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身自由,心
当年, 章朔屹笑话章聿怀心怎么那么小,只容得下眼前方寸,有什么都不放下, 现在因果循环, 终于轮到了自己。
清圆啊……
他起身,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清圆啊。
遥想那年初见,风多情地掀起她的盖头。
他多少次想,如果清圆是来嫁他的该有多好,他肯定把她捧在手心里, 要什么给什么,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觊觎。
可偏偏, 命运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地戏弄人。
他抓住她后颈, 狠狠地吻下。
不管不顾,抵死缠绵, 将他的所有爱意, 所有的未尽之言都让她知晓。
而她也不再挣扎。
他的诸多不甘,诸多遗憾,融化于一片温暖的汪洋中。
他们没有这样好的时候。
他喉中涌上低低的泣意,难以平息。
迎面, 清圆高举起她的手。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等待她的惩罚。
可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他怔怔地睁开眼,清圆轻叹一声, 缓缓落下了手, 摸了摸他的鬓发。
他眼中突然涌现晶莹,又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他扑到清圆怀里痛哭,“我错了清圆……”
他错得厉害,不得原谅。
可是清圆还是那个温柔善良的清圆。
他可以忍受她对他恶言相对, 横眉冷目,却受不了她突然对他展现的温柔。
那会让他觉得,他们本可以那样好啊。
他们本可以啊!
咫尺天涯,覆水难收。
他起身,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清圆一愣。
他向来喜欢撒泼打滚,清圆甚至做好了准备如何应对他的诘问,无论是为何这样对他,还是到底喜没喜欢他,她都有话回他。
可他却只是对她笑,如珠如宝的容颜现出一种惊人的残艳。
“你走吧。”
他终于明白人们为何要纷纷攘攘地去拜三渡恶人的神仙。
若能放下屠刀便立地成佛,前尘恶果尽消,他也愿受千倍苦痛。
可惜,不能啊。
她问:“酒甜吗?”
他苦笑着说,甜。
她也跟着笑了下,“酒里没毒,只是迷药,你会好好地睡一会儿。我安排了人,保护你的安全。”
他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腰,将自己紧密地塞进她的怀里,她也敞开怀抱,任由他如藤蔓般缠绕。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顺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慢慢地一遍遍顺。
他哭得一抽一抽。
“章朔屹,不要再来找我。”
“否则,那杯毒酒,喝下的人便是我了。”
他手心紧紧攥着她的衣服,拼命地想要留住最后一丝温暖,留住她。
她安静地等着,一遍遍轻轻抚摸他的脊背,直到他呼吸平稳,再无动静。
她准备了毒酒,也准备了匕首。
未想过竟然也可以这样平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睡着的模样,将门缓缓关上。
转身,却撞到了一个微寒的胸膛。
她惊诧抬头,是章聿怀。
章聿怀仿佛已经等了许久,面色苍白。
她安静地跟着他向外面走去。
他问:“这次要走多久?”
清圆没有回答。
“不回来了吗?”
他看向她。
她道:“还会回来的。”
他说:“好,我等你。”
“我会看住章朔屹,让他不要去找你。”
他送她走出了酒楼,清圆回身看他,眸色复杂。
章聿怀平静得不同寻常,嘱咐她:“章朔屹将何玉书留给了你,在船上也安排了很多经验老道的掌柜,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听听他们怎么说。若遇危险,及时传书给我,哪怕你在天边,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前去救你。”
清圆:“多谢。”
时过境迁,她不再是那个胆怯畏缩,凡事都喜欢问他“好不好”、“可以吗”的小姑娘了。
她要奔赴一场浩大前程。
谁也不能将她阻拦。
章聿怀对她展开一个温和极致的笑。
“去吧,清圆。”
若你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以死相胁,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去走你想走的路吧。
清圆离开,回头频频看向他。
他站在原地,微笑以待。
她走出了酒楼,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章聿怀安静得太不寻常了。
她又回了酒楼,想对他再说几句话,可当她找到他时,他正拿着匕首划破手腕。
她吓得飞奔过去,“章聿怀!”
章聿怀一愣,怀疑是错觉,直到看到熟悉的身影扑过来,将他手上的匕首扔开。
清圆吓得心脏怦怦跳,劈头盖脸地骂他。
他只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我也想要那杯毒酒。”
“那不是毒酒!”
他扬起脸,无辜又绝望,平静道:“可我不想让你走。”
不喝毒酒,如何能做到放手呢?
清圆胸膛起伏,剧烈地喘息着。
她压抑着愤怒,“我还会回来的。”
他摇摇头,“你只是在哄骗我。”
清圆抬起他的脸,“我向你承诺,太平后,我就会回来的。”
他如信徒般仰望着她。
“真的吗?”
心软的荷仙对他点头,“真的。”
清圆再一次离去。
章聿怀来到了章朔屹身边,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发呆了很久。
章朔屹缓缓睁开眼,第一句便问:“哥,清圆呢?”
章聿怀:“她走了。”
章朔屹没有了动静。
“她说她还会回来的。”
章聿怀:“别再去扰她了,她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章朔屹缓缓闭上了眼,眼泪顺着眼尾缓缓流下。
他真的希望那杯酒是毒酒,就此一了百了。
*
这一年,燕王登基,荣王集结旧部在祜城起兵。
三王之乱爆发。
留州刺史冯德奉命带兵南下,拦击反扑的荣王。
清圆重回罗城,在织户手中成功买到了棉布,又辗转到沿路城镇,为南下大军筹措到了第一笔军需。
这一年,她没有回来。
章朔屹知道她不会回来了,那只是安抚他们的说辞。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顺了章聿怀的话,清圆会不会留下呢?
会不会是祠堂一闹,清圆才下定决心,彻底厌弃了他们呢?
他是不是不该跟章聿怀争?
他整日胡思乱想,快要疯魔。
终于,接连几夜枯坐天明后,他骑马离京,投了冯德的队伍。
他拿起刀,做起了他当初最想做的事。
章聿怀依旧在京城等待着清圆的归来。
第二年,荣王于浏河旁被冯德击败,叫嚣着要亲见萧和,被生擒入牢。
三王去两。
清圆还是没有回来,只有成船的军需被押送入军。
她路过留州,建了刀厂,不仅买卖军需,还开始买卖刀剑。
天下各处要镇都留下过她的身影。
冯德大胜后,转头带着军队支援抗击扈王。
章朔屹在击杀扈王中立了功,众人来贺。
他喝了一圈酒,最后提着酒壶来到溪边,独自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这是清圆离开的第二年。
他越发觉得日子没了什么滋味,只有血腥的厮杀才能告诉他,他还活着。
有士兵走过来,说有人给他寄了一封信。
他拆开信一看,寥寥两个字:逢吉。
落款是清圆。
两年,这是她给他的第一封信。
他酒醉时,他曾缠着清圆给他起个字。
那时她并没有理会。
他握着这张纸,久久地看着这两个字,被风吹硬的脸不争气地皱起来,笑着哑声哭泣。
第三年,与敬王一战格外焦灼。
章朔屹带兵被困,足足三个月,城中粮草断绝。
章聿怀随军押送粮草而来,却半路被截。
山穷水尽之时,另有数十辆粮草绕了水路,竟安全到达。
章聿怀问:“这是谁运来的?”
来人道:“是我们陈老板。”
章聿怀心跳骤停,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帐篷,疯了一般在营地里找寻着她的身影。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一道浅绿的柔和背影,仿若一捧涓涓流淌的破冰春水,只要站在那里,便会让人心生向往,热泪盈眶。
如梦似幻,他近乡情怯,不敢上前打破这一场迷梦。
她若有所感地回头,浅笑道:“许久不见了。”
许久了。
他泪眼模糊。
那一天,陈老板门前两个男人打了起来,就为了争她门口的一席之地。
刘兆出来咳咳嗓,将两个人都赶了出去。
这一年,三王之乱终于平息,天下重归太平。
清圆回京受赏。
令仪大手一挥,以王侯之位封赏于她,将留州划为她的封地。
清圆道:“我如何能与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军们相比呢?”
令仪:“若是没你,这场仗不知该打得如何艰难。他们该知道无数次于逆境中运来粮草,无数次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陈老板,是何许人也。”
这一年,令仪已经与皇帝并坐于朝堂之上,真正的二圣临朝。
朝廷一片欣欣向荣。
而章聿怀却突然病倒。
他的心病又犯,久久卧床不起。
清圆坐他身边,叹息道:
“你瘦了。”
章聿怀问:“变丑了吗?”
清圆摇摇头,他即便憔悴也如病中西施,“不丑。”
章聿怀含着笑,“那比之老二如何?”
他又问了当年的话。
她没答,问:“心口还痛吗?”
他说痛。
她顺着他的意,摸摸他心口的伤,他安静地看着她,掩在被子下的手已经紧紧地攥在一起。
他说他总做梦,梦到他们从前,梦到他根本没有说出那句话,他们是有些吵闹,但很好的一辈子。
她说:“往事如烟,不要再想了。”
他问:“你还要走吗。”
“是。”
她已识天地之大,不会留下。令仪虽给了她封地,却也恩旨她不必拘在那里。
她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还有很多山水没有见过,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有完成。
他沉默许久,道:“章家长寿之人稀少,我心脏又有疾,或许再过几年就不在了。你要常回来看我啊。”
她给他掖掖被子,轻声说好。
她出门时,章朔屹就站在门口。
她说走了,他说好。
章朔屹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她没有再回头。
这一走,她没有再承诺何时归来。
这一年,令仪生下了个皇子,当即被封为太子。
皇帝也因这些年战场上落下的伤痛,不再理会朝事,将一切都交给了令仪。
他只待在后宫,一心一意地照顾太子。
朝中怨声迭起,只道外戚当道,妖后篡权。
皇帝将这些蛊惑人心大臣通通贬谪。
他于朝上愤懑地对众臣道:“皇后若为妖后,朕便为昏君。你们不敬皇后,便是欺君罔上!宫门之变,三王之乱,若是没有皇后运筹帷幄,尔等如今还在跟朕四处逃窜呢,那时你们怎么不说外戚当道?”
令仪端坐高位,静静地看着那个曾经有些胆怯的男人,为她愤骂众臣。
清圆走时笑着对她说:“我相信你能坐到那个位置。前无古人,才好当那第一位来者,垂青千古。”
令仪知道,她还有很远很远的路需要走,而这一程注定荆棘满路。
清圆呢。
她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她手握富可敌国的商脉,是人人敬仰的陈老板,是本朝第一个封侯的商人。
大战平息后,她热衷在各地开粥铺,时不时地放粥,救济流民。
她已经走远到,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敢去,也没有什么地方,是能困住她的。
身自由,心无疚,随意度春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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