,变成了流淌的黏稠液体。


    粘浊的黑液在地面流开,所过之处,连草木也像被那股邪气侵染,肉眼可见地迅速枯萎。


    污秽逐渐侵入苗圃,将要漫过临近那株月季花的根部。


    花朵瑟瑟地随风颤抖着,突然定住,而后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摘下。


    眨眼间,根茎枯黑,叶片掉落。


    只有这枝花被裴映雪折下,漫不经心地拿在指间。


    第36章


    凌乱的战局过后, 留下了一地残花败叶。


    可怜的月季苗圃历经摧残,本来开得好端端的花掉落了大半,枝叶也被乱飞的剑气削掉了不少。


    虽然守卫来得还算及时, 但依然不免有部分邪教徒逃走。混战平息下来, 乔慕青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些人真是比泥鳅还滑手, 还好我们这回提前计划了, 不然又要被他们跑掉。”


    场上除了被他们杀死的尸首,还有很多是被驱使的傀儡, 基本上都是凡人,这些人当然需要被带回去施救。


    卫清漪正帮着守卫搬运和检查那些无辜被控制的居民,王铭忽然对他们招了招手:“你们过来看看, 这具傀儡是不是有些特殊?”


    他指的是刚才想要阻拦那位少女逃跑时, 突兀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身影。


    这身影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容貌清隽秀逸, 气质也很文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正是这柄剑在紧要关头拦住了王铭。


    但此人也像其他傀儡一样,脸色惨白中泛着淡淡的青, 这是被傀儡咒控制的表现之一。


    也就是说,应该是那少女控制他这样做的。


    几人都聚集过来,乔慕青看清他剑上的徽记, 咦了一声, 惊讶道:“这好像是宁州云家的东西欸。”


    王铭挑了挑眉:“哪个云家?莫非是隐世家族?”


    乔慕青点头:“就是,我从玄同道一路往南方来的途中,经过了宁州,刚好在那里认识了几个宁州云家的人, 他们的徽记就是这样的。”


    世间修仙者除了宗门以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家族,以血缘为联系传承秘法。


    这些家族通常和宗门一样有自己的标识,但不像宗门招收外来弟子,对于凡人而言相对比较神秘,所以也常常被称之为隐世家族。


    卫清漪站在后面,看得没乔慕青那么清楚,闻言有点不解:“宁州离这里也不算近,而且云家的人跑来千鉴城干什么?”


    这个家族她在原身的记忆里能找到,应该是有底蕴的修仙世家。但这些世家的人平时不太会到处乱跑,如果不是去拜访其他宗门或世家,多半都呆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人不仅来了千鉴城,还被傀儡咒控制,其中肯定有更深的内情。


    乔慕青绕着傀儡转了两圈,边转边上下打量:“确实啊,这事真奇怪。”


    卫清漪嗯了声,发觉有人走到身边,一回头,正对上裴映雪若有所思的视线。


    但他却不是在看着傀儡,而是在看着她。


    她被看得莫名有点紧张:“怎么了?”


    裴映雪把玩着指间淡粉的月季花,眼神柔和至极,但一如既往地语出惊人:“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也是这样的傀儡,似乎会变得很乖。”


    卫清漪:“!!”


    这是什么危险的发言!


    “不不不不会的。”


    她赶紧试图挽救,又怕被王铭他们听到,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很乖?我现在不是就很好吗?”


    裴映雪低眸含笑:“是么?”


    卫清漪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可以和你聊天,教你新的东西,傀儡又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多无聊啊?”


    他好像被她说服,轻柔道:“啊,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卫清漪松了口气:“所以还是真正的我比较好,你千万别想傀儡的事情了。”


    他眸中带着笑意,意味不明地答应:“嗯。”


    左看右看,眼见他应该是打消了念头,卫清漪总算放下心来。


    但她想了一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最后终于回过味来。


    裴映雪刚刚是不是故意吓唬她的啊?


    他想做什么还需要问过她的意见?要是他真的准备把她做成傀儡,为什么要提前通知她一声?


    卫清漪忽然一阵发毛。


    这感觉真的好熟悉,因为黑人格就是这么对她的。


    但是以前,他在白人格存在的情况下可没有这样过。就算有时候吓她,那也是一些隐晦又复杂的暗示,而不是如此直接的恶劣。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精神分裂还能顺便学坏的啊?


    这时,前面的乔慕青蓦然惊呼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哎!你们刚刚有没有看到,这个傀儡居然还能动!”


    卫清漪连忙走上前,乔慕青拽着她,指向傀儡的下半张脸,仔细查看,真的能发现他的唇其实在微微颤动,仿佛有话要说。


    但他始终没能真正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对被傀儡咒控制的对象来说,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傀儡咒严格限制了中咒者的行动,如果是一般人,没有操纵者的指令,恐怕连一根头发丝也动弹不了。


    这说明被控制的年轻男子修为应该不算低,所以还保留着一定程度上的神智清醒。


    王铭凝神盯着这具傀儡,半晌沉声道:“我总觉得,他想要告诉我们一些消息,但受到傀儡咒的限制说不出来。”


    “那要不这样,我们先把他带回客栈。”


    卫清漪也有同感,想了一会后,提出建议,“毕竟这里的傀儡如果能救活,结果也就是送回原来的住处,但他是云家人,本来就不属于千鉴城,归仙宫收留还是我们暂时收留都差不多。”


    她看向傀儡,试探着问:“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回去,就先别再尝试说话,安静下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你的态度了。”


    听到这句话,傀儡的唇不再颤动,真的静了下来。


    乔慕青稀奇道:“他真的有神智,还挺厉害的,一般中傀儡咒的人都已经浑浑噩噩了。”


    既然如此,就相当于他们商议后达成了一致。


    所以卫清漪和乔慕青作为说话有点分量的上三宗弟子,负责去和无妄仙宫的人交涉,剩下唯一的修士王铭则负责背起傀儡,把他一路带回去。


    眼看两人离开,王铭忽然转过身,对低着头看花的身影道:“裴公子,你方才究竟是怎么看出来,那个女子的行为举止有异常之处的?”


    “啊,你说这个。”


    裴映雪抬起头,像是思索了片刻,“若我说只是因为直觉,你会相信吗?”


    王铭默然了一会:“……是吗?”


    他没有回答是否相信,只是默默端详着眼前看似无害的白衣少年,神情晦暗不定。


    但裴映雪丝毫不在意他如何作想,说完又垂下眼眸,静视那些娇嫩纤柔,却不幸受了催折的花朵。


    直到乔慕青兴冲冲地跑回来,声音一下穿透了沉默:“我们说清楚了,守卫那边也没意见,只是说他们要把这事上报给城主,由虞城主决定要不要马上通知云家。”


    说完,她没好气地一拍王铭的肩:“去背上他啊,愣着干什么。”


    随着肩上啪的一声,王铭向来无表情的脸微微抽动,深吸了一口气。


    乔慕青抬起的手顿住:“怎么了?”


    她这才看清王铭肩头受了伤,哎呀一声,不好意思起来:“抱歉了,我没看到你受了伤……等会回去我给你上药。”


    王铭默默点了点头,转过了身。


    卫清漪虽然回得慢了几秒,但多少看出来刚才她们离开时,氛围显得有点怪怪的。


    等王铭转身去背人,她凑到裴映雪耳边,悄声问他:“王铭发现你什么问题了吗?”


    裴映雪也笑着压低声回答:“如果你问的是我的感觉,应该没有。”


    “真的?”她将信将疑,看了眼没作声的王铭,又重新看向他,“行吧,那还是相信你的感觉好了。”


    这回总不能是逗她玩了吧。


    卫清漪也没继续纠结这点小事,接着问:“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故意吓我了?”


    他一顿,然后轻声说:“是啊。”


    “我就说!”她痛心疾首地反思,“怎么感觉天天都在上你的当,我以后真要吸取教训了。”


    裴映雪垂下眼睫,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算是故意,也或许不完全是故意,因为他并不完全是为了看到她的反应。


    应该说,有一些时刻,他的确有过类似的念头。


    傀儡会完全顺从,只听主人的指令,这样,她就不会再想逃跑,不会挣脱束缚,她全部的注意都在他身上,由他来决定一切。


    但卫清漪说的也同样值得在意。


    把一朵原本鲜活的花变成藏品,到时候,她是否还是原本的她?何况,似乎不是一定要让她不逃跑,这并非什么难以处理的事。


    因为他可以让她无法离去。


    只要他们之间的联系存在,无论卫清漪去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出现在她身边。


    如果他不离开她,那么她是否离开,又有什么关系?


    忽然间,他的指尖传来微不可察的刺痛。


    是那朵被摘下的月季花,花枝的尖刺扎破了手指,刺出一滴鲜红的血,但很快,伤口就趋向愈合,只有血渍残留在枝上。


    裴映雪垂下眸,看着染红的花枝,若有所思。


    奇怪,这些漫延的情绪,像是某种隐隐带刺的藤蔓。


    那么,在这复杂的交织和缠绕里,究竟是他在束缚卫清漪,还是卫清漪在束缚他?


    *


    回去的路上就轻松多了,走过泥泞,重新回到城中街道的石板路上,蓦然有个果子飞了过来。


    卫清漪下意识接住,看清是金黄的枇杷:“哪来的?”


    她顺着飞来的方向看到源头,是个清秀少女,脸红红地望着裴映雪,见她看过来,也大大方方一笑,并不羞怯。


    千鉴城的风气很开放,他们上午走在路上,就有果子砸向王铭,乔慕青跟路旁的阿婆一打听,是有个姑娘觉得他长得不错,故意搭讪,才用这种方法。


    当然,阿婆还表示,要是男子看上了女子,据说也有表白的办法,就是随身戴一枝柳条,假装不小心拂到意中人身上。


    如果对方也有意,就会扯住柳条,作出嗔怒的样子责问他为什么冲撞自己,进而结缘。


    卫清漪觉得这些民俗颇有意思,问了乔慕青一句:“之前有人对你用过吗?”


    “那当然了。”乔慕青表情骄傲地挺起胸,“本姑娘花容月貌,美丽动人,来找我搭讪的比给王铭丢果子的还多呢。”


    王铭对她的态度已经恢复如常,淡淡道:“这有什么值得比较的,至少是他人的心意,既然无意,拒绝也就罢了,何必拿来攀比。”


    乔慕青不满他上纲上线的态度:“我又没说谁不好!明明就是事实,我提一下怎么了!而且清漪肯定也遇到过搭讪,她都没有说什么,你讲哪门子的道理?”


    卫清漪:“……我没有遇到过啊。”


    一听说这话,乔慕青立马忘了要和王铭吵架,踊跃地八卦起来:“不会吧?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可是我看这里的人都很热情的,会不会有什么原因?”


    她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结论是:“真的没有。”


    每次出门她都和裴映雪在一起,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故意接近她的人。


    等等,说到这个……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没有了。


    同样的,她没有遇见过其他不怀好意接近的人,就算在混乱的码头区探查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任何麻烦的困扰。


    卫清漪好像想明白了些事情,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情况对她来说甚至略显熟悉。


    就像在巢穴里的时候,明明周围的环境其实极度危险,无论是诡异的污秽,还是可怖的无相鬼,但在裴映雪身边,她从来没有一刻真正畏惧那些。


    但是……这意味着什么?


    应该算是占有欲,保护欲,还是某些别的东西?


    似乎太难以说清了。


    回过神来,她拉了一下裴映雪,顺口问:“那个女孩送了你一个枇杷,你要不要收下?”


    其实收不收倒没什么,据当时的阿婆说,千鉴城的女子只要觉得对方合眼缘就会这样做,说不定一天能给七八个对象扔果子,也堪称一种广撒网多捞鱼。


    但裴映雪的思路总是这么不出所料地出乎意料:“她不是丢给你了吗?为什么不是送给你的。”


    “……”搁这接绣球呢,谁接到谁是新郎?


    她无语地收回手,自己剥开枇杷皮,咬了一口,润泽的汁水充盈在齿间。


    行吧,也挺甜的。


    等回到客栈,乔慕青首先拽着王铭去给肩上的伤上了药。


    这几天她本来一直在和王铭冷战,因为这次意外的伤,态度倒是好转了很多,也不再像只小孔雀似地瞪他了。


    上完药又包扎好之后,为了安置带回来的傀儡,王铭又另外向掌柜开了一间单独的上房。


    包括留在客栈里等待的辛白,几人都进了房间里,观察着傀儡的情况。


    按理来说,如果中咒不深,傀儡咒一般是可以自行解除的。例如他们在望月津遇袭时,旅店中那些被操纵的傀儡只中咒了一晚,在邪教徒逃走后,过两三天也就慢慢恢复了。


    但这种效果消失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只能靠耐心等待。


    乔慕青发愁道:“看他被控制的程度,估计比望月津那些人要严重多了,要是等他自己恢复,少说也得上十天,我们总不能等这么久吧。”


    王铭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绕着傀儡开始仔细查看,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些线索。


    “傀儡咒……”


    卫清漪撑着下巴,回忆她在巢穴里看过的那些邪修功法。


    里面当然包括傀儡咒,甚至还有较为详细的记载,虽然据书上说,这种咒通常只能由施用者主动解开,其他人很难解咒,但还是有零星几段提到了或许可行的窍门。


    不过有个问题是,只有理论,失误的风险还是很高。


    因为邪修之所以破坏力巨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的术法就算记载再完善,失败率依旧极高,一旦失误反噬,不仅害死别人,还有很大概率害死自己。


    这也就是邪魔外道大多属于亡命徒的原因。


    卫清漪有些犹豫要不要尝试一下,王铭却突然停住动作,脸色凝重下来。


    乔慕青见状连忙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王铭示意他们靠过去,拨开傀儡脑后的黑发,沉声道:“恐怕我们救下他已经太晚了。”


    乔慕青看了眼,蓦地捂住了嘴。


    在头发的掩盖下,这具傀儡的后脑处,竟赫然钉入了几根坚硬粗固的铁钉!


    从形态和粗细看起来,那几根铁钉刺得极深,直接嵌入了颅中,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此时必定是已经药石罔医的境地。


    “这是镇魂钉。”


    卫清漪也看清了这一幕,心不由得一沉:“控制他的那个人,应该是想把他炼成活尸。”


    操纵一个傀儡不需要如此用上残酷的手段,往后脑钉上铁钉,绝对是要炼活尸的征兆。


    但这只是最初的几步,从傀儡到活尸中间的转变很复杂,一旦炼成,破坏力也会强得多,或许因为他们导致的意外,那个少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实行。


    她担忧道:“如果是这样,那单纯只解除傀儡咒就没用了,除非拔出镇魂钉,但这种钉子拔出来……他一定会死。”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活尸与傀儡有着天壤之别,因为活尸的炼制是绝对不可逆转的。


    王铭闻言也蹙起眉,一时沉思无言。


    只是,无论他们如何讨论,傀儡始终静默着,惨白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表情。


    他面容俊秀,却毫无血色,透着死寂的灰白,早已无法再传达出自己的任何情绪或者念头,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句话。


    乔慕青小心翼翼地又看了看那几根铁钉,充满同情地望着他:“你也太惨了,放心,虽然很难,但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的。”


    眼看暂时没商量出什么结果,她主动提议,留在了这个房间。


    因为几人里,确实只有乔慕青认识云家人,所以她想再尝试和傀儡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唤醒他的神智。


    *


    夜间,风声潇潇。


    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雨势慢慢变大,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地响。


    房间里却烛光摇曳,安宁而静谧,角落里架起了屏风。


    卫清漪洗完热水澡,穿好寝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屏风后出来,视线依然心不在焉地落在空处。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悦耳的银铃声。


    她茫然地随之抬起头,看向床帐后的白衣美人。


    裴映雪随意拨弄着手链上的铃铛,见她望了过来,微微一笑:“还不来睡觉吗?”


    “哦,马上就来。”


    卫清漪答应了一声,慢吞吞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眸光微动,不经意般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卫清漪还在走神,“还有没有办法帮那个傀儡恢复正常呢?”


    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注定是个难解的死局,若是拔出钉子,此人立刻就会殒命,但如果不拔出来,他的状态也不比生理意义上的死亡强多少。


    想着想着,她叹了口气:“慕青说得没错,这个人真的好惨啊。”


    裴映雪看出了她略显低落的情绪:“你很可怜他。”


    卫清漪点了点头,同情地嘟囔:“这样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身不由己,连真正的想法都没办法实现,还不如直接死掉呢。”


    在她看来,这就像那些遭遇到不幸而高位截瘫的病人,原本也享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结果却只能因为意外戛然而止,想想就觉得太痛苦了。


    “……”他唇角的笑意敛去,声音轻轻,显得有些飘渺,“或许吧。”


    卫清漪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有些敏感地察觉,这句话中仿佛有着某种不露痕迹的轻微波澜。


    但并不强烈,反而显得格外脆弱。


    她放下手,整个人坐直了,看向倚靠在床头的身影。


    裴映雪一瞬不瞬地仰头凝望她,视线落在她说话时张开的唇上,他眼底映了烛光,漆黑的眸中仿佛漾着一层溶溶的水泽。


    但他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


    那几乎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索求亲吻和依恋的姿态。


    说起来,这两天他们还真没亲过。


    一半是因为她顾忌黑人格,另一半则是出于私心,因为想看看裴映雪对此会如何反应。


    现在她确实看到了。


    过去的很多次亲吻,绝大部分时候是她主动提起的,裴映雪是配合,或者在她提出的规则上逗她一下,却没有直接表现出过更进一步的意愿。


    期盼,或者渴求。


    这样显见到无法忽视的意愿。


    对他来说,是第一次如此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


    “你、你是不是……”


    卫清漪想问他是不是想让她亲他,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说出来。


    他真的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吗?她十分怀疑,裴映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所以她直接低下头,手撑在床柱上,俯身亲吻了他。


    就当是看在他今天真的很安分的份上吧,卫清漪这样自我说服。


    勾在角落里的床帐被无意间一带,软软地滑落下来,覆盖在他肩头,也就隔开了内外,勾勒出朦胧而迷离的光影。


    暖香盈满了这片小小的空间,她仍旧湿润着的发擦过他的脸颊,似乎把他的脸也弄得潮湿,柔软的部分相贴,带来更多粘稠的热度。


    但亲到了半途,她又想起来一个问题,突然退开了一点,看着他湿润而迷惘的黑眸。


    “你的……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他万一冒出来了怎么办?”


    “不要提他。”


    裴映雪握住了她的手腕,向来温柔平稳的音色浮现出罕见的不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在她耳边说话,唇甚至碰到她的耳垂,带来若有若无的凉:“……别提起他了,好么?”


    第37章


    卫清漪的手按在他锁骨上, 凉凉的温度和鲜明的触感硌在她掌心。


    她声音很小地答应:“好。”


    话出口的时候,她也牵住他手腕上的那条红绳,铃铛晃个不停, 红绳圈在他苍白的手腕上, 就像唯一真正制约着他的枷锁。


    然后她再次低下头, 靠近他的脸。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裴映雪又莫名执着起来,没有继续顺应她, 反而追问:“这次亲我是因为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卫清漪心里想,只要想亲就亲了,何必在乎为什么。


    但毕竟问她这个问题的是裴映雪。


    明明比她强大得多, 却又好像总是有很多不解的事情, 要向她这个同样不够明白的人寻求答案。


    “因为……”她喃喃回答,“你看起来很期待。”


    他眼里盛满了柔润的光, 注视着她的时候, 像覆着濛濛水雾的湖泽,好像可以窥见其中的波澜,却又总是被若有若无的烟岚遮住。


    这个人可真难懂啊。


    既然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用这么期待的眼神看她呢?


    裴映雪微微启唇, 仿佛想要再说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所以这样的神态, 反倒像是在等待更多的吻。


    于是卫清漪没有再犹豫, 唇瓣触上他微凉的体温,逐渐摩挲着加深。


    水泽在唇齿间交缠,将他的唇都浸润得发红,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脸, 好像还能感觉到刚刚头发留下的湿气。


    而他的黑眸中,也不知不觉地染上了这样的湿气。


    如云似雾的薄纱帐内,落进来的烛光昏黄而靡丽,淡香满溢,充盈着每一处角落。


    夜色渐深,床榻间慢慢陷入寂静。


    室内的灯烛早就熄灭,只有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子,嘀嗒的响一声声传来。


    卫清漪已经睡着了。


    她安静地闭着眼,皮肤像瓷器一样白,乌黑的睫覆下来,更显得五官精致秀气。


    睡相看起来也很好,只是身上的寝衣被揉得发皱,又让刚刚那些动作弄散了,有些乱七八糟的。


    裴映雪看着她的睡颜,然后慢慢给她整理好衣服。


    亲吻带来的躁动像某种无心激起的涟漪,在湖水中不断传开,久久不能平息。


    而她说,回应吻的原因,是由于他的期待。


    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在渴求什么?他想从卫清漪身上得到的是什么?


    似乎是一个亲吻就能满足,似乎又不是。


    在短暂的欢愉过后,是长久的空荡。


    他慢慢俯下身,像已经练习过的那样抱住她,一开始,熟睡的少女丝毫没有挣扎,配合地任由他抱着,直到他的力道无意识越收越紧。


    “唔……别……”


    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着挣扎了两下,终于让他清醒,放开了手。


    掌心残留着拥抱过的暖意,但很快被夜风带走,唯余一片空空。


    就像握着流沙,越是拼命挽留着,用力紧攥的时刻,也就失去得更快了。


    *


    卫清漪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隐隐感觉有光照在脸上。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昨夜落个不停的雨已经止歇,窗子里有熹微的晨光洒了进来,大概快到日出时分了。


    她刚想翻个身,却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抬起手在旁边摸了摸。


    床上有条……触手。


    那只触手正勾在她的脸颊边,轻柔地厮磨着,顶端几乎贴在她唇角,若即若离。


    它并没有完全碰到她的唇,只是隔得很近,细处微微蜷缩着,就像在感受她呼吸间的暖意。


    原本就黏糊糊的触手,被她带着潮润气息的呼吸弄得更黏了。


    “……!”卫清漪蓦地惊醒过来,发现本应该好端端睡在另一侧的人早就已经坐起,此时,他正在低着头端详她。


    但模样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几乎可以说是有点柔软的。


    如果不是一睁眼就对上了暗红色的眸子,卫清漪都不会意识到这是黑人格又冒了出来。


    但她一醒来,对方的神色立刻就变成了某种刻意摆出的轻慢。


    “你终于醒了?”


    在他又要说出某些不好听的话之前,卫清漪反应过来,及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竟然怔住了。


    微凉的唇印在她手心里,好半晌都一动不动,像片单薄的雪,难得情愿留在人的掌中。


    趁着这个机会,卫清漪很认真地试图说服他:“反正我知道能约束你的咒言,你也杀不了我,只能吓唬吓唬我,这多没意思。不如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别老是整得那么激烈行不行?”


    黑人格每次一冒出来,不管是要杀她还是怎么样,她和触手往往要发生一些羞耻的接触,对此她实在受不了了。


    总之,他现在又不能真的杀了她,而她也解决不了黑人格出现的问题,所以最好就是有商有量,缓和一下。


    借着还不太明朗的光线,她试图观察黑人格的表情,想看他对这些话会不会有所触动。


    但他眼神幽深,什么也看不出来。


    倒是贴在她脸颊边的那只触手爬到了脖子上,森森寒意紧贴在她喉间,带着一丝明显的警告意味。


    她只好先把捂住他的手松开。


    “就算不动手,我们也可以正常沟通啊。”


    “哦。”他冷淡睨着她,语气凉凉,“你不和他亲热的时候,脑子倒是想得很明白嘛,姐姐。”


    卫清漪:“……”


    她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尴尬。


    啊啊啊他到底为什么能把这声姐姐叫得如此阴阳怪气!


    拳头硬了,但更硬的是她的剑。


    惊鸿在剑鞘中颤动不已,展现出了一种显而易见的敌意。


    这柄本命剑因为和她有着紧密的联系,往往会感受到她的心绪,对黑人格特别警惕。


    黑人格见状神色更冷,嘲讽几乎不加掩饰:“这就是你的诚意?对他怎么不是这种态度?”


    卫清漪算是看出来了,他真的很计较自己和另一个人格的差别待遇。


    眼前所面对的这个人格,明明是个充满破坏欲的危险源,在这一点上却出乎预料地过于在意,在意到显得有些幼稚,甚至暴露出自己的软肋。


    她还想再尝试一下,但黑人格已经丧失了耐心,往她身后淡淡一瞥。


    卫清漪只觉得手腕忽然传来凉意,然后就是黏糊不散的触手绕了上来。


    这回的触手都不止是一两只了,是簇拥而上,把她的手捆了个结实,不仅如此,甚至还是捆在身后的,跟控制犯人一样。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绑人啊?”


    他总共出现的这几次里面,每次都要给她绑个严严实实,好像觉得她会跑一样。


    但其实她一直就没有表现出过要逃避的态度啊。


    黑人格语调阴郁地轻哼一声:“你不是要坐下来好好商量吗?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暗地里计划着刺我一剑。”


    他手指勾了一下,那些触手蠕动着,冰冷而湿滑的触感从她手腕和掌心滑过去,像蛇腹一样爬行着,把她缠得更紧了。


    卫清漪很费解,疑惑地歪着头看他:“难道在你看起来,我像是会做这种浪费精力的事情吗?”


    别说一剑,就是在他身上捅个几十上百剑,反正他都能恢复过来,所以这样做除了激怒他以外,根本起不了任何其他作用,那她平白无故费这个劲干嘛?


    既然他都猜到了,就肯定不能这么干,不够出乎意外的方法,怎么能应对得了他这么难搞的人。


    不过她又发现,把她绑起来之后,黑人格的心情居然好像变好了点。


    连他的防备和警觉也消散了一些,仿佛躁动着的恶意已经得到了暂时的餍足,不再那样急切地想制造新的刺激。


    到底什么毛病,非要绑着人才能正常聊天。


    卫清漪心中腹诽,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想了想,抓紧这个机会,摆出正经的态度道:“现在总可以了吧,你一早上看了我那么久,不觉得无聊吗,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谁知道,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句描述竟然神奇地惹到了他。


    “谁在看你?”黑人格反唇相讥,“只有那个傻子才会莫名其妙看你,我不过是在考虑,怎么杀了你才能让他最失望。”


    “你想怎么说都行。”


    卫清漪忽略其中的小细节,只选择听关键信息。


    “所以说,你确实能感觉到一部分他做过的事,还有他的心情,我猜的没错吧?那么,你和他的关系算是什么,你完全是他的反面?”


    事实上,这个描述应该不算准确,但她是故意说一个不正确的观点,想看看黑人格会不会因此反驳她。


    跟他说话需要一点技巧,适当地冒犯,甚至适当地激怒他,不然要是他直接选择不回答,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果然,他目光微闪,长睫沉沉地压下来,似有几分带着嘲弄的不满:“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我对你做的事情,只不过是他本来就想做的而已,别以为他真那么坦荡。”


    他已经有点被激怒的征兆了,通常情况下,这肯定会带来危险,但有时候,或许也会有别的效果。


    卫清漪继续装不懂:“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


    这话估计真把黑人格气着了,他连语速都变快了起来。


    “你不是好奇我跟他的关系是什么吗?他能传递给我的,就是所有最阴暗的念头,他想做又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些欲望,那些恶念,从头到尾,全都是他丢给我的!”


    总算是说到最重要的消息了。


    而且,这些倒是很接近于卫清漪自己的猜测。因为她始终觉得,这两个人格之间相互的影响是极其强烈的,以至于她完全可以通过一方来改变另一方。


    她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因为我对你有个特别感兴趣的地方。”


    那双暗红的眼眸晦暗不定,似乎还将信将疑着,但终于流露出一丝兴致:“什么问题?”


    卫清漪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你刚刚是说,是你的另一个人格看中了我,是他对我有感情。”


    “但你又告诉我,你是他恶念的化身,是他心里的所有阴暗念头的展现,所以,你们其实彼此影响。”


    “这么说的话……”


    她任由触手束缚着,忽然猝不及防地凑近了他,眼里盈着一点笑意。


    “虽然你的话里一直都在回避承认,但你也其实很在乎我,对吧?”


    黑人格一怔,竟然没有回避开视线,和她定定对视着。


    也许过了几秒,他才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别过脸,声音冷硬下来。


    “少妄自揣测我。”


    看起来,他的戒备不仅没有被打破,反而一下子更顽固了,不过好在,卫清漪对此本来也没太指望。


    她等的是另一件事。


    从开始时就死死缠在她手腕上的那些触手,在黑人格匆匆移开目光的时候,慢慢松了开来,留给了她更多活动余地。


    卫清漪趁他不注意,一下把双手从触手里解放出来。


    他视线一动,下意识瞥向她腰间颤动不已的剑,似乎以为她要抽出惊鸿。


    然而她却根本没有碰到它。


    她身体前倾,在黑人格又要让触手困住她之前,就张开手臂抱紧了他。


    “你看,在你不绑着我的时候,我们是能好好说话的。”


    可能是这个动作太突如其来,被双臂环住的瞬间,他的身体似乎有一瞬僵硬。


    连同从衣服下漫延出的触手也停滞了一会,但是很快,它们就反常地变得更为亢奋不安。


    像陷入饥饿的蛇,分明食物近在眼前,却只能压抑着蠢蠢欲动的焦躁。


    他忽然开口,声音几乎是有些恶狠狠的了:“……松开!”


    “我不要。”


    卫清漪不但没听,反倒更主动地朝他蹭过去了点,下巴贴在了他颈窝处,唇间的热意几乎捂暖了那一小块的肌肤。


    开玩笑,触手都爬到她腰上了,这时候放开,她绝对又要被五花大绑一次,那还不如继续这么僵持着。


    所以她才不放开,甚至把手臂收拢得更紧,顺带着摸了摸衣服下面冒出来触手的位置。


    不得不说,有件事她好奇很久了,就是这些黑漆漆的触手到底是如何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或许是像他吸收剑上的污秽那样,直接透过皮肤的吗?


    摸起来貌似是这么一回事的样子。


    “……”


    她正一边想着,蓦然发现被抱住的人变得格外安静,连掌心下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全然不是刚才紧绷的状态。


    卫清漪有点犹豫,稍微退开了一点,抬起头看向他。


    没想到,他已经闭上了眼,脸上的恶意和戾气都荡然无存,看起来面容恬静。


    如同之前的转换一样,他又像睡美人似地睡了过去。


    等等,黑人格难道就这么消失了?锁链都没出现,而且他明明也没说完话,怎么直接就自行切换了?


    她呆呆地松开手,懵了一会。


    为什么啊。


    不就抱了抱,顺带着摸了那么两三下而已,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怎么他好像已经恼羞成怒了。


    *


    晴阳渐渐升起,客栈里的人声也随之喧哗起来。


    持续大半夜的雨带来了浓重的水汽,连木头的裂隙都像是泡在了雨水里,封闭的房间一时更显得沉闷。


    卫清漪推开了窗扉,让外面的空气涌进来,虽然里外湿度都差不多,但有风流动,比直接闷着的感觉还是稍微好了一些。


    她吹了一会风,听到门被人咚咚敲响,于是转身走过去开了门,面前是乔慕青。


    “啊,幸好已经醒了,我怕你还在睡觉呢。”


    乔慕青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就说出了敲门的原因:“我刚刚下楼碰见了王铭,他说昨天夜里在考虑真言教和傀儡的事情,今天想把大家都叫过去讨论一下,既然都起床了,要不现在就去吧。”


    在单方面冷战了几天后,乔慕青对王铭生的气已经基本消了,所以没再回避提起他。


    “好啊。”卫清漪倒没有意见,只是转过头,想看一眼内间,“不过裴映雪他还没有……”


    “有什么事?”


    温柔的嗓音忽而在她耳边响起。


    裴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大概才起床不久,神色依然从容平静,但披着的外袍难得有些松散,不如平时那样穿得整整齐齐,露出刚刚睡醒的散漫姿态。


    人格转换之后,他就陷入了沉睡,床帐里迟迟没听到动静,谁知道居然已经醒了。


    卫清漪想着他应该是被说话声弄醒的:“我吵到你了?”


    “不会。”


    裴映雪却向她露出微笑,语气柔和极了:“听到你的声音,会很安宁。”


    从短暂失去意识的黑暗中苏醒时,他首先就听见了她的话语声。


    又或者,正是由于她的声音响起,他才会因此而选择醒来。


    因为这样,他就不必继续沉沦在无光的幽暗里,继续听那些恶念在灵魂中嘈杂的窃窃私语,重复到令人厌烦的煽惑、引诱和挑唆。


    在这所有的一切间,她的声音总是非常动听,永远轻快而安定。


    让人再也不会去注意到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琐碎杂音。


    乔慕青对着他们两个左看看右看看,眼中八卦之色闪闪发亮。


    但为了以后能继续八卦,乔慕青勉强忍住了调侃的心,只递给卫清漪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那什么,王铭的话传完了,我先过去了,你们自己收拾好再来哈,我就不打扰了。”


    “不是,没打扰——”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挽留一下,门口的乔慕青就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窜得比发现动静的兔子还快。


    “算了,”她只好转过头,看向裴映雪,“你换好衣服,我们就过去吧。”


    安置着傀儡的屋子比他们住的地方还更大一些,几人都围坐在桌边,傀儡依然寂静无声地站在另一侧。


    见人已经到齐,王铭率先问:“慕青,昨夜他的情况有好转了吗?”


    乔慕青本来在兴冲冲盯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看,闻言顿时蔫了下来,一张脸垮成了苦瓜。


    “没有,我跟他说了一晚上的话,都快把我和云家人从认识到分开的那点经历倒个干净了,但他还是没有反应。”


    卫清漪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傀儡,他和昨天毫无区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一下。


    王铭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失望:“傀儡的问题可能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先不着急,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梳理一下我们目前掌握在手里的线索。”


    乔慕青马上不愁了:“好啊好啊,我正觉得最近碰到的这些事情都怪怪的,就是应该好好讨论一下。”


    “那么我先说说我的疑问。”


    王铭拿起桌上托盘里的几个空茶盏,在桌上摆开,以表示他脑海中的思路。


    “昨日夜里,我回忆了一遍从望月津到这里的全部经历,其中有几个很令人想不通的疑点。”


    他把最前面那只茶盏挪到了自己面前,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第一个疑点,我们刚到望月津不久,夜里就遭遇了袭击。但进千鉴城已经这么长时间,住处也不算隐蔽,除了我们主动出击寻找以外,再也没有遭遇过类似的袭击。”


    乔慕青连连点头:“对,这确实挺想不通的。”


    王铭继续道:“而且,我们此前一直担心潜入的真言教徒会在城中作乱。可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那些教徒虽然还在暗中掳人,但始终都没有制造明面上的动乱,这是为什么?”


    乔慕青正要说话,王铭却抬起手止住了她,略微转过头,视线直直望向卫清漪身侧始终静默着的白衣少年。


    “裴公子,你是如何想的?”


    因为他突然的发问,卫清漪不免愣了一下。


    本身他们这里只有三个主要战力,所以王铭平时讨论的时候,也是只问她和乔慕青的意见,辛白通常就跟风举个手,而裴映雪除非她主动问,不然根本不关心其他人说的话。


    所以王铭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多少有那么点事出反常的意思。


    裴映雪似乎也微感意外,睫羽轻颤,随即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回答得平静。


    “或许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是以不想在别的地方横生枝节,引起过多注意。”


    “好,那就姑且这样认为。”


    王铭又推向手边的第二只茶盏,语调仍然严肃:“可接着就有新的疑点,那就是我们去往城主府时,听说虞城主的妹妹同样受到了真言教的威胁。如果说那些教徒潜伏起来是想不引人注目,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惹虞城主的家人?”


    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看似面对众人,然而视线始终落在裴映雪身上,仿佛在观察着他的反应,言语中也带了隐约的试探。


    “要是他们另有密谋,便该尽量暗中行事,而我们所见的情形也的确是这样。但城主妹妹的事件完全与此矛盾,这又应该如何解释?”


    裴映雪却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以为这个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王铭目光一凝:“什么?”


    “做这些事的虽然都是真言教的人,但属于两方势力,所求不同。”


    到这时候,不仅卫清漪,连乔慕青也察觉到了王铭身上若隐若现的敌意。


    她就算不理解其中的缘由,也还是连忙打了个圆场:“王铭你有话就好好说嘛,老盯着人家问个什么劲儿。”


    王铭沉默了片刻,但紧锁的目光分毫未移:“好,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对那些人的想法……裴公子为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38章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在凝滞的氛围里, 卫清漪心中一紧,想着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她怕王铭的逼问触怒裴映雪,慌忙牵住他, 又对王铭解释道:“真言教的事情谁都不清楚, 大家都只是在根据线索来猜测, 用不着因此怀疑什么。”


    裴映雪看了眼被她握住的手腕, 腕间红绳摇晃,银铃撞响。


    他轻弯唇角, 不仅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生气,反而心情很好似地笑了起来。


    “了解么……不必想那么多,就像她说的一样, 这些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王铭闻言皱起眉头, 语调中质问的意味更浓了,似乎决意要问出个结果。


    “裴公子要是这么说, 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 你的疑点可不至于此。”


    “你身为凡人,屡次涉险,却每次都能安然无恙,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辛白有我的符箓在身, 又有我和慕青在旁保护,尚且常常遇到险境,慕青还曾为此负伤, 而你——”


    话音还没有落下, 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辛白忽然腾地站起身来。


    他起得太猛,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尖锐的噪音,把旁边的乔慕青都吓了一跳。


    辛白涨红了脸,很明显是被气的, 语调甚至都在发颤:“王铭哥,我确实没有你们那样的修为,可也一直努力跟上你们的进度。虽然很感谢你们保护我,但、但我也不是故意去冒险,故意害得你们负伤!如果你嫌我拖了后腿,不如我现在就离开好了!”


    王铭怔住,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咄咄逼问之下,言辞也许有些不合适的地方。


    “抱歉,刚刚那些绝不是说你拖后腿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乔慕青马上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拽住了起身要走的辛白:“别生气别生气,王铭这个人讲话就是不好听,你看他平时那样子还不知道吗?我天天都要被他气死了,别跟他计较,谁说你拖后腿了,没有的事情。”


    卫清漪也没想到辛白会发这么大的火,也有点惊讶,茫然地看向他。


    被乔慕青拽住后,辛白还是紧紧地握着拳,面色发红,呼吸急促,神色带着一丝隐隐的怨怼之意,大概真的因为王铭的话而很恼火。


    不要说她,连王铭和乔慕青应该都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好在乔慕青擅长缓和气氛,一边劝说,一边慢慢拉着他重新坐下,然后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


    王铭好像也有些迟疑,难得这么快服软,转过身面向辛白道:“如果刚才我说的哪里不对,我向你道歉。慕青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太会说话,并非是故意针对你的。”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乔慕青小声安慰的声音。


    半晌,辛白终于渐渐冷静,脸上气怒的涨红也消退下去。


    他脾气一降,好像自己也忐忑起来,低下头道:“其实我也不是真怪你们……只是、只是刚刚忽然心里冒出一股火气,总觉得有牢骚要发出来。”


    “没事,说开了就行。”


    乔慕青见状松了口气,又摸摸他的后脑勺,悄悄瞪了眼王铭:“也正好让王铭记住点教训,别老是说话那么难听,不然以后没人理他了,哼。”


    对面的王铭有些尴尬,少见地显得坐立不安。


    直到辛白的脾气消失,他好像也默默松了口气,板着的脸松动了些许,没再追问之前的问题。


    卫清漪巴不得他赶紧忘记,要不是还有傀儡的问题没有解决,她现在就很想拉着裴映雪回房间,别让王铭再又被提醒起来什么东西。


    于是一场风波过后,所有人里只剩下了乔慕青还算淡定。


    见大家都纷纷沉默,乔慕青清了清嗓子,开腔总结:“行了,真言教那边的目标我们肯定是猜不清楚,先考虑近在眼前的,这个傀儡该怎么办?”


    辛白刚发过火,可能是想缓解一下尴尬,连忙接话道:“昨天卫姑娘不是说,他已经有被炼成活尸的征兆了,虽然我不懂,但是对活尸有没有什么沟通的办法?”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确定。”


    说到这个,卫清漪自己也疑惑起来:“我不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不是想把他炼成活尸,但如果不是,为什么要钉入镇魂钉呢?”


    最重要的疑点在于,这个傀儡绝对是修仙者,但是根据她读过秘籍上的说法,炼活尸不一定要修仙者,甚至修仙者可能不如凡人。


    因为不管怨灵还是活尸,这一类的邪物需要的是怨气,死前的怨意越重,炼制后的力量越强。


    可正道的弟子都注重修炼心性,和凡人比起来意志较为坚定,加上对这些邪物有所提防,反而不那么容易催生极其强烈的怨念。


    何况这个傀儡一看就是心智清明之人,即便深受控制,身上也看不出任何怨念,所以炼成活尸未见得有多大效果。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裴映雪忽而道:“镇魂钉未必是为了炼制活尸,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让傀儡咒控制得更稳固。”


    卫清漪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但他神色如常,只是歪了歪头,对她柔柔一笑。


    主要是平时,裴映雪几乎不会提起这些邪修的东西,要不是她主动问,他哪怕出言解释也是很少见的。


    不过确实,她被这么一提醒,立刻就明白了。


    “也是啊,傀儡咒还有解开的一天,但镇魂钉一旦刺入,这个人就只剩下当傀儡或者死两条路,再也不可能得救。”


    乔慕青听完这通分析,眉眼又郁闷地耷拉下来:“不是吧,那要这么说的话,两条路都走不通啊,傀儡咒解不开,拔钉子他又会死,所以就根本得不到消息了。”


    王铭眉头紧锁:“但我确实觉得,他能告诉我们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这谁不知道!”乔慕青不客气地怼他,“我也这么觉得,问题是他说不出来话,单是觉得有什么用。”


    “……我想到办法了!”


    卫清漪总感觉她应该是有办法的,低头想了半天,脑子里终于灵光乍现,眼前一亮。


    “什么什么?”乔慕青激动地凑过来,“你快说是什么办法?”


    她略去卖关子,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东西:“你看,可以用这个,让他直接告诉我们想说的内容。”


    此时,她手心里躺着的,正是巢穴里得到的那份玉简。


    “溯回简!!”


    乔慕青马上认出了这件物品,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手掌都拍红了:“我怎么没想到呢,刚好你还带在了身上!太有用了!”


    溯回简,正是他们唯一能让傀儡“说话”的手段。


    因为这种法器无需任何动作和声音,只要修士本人心智清醒就足以使用。


    也就是说,傀儡可以通过在简中刻录记忆的方式,直接告诉他们自己想说的一切!


    卫清漪走到傀儡面前,抬起他的手,把玉简放在他掌心里。


    “这件东西,你应该知道是怎么用的,如果你有什么想告知的消息,想提醒的事情,就请记录在里面,让我能够读出来,可以吗?”


    “对了,最好顺便说清楚一下,”乔慕青在旁对着傀儡补充,“你到底是不是宁州云家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啊?我们都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卫清漪有点紧张地盯着傀儡的手 ,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心智清明到能使用溯回简的地步。


    但很快,她放下心来,因为玉简亮了起来。


    溯回简一寸寸被点亮,那说明它正在往其中刻入某个人的回忆。


    等待那些光亮起又熄灭,她打开简册,周围的场景瞬间扭曲变幻。


    *


    长风从身边穿过。


    卫清漪再睁开眼,已经到了陌生的环境里。


    她进入了傀儡本人的回忆,与他的经历重叠,听闻和目睹着他所见过的场景。


    这一刻,耳畔风声猎猎,带来的温度格外冰凉,像是在深秋或者冬日的时节,脚下所踏的一小块地面有轻微的摇晃,起伏不定。


    是一小段记忆,应该在船上。


    旁边正有人聊天:“早就听闻南方水乡的名声,果然跟我们那边不一样!”


    “是啊,这次受无妄仙宫邀请前来,才算是见识到了。”


    然后说话的人拍了她一下,笑着说:“熠星,你怎么半天不说话,好不容易出远门一趟,难不成是高兴坏了?”


    卫清漪看到他们身上的徽记,反应了过来。


    回忆里的场景,证明了傀儡确实是云家人,听起来,他的名字就是云熠星。


    所以说,他们其实本来是要去无妄仙宫,而不是千鉴城,那么云熠星又是怎么和其他人分开的?


    此时,云熠星只是摇了摇头,虽然语调也隐隐带笑,但却比同伴冷静许多:“也别太兴奋过头了,这里不是云家的地方,我们行事最好低调一些,不要太惹人注目。”


    与他同行的云家人装模作样叹气道:“唉呀,你在家就是个小古板,怎么出门了还这样,算了算了,听你的,我们回去再谈天。”


    他们回程时经过船舱,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哎呀,小姑娘也是脾气烈了点,怎么能先打人嘛。”


    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争端。


    修士平时不太参与凡人的纠纷,所以其他几人原本要走,但云熠星停下脚步道:“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云熠星走上前去。


    在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卫清漪大概听出了事情的经过。


    是船上的男船员调戏一个少女,少女当场扇了他一巴掌,船员顿时恼羞成怒,差点要动手打她。


    周围有人劝说,有人看热闹,却没有人真的出手帮那个少女。


    她似乎是独自乘船,一个人被围在当中,孤立无援,也许是因为害怕而低着头,看起来很是惹人怜惜。


    云熠星听清经过,立刻擒住了船员的手臂道:“住手!”


    船员勃然大怒,刚要回头大骂,一看来人是修士,顿时哑了火。


    在航船上,仗着船员的身份,他不怕和普通乘客起冲突,但修士不一样,心里多少还是怵的。


    船员不敢骂云熠星,嘴里对着少女骂骂咧咧几声,呸了口唾沫,从人缝中溜走了。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纷纷无趣散开,云熠星半跪下身,和少女视线平齐,温声安慰道:“这位姑娘,你可有受伤?”


    少女抬起头,看清他的模样,表情变幻一瞬,很快变成了怯怯的模样:“我没事的,刚才多谢你了。”


    卫清漪见到少女的面容,却忍不住一愣。


    这个看起来可怜无助,被云熠星英雄救美的少女,居然就是他们后来遇见的真言教徒。


    虽说扮猪吃老虎,但她这也太能装了。


    少女这时没有露出丝毫可疑的迹象,看起来简直是柔弱极了,一被他扶起来,眼眶就自然地红了起来,不胜委屈的模样。


    “恩公,我好怕……那个人会不会再回来找我的麻烦?”


    “不会的,我在这里。”


    云熠星也不好就此丢下她不管,便建议送她回到船上的房间。


    路上,少女紧攥着他的衣袖,一边走,一边轻轻细细地问:“恩公,我看你带着剑,敢问你是修士吗?怎么你身上的衣服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些问题都不算过分,像是正常的好奇,所以云熠星完全没有起疑心,坦然回答:“我是宁州云家人,和同伴游历至此,所以你大约不认识我家的徽记。”


    少女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到了房门口,他们就此分别,云熠星安慰了少女几句,等着她进门后离开。


    单在这个场景里,卫清漪暂时还没有看出来问题,这少女明明精通邪术,极其危险,但是一路上,居然都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然而,画面一转,当日夜里,本来在睡梦中的云熠星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另一个云家人急急忙忙地冲进他房间里,语速飞快地告知:“船上出了骚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很多人打起来了,乱成了一团。”


    云熠星连忙起身,披上外袍,到外面查看情况。


    果然如同伴所说,外面一片混乱,打成一团的不止是乘客,还有不少船员。


    其中有些人双目赤红,一副怒火攻心的表情,仿佛被极大的怨气和不满驱使着,只要外界轻轻一点刺激,就会令他们躁狂发怒。


    这时,船舱另一头骤然传来惊叫。


    “救命!”


    云熠星立刻赶过去,只见那少女蜷缩在角落里,惊慌失措地抱着自己,白日里欺负过她的那个船员,正狞笑着,提着刀朝她越走越近。


    他马上敲晕了船员,赶到少女面前道:“没事吧?”


    少女本来瑟瑟发抖,见到他赶过来,及时救下了自己,目光闪烁一瞬,忽然敛去惊惶,向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恩公,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应该如何报答你?”


    “……”云熠星一怔,随即失笑,“要什么报答,你没有受到伤害就好。”


    少女却固执道:“我一定要报答你,你告诉我吧。”


    同伴刚好到云熠星身后,见状笑了起来,略带调侃意味:“人家都这么有诚意了,你还不接受啊?”


    云熠星依然摇了摇头,但对少女说话的语气依然和善,安慰道:“你只是一时受了惊吓而已,不必如此。我帮你并非为了回报,如果实在想回报,就好好照顾自己吧,你自己才是最需要珍重和报答的。”


    少女一怔,看他的目光意味不明,最终又低下头去。


    在云家人的干涉下,骚乱平息,船上的乘客才弄清楚这场人祸的起因。


    原来是坐船的一个富商不满意船员伺候的态度,仗势对他肆意辱骂,还当众踢打,点燃了其他船员的怒火。


    开头是件小事,但双方不知道为什么越吵越凶,莫名其妙地,富商的护卫就这么和船员打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场不可收拾的骚乱。


    一个云家修士了解来龙去脉后,不由叹了口气:“本以为游历只是为了歼除妖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纷争。”


    若是真有妖魔袭击,他们自然不畏死,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凡人。


    但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厮杀,便超出了他们能解决的范畴,何况其中的是非曲直,根本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能理得清的。


    无论如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船也没法再正常航行了,只得在最近的码头靠了岸,退还部分船费,让乘客自行前往下一程。


    码头上,云熠星又见到了那个少女,在他身前不远,被拥挤的人流推推搡搡,站都站不稳,身影显得单薄又脆弱。


    他不假思索地走上前,护着少女,将她带离了人流,稍微想了想,又顺便问:“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少女一听,仿佛更为伤心,立刻低眸垂泪:“我父母双亡,本来想去投奔姨母,谁知道遇见了这样的事……”


    云熠星看她先前就是因为孤身才遭受欺凌,便道:“你姨母的家离这里还有多远?”


    少女喏喏回答:“姨母家很远很远……远在千鉴城。”


    对平时不出远门的凡人来说,几镇之隔都算是很远,但在修士眼里就不同了。


    是以云熠星听完,沉吟片刻,很快做了个决定:“那你若不嫌弃,我送你一程。”


    卫清漪看到这里,终于弄清楚了云熠星后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鉴城。


    救了个无依无靠的人,又出于好心,善事做到底,直接护送她安全到达想去的地方,逻辑上确实很合理。


    但她现在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从夜里船上发生骚乱,导致船不得不停靠,还有少女再度出现在云熠星面前这一连串事件,绝对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在云熠星的记忆里,她刚刚所见的那幕,他在船员面前救下少女,应该就是两人相遇的第一面。


    那么少女是什么时候决意要把他变成傀儡的?是纯粹的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所以才有心接近?


    这时候,卫清漪还不确定答案。


    而眼前,少女听到云熠星的话,脸上露出天衣无缝的惊喜表情,擦干了眼泪,连连道谢。


    云熠星则转过身,和同伴简单说了暂且去送人的事,并答应送完了就自行去无妄仙宫。


    他再次回头,少女在看着他,眼神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只是一转眼,那眼神就消失不见。


    云熠星并未在意,上前道:“既然要送你,我们也算是认识了,我姓云,名熠星,取熠熠星辰的意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看了他一会,好像没有听到,又像听到了,但是在发呆。


    云熠星也没有不高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少女这次才回答:“文琼。”


    她慢慢笑了起来,脸颊上有个小小的梨涡,如果不知道背后的种种恶意,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全是天真、甜蜜而依恋的。


    “哥哥,我叫文琼,你要记得。”


    短短几次见面后,她的称呼就从恩公变成了哥哥,不过她看着年纪确实小,这么叫也没有违和之处。


    于是,文琼就这么像小尾巴似地跟在了云熠星身边。


    两人从码头进入镇子上,途径店铺的时候,文琼忽然拉了拉云熠星,怯怯地对他说,他还是换身衣服比较好。


    云熠星不解:“为什么?”


    但文琼似乎早就想好了理由,话语里也看不出明显的漏洞,只是凡人少女带着胆怯的顾虑。


    “哥哥,你穿成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修士,肯定有些怕你,到时候,我姨母他们也会害怕的,说不定还要责骂我太怠慢了。”


    云熠星思索了片刻,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劝说:“你说的也有理,既然在人间行走,就不该太不合群,也许我应当换身装束。”


    他们就在旁边的制衣铺子里停留,云熠星不太善于挑选,最后还是文琼主动给他选了两套衣服。


    两套在颜色上差不多,都是梅子叶般的青绿色,穿在云熠星身上也很合适,映得他白皙的面孔越发俊秀,仿佛有草木的清雅气息。


    文琼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眸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很快又消弭下去。


    云熠星对着镜子停顿了一会,似是有些不适应。


    旁边的文琼马上道:“你适合这个颜色,怎么了?”


    云熠星闻言,放下整理衣襟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好像和无妄仙宫的弟子服颜色有些相像,不过以上三宗的气度,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如果合适便留着吧,无碍。”


    文琼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一边柔声细语地说着话,一边出门时,不安似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路途上,云熠星多数时候都在关照她,只是偶尔,若是碰到乞儿、老人,或者其他需要帮忙的人,他就会让文琼在安全的地方坐下等他,待他施以援手后再继续上路。


    但云熠星每次回来,都会看到文琼站在柳荫或檐下的影子里,默默地盯着他。


    她的目光幽幽的,透着凉,但身影又那么单薄,好像被主人抛下了的小猫或小狗。


    作为故事里的旁观者,卫清漪一对上这样的视线,总觉得文琼像是憋着什么坏,看得人背后发毛。


    但云熠星显然丝毫不觉得,他颇为担心地问:“怎么非要站在这儿?你可以在里面等我的。”


    文琼低声道:“哥哥,我怕你走。”


    “……我不会的。”云熠星闻言一怔。


    文琼敛起目光,低下头,看起来像是不安的姿态,再次重复:“我好怕你抛下我走,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帮他们?”——


    作者有话说:这位是真病娇少女,纯正病娇


    第39章


    云熠星也不生气, 仔细向她解释:“身为正道修士,济世救人皆为己任,我既然见到了这些不幸的事, 如果不去帮他们, 终究于心不安。”


    少女的语气有一瞬的凉薄:“所以, 若当时有难的我不是我, 你也会救的,是吧?”


    云熠星不解她的问题, 但还是道:“当然,修道者应以救世人为己任。”


    “是吗?”文琼低着头喃喃,脸上覆盖着屋檐投下的阴影, “我明白了。”


    此后, 她虽然还是固执地留在云熠星的视线范围内,却没再抱怨过什么, 只是幽幽静静地, 无声看着他。


    而云熠星待她也有着格外的温和。


    文琼虽然偶尔有些奇怪的地方,但大多数时候在他面前是乖巧听话的,从没有耍脾气的时候,加上她孤女的身份, 云熠星对她很是同情。


    他们同行的这一路上,云熠星对凡间的事有诸多不理解之处,都是文琼在为他解释。


    比如这日, 到了一个新的镇子上, 他们下了船,在附近休息,云熠星陪文琼坐到一个面摊上,等待她用餐。


    等摊主把面条下锅的时候, 文琼忽然看见了外面一对卖桂花膏糖的父女,眼巴巴望着云熠星。


    文琼想要什么东西,很少直接说,只是会这样可怜地看着他,然后云熠星就能理解。


    他带点儿无奈,但又充满纵容,起身去拦住那对父女,文琼马上也露出笑容,迈步跟在他身后。


    “这些糖要怎么卖?”


    小女孩看清云熠星的衣着和腰间灵器,眼珠滴溜溜一转:“三十文一只。”


    云熠星刚要掏钱,文琼马上拉住他道:“只给三文,不卖拉倒。”


    卫清漪有原身的记忆在,还算有点物价常识,知道文琼报的差不多是正常价,但云熠星看起来就不谙世事,小女孩大概是想借机坑他点钱。


    旁边的男人见状踢了小女孩一脚,女孩立刻做出哇哇大哭的样子,好像被他们欺负了一样。


    男人顿时扯着嗓子喊:“看两位都是富家公子千金,难不成缺这十几文钱了?看小孩不懂,就想哄她几个子儿贱卖,这不是仗势欺凌我们普通老百姓吗!”


    这一下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纷纷朝他们看过来,云熠星似是对这样的撒泼有些适应不良,轻微皱了皱眉。


    文琼立刻要反唇相讥,云熠星却先对男人道:“三十文可以,但你要先对你的孩子道歉,保证以后不再这样对待她。”


    “这还用保证?”男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哼笑一声,拎着小女孩的衣服,“行了,给你十文买东西吃。”


    听说云熠星愿意付钱,他立马卸下了怒容,换作了一副嘻嘻的笑面,变脸比翻书还快。


    小女孩闻言也马上不哭了,挂着两行没擦的眼泪,咧嘴笑道:“谢谢阿爹,谢谢仙长,仙长真好心。”


    她没心没肺的模样,被踢了就哭,得了钱就笑,喜怒哀乐都轻飘飘的,好像几文钱就可以售卖。


    男人对她随意打骂,她也没知觉似的,还是一口一个阿爹。


    云熠星明显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禁有些默然。


    文琼不再干涉,冷眼旁观,看他付了钱给小女孩。


    小女孩拿出里面的十文,做了个鬼脸:“善心的仙长哥哥走好!”


    云熠星已经走出去一段,见文琼还站在原地,回身笑道:“怎么,还舍不得走。”


    文琼低着头把玩那根刚拿到手的桂花糖,迟迟没有尝,云熠星无奈道:“你这么喜欢糖?这里大街小巷不都是,下次再给你买。”


    文琼哦一声,才迈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行了一段,她忽然问:“你有妹妹吗?”


    云熠星道:“我可没有,不过假如有一个,应该也会很不错。”


    文琼不置可否,又接着提起刚才的事:“你下次不要理会她了,这种小鬼头可不会什么知恩图报,收了钱说不定只觉得你是个冤大头,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云熠星却道:“但行善事,不问前程。这些钱对我没有用处,但至少会让她高兴一会,我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能帮上她就已经再好不过了。”


    文琼偏过头看他,发尾上垂荡的串珠活泼地跳动几下,一派少女的天真明丽。


    她唇角扬起,懒洋洋道:“哦?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善事,说不定她受了你的恩惠,以后更加坑蒙拐骗,那你不就是助长了恶人。”


    云熠星微微一怔,他想了想道:“我既然与她素不相识,自然不能假定她本性如此恶劣。”


    文琼道:“这么说,你宁可放过坏人,也不肯冤枉好人,可是你放过的这个坏人要是再去祸害了其他好人,你又要怎么办?”


    她摆明了要胡搅蛮缠,云熠星无奈道:“好好好,我辩不过你,吃糖吧。”


    文琼沉默了一会,忽然垂着头,语气莫名。


    “……你很像我哥哥,我的亲哥哥。”


    她这话说得全无来由,像是莫名其妙蹦出来的一句。


    云熠星闻言却笑道:“这么说起来,应该算是我的荣幸。”


    过了一会,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说要去找姨母吗?为什么不和哥哥同行?”


    文琼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我哥哥就在姨母那儿。”


    云熠星皱起眉:“他当时去找你姨母时,怎么不带你一起走?”


    她笑了起来,笑得很甜蜜:“当然是因为,他想不要我,一个人过好日子去了。”


    云熠星一噎:“你哥哥待你不好吗?”


    “怎么会呢?”文琼道,“他对我再好也不过了。”


    云熠星道:“那你为何……”


    文琼却不愿意再提这件事似的,别过脸自顾自往前走了。


    云熠星自觉提到了她的伤心事,便也不再多言,迈步走在她身侧。


    因为文琼说坐船已经坐得发晕,想要在镇子上休息一会,所以他们的行程暂缓,没有再上船,留在这个镇过夜。


    只是从傍晚开始,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云熠星以为她还在为白天的事而不高兴,犹豫了一会,又重新去那个地方,给她再买了一份桂花膏糖,想要安慰她。


    这回文琼不在,小女孩又缠着他,说自己可以给他送上门,求他多给点跑腿费。


    云熠星直接给了小女孩两倍的钱,叮嘱她往后不要随便和人走,小女孩收好钱,却非要给他送上门。他不擅长应付这种纠缠,只好头疼地放任她跟着自己。


    走到旅店的后院,云熠星隐约看到了文琼的身影,但她一反常态,正在和另外几个陌生人交谈。


    隔着婆娑的树影,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入他耳中。


    “……命我们前往千鉴城……这是圣主的意愿……炼制出足够多的活尸,越凶越好……”


    “要尽量别被发现,不如干脆就地杀几个人……”


    “对了,至于你,你不是早就应该到了……为什么路上拖延了这么久……”


    然后是文琼的声音,不像和他说话时那样软软怯怯的,像夜风一样冰凉,甚至有些冷酷。


    “这跟你们无关,自己顾着自己就行了,少管我的闲事。”


    他们的距离不算很远,所以在模糊的视野中,卫清漪大概还能看清几个人的脸。


    这里面有人是她见过的,其中还有一个刚好死在裴映雪手里。


    不过此时,云熠星显然没有她这么镇定,他大概是被震惊了,僵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一下,只本能地捂住了小女孩的嘴,让她不要发出声音。


    直到那些教徒再次隐身而去,文琼冷着脸站了半晌,然后揉了揉眼,换上了轻快的笑容和姿态,从角落里走出来。


    在院门旁,她一抬头,视线就撞上了云熠星,还有什么也没有听懂,拽住他衣袖缠着问的小女孩。


    文琼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好半天才道:“哥哥,你在这里啊。”


    云熠星一时也没有说话,他深吸了口气,然后问:“那些是真言教的邪修,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文琼置若罔闻,继续朝他走近,但云熠星立刻抽出了剑,剑尖指向她,将懵懂的小女孩护在身后。


    他的神色不再温和,特意买回来的桂花膏糖也掉在了地上,油纸沾了泥土,被小女孩后退时踩了一脚。


    这一刻,文琼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看了云熠星片刻,居然嗤笑一声,语气凉飕飕的。


    “要是我说,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邪修,你就要杀了我吗?”


    “……”云熠星持剑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终于道,“别再过来,我们并非同路人,就此分道扬镳。”


    文琼却猛地向前一步,约过他抓住小女孩的衣领,把人拽出来。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惧怕他的剑。


    而云熠星的手竟然也真的停在了半空,像是铁器生了锈,再也无法流畅地挥落。


    卫清漪对此真是毫不意外。


    这么长的一路上,除了晚上睡觉时分开房间以外,别的时候文琼几乎都黏在云熠星身边,要下毒或者下咒简直是轻而易举。


    甚至有时候,她还会故作撒娇,一定要分享给云熠星几颗糖或者糕点,云熠星为了不伤她的心,基本上都会吃下去。


    所以到这时候,文琼忽然不在乎暴露自己,只能说明,她要暗中进行的事情早就完成了。


    傀儡咒,恐怕从更早的时候就被种下,只是到现在才显现出来。


    而云熠星总算是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你做了……什么?”


    他还能说话,身体也只是缓慢滞涩,尚且能够动作,说明傀儡咒没有完全起效。


    卫清漪心想,如果他此时能下定决心,及时杀死或者反制下咒人,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但他的剑刚挥出去,立刻又止住了,由于强行收回灵力,气血一阵翻涌。


    因为小女孩挡在了文琼面前,面目僵硬,脸色发白,明显是被控制的状态。


    邪修要操控一个凡人,比对付修士容易得多。


    文琼用这个孩子挡住了剑,却并不显得高兴,看云熠星的目光依然冷沉沉的,好像比他更生气。


    “啊,对了。”她忽然说,“你的那些同族人,我也把他们的行踪告诉其他真言教的人了,现在他们有没有事可不好说。”


    “不过,他们要是比你聪明些,没这么容易上当,大概能活着到无妄仙宫吧。”


    说完这些,她好像对云熠星脸上惊怒交加的表情感到了满意,却还不够满意。


    最后,她伸手一推,那个小女孩突然自己朝院墙撞过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撞得头破血流,小小的身体随即倒在地上,没多久就失去了气息。


    文琼显然是纯粹的心狠手辣之人,这孩子对她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杀了也毫无意义,但她还是半点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哪怕隔着一层记忆,卫清漪也忍不住心中燃起的冲动,更别提直面这一切的人。


    云熠星震怒无比,却已经被咒术控制,无法再自由行动。


    他喉咙里艰难发声:“你……卑鄙……”


    比起发生的事情,他的言辞已经是太轻了。


    但云熠星深受世家教养,学不会街头的那些浑话,就算没被控制,也骂不出太脏的词。


    所以文琼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孩童尸体,又看向他。


    她看到他眼神里的震惊和痛楚,居然重新被取悦似地,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容在她白净又漂亮的脸上,有种过度天真无邪的残忍感。


    “你要是不管她的命,直接杀了我,现在你没事,她也就不用死了,是你自己太蠢,非要救她,结果害死了她。”


    她围着云熠星慢慢走了一圈,然后贴在他耳边说话,语调沉凝又飘忽,好像想让他听清楚,却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你看,到最后,谁都救不了她,对不对?”


    极度的悲伤、愤怒和无力充斥着心田,几乎让人要跪倒下去。


    “清漪、清漪?你还好吗?”


    忽然一股大力摇晃着卫清漪,晃动得太过剧烈,她猛地从脑海中的回忆里脱身出来。


    等视线重新聚焦,她才看到是乔慕青满脸关心地按着她的肩,低头一瞥,那份玉简被晃脱了手,怪不得她会清醒过来。


    乔慕青见她醒来,飞快缩回手,松了口气道:“你刚刚忽然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在抖,我还以为出什么问题了。”


    卫清漪清了清嗓子,尽量平稳地解释:“我……没事。”


    她的声音确实也有些僵涩。


    溯回简会导致云熠星的记忆影响到她,但应该没多久,根据之前的经验,等一会就过去了。


    不过乔慕青不知道情况,担心她出问题很正常,反正已经中断,大概事情她也清楚了。


    卫清漪下意识要站起身,然而受到刚才的回忆影响,她的关节也变得不受控制,就像被傀儡术操纵了的人偶,一下子往前踉跄过去。


    还好在栽倒之前,裴映雪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他掌心的温度微凉,但用的力气很合适,托得很稳,又不至于捏痛她。


    卫清漪想也不想,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被往那边带了一下,半倚在他身上。


    裴映雪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你还没有恢复,先休息一会再起来。”


    乔慕青露出一副吃了狗粮的表情。


    “……”王铭和辛白都默默转过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看到。


    卫清漪干咳一声,也没好意思再动弹,顺势靠着他坐了回去。


    她确实还残存着被控制的感受,身体不太灵活,没必要逞强。


    但说说话还是可以的,她对依然沉默不言的云熠星道:“我已经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了,文琼应该就是我们要追查的人,你的消息很有帮助,多谢你。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到她,为你报仇。”


    本来卫清漪没指望他会回应,在镇魂钉的效用下,他就算再清醒,也几乎不可能挣脱咒术控制了。


    但前面的乔慕青比她看得更仔细,蓦然惊诧出声:“他刚刚是不是在眨眼睛?”


    卫清漪撑起身体,借着裴映雪扶她的力道坐直,抬起头看过去,发现傀儡竟然真的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


    要不是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这点微弱的动静恐怕都要被忽视过去。


    但看到了他的经历,她觉得这人还能眨眼表示回应,已经是他意志力坚定了。


    卫清漪犹豫地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至于你身上的傀儡咒……我也没有太大办法,要不然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把你送回云家,看你的族人有没有办法?”


    他现在的状态很难说。


    自然不能说是死了,但活着又没有自由,铁钉拔出来就会毙命,只能送回家族里看看了。


    再不济,他的族人总会想办法帮他的。


    云熠星这回迟钝了一会,才再次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好像没有那么急着回去啊……难道是想先解决这边的问题?


    也合理,毕竟平白无故被害,还被控制了那么久,很难不对罪魁祸首心有怨念。


    不管怎么说,卫清漪先给其他人说清楚了她看到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少女和其他真言教徒碰面时交流的内容,还有少女用的邪术。


    “如果裴公子的猜测没错,真言教徒中确实有两派目标不同的人,那这个女子没准和她会见的人不属于同一方。”


    王铭听完沉思片刻,下意识看了眼裴映雪,又很快回过头。


    “从他们交谈的内容听起来,双方从开始就略有分歧。”


    乔慕青振奋起来:“那这下线索不就找到了?我们已经连续毁掉了真言教藏身的两个窝点,就算他们还有地方躲,肯定也不多了,只要接着追下去,迟早能铲除干净。”


    卫清漪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接下来我们不一定需要追,说不准,他们自己就会出来。”


    “为什么?”乔慕青困惑地看着她。


    “因为那些教徒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掳走人做傀儡也好,炼活尸也好,肯定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卫清漪脑子里已经对邪教徒的轨迹有了猜测,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那些脉络逐渐变得清晰。


    “现在掳走的人被救下了大半,他们的藏身处又一个个丧失,譬如狡兔三窟,前两个窟都被堵住之后,兔子就必须准备从第三个窟跑了。”


    她最后总结:“所以,这些人近期肯定要有大动作,不然继续藏下去,被逼到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成。”


    王铭握紧了拳,脸色沉凝,眼中的仇恨和决心分毫未少。


    “那我们就等着来个守株待兔了。”


    *


    从房间里走出来,外面总算又放了晴。


    被穿过庭院的风迎面一吹,卫清漪才感觉好多了。


    里面的空气,和刚才从溯回简看到的记忆一样,都让她觉得有点憋屈,像心头压着什么东西。


    裴映雪看出了她的郁闷:“为什么不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她心生感叹,“就是觉得,人太善良了怎么也有坏处……如果世间的结局都是这样,恐怕就没有人愿意做好事了。”


    在她看起来,明明云熠星什么也没做错,最后却变成了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东郭先生与狼的现实版本了。


    裴映雪却道:“那只是他,而不是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卫清漪舒了口气:“也是。”


    她低落的思绪被拉回来,忽然感觉在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好像由近变远了一点。


    转过头,裴映雪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看某件东西。


    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过去,是一棵藏在角落的李子树,结了很多果子,累累的果实坠在枝头,不少还越过了院墙,在外面都可以伸手摘到。


    那些李子有些仍然青绿如玉,有些则已经透着成熟的绯红,表皮光泽莹润,看颜色确实颇为诱人。


    卫清漪走了过去,和他一起抬头打量,不免好奇道:“你对这些李子感兴趣?”


    可她看他平时都不吃东西的啊。


    裴映雪不置可否,反而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想不想试?”


    “不想。”卫清漪立马摇头,表示自己坚决拒绝。


    “你没听说过那个典故吗,树在道旁而多子,要不就是太酸,要不就是太苦。这棵树在这么多人的地方都没被摘空,肯定很难吃,我们没事上这个当干什么?”


    但他依然仰头,静静望着那棵树上的绯红和翠绿,轻笑着叹息。


    “若我当真想要,就算那得到的果子是酸苦的,其实也无所谓。”


    看来他今天还非想试这个李子了。


    卫清漪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那……你也吃的话,我可以陪你尝一个。”


    她还算良心地摘了两个看起来最熟的,表皮已经有一半泛出紫红了,大概,可能,应该会不那么难吃一点吧。


    但她还是不太想试,就着旁边的井水,慢吞吞地冲干净,先把一个递给裴映雪。


    他接过,轻轻咬了口。


    卫清漪期待地观察他的反应。


    这下可以验证她的说法了吧?是真的很酸很难吃对吧?


    可是他居然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咽了下去,直到吃完了那只李子。


    “你……”她觉得匪夷所思,“不感觉酸吗?”


    裴映雪居然还能露出笑意,殷红的唇上染了一丝属于果子的水泽,微微弯着,有种诱人的无辜感,好像某种可口的甜点。


    “不会,尝起来很好。”


    卫清漪将信将疑,又摸了摸手里比石头还硬的果子,摸到的触感让她更忐忑了。


    怎么感觉这话听着不太可信呢?


    但毕竟答应了不好反悔,她心一横,也硬着头皮把李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顿时,酸涩和苦楚都在舌尖炸开。


    一瞬间,她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真的好酸!


    又酸又苦,还涩得不行。


    她就知道他肯定是在诱惑她吃!!


    裴映雪看着她苦巴巴的表情,眼中带着笑意:“你觉得不好吃吗?”


    她充满怨念地望了他一眼,又无语地看着手里伪装成熟的邪恶李子:“难吃死了,救命,酸死我了。”


    卫清漪正发愁被咬了一口后的李子该怎么处理,忽然掌心一空,剩余的大半个果子被他接了过去。


    “既然是我让你误会了,那剩下的,我帮你吃完吧。”


    她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但是我咬过了啊。”


    显然这句话说得太晚,话音刚落,裴映雪已经把她的那只李子也吃下去了。


    “你是不是味觉失灵?”


    她单吃一口,就感觉牙齿都要被酸倒了,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裴映雪的表情纯然无害,长睫在眸中投下浅淡的影:“真的不酸,你要不要再试试?”


    “别想再骗我一次!而且你都吃完了,我还要怎么试。”


    除非是像小说桥段那样,男主直接靠接吻来尝女主吃的糖的味道。


    但这个桥段的主角要是带入成她,那真是想想都要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卫清漪按下乱七八糟的念头,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扬,没有说话。


    但卫清漪对他已经快练出条件反射了,一看到这个表情就觉得不对:“你不会又是在逗我吧?”


    “不是,是你笑了。”


    他凝视着她嘴角的弧度,眼底光泽柔润:“所以,现在有没有比先前高兴一些?”


    “……”卫清漪有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刚刚那些,原来他居然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啊?


    她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个悄悄从他们身边经过,试图偷摸溜过去的瘦弱身影。


    “辛白,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小裴总是无意识在关注漪漪的情绪,但是他自己其实完全没有觉得,不过距离意识到这点还任重道远呢,因为他的感情太压抑了,压抑到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程度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还真算是禁欲系,喜欢看一些禁欲者痛苦发疯(邪恶搓手)


    第40章


    辛白本来蹑手蹑脚地想要经过, 结果被她抓了个正着,只好讪笑着跟着她走到了檐下。


    卫清漪是特意有话要跟他说,说之前先环顾左右, 发现没有其他人出现, 唯一在的裴映雪也离得稍远, 她放下心来, 这才小声说出了问题。


    “你刚才对王铭发脾气,是不是特意帮我们解围的?”


    辛白一愣, 有些尴尬地挠头:“这么明显啊,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以为我藏得挺好来着。”


    卫清漪心想果然如此:“我只是觉得, 你的脾气好像来得也太突然了。”


    当时气氛刚要僵住, 辛白忽然来这么一下,王铭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 事后来看, 他的时机选得还挺巧的。


    但说到这个,辛白反而迟疑起来:“也不算吧,我最开始只是想打断一下王铭哥,让他别再追问下去, 但后面说着说着……心里莫名有点冒火,然后就变成真发脾气了。”


    他低下头:“唉,有时候看你们在前面对付邪教徒, 我不是不想帮忙, 确实是帮不上,我自己也难受。”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怪你的。”卫清漪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大家都知道你尽力了, 就算王铭说话确实有点不注意,但他没有这种意思。”


    辛白低着的头点了点:“我明白,所以当时可能是鬼使神差吧。”


    但卫清漪还是不解:“那你又为什么要特地帮我们解围啊?”


    “这不是怕吵起来不可收拾嘛……”


    说到这,辛白无端有点紧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我虽然不知道裴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也能看出来,他是不是很强,比你们都要强多了?那万一打起来,王铭哥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还不如都继续装着不知道呢。”


    “……”卫清漪默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你才是真的能屈能伸。”


    辛白嘿嘿一笑:“这叫见机行事,我要是不会看眼色,穿进来以后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提起穿越的话题,他们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如出一辙。


    卫清漪想想又接着道:“上次我们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告诉我,你看到王铭的经历是从一片像镜子的湖里?”


    回去之后,她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可以确定的是,她和辛白都做了关于一片湖泊的梦,也都看到了湖水中的倒影,只是不同之处在于,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而辛白从水中看到了和他相似的王铭。


    然而,如果仔细论起来,她在水中看到的也可能是原身,因为原身其实跟她长得很像,比辛白和王铭还要更像。


    那为什么她是魂穿,而辛白是身穿?莫非是因为原身意外身亡,但王铭没事?


    听完她这些分析,辛白也拧着眉头,陷入了思考。


    “你想得好对啊,这么说起来,我们俩估计都是因为和这个世界的人物很相似才穿进来的……”


    他说着说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多元宇宙的同位体?比如你和这个世界同名的人是同位体,我和王铭哥也是?”


    卫清漪也明白过来:“很有可能!”


    这个理由能最好地解释他们两个人的穿越,包括其他所有相似的问题。


    但基于这条假设,事件发生的具体契机又是什么?或者说,最关键的,他们在梦中都亲眼目睹的那片湖究竟意味着什么?


    卫清漪想着,慢慢靠在了最近的石榴树上。


    无论如何,至少已经弄清了一部分的问题,她像是终于在摸索中发现了曙光,心情松快了不少。


    庭院间的熏风徐徐,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榴花坠落在她的肩头,轻盈如梦。


    裴映雪的目光无声越过了花木,静静落在倚着树的身影上。


    他看见卫清漪微微仰起脸,闭着眼感受风息,肩头的榴花色泽艳丽,像是绣在她的衣衫上,更衬得那层荔红的轻纱活泼明快。


    但他并未走近。


    只是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模样,想起她因为李子的酸苦而皱成一团的表情,忽然生出一丝冰冷的焦躁。


    这种熟悉又久违的感觉,上次出现,或许是在她拦住他杀了辛白的时候。


    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很信任辛白,甚至有着某种他不能理解的亲近,以至于能为了辛白的安全,毫不犹豫地对他做出保证。


    当然,卫清漪也常常对他流露出肆无忌惮的亲昵,但那是不同的。就像不想看到她因别人紧张的反应一样,他也不喜欢她对别人无条件的信任和亲昵。


    她是他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花,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应该最信任,最依赖,最需要,最亲近他。


    那么,还有什么样的方法,能让卫清漪和他更亲近?


    如果是在巢穴里,这件事情会简单许多。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方向,总是要紧紧牵着他的手,担心被污秽缠住,就下意识往他怀里躲。


    只要畏惧的时候,她都会主动亲近他。


    这会是最有效的方法吗?


    反正,他也不想得到别的东西,只要她足够的亲昵和依赖,至于其它,所谓爱慕,所谓感情,那和他都没有丝毫关系。


    所以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方法,让她畏惧除了他以外的事物就好。


    只要这样就好了。


    “……”


    “啾啾,啾啾。”


    卫清漪睁开眼睛,刚准备再问问辛白梦境的更多细节,忽然听到头顶树叶哗动,扑簌簌的声响伴随着一阵鸟鸣。


    叶片缝隙间的日光也因此被扰动,薄烟似地披在她身上。


    她循声抬起头,是一只灰色羽毛的小鸟从树枝上飞了下来,飞到她身前,轻悠悠地绕着她转了半圈,然后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下来。


    鸟羽蓬松着,软软地在她手上蹭了蹭,模样乖巧极了。


    辛白见了一脸羡慕,由衷感叹:“你怎么这么招小鸟喜欢啊,上次它们也只让你摸,我和慕青姐想摸都摸不到。”


    “是吗,那还挺好……等等。”


    卫清漪被他提醒,一下子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和那只小鸟对上视线。


    日光下,它的眼睛已经是不透光的纯黑色,深处幽暗莫名。


    隔着这片汹涌的深黑,像是有个人的目光在沉沉望着她,寂静得毫无声息,却也令人无法摆脱。


    这眼熟的样子,不会又是裴映雪的傀儡吧?!


    她回过头,在一片绯红如火的榴花掩映下,白衣美人正看着她的方向,见她望过去,神色自然地向她一笑,美得像云笺上的画卷。


    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无害。


    似乎一点也察觉不到,那些常常落在她身上的,阴冷又缭绕不散的视线的由来。


    以至于等到走回他面前,卫清漪才想起自己转身的时候,本来是准备要问什么。


    她回味了一下刚才的事情,不确定地望着他:“你在监视我?”


    “我没有。”他语调一顿,仿佛难以明白她的措辞,“我只是在看你。”


    卫清漪举起手上的小鸟,努力分辨经过。


    “那换个说法,在我和辛白说话的时候,你虽然没有自己出现,但是让这只变成傀儡的鸟飞过去,听到了我们说什么,对吧?”


    裴映雪看了眼她的手心,纠正了其中不恰当的叙述:“你们的谈话结束之后,我才把它变成傀儡,所以我没有听到。”


    “……这不还是算监视吗?”


    “为什么算?我想看到你在干什么,所以就让它去往你身边,让我能看到你,只是这样而已。”


    卫清漪发现,她没办法对裴映雪说清楚“看”和“监视”之间的区别了。


    她悻悻放下手,还想继续解释:“不一样啊,比如现在你也在看我,但我知道,这样就不算监视。可是刚才我没有发现你的傀儡,也不知道你其实在看我,所以应该算是监视。”


    裴映雪看似思索了片刻,然后道:“那么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在看你,所以,之后就不应该算了?”


    卫清漪:“……”


    好完蛋的逻辑。


    她要被这种非人类的脑回路彻底打败了。


    好像对裴映雪来说,不管是通过巢穴里的无相鬼,通过邪教徒尸体上的眼睛,还是用傀儡的视角来观察,都只是为了看着她而已。


    这人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甚至不认为这是在窥视。


    话又说回来,莫非恐怖片里那种阴魂不散跟着的鬼魂,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态才天天尾随监视主角的?


    她内心的吐槽欲言又止。


    “其实……”


    他就像没有在意她语塞的表情一样,接着柔声道:“用傀儡看还是太慢了,如果在巢穴里,我看到你要快得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轻轻,仿佛只是漫不经意的一问。


    “所以说,还是一开始就把你留在那儿更好,对吧?”


    裴映雪含笑看向她手上的小鸟,那只鸟就像感觉到了什么,软下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她掌心。


    但卫清漪就远没有这么淡定。


    她原本放松下来的精神再次绷紧了。


    也许是裴映雪最近表现得太温顺,她几乎都快要忘了,她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存在。


    他只是偶然从她这里找到了乐趣,所以才会在有些时候听从她的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能够掌控裴映雪,更不代表她完全了解他。


    她不应该太忽视这种潜在的约束。


    “行吧,那我们说好。”


    卫清漪抓住掌心的小毛团,斟酌着言辞,她选择退了一步,但还是尽量为自己多争取到一点余地。


    “如果你要看我的话,不管用傀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得让我知道,这样可以吗?”


    前面的事实已经证明,不是在任何时刻,她都能改变裴映雪的决定。


    比如现在,他不想改变心意的时候,无论她是要求他,还是恳求他,他都不会因此就听从她的话,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


    那就接受现实,当作是他感官比较灵敏吧。


    和一个随时随地不可控的疯批打交道,只能学会退让,坏一点的结果总比坏十倍好。


    “好啊。”他答应下来,眸中的幽暗漫如夜色,语气却乖顺至极。


    那只鸟扑动翅膀,又飞上她的肩头,轻轻蹭着她的脖颈,羽翼如云团一样蓬松柔软,是全然信赖的姿态。


    “从今往后,只要我想看你的时候,就会告诉你的。”


    *


    大堂里,乔慕青正趴在桌子边,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抓耳挠腮,像是面对着某件极其棘手的难题。


    王铭不太理解地瞥了眼她面前迟迟没动的笔和纸张:“你们宗门的月报真有这么难写吗?”


    “你说得轻松!”乔慕青气鼓鼓地一拍桌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试试帮我写就知道了!”


    刚坐下的辛白及时闭上嘴,默默离这团黑沉沉的低气压远了一点,避免自己被无辜殃及。


    乔慕青抓着笔,半天都没动一下,倒是把大堂里来来回回的每张脸都打量了一遍,突然瞟到刚进门的两人,她顿时眼前一亮。


    “清漪,快来帮帮忙,帮我看看该怎么写。”


    卫清漪刚拿下肩上停着的小鸟,把它塞回了裴映雪手里,闻声朝她走去:“怎么了,要写什么?”


    “你看,就是这个。”


    乔慕青把她一把拉过去坐下,指着桌上的纸笔,哭丧着脸:“我虽然达成了修炼要求,可以出来游历,但也不能一直乱逛,每个月都要给师门汇报一次最新的进度,他们说这个叫月报。”


    说着说着,她一脸羡慕嫉妒加幽怨地瞥向身边的人:“你看,王铭就完全不用干这些,他好悠闲。”


    毕竟王铭本来就是散修,再加上师父已经亡故,自然不需要这种东西。


    王铭已经在垂首擦拭自己的剑,闻言抬起头,看着她手上的草稿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不谈正事的时候话一直比较少,乔慕青早就司空见惯,她视线转回来,却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冒出一个疑惑。


    “清漪你难道不需要汇报吗?我看你好像都没有和清虚天联系过诶。”


    卫清漪:“呃,这个……”


    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以回答。


    因为她之所以没跟师门联系,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原身的储物袋被真言教徒拿走后,她用来联络清虚天的传讯符也丢了。


    但这种理由说出来当然很尴尬,并且站不住脚,毕竟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找附近的势力,让他们代为联络宗门。


    然而卫清漪到底有那么一些心虚。


    她终究不是原身本人,就算有原身的记忆,性格表现也肯定有所不同,而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最熟悉原身的人,全都聚集在她的师门清虚天里。


    所以,对她来说,拖延才是最好的选择,回宗门这事,能晚一天算一天。


    她果断转开了话题:“暂且还没到联络的时候而已,不过慕青,你在月报里具体要写什么?”


    乔慕青的注意立马回到了自己的棘手难题上。


    “不知道啊……上次月报的时候,我提到了要来千鉴城,所以肯定得写上这里遇到的问题,但这不是还没多少进展嘛。”


    她冥思苦想着,突然敲了敲脑袋:“我知道了,虽然没查到底,但我们好歹毁掉了两个窝点,救下了一些凡人,这两条倒是可以写上去,然后还找到了个宁州云家人,嘶——”


    说到傀儡的事,乔慕青变得犹豫起来:“但他这个情况太严重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我不好往成果上面写。唉,算了,就当给宗门通报一下消息吧。”


    此时,傀儡依然被他们安置在楼上的房间里。


    卫清漪已经对他说过,等事情结束后再把他送回云家,所以这段时间,他恐怕只能暂时呆在这儿了。


    乔慕青接着磨磨蹭蹭写月报,还没写完,就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好再占据桌子,于是除了辛白留下,准备招呼伙计来点菜,其余人都纷纷起身离开。


    王铭收剑入鞘,不经意般地看了眼裴映雪:“裴公子不需要用餐?”


    他这次态度略好一些,不再是疾言厉色地质问,但眼底的怀疑之色仍在。


    但是说实话,他也怀疑得正常,毕竟裴映雪作为一个名义上的凡人,来千鉴城以后几乎没有吃过东西,跟辛白对比鲜明,很难不让人觉得奇怪。


    所幸这点小事很好解释,卫清漪念头一转,很快就找了个理由:“他胃口很小,少吃点也不会饿,不用担心他。”


    裴映雪依然随意地逗弄着指尖停留的灰羽小鸟,听到这句话,才带着笑意看向她,慢悠悠补充。


    “好像不算少,我才吃了两个李子,包括你的份。”


    卫清漪被打了几回岔,都快忘记这回事了:“啊……对哦。”


    王铭还想再问什么,这回乔慕青却抢先一步拉了拉他,顺便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你别说话了,我待会有事要告诉你。”


    他动作一滞,迟疑了片刻,见乔慕青神色不像开玩笑,终于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乔慕青松开手,对卫清漪笑了笑,眼神清澈而镇定,似乎是想让她安心。


    卫清漪先是一怔,而后想起了曾经旁观过现场的辛白。


    隐约间,她仿佛明白了他们的默契。


    辛白是不是对乔慕青透露了什么?


    就算他碍于之前的保证和承诺,未必彻底说得明白,但以乔慕青的聪明,再结合种种蛛丝马迹,估计也能想通个十之八九。


    “对了,我刚刚问了辛白一件事。”


    她领悟了这个眼神的含义,和乔慕青心照不宣地略过前面的问题,转而提起另一个值得考虑的疑问。


    “因为我还是觉得,辛白当时生气得另有理由,所以我问了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但他却说,他回想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中突然有股怒气。”


    “就是啊,”乔慕青皱眉,“说到这个,我其实也觉得奇怪,小白可平时不是这样计较的人。”


    王铭冷静下来思索,半晌道:“难道……是有什么影响了他?”


    卫清漪接着梳理下去:“从进城以来,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那有什么事情,是我们没有接触到,但却能直接影响到他的?”


    “非要说的话……”


    乔慕青埋头苦思,“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毕竟我们都辟谷,他倒是吃了很多食物,但总不至于是被下了毒吧,那毒效发作也太慢了。”


    食物吗?


    好像已经逐渐接近了,但仔细考虑起来,仍然有某些不可解释的疑问。


    卫清漪心中忽然闪过一段碎片,是她在大街上的茶店里喝茶时,那杯茶水中古怪却无法描述的味道。


    有个念头,虽然还只能算是猜测,但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令她乱糟糟的思绪笃定了下来。


    “水!”


    她恍然明白了:“是这里的水在影响他!”


    原本一团乱麻的线索,在这里忽然得到了短暂的交汇。


    刚入城时,她在水中见到的血泪,裴映雪后来告诉她,或许是因为怨气而生,但问题是,她并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任何怨气。


    如果不是属于她的,那么就是属于水中的。


    辛白喝下的水里必然有着隐晦的怨气,那股怨气传递给了他,这才让他产生了不知来由的怒火和怨怼!


    一旦把这条线连了起来,其他那些复杂不清的谜团,似乎也逐渐现出了零星的线头。


    目前已经非常确定,造成她和辛白两个人穿越的源头,绝对和一片梦境中的湖水有关。


    而辛白突如其来的脾气,线索也指向了水。


    这两者之间,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作者有话说:这时候就是一种有点心动但又不明白的状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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