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大坦白局 所以,你知
清圆懒躺在杏树下, 捧着何冯给她的账本看。
章朔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提着一盆花。
“前两天有人给了我一株兰花,我瞧着挺漂亮的, 拿过来给你看着玩。”
“你拿走吧, 我不会照顾花。”
“就看个几天又怎样,花开花败本就正常,不必强求它常开不败。”
清圆不理会他,继续看她的。
章朔屹放下花,走到她身边, “在看账本?”
“嗯。”
“可有不明白的?”
清圆一听来了兴致。
是啊,这儿有一个现成的行家就站在她面前, 不利用一下, 反倒白白浪费了。
她拿起账本,把其中她想不明白的都一一指给章朔屹看。
章朔屹是个好老师, 不仅会耐心地一一解答, 还会告诉她,到了真正做生意的时候,该怎么办。
这远比苍白晦涩的书管用多了。
清圆跟他孜孜不倦地探讨了许久,说到口渴, 他止住了话头,抿一口茶水,突然问她:“最近有想要的东西吗?”
清圆愣了一下, 随后淡淡地看向他。
他解释道:“明天到了批货, 每个人都带有礼物,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清圆又低下了头。
许久,她道:“我想要一支金簪。”
“好。”
天色将暗,他识趣地走了。
那盆兰花被他随意地放到墙角, 清圆趁他走后上前仔细端详。
这株兰花长得十分不同寻常,远瞧着黄绿相间,近看才发现翠绿的叶片边缘,嵌着一圈烫金般的滚边,仿佛是用金丝镶嵌的碧玉翡翠。
像章朔屹一样,挡不住的张扬耀眼。
她把这盆兰花搬进了屋里,看着看着,又觉得实在不忍心,叫来禾穗,让她明日找个花匠帮忙看护一下。
第二天花匠还没来,荷萍倒是早早过来了,脸上神色黯淡,见到了清圆,想提起个笑来都没力气。
清圆急忙上前,“是老太太出什么事了吗?”
荷萍摇摇头,“老太太吃不下饭了,只念叨着你之前给她做的那碗冰酪。”
“我这就去做。”
清圆疾步走向厨房,边走边扬声喊禾穗:“禾穗,帮我弄来一些冰,要快!”
禾穗遥遥答应,往门外小跑。
清圆在厨房找了一圈,牛乳和羊乳都没有了,她连忙出来跟荷萍说:“牛乳和羊乳都没有了,你帮我去找一些来,牛乳最好。”
荷萍说好,“大厨房应该有,我去拿一些来。”
“好,要快。”
说完,清圆立马回厨房,找桂花酱。她记得昨日她就放在最后边的那个柜子里,结果她找遍了所有的柜子,都找不到那小小的一罐桂花酱。
眼眶突然模糊了,她一低头,眼泪扑簌簌地连线掉落。
她索性不找了,摸一把脸,直接拿一些干桂花,泡了水,再将冰糖熬成浓糖液,把舒展开的桂花一半捣成酱,一半撒进去,搅拌,煮开。
荷萍回来了,连忙说:“找到牛乳了。”
清圆接过来,将牛乳倒进锅里,加一些水和面粉,微火慢煮,一边煮一边搅,时不时加一些白糖霜进去。
“禾穗怎么还没回来?”
清圆刚说完,禾穗回来了,耷拉个脸,“主子,府里今日没冰块了。”
荷萍:“那怎么办?”
清圆:“出去买,不管多少钱,都买回来。”
荷萍拉上禾穗,“我知道了,街上的合盛元大酒楼肯定有,我带着禾穗去买。”
清圆看向她俩,再一次祈求:“千万要快。”
二人一边跑,一边齐声答应。
没多久,两人喘着,提着一盒冰回来了。
清圆拿出来一部分冰块,用锉刀一点点刨成冰沙,让禾穗和荷萍也跟着一起刨。
禾穗问:“主子,我看他们做冰酪,都是放在冰块里,让它慢慢冻结,咱刨冰沙是为什么呀?”
“放冰块里让它慢慢凝结太慢了,刨成冰沙,把冰酪直接淋在上面就可以吃了。”
禾穗终于问出她心中疑惑:“主子,你为什么这么急啊?”
清圆起身,把煮好的奶放在碗里,坐在冰块中。
眼泪忽地掉了下来。
她却好似没发现,只是急着做手中的活。
“我怕来不及。”
她的奶奶临终时,就是什么都吃不下去,只想这一口冰酪。
荷萍来说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人之将死,五脏烧灼,只想吃一点冰的,她绝不能让祖母吃不上。
她问荷萍:“叫两位少爷回来了吗?”
荷萍低着头,“都叫了,这会儿应该都回来了,到静心堂了。”
“好,我们也过去。”
清圆把酪浇到她们刨的冰沙上,又浇上一层桂花糖酱,装在铺满冰块的盒子里,带着禾穗和荷萍,疾步往静心堂走去。
静心堂外站了许多奴才,皆沉默地低头不语。
静心堂内,老夫人穿着一身她最喜欢的湖水蓝绸衣,领口雪白整洁,倚靠在床头,与两兄弟说话。
清圆大步迈进去,走到床边,把冰酪拿出来,“祖母,冰酪来了……”
老夫人笑,“清圆来啦,麻烦你了,你瞧我这么大岁数还嘴馋。”
清圆眼里一下就蓄了泪花。
老夫人接过冰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自己笑叹,“不行喽。”
章聿怀与章朔屹坐在床边,撇过脸低着头,强忍悲意。
老夫人拉过清圆的手,“我刚刚跟老大说了,你是个好姑娘,老大啊。”
章朔屹应声。
“要好好待清圆,听见了吗?”
章聿怀郑重道:“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好好待清圆。”
老夫人对清圆笑,“老大一言九鼎,他不会骗你的。”
清圆连连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你和老大好好的,老二将来再找个媳妇,我虽然看不见了,但也能想象到,我们章家啊,将来人丁兴旺,热热闹闹的……”
老夫人渐渐没了说话的力气,她瞧着这几个泪流满面的孩子,笑笑,“我为寿终,你们不必为我伤心,你们都是可怜的孩子,早早就没了父母,以后也只有自己了……”
老夫人渐渐闭上了眼。
大夫上前把脉。
“老太太走了。”
站在门口的荷萍第一个跪了下来,喊出了第一道哭声。
院外的奴才们也都眼含热泪地跪了下来。
清圆弯下背,哭得浑身颤抖。
大夫安慰她:“夫人节哀,老太太走得安详,没受罪也没迷糊,是好事。”
清圆摇摇头,泪水不停。
最后是章聿怀把哭到虚弱的她抱回了院子。
“我得先去忙老太太的后事了,你先自己待一会儿,有事让禾穗去找我。”
他刚起身,清圆就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袖子,用红肿的眼睛仰看着他,哭声压在喉间,语不成句:
“会不会,会不会因为我根本不是你的命定之人,也并非什么有福之人,所以,我也没有帮到老夫人,才让她,还是因为病重而离去……”
她哭得不能自己,绝望地陷入无尽的自责中。
章聿怀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终于坍塌。
他俯身揽住她颤抖的肩膀,温和地扶住她,“老太太早就病重,大夫早也说没有几天了,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好了,你不要多想,这与你无关。”
清圆转头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闷声大哭。
章聿怀叹口气,眼眶泛红,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后来的几天,章聿怀一直在忙活老夫人的后事,清圆也过得很迷糊。
早上醒了,就跪在灵堂给老夫人抄经,累了就睡觉。
她也不想见人,没事的时候把门一关,被子一蒙,大梦不醒。
迷迷糊糊间,老太太出殡了。
她平静地站在人群里,看着白幡远去。
老太太不知章聿怀其实根本没与她签订婚契,虽也藏着私心让她牵绊章聿怀,但对她是好的。
给她吃的穿的,她和章聿怀闹别扭了,老太太第一个急着要调和。
这世上对清圆好的人寥寥无几,如今又让她亲眼看到其离去。
亲人离世于清圆而言,早已如割腐肉,一遍遍地长,一遍遍地割,一次次地疼,疼到后面没有办法了,索性连自己也骗过,麻木不仁。
人总有那么一天,她也总是孤身一人,生也是,死也是。
她回了屋子,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窄长的锦盒。
她打开一看。
是一支金簪。
钗身用金丝编出缠枝莲纹,涅槃于莲座的凤凰仰首衔着一颗碧绿的翡翠,整个簪子金丝缠绕,花样繁复。
是她没有说出口,但是一直想要的凤钗。
是她一直遗憾嫁进来的那天,没有的那根凤钗。
麻木做的壳子瞬间碎裂。
她握着凤钗浑身颤抖,痛哭出声。
*
等大少爷忙完丧事,安排好府里的人事,将一切都安顿下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歇下来后他才后知后觉,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清圆了。
他叫来春生,问:“她在做什么?”
春生道:“夫人最近在看账本。”
章聿怀:“啊……还在看账本啊。”
老太太这边事了,他也该上京了。
其实本该早早动身的,但因为惦念着老太太,让老太太最后走的时候安心,于是也没有着急。
他这一走,老二又成天在外面,府里彻底没了管事的人,他得去跟清圆好好交代一下,正好她也在学看账本,应该不会太为难。
院内杏树下,清圆躺在躺椅上,翻看着账本,随意地问二少爷:“这账本看起来这么难,做生意岂不是更难?”
章朔屹道:“做生意不难,这世上能做生意的,也不都是聪明人。”
“那什么难?”
“有本钱难。”
清圆抿嘴。
是了,钱生钱,首先还是得有钱。
可她在这院里,何时能有本钱。
她叹口气,望着天边。
门口传来脚步声,章聿怀缓缓走近,刚要开口却看到了坐在清圆旁边的章朔屹,不咸不淡道:“你也在。”
章朔屹起身,“大哥来了。”
清圆也默默起身,干巴巴地看着章聿怀,不说话。
章聿怀的视线在二人身上巡了一遍,最后落在了清圆身上。
她清减了,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暗叹口气,维持好他淡然的体面,“清圆,这边事了,我要去京城参加春闱了。”
清圆:“好。”
意料之中。
章聿怀深吸一口气,话到了嘴边又变了一番说辞“你要与我一同上京吗?”
清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而章朔屹也又惊又急地看一眼章聿怀,又看一眼清圆。
清圆没想到他会想让她与他一同上京,她还以为他巴不得赶紧去京城与顾玥双宿双飞呢。
她顿了顿,拒绝了他。
他似乎也猜到了,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说:“家中无人,还要麻烦你多看顾一下下人们。”
“好。”
“你也要多保重,有事要给我写信。”
“好。”
面面相对,唯余沉默。
他突然说:“考完之后,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清圆受不住他灼热的眼神,把目光移开,“那你要去多久?”
“大概两个月。”
“好。”
话到此便彻底尽了。
清圆看着他的背影落寞地一步步离开自己的小院,心里想的却是,他一定会回来,她却未必还在府里了。
这或许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诸般怨怼,诸般不甘,唯余沉默。
到了晚上,天刚落黑,清圆脱下外裳,屋内房门却被敲响。
清圆十分疑惑,这个时候了,谁还会来。
她上前开门,章聿怀站在门外,眼神笔直地看向她。
“我可以进去吗?”
清圆看看外面,道:“天晚了,我要睡了。”
“我只说几句话。”
“临走前,有些事我得跟你交代明白。”
这话一出,清圆的心突然猛跳了下。
一直没有说清的,一直也不愿意面对的,在这个夜晚突然要撕开,她有些手足无措,又油然而生一份既贪恋又痛苦的期盼,期盼刀落血溅的痛快。
清圆退开一步,让他进来。
他高大的身影第一次进到她的卧房,有些手足无措,她轻声道:“坐吧。”
章聿怀缓缓坐在桌边的八仙凳上。
清圆坐在他对面,静静等他开口。
老夫人走了,他的顾虑也没有了,再加上他马上要离开家,这时候与她摊牌,让她离开章府,合情合理。
清圆等他开口,甚至因为头顶的巨斧就要落下,而激动地手指颤抖。
而章聿怀喝了一杯茶缓和干涩到有些痉挛的喉咙,第一句是承认:
“我与顾玥,自幼相识,曾与她承诺,将来会娶她。”
他抬头看了一眼清圆,清圆的表情仍旧平静。
“后来,她家里突发变故,她流落官窑,我不能毁约,毁了她唯一的希望。”
“我与她并没有感情,只是责任所在,承诺既出,我来兑现,仅此而已。”
时至今日,他依旧是这么想的。
这是他的原则。
“我迟迟没有和你交代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无论以后顾玥进不进府,我们都会跟以前一样,不会有什么变化。”
“跟以前一样?”
“是,你还是章府的夫人……”
“可是,章聿怀,”清圆打断他,“我们不是并没有成亲吗?”
他脸色顿时苍白。
他还是不够诚实,妄图能够用春秋笔法留住她。
他声音骤然紧涩,“你何时知道的?是老太太告诉你的吗?”
“那天我去找你,亲口听见你对章朔屹说的。”
章聿怀脑袋瞬间一片空白,那天……原来那天她听见了。
他想起那天他都说了些什么,心脏顿时紧缩在一起。
他急得想站起来,想大声告诉清圆,那不是真的,那不是他真的想法,他不会就这样送她出府,他不会……
清圆突然用轻快的声音说:“对了,你知道那天我去找你做什么吗?”
章聿怀艰难道:“什,什么?”
清圆破罐子破摔地笑,“是因为我发现,每天晚上睡我床的,竟然不是你,是章朔屹。我吓坏了,我找你,是想让你给我庇护做主。”
“可是呢,我却听见你跟章朔屹说,你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根本没有成亲。”
“多可笑,我以为夜夜相拥入睡的丈夫,其实另有其人,而我信赖的你,却偏偏根本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在这府里,原来比一个丫鬟也不如,只是你们随意摆弄的玩意。”
清圆每说一句话,章聿怀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直到最后一句,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仿佛人之将死。
可接下来清圆问他的话,更是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所以,章聿怀,你知道章朔屹一直冒充你上我的床吗?”
章聿怀觉得自己似乎是已经离世了,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如行尸走肉般吐出两个干涩的字。
“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老二掉马 我喜欢你喜
清圆一言不发。
过于剧烈的愤怒让她浑身颤抖, 连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她强忍过这股战栗的愤怒,努力缓过一口气, 才勉强维持着正常的声线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章聿怀面如死灰, “你我本该洞房那天。”
怒涨的愤怒瞬间冲击大脑,让清圆甚至有短暂的一瞬空白。
章聿怀还在坦白。
“那日,我不想去洞房,老夫人下了死命令来催,于是, 朔屹便说,让他去替我。我当时很愤怒, 也, 也就同意了……”
“那夜过后,我就后悔了, 我找朔屹让他别去……”
清圆忽地站起来, 眼睛瞪如铜铃,喘息剧烈到连身体都摇摇晃晃。
她猜到章聿怀或许知道,但她从未想过,原来, 这件事竟就是他亲自点头认可的。
他们章家两兄弟,一个纵容允许,一个骗她欺她, 没一个把她当人的。
两个畜牲。
章聿怀惊慌地跟着站起来。
清圆抬手甩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将他的脸狠狠扇偏。
他的所谓体面,他的所谓君子,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一地的渣。
她恨恨看着他,胸膛激烈起伏, 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突然又侧身弯下腰,捂着胸口干呕。
章聿怀忍着疼想要过去扶她,她又用尽全力地扇他一巴掌,打得他耳中骤鸣,嘴角裂出血来。
清圆尖叫着怒吼:“别碰我!”
“你们,你们!都龌龊的要死,恶心的要死!!!”
章聿怀站在她的对面,看着她的声嘶力竭,心像是被活活撕开。
“清圆……”
他绝望地向她哀求。
“滚!给我滚!”
她拿起桌子上的东西就砸向他,茶壶茶碗,砸到他身上又落在了地上,响亮地碎了一地。
他颓丧地站着,任由她打他骂他。
“清圆,我对不起你……”
“滚啊!”
清圆踏过一地碎屑,疯狂地扯着他的衣服就将他往门外拽。
章聿怀怕她伤到自己,不得不走。
只是,他仍旧站在门外,听着清圆猛地将门关上,听着门内清圆断断续续的哭声。
头上、身上的血不停地涓涓流下,痛苦变成了恩赐,竟催生了喜悦。他品味着清圆给予他的这连绵不绝的痛,体味着她的恨,细数着他与她的牵连。
这陌生而强烈的情感将他整个人上下都重塑了一般。
他向来处事温和,温和到了几乎优柔寡断的地步。
而这样的温和,在清圆那里是行不通的。
她要痛快,她要干脆。
饮鸩止渴,痛苦也变得畅快淋漓。
直到屋里再没有声音,章聿怀才迈出僵硬的腿,缓缓往回走。
行尸走兽一具,心却不知死活地跳得猛烈。
他去时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挨打挨骂都想过了,就算清圆气极了要杀了他也无不可。
是他欺骗她,合该如此。
只是,他得跟清圆讲清前因后果,让她做个明白人。
他非好人,她避他如蛇蝎,难道章朔屹便该得她信任吗?
一丘之貉,哪来的高低贵贱之分。
清圆需要知道真相。
*
章聿怀收拾完行李出府时,天还刚蒙蒙亮。
春生不知原委,还疑惑地问他:“少爷为何走得这样早,二少爷和夫人都不知道呢,至少也该让奴才去叫夫人来,也好有人送送您。”
章聿怀惨笑,“何必搅扰她。”
天边正冉冉生起的初阳不足以暖和他的肌肤,他只是看着,看着……
“春生,我走后,清圆便是你唯一的主子,你要好好侍奉她,她若受了委屈,要写信与我知。”
春生俯身行礼,“是。”
*
清圆醒来时,禾穗对她说:“春生刚刚过来说,大少爷走了,一个人走的,也没带春生,趁着天刚亮就走了。”
清圆像是没有睡醒,隔了许久才点点头,说她知道了。
吃完早饭,她又在数自己的那一小盒钱财,数了一遍又一遍,叹口气,也不能将它凭空数多。
她想起老道离开时曾对她说过,他将前往西北之地,去一个叫留州的地方。
那里地处偏远,未受战乱侵扰,虽是荒土戈壁,时有风沙,但主将忠正善战,百姓都能吃饱饭,不必流离失所。
老道说若有一日她不想再待在章府,可以去留州寻他。
她不想再在章府待着了,哪怕是晋州。
她要远远地走,远远地离开这里,再也不要见到这对兄弟一眼。
可出门雇车需要钱,说不定还得买匹马,一路上的吃住行需要大把的银子,她一个孤身女子,要准备的就更多了。就算是攒够了路钱,勉强到了留州,她也不能就空着手等着老道分她半个馒头赖以为生。
她还得有一笔立身的本钱。
清圆哀叹一声,抱着盒子仰倒在床上。
天刚黑,章朔屹就如饿犬一般钻进了清圆的房内。
将要下雨的夜里,床帐内有些闷热,清圆刚想翻身,身后就贴上一具灼热的身体。
清圆推他,烦躁道:“热,离我远点。”
他却贴得更近,紧紧抱她。
本就热,他还来捣乱。
清圆本就烦躁的心更烦躁了。
他还要摆弄她的胳膊和腿。
她气得一脚把床帘踢开了。
外面的光透进来,清清楚楚地照见他伏在她身上的模样,也照见他震惊的表情。
清圆冷冷地看着他,审视他这一身污浊狼狈。
“章聿怀今早走了,你不知道吗?”
他怔愣,他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回来了就火急火燎地进她屋子,还没来得及听消息。
不过。
此刻不着寸缕的他被紧紧笼罩在清圆鄙夷冷漠的目光中,他简直浑身战栗,每一寸皮肤的毛孔都在尖叫,心中涌起数不尽的兴奋与畅快。
“你知道了,你早知道是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半分没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加兴奋疯狂。
“是昨天?”
“还是在围场?”
“还是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告诉我,清圆。”
他拙劣地渴盼,热烈地祈求。
“章朔屹,从我身上下去。”
他哈哈大笑,神态癫狂,眼角嫣红,如妖似鬼。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盼望着,你有一天能发现是我,从你进府那天就是我,一直都是我!”
“章聿怀已经走了,你是我的了。”
他俯身,贪恋而疯狂地描摹她的眉眼,“你终于是我的了。”
清圆眼神里满是冷漠。
他却仿佛没有看见,依旧要命地喘着,娇气地哼着。
他半分没受影响,甚至大手一把将床帘彻底扯开。
清冷的月光无情地洒落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照见这一屋的龌龊爱.欲。
他兴奋得要死,他开心得要死。
他捧着她的脸亲,问她:“你想要什么?”
什么他都可以给她弄来。
那一屋子积攒的首饰衣服现在终于都可以一股脑地给她了。
连同他这满腔溢了又溢的喜欢。
清圆说:“我想要做生意的本钱,还想要一个铺子。”
他闷声笑起来,“这么明目张胆,不怕大哥知道?”
清圆冷哼一声。
“他若中榜,怕是急着要去娶顾玥呢,哪来的时间管我。”清圆回过脸来,直视他的眼睛,“你呢,你在意我吗?”
回应她的是更上一层楼的疯狂。
“在意,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他终于能说出口对她的喜欢,让她能堂堂正正,清清楚楚地看见。
这让他前所未有的,畅快无比!
兴奋流遍了他的每一条经脉与血液,让他快要爆体而亡。
他问:“你呢?”
清圆闭上了眼,老僧入定般,并不回答。
章朔屹沉了眼,又问:“你呢?”
她不说话,那他就继续。
月色碎落于地,夜也不静。
终于,她受不住了,抬手向他扇去。
他直直坐着,脸离她太远,她这一巴掌只扇到了他的胸膛上。
响亮的一巴掌,把章朔屹都扇懵了。
“你打我……”
向来温和顺从的清圆打他了。
他不可置信又委屈地俯身凑到她面前,紧盯着她一丝一毫的表情,“你,你讨厌我吗?”
还不等清圆回答,他就急着说:“可是,可是你之前说过的,你说你想我,那都是我,那不是章聿怀,从你来章府的第一天起,就是我!”
他急得眼神震颤,拼命搜寻她眼里那点不同寻常的神色。
而清圆在郁闷地想,她还不能在这时候跟他决裂。
章聿怀走了,她还得挣钱攒钱,还得靠着章朔屹才能做生意。
可偏偏清圆是个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喜怒非常形于色的人。
她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对章朔屹笑脸相迎。
于是也只能勉强冷冷地看着他,憋住了不骂他。
他却好像很委屈很害怕的样子,把脸伏了下去,埋在她的颈窝。
“清圆,你不能这么对我。”
“清圆。”
“清圆,我明天就带你去看铺子好不好?”
“好。”清圆道。
章朔屹怔愣片刻,气笑了。
*
第二天,章朔屹就带着她迈出了章府大门,在最繁华的一条街选铺子。
他大手一挥,“这里面的你随便挑。”
清圆慢悠悠地走,一家一家的看。
有店家看见了章朔屹,连忙笑脸迎上来,“哎呦,二少爷来啦,少爷今天可是有什么吩咐?”
章朔屹叉着手,四平八稳道:“我身边的这位姑娘想找个买卖做做看,若是看上了哪家,奖赏不拘,我肯定让各位老板满意。”
老板顿时笑开,“哎呦,这可是好事啊,姑娘啊,要不要去我店里看看,可漂亮呢。”
旁边又来一个老板,急忙说:“姑娘,来我店里吧,吃的都好吃,玩的也好玩。”
“姑娘,喜欢首饰吗,我这儿有留州最好看的首饰。”
清圆往章朔屹身后轻轻迈了一步。
章朔屹伸手一拦这帮店家掌柜,“都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了生意,看中了自会叫你们。”
人总算清净了些。
清圆走到一家酒楼旁,探头看了看。
章朔屹解释:“这酒楼生意红火,每日进账的银钱十分可观,这地界的有钱人谈个生意,也总爱来这里开个雅间,又有钱又有人脉。”
清圆往前走,走到一家首饰店,又看了看。
章朔屹:“这家首饰店也不错,价格定的高,但不缺人买,每次一上新品,那帮富太太们都急着要,经常卖空。”
清圆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伞铺,茶铺,糕点铺……
章朔屹在后面跟着她闲庭散步,“挣大钱的那几个你都看过了,剩下的这几个,平平无奇,寻常富足。”
清圆最后在一家面馆门前站下了。
门可罗雀。
她想了想,挣钱的买卖她不是不想干,是还不会干。
她第一次做买卖得从她熟悉的地方下手。
那她熟悉什么呢?
她做饭还算好吃,做饭也不算难。
从这个入手,她会有些莫名的底气。
章朔屹看这家面馆,不说话了。
清圆倒是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章朔屹说:“这家面馆啊,之前的老板不干了,厨子还在,面我吃过,味道倒是不错,可之后到底能不能挣钱,就不敢保证了。”
“那我就要这家了。”
章朔屹挑眉,“我送钱给你不要,偏偏选这个?”
钱多钱少的,她未必都能带走,可如果她学到了怎么做生意的方法,这才是真正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些大酒楼首饰店的,虽是挣钱,却已经做得很大,有自己的营生之道了,没她插手的地方。
她不需要锦上添花,她需要的,是知道生意到底是怎么做起来的。
这个面馆就十分合适。
她来了兴致,如同第一次种花,第一次磨墨,第一次学看账本,干劲十足地开始准备这家面馆。
第二天她就去找厨子,花了一天时间,把他会做的面都尝了一遍,又询问了厨子之前卖得最好的是哪几种面。
每种面都做了细致的记录。
随后,她又花了几天时间,把这条街上的面馆都吃了一遍。
她在面馆里独自吃面的时候,突然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她自己一个人踏出了章府,踏出了所谓的安乐窝,非但没有感受到恐慌,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
似乎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而她之前因为胆怯,因为未知,平生了许许多多的惶恐,这些惶恐在狭小的屋子里,又一次一次地为她生成厚重的茧壳。
看着牢固而安全,然而作茧自缚。
她若有所思地吃完这碗面,然后也就没有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面馆的装潢太老了,需要重新修缮。面馆的位置比较偏僻,需要把招牌再做得显眼一些。
店里的面种类繁多,其实不需要那么多,她看这街上的其余面馆,都是几种拿手的就够了,多了反而累赘,选几个好吃不贵的,再选几个新颖的,就足够了。
她每日都冒出许许多多的想法,随身带着本子记着,等到了晚上,就一一把这些想法说给章朔屹,问他可不可行。
章朔屹不吝赐教,一一解答。
然后再给她解决钱的问题。
小到这面馆里的桌椅去哪里买,工人去哪里找,大到这面馆经营方向。
但凡是清圆提出的,他觉得可行的,都替她去完成。
可人总是贪心不足,给她这么多,就总想捞点什么好处。
清圆最近对自己太冷漠了。
他今天穿了好看的新衣裳,她都没看两眼。
连自己的脸,她都懒得看。
他本来就比她高个头,站在一起说话时,她得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而现在她连头都懒得抬,直接对着他的胸说话。
这让他很是不爽。
他轻咳了几声,清圆老神在在,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的书。
他咬牙,把胸口的衣襟扯乱了些,突然而来的白皙晃了一下清圆的眼,她不由自主地看过去,看到他袒露的胸膛,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好满足。
上前就想抱抱她,她却伸手将他推开。
他压低眼睫,声音不快,“为什么?”
清圆:“热。”
“哪里热了?”这都快入冬了。
清圆瞥他一眼,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示意他适可而止。
他生气而委屈地紧紧盯着她。
你等晚上的。
晚上清圆自然是抵抗不了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的力气。
“你给我滚下去。”
“你用完我扔是吧,你当我是什么?何况,你还没用完我呢!”
清圆咬牙,“你给我先下去。”
“我不。”
清圆气急,一个巴掌扇过去,带着他的两片胸膛都颤了一下。
他气得眼睛发红,喘息急促,“你打啊,你再打啊!”
清圆二话不说,接着又是一巴掌。
章朔屹一只手把她摁住,俯下身狠狠地亲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她迷途知返 她有幸得救
清圆的面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开张了。
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 后厨热火朝天。
她也渐渐越来越忙,可看着每日匣子里的钱越来越多,她又觉得再累也开心。
她盘算着, 等钱再多一些, 她要再招一个伙计,再招一个厨子。
她继续当掌柜,负责算账。
清圆现在已经不单单只会看账本了,还会打算盘、记账,渐渐有模有样, 连章朔屹看了都连连称赞。
“你就该在这里当掌柜的,而不是在院子里当夫人。”
清圆终于对他笑了笑。
而后他就后悔了。
因为清圆听进去了他这番话, 晚上直接睡在了面馆里!
他去找她时, 她已经铺好了床。
章朔屹简直要气死。
“起来,跟我回去。”
清圆道:“我还有些事没做完, 睡在这里方便。”
“街上危险, 会有歹徒深夜偷盗。”
“我会把门都锁严实。”
章朔屹看说服不了她,索性凑近她低声说:“你要是乖乖跟我回去,我不动你,你要是还坚持在这里, 我不介意在这里做你。”
清圆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章朔屹阴沉着脸,拽着她的胳膊,一路把人带回府里了。
她被甩在床上, 头晕目眩间, 一座山压了下来。
令人目眩神迷的容颜在她眼前放大。
“你躲我。”
清圆眨眨眼,“没有。”
他贴近她,贴到嘴唇几乎相触。
她努力不别过脸去,嘴唇却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生气地一口咬了下去。
如狼似虎, 疯狂吞咽。
呼吸的空隙间清圆高声控诉,“你说你不动我!”
章朔屹喘息着,起身把两个人的衣服都脱了。
“是啊。”
“但今晚我们应该一起睡。”
“以前这样,以后也只能这样。”
章朔屹从背后抱住她,肌肤相贴,灼热相邻。
清圆忍不住往前窜,又被章朔屹摁回来。
“老实点。”
清圆别扭死了,忍不住问:“就这样睡?”
章朔屹理所当然:“嗯,就这样睡。”
他伸手又把人紧紧地往怀里塞了塞。
“快睡吧。”
清圆发现章朔屹的脾气真是比章聿怀差远了。
在章聿怀那里,道理比天大,到了章朔屹这里,道理又是个屁了。
简直想不通,一起长大的哥俩,怎么差距这么大。
她没办法,只能忍着就这么睡。
奇怪的是,她睡得很快。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
习惯使然,她在他怀里总是睡得又快又沉。
*
清圆照旧每日去面馆,章朔屹照旧每日都去捉她回来。
面馆的生意渐渐比起刚开张冷落不少,虽说是有开张时做添头吸引人来的原因,但经历过人来人往的火热日子,现在守着零星的顾客,她多多少少有点失落。
她愁苦地一遍遍看账本,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章朔屹扔下他那边一大堆事,坐在她面馆里,就在她旁边欠揍地笑,“多大的买卖啊,给陈老板娘愁成这样。”
清圆翻账本,愁得没力气,“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啊。”
章朔屹把账本从她面前拿走,“你没哪里做得不对。小本生意就是这样,大多都只是糊口的营生,人们过了新鲜劲儿,还能留下几个忠实的老顾客,就可以了,哪能天天都像刚开张那样,那得多少钱搭进去啊。”
“陈老板娘,得守得住寂寞。”
陈老板娘愁苦地似懂非懂点点头。
章朔屹凑到她面前,挑眉低语:“想挣大钱?”
清圆眼神一动。
章朔屹笑,“让你之前不选那些酒楼当铺的,偏偏选这么个快倒闭的面馆。”
清圆狠狠挖他一眼。
他浑然不知,还勾起了她一缕掉落的头发,“其实那些也不算什么,你跟着我,我能给你更大的生意,日进斗金,感不感兴趣?”
“那是什么生意?”
章朔屹修长的手指挑起那缕头发,轻轻将它抿入她的鬓后,而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的那双眼睛生得漂亮,像宝石熠熠生辉,专注看人时更是夺目,不经意就会沉醉在浅浅流淌的眸光中。
他在用他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故意明晃晃地勾引她。
清圆避过眼神,不想知道了。
他见她避开,胳膊支在桌子上闷闷地笑,更加明目张胆地看她。
这等欠揍的行为自然是要挨揍的。
晚上清圆挣脱开他的怀抱,认真地对他说:“你哥还没回来,你在外面不能再像今天一样,要与我保持好距离。”
他一愣,“你要我与你保持距离?”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她气得伸手朝他胸前打了一巴掌。
他肤色白,一巴掌下去顿时见了红。他委屈地说:“他人都走了,说不准都不回来了,我们管他干嘛。”
清圆说:“他会回来的,他说他会回来,他是个守信的人。”
“而且,章朔屹。”清圆审视他这一身皮肉,“我和你,什么时候是我们了?”
章朔屹睁大眼睛,一个用力,“我们,这还不是我们?”
清圆伸手掐他腰上薄薄的一层肉。
他夸张地叫着,一边笑一边扭着腰躲闪,躲不开就俯身紧紧抱住她。
清圆还要掐他,他赶紧讨饶,“我错了,我错了。”
“以后也不要再往我院子里送那么多没用的摆件,又大又不好安置,还只能看着。”
这章朔屹就不认同了。
“哪里没用了,好看就是有用,摆着显阔。”
清圆气得又要掐他,他这回聪明,趁她动作前赶紧摁住她的手腕,再狠狠埋身。
她果然没力气再乱动了。
*
章朔屹日日都来,也几乎日日不空着手。
刚开始是一些首饰,后来是一些衣裙,再后来,翻不出花来,就开始送一些花瓶,石头的摆件。
首饰衣裙倒还好,可这些摆件她又不能大摇大摆地拿出卖,扔了又怪可惜,都很贵,纯占地方。
更别提他送来的一些名贵花种了。
她真心爱护了,奈何本事有限,还是让她养死了几盆。
她看着那几盆黄蔫的花,一阵阵地心疼。
他却不在乎,“都是讨你欢喜的小玩意,死了又怎样,我再给你拿新的。”
清圆叹气,“我用不着这么多东西,你送我这么多,又是做什么?”
章朔屹惊诧地看着她,“我在讨你喜欢啊。”
此话一出,小院都静了几瞬。
清圆头疼万分,硬着头皮说:
“章朔屹,我虽与他没有夫妻名分,但到底,我是因为他才进的府,住的也是他的院子。”
虽然他们夜夜相对,但到底这层关系在,他怎么能做到如此理直气壮呢?
可他偏偏就是如此理直气壮。
“既然你与我哥没什么关系,男欢女爱,君子好逑,我讨你欢喜,便无人可以置喙。”
清圆瞠目结舌。
*
天光大亮,清圆一夜好眠,早上刚到面馆门口,迎面碰见个熟人。
清圆惊喜地走上前,“令仪?”
令仪笑着看着她。
清圆眼睛亮亮的,说话的声调都扬高,“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这边的庄子住两天,正好去章府拜访时,章朔屹说你在这里开了个店,我心生好奇,就过来看看。”
清圆笑,“快进来,吃饭了吗?”
“可就是为了你这一口面,醒来到现在一口水都不敢喝呢。”
两人相视,皆忍不住笑起来。
令仪看店里挂出来的水牌,看了许久,纠结着要吃哪一样。
清圆就给她倒杯茶,介绍说:“有几种寻常的浇头面,像是丝鸡面、插肉面和笋泼肉面,食客们都挺爱吃的,另外,还有须面,面条细如丝线,还有鱼面,用鱼汤熬的。”
令仪赞叹地回头看清圆,“我以为你就是开着玩的呢,原来竟这样熟悉嘛。”
清圆笑,“我可是老板,自然得熟悉每一种面才好跟客人介绍,让客人买单。”
令仪拍掌,“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令仪要了一碗插肉面,坐在清圆旁边,仔细打量着她。
“你瞧着瘦了,性子也有些变了。”
清圆摸摸脸,“是吗,我还以为我最近总是吃面,还能胖些呢。”
令仪:“我知道你家老太太的事了,章家老太太这辈子叱咤风云,到老了虽然身体不好,但到底没有受罪,已是很好了。”
清圆点头,这样的安慰她听得多了,已然没有什么感觉。
令仪又道:“我瞧着,你比我上次见你要沉稳了。”
清圆挑眉,她以前难道跳脱吗?
令仪也说不明白,“倒也不是说你以前不沉稳的意思,只是,好似,你之前只是静,现在却更沉,有东西将你这身空壳子填进去,整个人更实了。”
清圆笑笑,“或许是我最近总在忙生意,事多缠身,所以你才这样觉得。”
令仪敲手,“对,就是这样,我跟你说啊,咱还得是有事干,有东西凭依,我来前,荣王府刚打死个丫鬟。”
清圆一惊。
令仪侧身凑近清圆,小声说:“听说,是这个丫鬟趁荣王爷喝醉,趁机爬上了床,得了个孩子。这丫鬟自从怀了之后,就耀武扬威,四处对下人说,她肚子里的这个,是王爷的长子,将来她就是尊贵的主子。荣王爷和荣王妃都没说话,直到她把孩子生了下来,荣王妃立即让人把这丫鬟拖了出来,就在院子里,活活打死了!”
清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令仪还在念叨着,回头一看清圆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清圆像是变成一尊石像,许久才反应过来,艰难地摇摇头,而后撑着桌子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就脚步不稳,踉踉跄跄,狠狠抓住桌子边沿才没倒下。
“清圆,你怎么了?”
清圆想对她说没事,可刚开口她就脸色一变,喉头骤然紧缩,她猛地塌下肩膀弯腰,狠狠地捂住胸口,拼命抵挡这一股剧烈的恶心。
令仪急道:“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清圆说不出来话,又浑身痉挛地干呕几下。
令仪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不会是有孕了吧?”
清圆的脸上顿时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令仪扶起清圆:“快,我们快去看大夫。”
清圆如行尸走肉,跟着令仪步履踉跄地往医馆走。
一路上阳光炽热,照得她魂飞魄散,如同奔赴刑场。
令仪见她这副下一刻就要倒下的模样,急着把她扶到医馆门口,就赶紧对她说:“到了,就快到了。”
清圆抬头,看见医馆的牌匾,脑中金钟骤响,震得她顿时三魄离体,七魂出窍。
“不,不……”
她猛地后退一步,“我不进去,我没事,我没事……”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脚下漂浮无力,狠狠打了个踉跄,差点摔了,好在令仪及时拉住了她。
“这是在闹什么,就算不是有孕,有病难道还讳疾忌医吗?”
令仪二话不说把人拉进了医馆。
她浑浑噩噩地坐在案边,听见对面的大夫问:“哪儿不舒服啊?”
这一刻,强烈的后悔灌满了她的思绪。
她该是有多傻。
傻到以为丈夫可以依靠,还要傻到相信有了孩子就能立足。
她恨不得把之前的自己拖来打一顿。
眼里渐渐蓄了泪花,一滴一滴地轻轻落了下去。
她害怕。
她害怕因为自己愚蠢的决定而追悔莫及。
她太害怕肚子里已经孕育了一个生命。
她会辜负它,她一定会舍弃它。
她早已经不想待在章府,她要出去见识天地广大,她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她天天睡前幻想着,将来,她有自己的一个面馆,开在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每天客来客往,日子富足而有趣。
她已经不想回去了,她不要回去。
大夫咦了声,“你哭什么?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肝气郁结,气郁于体内发不出来,才会有恶心之感。回去吃点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她的眼泪哗啦啦地掉出来。
“谢谢,谢谢……”
她迷途知返,她有幸得救。
令仪见她状态不好,说:“先别去面馆了,你赶紧回府休息一会儿吧。”
清圆歉意地握着她的手,“对不住,我今天失态了,改日我再去拜访你。”
“没事的,过两天我住在山上的慈悲寺里,你有空就来找我玩,我先送你回去。”
清圆浑浑噩噩地往回走,直到坐回了自己院子的躺椅上才缓回口气。
她开始认真思索。
这里的面馆不管再怎么好好经营,她都是带不走的,但她已经大概学会了怎么当掌柜,也能自己处理一些意外,学会了看账本,更是从章朔屹那里攒了一笔不小的本金。
他送给她的那些首饰和衣裳堆成小山了,她全都让禾穗偷偷把它们变成银钱攒了起来。
接下来,只剩下学赶路的本事了。
骑马,她还不会骑马。
晚上,章朔屹来了,带了一桌子菜与清圆一起吃。
“成天吃你那面,够了吧,我去合盛元点了一桌子菜,给你换个口味。”
清圆看这满桌子菜,夹了口辣子鸡吃。
章朔屹笑,“我每次看你和大哥吃那跟斋饭一样的菜就想笑,你是怎么忍着跟他一起吃的?”
清圆吃了一口又一口辣子鸡,“那自然是因为他爱吃。”
章朔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放下了筷子。
清圆瞥了眼,跟瓦舍里的那些变脸师傅一样,风一阵雨一阵,她又低头接着吃饭。
大酒楼里的菜果然是好吃,可章朔屹没吃几口,都用来沉沉地盯着清圆了。
清圆吃饱了,仰身倚坐。
“章朔屹。”
“嗯。”
“我想学骑马了。”
章朔屹眼角眉梢微动,“哦,这样。”
他也不接话。
清圆直白地说:“你可以教我吗?”
章朔屹说不出拒绝的话,可他又不想这么快就妥协。
“可以是可以,可你就这么对我?”
清圆清冷地瞥他一眼。
他冷哼一声,然后忽地凑上前来,吻了下她的侧脸。
没等她发火,他就退了回去,顾自笑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让我们看看老大在干嘛 你要跟我一
章聿怀一路车马劳顿, 终于是赶上了春闱。
贡院大门外很是热闹,考生的家人们忙着递吃食和衣物。
门口的官吏吊着嗓门喊着别急,一件件查验, 很是严格。
皮衣要“去面”, 毡衣要“去里”,便是食物也要切碎了才能带进去。
他背着一个包袱,沉默地排队往里进。
有人识得他,问他可是章家大郎。
他说是。
“怎无家人相送?”
“路遥人倦,不便相送。”
章聿怀孤身一人, 风尘仆仆地走进考场时,什么也没想。
出贡院大门时倒是想了蛮多。
大多都是在想清圆。
想她有没有睡好, 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离开的那天, 他们并不愉快,想她是否还在怪他恨他, 所以不回他的信……
“是章大公子吗?”
章聿怀转身, 看到面前站着个小厮打扮的人,“何事?”
“我家主人有请。”
章聿怀沉思片刻,心里有了答案,“带我去吧。”
果然, 他被带到了荣王府。
荣王好乐奢靡,这府里修得跟天宫一样,府里中央是片硕大的湖, 锦鲤成群, 莲花片片,湖边立着碑,上书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观月湖。湖中建了一座如房子一般的亭子,四周垂下白色的帷幔, 上书同样龙飞凤舞三个大字:赏月亭。
荣王歪坐亭中,慵懒地靠在栏杆上,闲等着章聿怀。
下人为章聿怀撑起船,小船晃晃悠悠,终于抵达了亭子。
荣王看着章聿怀,笑道:“好久不见了,章兄。”
他走上亭子,俯身作揖,“王爷金安。”
“起来吧,章兄这是刚从贡院出来吧,如何啊,章兄这次可有信心摘得榜首?”
章聿怀缓缓起身,腰背笔直,“未知,但榜上有名。”
荣王一愣,随即大笑,“章兄今年第一次考,就有如此信心?”
“事实如此。”
荣王乐不可支,“章兄啊,你果然不同凡响,我第一次见你,便觉你有逸群之才,气宇不凡。”
章聿怀敛首不语。
荣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眼身后立着的牡丹屏风,“若章兄高中,以章兄的姿容与家境,恐怕京中大人都要等在榜下,抢着捉婿呢。上次问你,你说你并没有家室,那这次,你可有心仪的人家?快快与我说,我也好从中帮你做保啊。”
上次。
上次,章聿怀收到了信,说荣王有要事相请,让他早早地到围场。
结果他扔下清圆,紧赶慢赶地到了,荣王却把他晾在一边,与左右谈笑。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所谓的要事,正要起身告退之时,他却问:“章兄一表人才,可有家室否?”
“回王爷,并无。”
荣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那章兄可是心有所属了?”
章聿怀拧了下眉头,“回王爷,并无。”
“章兄年纪轻轻就得了解元,想必今年春围也能拔得头筹,真是青年才俊啊。”
没头没尾的,荣王便让他走了。他当时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能让清圆别随意走动,别让荣王注意到。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顾玥已经是荣王的人了。
此刻荣王旧事再提,牡丹屏风后隐隐绰绰的人影,章聿怀便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他竟然感到一丝松快。
一直以来,因为他和顾玥的约定,他对于清圆都是抱着可远观而不可亲近的心思。
他的接近,只会是耽误与辜负。
他给不了她名分,也给不了她想要的,一拍两散,各自安好,对于他和清圆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惜他一直做得不好。
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对顾玥并无男女之意,舍弃将来虚无缥缈的情爱之事,换取顾玥的脱身,这并无什么不可。
直到清圆的到来。
他从不知道,原来他自己可以这样的自私。
他可耻地盼着顾玥能有更好的归宿,可耻地在此时此刻竟然觉出一丝隐秘的喜悦。
章聿怀正在沉思的当儿,荣王脸色浮着的那点笑就彻底消失了。
毒蛇褪下伪装,吐出带血的信子。
“章兄,你要好好想一想,毕竟,此为京城,你或许,真的无缘上榜呢?”
已经是明着警告了。
章聿怀心里暗笑又暗叹,俯身向他再行一礼。
“不劳王爷,家中已有人在等我,只待此行高中接她进京。”
荣王笑起来,“哦,那便更好了,不忘旧人是好的,还是要情投意合的好。”
章聿怀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章聿怀走后,顾玥从牡丹屏风后缓缓走出,跪伏在荣王身边。
荣王垂手,抬起她的下巴。
“都听见了?”
顾玥模样乖顺:“是。”
“可死心了?”
顾玥:“妾心里只有殿下。”
“便是不死心也无妨,若让我发现你去找他,别管他是解元还是状元,我都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城。”说到这里,荣王也叹口气,“咳,我向来惜才,我朝二十岁的解元并没有几个,我不想因为这些事就杀了他,玥儿,你不要让我难做,嗯?”
“妾知道了。”
荣王摸摸她的头,“我的玥儿最乖了,我已经让人去把你的贱籍消了,府里我也让人去准备了,过些日子,就纳你为妾。这些时日,朝中不太平,你安分些,我也能少操心,嗯?”
顾玥俯身跪地,“多谢殿下,妾感激不尽。”
*
放榜那天,章聿怀果然榜上有名。
会试第一,贡士魁首。
章聿怀站在榜下,心如平镜,意料之中。
榜下人声嘈杂。
“贡士榜首是章家大郎!”
“章家?可是那个祖上出过太子太师的章家,这几年倒是未曾见过章家人了。”
“哎?我方才还见到章家大郎来着。”
趁着人群喧闹,章聿怀默默退了出来,回了客栈。
过了几天,他入了皇宫,开始殿试。
今上如今该是不惑之年,然两鬓已尽数斑白,常年的头痛折磨让他已经没有多少精气神,斜倚在龙椅上,散漫地看着殿下的年轻人。
到章聿怀时,皇帝对他多看了两眼。
“含章可贞,内秀于中。”
皇帝对章聿怀连连赞誉,说这是将来的栋梁之材,钦封为状元。
自此,章家大郎连中三元。
名帖如纸片一般堆在他暂居的客栈中,而他收拾收拾行李,准备趁着还没正式授官,赶紧回家去。
临走前,他写了封信给清圆。
这是他离开的两个多月里,写给清圆的最后一封信。
虽然清圆一封也没有回过他,但他还是不知倦意地一次次与她说这一路上的风景,说他的疲惫,说他最近的心得,而后,说他的高中榜首。
可他刚提笔,却迟迟不知如何写下去。
她不给他回信。
她还在恨他。
近乡情怯,无语凝滞,唯有叹息。
*
清圆还在跟着章朔屹学骑马,现在终于能慢慢跑起来。
章朔屹坐在她身后,虚环抱着她,感受着风从两人身边划过。
“还记得我们在围场的时候吗,也是这样,你那时明明害怕,嘴上却说着继续,有意思得很。”
有意思吗,那时的她刚知道章聿怀不喜欢她,只有伤心。
而他这一提,她才想起来。
“那天晚上,对我说不喜欢的,是你?”
章朔屹一顿,随后急着说:“我,你当时以为我是我哥,我只能这样说。”
清圆猛地勒马,回头冷漠地看着他。
“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可我哥,我哥心里有顾玥,我这样说也没错啊。”
清圆翻身下马,不听他说话。
章朔屹急忙下马跟了过来,“清圆,清圆,你别走,我错了。”
他拉住她,低声下气,“我知道错了,我乱说话我该死,你别生气。”
清圆恨恨地看着章朔屹。
她现在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天知道,她那时听见的那句不喜欢,让她难过了多久,甚至梦里都忍不住要哭。
章朔屹一看她马上要想起他所有的坏了,连忙把人抱在怀里。
“是我,都是我的错,啊!嘶……”
清圆一口咬住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牙齿狠狠地陷在肉里。
他深呼吸,“我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再这样了。”
他看着自己已经见血的胳膊,“清圆,快要到你的生辰了呢,有,有想要的东西吗?”
他疼得直嘶气。
她的生辰?
她都已经忘了。
她松口,缓一缓因为大张而酸胀的嘴,想了想道:“我想去寺里上香,还想要很多的钱。”
“好。”他依旧二话不说,一口答应。
“清圆,过一阵儿,会有商船南下。”他看着她,“这船货物很重要,我也会跟着商船南下,大概能走个半年多。”
他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的眼睛,竟有些紧张,“那里会有更华丽的衣服,新奇的首饰,还有很多很多听都没听过的新鲜玩意儿,你要跟我一起走吗?”最后一句他说的格外轻,像是怕吓到她。
他得到了消息,老大高中了状元。
等老大回来,就会让她离府,与其那时她孤身无助整天难过,不如现在就跟着他南下游玩,从此天高海阔,只有他们。
这样,等他们在外面转一圈,待个几年的,时间久了,再回来顺理成章地成亲,谁也不能说什么。
现在,只等着劝动清圆了。
她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对章聿怀的印象也不算差,怎么劝她跟他一起走是件难事。
而清圆听到后,笑着脆声吐出两个字:“好啊。”
章朔屹愣了,一肚子准备好的说辞没能说出口,反而不会说话了。
“你答应了?”他惊讶,“我是认真的,你想好了吗?”
“为什么这么快答应我,你不等章聿怀了吗?”
他贴近她,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表情,“你是不是不喜欢章聿怀,是不是?”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血疯狂上涌,有无数贪欲如恶鬼争先逃出地狱,只等她一句话解救。
然而清圆冷淡地看他,轻飘飘的一句就将他打回地底。
“你不该多问。”
他们之间的事,还轮不到章朔屹这个跳梁小丑置喙。
章朔屹彻底闭嘴消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老大回府 她还没有回
章聿怀提前回来了。
章府得了信, 早早地在门口的那一条街放满了鞭炮,炸得整条街都是红彤彤的碎纸屑。
章聿怀就这样一马白衣,踩着这层鞭炮灰烬, 缓缓走到章府的门匾下。
门后, 站着陈清圆。
章朔屹站在人前,笑着走上前来,双手抱拳,扬声道:“恭贺大哥连中三元!”
下人们纷纷行礼,齐声道:“恭贺大少爷连中三元!”
贺声海啸中, 章聿怀看向清圆。
清圆对他笑笑。
他松了口气,这颗漂泊无定的心于此刻才终于回了家。
荷萍跟在清圆身边, 看着大少爷风光回府, 艳羡地对清圆说:“这是我朝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上一个中了两元的,年纪轻轻就当了宰相, 大少爷前途无量,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清圆点点头,是好日子,但轮不到她来享受。
他这次回来可不是带她享福的, 而是为了赶她出府的。
章聿怀进府之后,先给老太太敬了香,跟老太太说, 他现在是状元了, 连中三元呢,放心吧。
出去后,他没见到清圆,问身边人:“夫人呢?”
他道:“找她过来与我一起用膳。”
清圆来时, 满桌的菜差点凉了,她姗姗来迟却毫无知觉,坐在桌子对面,不咸不淡地说一句:“这一路还平顺吧。”
都连中三元了,平顺得不能再平顺了。
章聿怀:“我给你写了很多封信。”
清圆有些疑惑地提高语调,“你给我写信了?”
章聿怀攥紧拳头,“是,每隔五天一封。”
清圆哦了声,“那或许是我最近太忙了,没来得及看。”
章聿怀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她有些清减了,脸上多了份清冷的韵调,眼睛低垂在碗里,并不看他。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似乎是觉得没味道,又把筷子放下了。
“上午糕点吃得有些多,这时不太饿,吃不下了。”
她在解释,眼睛轻轻不自觉地眨了两下,他熟悉她,知道她下一句就是要走了。
“清圆。”他叫住她。
清圆看向他,平静地等待着他说出那句话。
然后快刀斩乱麻,从此一刀两断。
可他顿了半晌,却道:“那晚上再一起用膳吧。”
清圆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大步离开。
晚上清圆也没来。
章聿怀问春生她在哪里,春生说:“夫人最近在忙生意,可能是还在面馆里。”
他才知道,原来她开了一家面馆。
“生意做得好吗,有人欺负她吗?”
春生笑,“那面馆本就是章家的,夫人接手后,二少爷又亲自罩着,哪里会有人敢欺负夫人。”
“这样,那她晚上会回来吗?”
春生:“会的,天黑前便会回府。”
“那等她回府,你请她来书房一趟。”
“是。”
章聿怀走进书房,关上了沉重的木门,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收拾到屋后的那张小床时,感慨了一下。
这几年,他为了不懈怠,只睡这张硬而小的床,没想到后来会有清圆进到他的书房来。
她很嫌弃这张床。
他兀自笑笑。
他走到书架旁,眼光巡视过一排排的书,目光瞬间就被粘在一本书上。
他将那本书拿下来。
是那本游记。
是他们一起谈过的那本游记,她把它还了回来,让它再次沉寂在一众书中。
他微抖着手指缓缓打开书,随意翻了几页就翻到了那章。
赤红的心脏现于人前,人人恐慌,拿布遮掩。
有人不甘于自己黑色的心脏天天被众人误解,于是,在众人前持刀亲自剖开。
黑色的心脏流出了鲜红的血,流遍了他的身体。
众人啧啧称奇。
章聿怀合上书,心跳剧烈。
阳光在这一刻尽数收回,他求救般地走到门边,用力打开门,问春生:“她还没有回来吗?”
春生道:“主子别急,奴才这就去寻夫人。”
章聿怀扶上了门,“好……”
他的眼前渐渐变得漆黑,渐渐又亮起一盏盏灯。
他仿佛等了一生那么长。
春生快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夫人,夫人说她累了,就不过来了。”
章聿怀身子摇晃了下。
春生急着要上前扶他,他摆摆手,回身,身形单薄地回了屋,背手缓缓关上了门。
门扉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漫漫黑幕肆无忌惮地席卷了长夜。
章聿怀坐在那张小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他是个不太果断的人,他总是对他人心软太多,对自己却十分苛刻。
他信奉规则,更信奉他给自己定下的条条框框。
可在荣王问他的那一刻,他的私心瞬间膨胀到可怕的地步。
他想要和清圆在一起,他想要接清圆去京城,只有他们两个人,平淡圆满地过一生。
他甚至卑鄙地庆幸,还好,顾玥有了荣王这个归处,他终于有了理由可以与清圆继续生活下去。
他卑鄙至此,装得仁义道德,连心都是黑的,蒙骗着无辜的清圆,还妄图着回到从前的日子。
妄图着,清圆能走进他的书房,与他一起吃饭,一起看书,挽起袖子站在他身边磨墨……
他将自己痛骂一顿,斥得体无完肤,可天亮了,他还是想要清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认真洗漱,换身干净的衣服,正准备出门去,门被敲响了。
章朔屹来了。
他进来便说:“哥,我前两天看见顾玥了。”
章聿怀目光看着门外,还带着期望闷声道:“她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章朔屹:“被荣王赶出府了。”
章聿怀沉默不语。
可章朔屹不会放过他,继续自顾自地说:
“荣王性子阴冷疯癫,她本也不喜欢那荣王,不知何时触怒了他,被扔下了湖,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后又被赶出了府。前些日子我见到她,模样很是可怜。”
章朔屹觑着他哥的脸色,试探地说:“不如,就先让她进府来住一段时间,外面不太平,她一个柔弱女子有诸多不便。”
章聿怀沉默许久,久到章朔屹心里都没底,开始寻思别的招。
而章聿怀望着门外,蓝天红墙,嘴畔似笑非笑,眼睛似哭非哭。
如对命运的妥协,如撞见自己的业果,无奈一叹,“好啊……”
章朔屹心情顿时拨云见日。
*
前几日,顾玥急着给章朔屹去信,荣王已经给她消了贱籍,现在马上就要纳她为妾了,她不想嫁给荣王,急着问章朔屹第二步该怎么办。
她本以为会收到一条锦囊妙计,结果收到的却是一份多年前的案宗。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她父得罪了荣王,荣王为了泄怒,伪造了罪名,将她父押入牢狱,重刑之下,他承认了十二道罪名。
得到认罪书的第二日,宫里的人便急匆匆过来抄家,府中男子尽数充军服役,女子没入官窑。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长街上,她父的车驾与荣王的狭路相逢,而她父没有躲避。
她握着这张卷宗,狂笑起来。
这世事何其荒唐。
她平白遭此劫难,在泥潭里打滚许久,终于找到的依附之人竟然就是给予她劫难的人。
而她偏偏还要依靠这纸罪状才能脱身。
她狂笑不止,眼泪横流。
自由就在眼前。
她当即拿着这纸卷宗就去找荣王。
他躺在赏月亭上,又喝得醉醺醺,见了她来,冲她伸伸手,“玥儿,过来,我今日烦闷得很,那帮老家伙什么也不干,只知道在朝堂上与我唱反调,燕王也是,翅膀硬了,都让我不省心……”
顾玥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这副烂醉如泥的模样,心里的厌恶阵阵涌上来。
“殿下,我要离府。”
萧彻没明白,“你要去哪儿,我最近事务缠身不能陪你了,你去找刘平,让他带你去。”
顾玥认真道:“我要离开荣王府,不会回来了。殿下,我们到此为止吧。”
萧彻的脑袋艰难地转了转。
什么叫到此为止了?
他想要抓住她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可他转头,只能看见她高高在上的靴子,踩在他的头颅附近。
他顿时愤怒地撑地爬起来,“你说什么?!你竟然与我说这种话……”
“殿下。”
顾玥打断他,声音冷淡,“我惹怒了您,您也要让我下狱,招供罪名抄家吗?可惜啊,我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殿下您怕是不能够尽兴。”
萧彻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他仰望着顾玥。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顾玥冷笑一声,“殿下,您还记得顾海渊吗?”
顾海渊。
顾玥提醒他,“曾经的晋州刺史,与你在长街相遇,因没有避开你的车驾,被你诬告下狱。”
萧彻想起来了。
一个自大又令人讨厌的男人,得罪了他,杀了便杀了。
这跟顾玥有什么关系?
哦,顾玥,顾海渊。
萧彻恍然大悟。
他的心突然空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离去,让他措手不及。
他想抓住顾玥的胳膊,但顾玥轻飘飘地后退一步,让他踉跄个空。
她褪下了那层乖顺的皮,再一次变得清冷得遥不可及。
他突然生了惧意,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因为凭空生的这股惧意而愤怒。
“那又怎样,陈年旧事了,我也将你捞了出来,给你金银珠宝,我还给你消了贱籍,让你名正言顺地待在府里,如何说,我待你都不算差吧。”
顾玥懒得听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听着简直可笑。
她掏出袖子里的匕首,当即就往这杀父仇人的心口扎。
他惊惧地后仰,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这才死死地控制住了匕首,没让它扎得过深。
他目眦欲裂,“你要杀了我。”
顾玥平静得不可思议,“我为我父报仇,为自己报仇,这有什么错吗?”说着又往他心口用力。
可他却气得不行,“我待你如何,难道你真的一分也不念吗?”
顾玥笑,“你待我如何?你待我如猫狗,我难道还要感恩吗?”
萧彻瞪大眼,颈上青筋暴起。两个人憋着气较劲,最后,还是顾玥抵不过萧彻的力气,被他把匕首拔了出去,甩在了一边。
他踉跄地倚坐在栏杆旁,低头看自己胸前破开透血的伤口,气得胸膛起伏不止。
而顾玥跌坐一旁,揉揉被捏痛的手腕。
她是真想杀了他。
可杀了他,她这辈子也到此为止了,为了这么个烂人不值得。她只能暂且忍耐下来,对萧彻淡声道:“放我离开,我们的恩怨便到此为止。”
萧彻癫狂地笑起来,不顾胸前的血四处流淌,只死死盯着顾玥,一字一顿道:“你,妄,想。”
顾玥不耐地眯起眼睛。
萧彻还在笑,恶毒道:“我不仅不放你走,还要娶了你,让你的名字永远在我之旁,便是死了也得葬在我身侧。”
“这辈子,你遇见了我,就是你的命。”
顾玥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彻。
她伏着栏杆起身,居高临下,“是吗?”
随后,她转身,纵身跳入湖中。
咚的一声,把萧彻的酒彻底吓醒了,连同他所有的思绪都定住了。
在他回过神时,他已经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灌进他的口鼻。
他想起,这片湖就是为了顾玥建的。
她说她曾跟着她的父亲在江南住过一段时间,很喜欢那里的湖中亭,她会在那里抚琴,跳舞。
可他建好了,她却从来没有为自己在这里跳过舞。
她甚至都很少来。
可这都无所谓,她不过是个逗趣的玩意儿,不开心又能怎样,她已经是他的了。
是,她是他的。
他努力睁开眼,在茫茫湖水中找寻她的身影。
可她如果死了,怎么办呢……
萧彻这才发现,恐惧早已经比湖水先一步灌满他所有的感官。
这比方才她要杀了他都让他肝胆俱裂。
他怕得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修罗场前夕 请你再等等
观月湖旁热闹无比, 一番折腾后,下人们终于把顾玥和荣王从水里捞了出来。
两个全无体面,落汤鸡般的躺在岸边, 下人们围了一圈, 急急唤着。
顾玥倒还好,一会儿就醒了。荣王不会水,这会儿正被摁着往外一股股地吐水。
顾玥坐起来,冷冷看着他,盼望着他就这么死了。
他要是死了, 那她就真信这世上善恶有报,她得去给救苦救难的菩萨, 惩恶扬善的仙人供上几捆香, 多多献上香烛钱。
可惜啊,祸害遗千年, 他吐着吐着, 清醒了过来,眼珠呆滞地转了又转,突然像蛇一样抓住了一旁湿漉漉的顾玥。
他伸手,就要抓住她。
顾玥向后缩腿, 出声制止:“殿下。”
他不管不顾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紧紧地攥在手里。
“殿下,放手吧。”
萧彻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过浅的瞳色在这一刻有种非人的震慑感, “你,休,想……”
顾玥看向一旁,“这湖深, 一次淹不死我,两次三次总会的。我虽不是什么高尚之人,却也绝不能忍受与杀父仇人同待一处。殿下还是快快放我离去,省得脏了这么好看的地方。”
萧彻咬牙切齿,有气无力,“我明日,便让人,把这湖填死!”
“湖没了还有树,人想死,总有办法。”
“你敢!”
萧彻费力起身,就要爬到她的身边。
而她轻飘飘地起身。
他不得已,只能再次仰望她,如同仰望月亮。
“放手吧,萧彻。”
顾玥用力,将那片衣角撕碎。
萧彻眼里布满血丝,空空攥着那片伶仃的衣角,久久说不出话来。
*
清圆从面馆回来时,正好撞见章聿怀引着顾玥往府里走。
他侧身为她引路,君子端方。
清圆没什么想法,转身回了院子。
隔天清圆正要出门,院门口站着顾玥,不知等了她多久。
她一身素衣,对清圆浅笑:“听说你开了家面馆,我可以跟你去看看吗?”
清圆:“这有什么,跟我来吧。”
顾玥浅笑着,跟在清圆身后,冷不丁地来了句:“我离开荣王府了。”
清圆点点头,说:“荣王府非善地,前几日令仪与我说,荣王府打死了个刚刚分娩的丫鬟,那时我便担心你,还好你离开了。”
顾玥一愣,随即点点头,“是啊,那是个不好进,又不好出的地方。”
清圆回头打量她,“他打你吗?”
顾玥笑着摇摇头,“无非是他不愿意让我走,费了我一番功夫,不过结果还算是满意。”
清圆好奇,“他不愿意让你走,那你是怎么走的?”
顾玥看越来越近的面馆,故作刁难,“那恐怕得陈老板娘赏一碗面才能继续听下去。”
清圆笑起来,“请进请进,面管够。”
顾玥进了面馆四处打量,艳羡道:“你这面馆真漂亮。”
清圆端来一碗面,“慢点吃,小心烫。”
顾玥坐下,一边吃一边慢慢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精彩曲折的故事,无非是我从一个人那里得到了个消息,害我到如今这个地步的恶人就是荣王,于是我便拿着匕首与他拼命。”
清圆顿时倒吸一口气。
顾玥面色平静,“我当然打不过他,匕首被他夺走了,我说我要走,他不让,我转身就跳了湖。”
清圆吓得眼睛都瞪圆了。
顾玥看她这副样子笑起来,“没事的,我会水的,只是装一会儿就被救上岸了。他吓坏了,我说就算救我上来,我也能想办法自杀。后来他没办法了,同意让我出府,但不许我离京。我这次是好不容易得他允许过来的,过几天还回去的。”
清圆脑子转不过来,“那你来这一趟是为了散心吗?为何不直接走了,天高海阔,他再也找不到你?”
顾玥摇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跑到哪里去。而且,我在京城,还有要做的事。我来晋州,其实是为了你。”
清圆惊讶,“我?”
“是,我与章聿怀那事,得有个了结,也是对你的交代。”
顾玥意味深长地说:“我不算什么良善之人,可偏偏他章聿怀是,他这一生太过顺遂,眼里黑白分明,为官从政也会刚正不阿,我信他会是一个好官。可他对自己狠心,便也会对身边人狠心。若为丈夫,恐不是良选。
我来此,并未告知他我还会回京城,他只当我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他。你可趁此机会与他做个了断,也可告诉他真相,与他继续生活下去。
无论怎样,清圆,此事无关对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只是为你提供一个选择的机会,你选自己最想要的就好。”
清圆定了定心。
“围场时,你告诉我真相,如今又来给我选择,我们素昧平生,我心里一直对你很感激。”
顾玥一愣,而后无奈笑开,“清圆啊,难道,你不是该怨我吗,是我在从中作梗,若不是有我的推波助澜,利用章聿怀的弱点,他不会犹豫到至今。你可以怨我的。”
顾玥坦坦荡荡,将话说得很开,没有什么好掩藏。
她做得她都认,人各为己,她有她的不易,那么清圆也该有她的愤怒。
清圆摇摇头,她怨不起来顾玥,“是我与他没有缘分。”
若真要说起怨谁,恐怕没个头了。她急着往前走,已经没有心思再想过去的事。
一段不该开始的孽缘,由她蒙着眼睛堵上耳朵点头,如今也该由她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全身警惕来结束。
因果如此,她已经不会哭泣,已经做好准备去承受。
顾玥叹息地摇摇头,“清圆,你如此说,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有事求你了。”
清圆笑开,“我还真当你只为我而来呢,有什么事,你且先说说看吧。”
顾玥低声:“我知道令仪在这里,但我不能去见她,我需要你帮我给令仪带件东西。”
清圆看着顾玥拿给她的东西,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
太阳落山,清圆独身一人往府里走。
她罕见地想起那段天天围着章聿怀转的日子,每天都有忧虑,每天也都有盼望。
恍惚如昨昔。
虽然那时的他并不想与自己亲近,但面冷心软,不曾与她说重话,她提了饭菜来,他也会与她一起吃。
如果没有这些事,她真的想过这样与他细水长流地过一辈子。
她甚至偷偷庆幸过,自己嫁了这样一个好人。
可谁曾想过,一切皆是镜中水月呢。
春生站在府门前,向她迎来。
“夫人,大少爷邀您一起用晚膳。”
她便心里有数了。
她望着天边还没烧尽的晚霞,舒了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不甘,委屈,愤恨都叹出去,只留下一个平和、体面的陈清圆,来迎接属于她的新生。
书房的门大开,门内桌旁,章聿怀一手支在桌上,塌着半边肩膀,白衣逶迤在地,安静以待。
他好似一座陈旧的木雕,城外破庙里看不清面貌的神像,沾满了尘灰,只有清圆脚步渐进时才转动腐朽的头颅,干哑着嗓音道:“你来了。”
暮光倾斜入屋,她的背影煌煌,背负着晚夕最后的暖意。
何处荷仙临浊世,此刻孽债待偿身。
他缓缓起身,悲哀又热切地迎接最后一寸的阳光临幸他的狭小心房。
清圆迎着他灼热的目光,淡定地提裙迈入他的书房,缓缓走到桌边,于他对面落座。
他才总算缓回了一丝活气,伸手示意,“我让厨子换了几道菜,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清圆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大多都是她爱吃的辣菜。
“不必如此,有话便说吧。”
章聿怀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几个鸡块,“你的口味变了,变得爱吃辣,和朔屹一样。”
清圆难以忍受,“你到底要说什么?”
章聿怀放下筷子,眼神直直地看向她,语气轻而温和。
“跟我去京城吧。”
仿佛平地惊雷,清圆忽地睁大眼睛。
章聿怀却无比认真道:“我们买个小院,你想种多少花都可以,想做生意也可以,我们可以在前街盘下来一个小店,我不忙时就过去帮你,忙完了我们就一起回家。”
他声音低垂到卑微,祈求着她:“跟我去京城吧,清圆,我会让你过得比章府还要自在富足。”
“为什么?”清圆不明白,“我们既然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何还要带我去京城?”
他答:“祖母走前,让我好好待你。”
清圆笑了出来,“好好待我?原是这样。那府里的顾玥姑娘呢,你准备怎么安置她呢?”
章聿怀:“我曾答应过她,她如今有难,我不能毁约。”
“那我呢。”
清圆轻轻道。
章聿怀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清圆的眼睛突然不听话,落下一滴泪来。
清圆来前,对自己说了很多话,要平和一点,要稳重一些,可面对他,她还是做不到。
她还是委屈,数不尽的委屈。
他正直,他有原则,他披着一身道貌岸然、正人君子的皮却对她残忍。
他明明知道没结果,却还要给她那么多希望,然后再给她当头一棒,要她妥协,要她忍让。
她只要看着他,就有数不尽的眼泪争先恐后地倾诉怨恨。
章聿怀最害怕她的泪水。
“她如今孤苦无依,我会让她暂居府中。”章聿怀道:“你随我入京,便只有我们两个人。”
清圆不明白,“可你不是还要娶顾玥吗?”
“她可以是章府的女主人,但不是京城的。”
清圆听明白了,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章聿怀。
而章聿怀坐着,解释道:“我与顾玥只会有名无实,你我之间不会有任何影响。”
清圆一顿,“你要我无名无份地跟着你。”
章聿怀起身还要解释,清圆愤怒地指着他,“章,聿,怀!”
清圆的手指都气得颤抖,“你简直无耻之尤!”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她一路流着泪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凭着一腔怒意进了屋,收拾起自己的几套衣服,拿起自己的钱盒子,就要出门时还是被脑中的弦拽了一下。
她想了想,还是留下一封信跟禾穗交代一下比较好,面馆的事也得交代一下。
她放下东西坐下来,没什么耐心地磨墨,视线乱放,最后落到了桌子下的一摞纸上。
她俯身将这摞纸拿出来。
是很多封拆完的信,五天一封,她每次都没忍住拆开看了。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家书。
也是第一次见他对她说这么多话,说一路的风景与趣事,说他的烦恼,说他的一切一切,娓娓道来。
她的眼泪更多了,打湿了最上面的纸张。
那是他对她说,他连中三元,他会日夜兼程往回赶,请她等等他。
她缓缓弯下腰,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地泄了出来。
声声泣泣,都流入了门外的章聿怀耳里。
他孤身站在院中,来往的风恍惚要将他打穿,把那些不必要的,累赘的,尽数吹走,只剩一个他,一颗心,赤条条地独立在她门前。
清圆背着行囊出门时候,就这样直直撞进他的眼中。
那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冷的眼神。
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冻冰,再也无回头之地。
“你要去哪里?”
清圆下意识拽紧包袱,“我要离开这里。”
“为何要离开。”
“我与你既没有任何关系,那我自然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不要走。”
章聿怀看着她的眼,一刻不离,“清圆,留下。”
清圆:“章聿怀,我留下,做你那没名没分的情人吗?”
章聿怀似乎轻叹口气,“你不想留下,那你要到哪里去呢?”
“见不到你的地方。”
章聿怀笑,“只要我想,我总会见到你。”
“清圆,跟我去京城吧。”
他再次祈求。
清圆转身回屋里,把所有的信拿出来,砸他一脸。
“我不去!”
信纸如刀,纷纷扬扬,将他凌迟。
他依旧目光坚定,分寸不让。
“清圆,当年祖母让你进府,是把你给了我的,你是我的人,我带你入京,天经地义……”
“可我不想去!”
“我入京后,极少会回章府了,你在章府不会好过,你即便是离开章府,我也会以逃奴的罪名海捕你。你只能与我一同入京。”
豺狼终于卸下温良的外表,学会了威胁。
清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成这副可怕的模样。
章聿怀垂在袖子里的手紧攥,他也不想说出这样的话,可他别无他法,他留不住她。
清圆震惊,“你,你为何……”
章聿怀紧攥的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答应了祖母,要好好待你,我不能……”
章聿怀还没说完,清圆转身“嘭”地就把门关上了。
一阵清风刮过,掀起他的衣摆。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他把未尽的话默默说完。
一阵凉风穿院而过,他弯腰低身,将地上的信纸挨个捡起来。
写这些信时,比写策论还让他难为。
他从没有对一个人说这么多话,写着写着,怕她觉得他啰嗦,删减一遍,又怕她觉得他故作冷漠,连路上的趣事都写得无趣。
删删又改改,他再重新字迹端正地抄写一遍。
错了一字,他就再誊写一遍。
不知写了多少遍,看了多少遍,才堪堪寄出去一封。
现在,它们都滚落尘泥,分不清彼此。
他弓着腰,挨个捡,直到捡到一封皱起的信纸。
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此后他便骑马昼夜兼程。
他说让她等等他。
他把这张信纸的灰吹去,轻轻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初级修罗场 你要带她去
章朔屹在准备清圆的生辰礼。
除了一些寻常的俗语外, 他想给她做一个巨大的鳌山,但现成的都不合他心意,他就自己画样让师傅做, 时不时地过去盯着。
师傅抽空还给他做了个小的兔子灯。
他问师傅给他这个干什么
师傅意味深长地笑:“姑娘们都喜欢这种小小的, 精致好看的灯呢,到时候少爷陪姑娘看鳌山,再把这个往姑娘手里一送,哎呀,没姑娘会不喜欢。”
章朔屹想了想, 收下了。
这头一开,他又不知不觉买了一堆没用但好看的东西, 摆成一小堆。
改日可以换着花样挨个送给清圆。
“朔屹。”
章朔屹抬头, 惊讶挑眉,“大哥?稀客啊。”
高中了就是不一样, 往常都见不到人影, 成天就缩在他那小书房里,现在都可以随处走动了。
他问:“有什么事吗?”
章聿怀缓缓走近,在他对面坐下。
章朔屹正在摆弄那盏兔子灯,想着怎么能让它更漂亮一点, 是不是还得画个小巧的嘴巴……
章聿怀问:“你如今还和清圆在一起吗?”
章朔屹一顿,全身不自觉地警惕,“哥……”
章聿怀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人。”
章朔屹放下了兔子灯, 眸色压沉, “大哥不是说清圆和你没任何关系吗?”
“她是因我入府的,是祖母给我的,自然是我的人。”
章朔屹几乎要被这段话笑出声来了。
可章聿怀一脸严肃,“以后, 你不得再进清圆的卧房,否则,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
章朔屹完全没被吓到,侧身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地笑,“哥,你问过清圆了吗?”
“你不知道,你走的这段时间……”
章聿怀打断他,“这府里的人,都知道她是我的人,我不管你与她有什么,终究都只能躲在人后。你若不想败坏门楣,败坏她的名声,就离她远点。”
章朔屹听完,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许久,他不屑地轻笑一声,问:“那大哥准备怎么安置顾玥呢?”
你想要清圆,又不肯对顾玥放手,哪来的两全其美的好事。
章聿怀道:“我会让她好好地待在章府。”
章朔屹瞬间明白,他这是要带清圆进京。
清圆呢,她会答应吗?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她同意了吗?”
章聿怀安静地看着他。
章朔屹就懂了。
他一直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他一直在催清圆快快与他上船,可她总是不着急,总是推脱,不是面馆没有交代好,就是她的东西没有收拾好。
她总有很多很多的事。
原来,她在等章聿怀啊。
那他呢?
她会怎么对他呢?
章聿怀走后,他愣坐了许久,直坐到身体发冷。
*
当初老夫人给章聿怀看清圆的八字,跟他说:“这姑娘的八字与你十分契合,定是你的命定之人。”
当时他默不作声,嗤之以鼻。
现在他看着满屋给她准备的生辰礼,沉默无言。
他不知这些她会不会喜欢,有没有她想要的。
天光尚亮,他决定去看看清圆在做什么。
清圆在扇章朔屹巴掌。
青天白日,他像是得了疯病,进了院,拉过她的胳膊,就要亲她。
她推不开他,气得猛扇他。
他却亲得更用力了,抓着她的脖子,抵着她后退的劲,用力把她锁在怀里亲。
直到她喘不上来气,连打他都没力气了,他才终于放开她,说的却是:“跟我走。”
她用力挣脱,但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气愤道:“去哪里?”
“跟我南下,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走的,你不能反悔。”
清圆真是被这哥俩折腾得没劲了。
一个个的,都要她跟他走。
她就没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她被迫顺着章朔屹的力气走了两步,再也忍不了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放开我!”
章朔屹伸着手,空荡荡地离她一步之遥,委屈地说:“你答应我的。”
清圆喘息平复,“我会跟你走,但不是现在,我还得……”
她还得去见令仪,她还有事没做完。
章朔屹不听,上前再次吻住她。
她用力地推他的肩膀,却听见他的一声闷哼。
带着哭音的闷哼。
她愣住了。
他哽咽地亲不下去,俯身紧紧地抱着她。
“你骗我,你要跟章聿怀走是吗?”
“你一直在等他回来。”
“你还一直喜欢他。”
他哽了下,“他到底有什么好,他都不喜欢你,他都要娶别人,你还念着他。”
“我给你买衣服,买首饰,铺子说给就给,钱要多少有多少,你怎么就不念着我。”
“你都答应我了,要跟我走的。”
他伏在她耳畔,聒噪地喋喋不休,声声控诉,像是有天大的委屈。
她很是纳闷。
这一个两个都在发什么病?
章聿怀妄想着两全其美,他章朔屹掉两滴眼泪难道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一丘之貉罢了。
她不耐地摸摸他脑后的头发,算作安抚,“是。”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她温声哄道:“但我还有些东西没有收拾好。”
章朔屹拽起她就往外面走,“没事,船上什么都有,你要是不喜欢,到了那边我都给你买新的。”
他大步迈开,她踉跄地跟在后面,还没等叫他,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冰冷刺骨的声音。
“你要带她去哪里?”
门口站了不知多久的章聿怀,清俊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
她心猛地颤了一下。
章朔屹站在她前面,“我要带她南下。”
章聿怀面无表情地看向清圆,“清圆,你要跟他走?”
章朔屹:“自然。”
而章聿怀只是看着她,“清圆。”
清圆头皮发麻,被震得不敢说话。
章聿怀突然冒出了一声笑音,随后又是几声突兀的笑声,时平时急。
“你们。”
章聿怀看看清朗的天,又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轻声道:“可知何为廉耻?”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章朔屹背着他夜入清圆的卧房。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又是一回事。
他觉得自己不在意。
他只要清圆。
可不是这样的,当他在外面,亲眼看见他们拥吻,亲耳听见他们那些亲密的话,听见清圆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安抚章朔屹后,整个人都仿佛被冻住了。
他连呼吸都是凉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冻结而止。
而他心里又偏偏燃起滔天火焰,恨不得冲出体外,将这两个人全都烧成灰烬!
清圆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别人不能染指分毫,就算是他的亲弟弟也不可以。
可偏偏,他的弟弟还在挑衅他。
章朔屹冷笑,“哥,你又凭什么说这话,是你亲口说,与清圆毫无关系的,现在又是做什么。而且,若真的论起来,是我掀起她的盖头,是我入的洞房,这话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说吧。”
章聿怀的愤怒彻底压抑不住,垂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愤怒驱动着他的身体上前,狠狠地打在了章朔屹的脸上。
章朔屹侧脸,趔趄了下,抬头,又讥笑道:
“哥,你来这儿跟我们说这些,还不如先回头看看你的玥儿姑娘。”
脑中金钟乍响。
章聿怀猛地回头,顾玥正站在不远处,面露惊恐地看着他们三个人,结巴地说:“我,我只是路过……”
风吹过小院,在四人间穿过,气氛莫名有些拥挤。
清圆躲在章朔屹背后,头皮简直要炸开,只想赶紧离开。
顾玥也是这么想的,她吓死了,赶紧说:“那,那我改日再来,我先走了。”
“等一下。”
章聿怀出声的瞬间也泄了气,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惨然地看向顾玥。
“我也正要找你。”
说完,他又对章朔屹说,“今日的事,我们明日再议。”
他还想再看看清圆。
章朔屹往右挪一步,把清圆遮得严严实实。
章聿怀和顾玥走后,清圆也想出去,章朔屹一把把她抱起来。
她惊得睁大眼,“你干嘛!”
章朔屹抱着她,一路给她抱进卧房,发狠了般死死亲她。
“不许跟章聿怀说话,不许跟章聿怀走!”
清圆想了想,说:“可他说要带我去京城,我不去他就要发告示以逃奴的名义海捕我。”
章朔屹:“他不会的,他凭什么,他以为他当官了就能为所欲为了?只是吓吓你罢了。”
清圆接着说出她的顾虑:“我进府时,婆子让我带来一张写着我八字的纸,将来我要走,有没有妨碍,会不会让人做了文章?”
章朔屹想了想,“我改日把这张纸要出来。”
不过,他紧盯着她。
“只要我在,他就带不走你,你只管告诉我,你到底想跟谁走。”
她谁也不想。
章朔屹仿佛读到了她的心声,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他的眼睛,“我和我哥,你只能选一个。”
章朔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威风,可心里却十分害怕。
他没信心清圆会选他。
说白了,清圆来府里这么长时间,认识的,围着的都是章聿怀,她给章聿怀又是煮莲子粥,又是陪着读书,她心里肯定有过章聿怀。
而他算什么。
不过是她晚上的消遣,是章聿怀一个朦胧的欲望的影子。
而这份见不得人的欲望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两样。
看不清脸的消遣,是谁又有多么要紧吗,谁也不缺斤少两。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会选一个日日能接触到的清雅公子,还是一个只摸过睡过的消遣,答案不言而喻。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她的眼睛,直直地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看到她的真心。
他盼望着她对他仁慈。
可他到底心虚,清圆只是思索了一会儿,他就赶紧加码。
“你跟我走,我会把最赚钱的生意交给你,还会亲手教你怎么经营。”
而最想要这些东西的清圆反而平静地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做,眼前的男人却要挖空心思,把自己最好的拱手奉上。
为了什么呢?
他们其实除了床上并没有什么交集。
她很难理解,仅仅是因为床上的那档子事,他就愿意为她倾尽所有。
他看着并不像痴傻的样子,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问他:“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呢?”
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为何要这样紧抓不放。
为何偏偏在她满怀期待地等待自己的丈夫时,卑鄙地趁虚而入,毁了她的生活。
她可曾欠过他,又何时勾引过他吗?
为什么,要让她受此劫难。
他却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章聿怀似哭似笑,“我见你的第一面,便喜欢你。”
清圆怔怔地看着他。
声色皮囊,颠倒衣裳。
原来故事的起因是这样的浅薄又荒唐。
因吹起盖头的那一阵风,因他的一时兴起,就轻飘飘地毁了她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她的泪扑簌落下,尽数被他舔舐干净。
“清圆,你选我吧,我不会再让你难过,我会把你供起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我就给你弄来什么,我绝对二话不说。”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章朔屹抿唇,这话说得有些满,但他现在也确实没有办法,只能用上浑身解数,答应她:“是。”
清圆轻轻笑了声。
她把他的头从她的颈窝里抬出来,“好啊。”
好啊,那她就先利用他摆脱章聿怀,然后再一个人离开。
章朔屹顿时两眼发光,“好!那我们明天就走!”
清圆没说话,闭上了眼,很是疲惫的样子。
“再等两天吧。”
“不行。”
“那就不走了。”
章朔屹顿住。
许久,被子里传来他小声的抱怨,“那好吧,就两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老大破誓 祠堂发疯 他固执地说
安静的书房内, 章聿怀与顾玥相对而坐。
章聿怀端坐在桌旁,腐朽如旧木,这一句, 他说得极缓, 钝刀割肉,精疲力尽。
“抱歉,我不能允诺了。”
顾玥毫不意外,早在第一次她看到清圆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一天。
章聿怀声音疲惫,“是我对不起你, 但凡你需要的,我都会尽我所能补偿你。”
顾玥来这一趟, 就为了此刻。
“章聿怀, 我需要钱财,给我两千两, 我们从此再无瓜葛。”
章聿怀抬头, 有些怔惘。
原来如此简单吗。
让他犹豫这么久,折磨着他这么久的困牢,原来如此简单就可以解除吗?
“好。”
一字定音。
顾玥心满意足地走后,他一个人慢慢走进祠堂。
列祖列宗肃穆在上, 如今又添了老太太的牌位。
他仔细地擦拭上面的灰尘,燃上新的香,而后跪坐其下。
香升腾如丝绦, 萦绕在祠堂幽暗的梁柱之间, 充斥肺腑,连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檀香的清苦。
他跪到了天黑,又跪到了天亮。
一束天光穿破阴暗与白雾, 落于长明灯前。
他抬头仰望这森森牌位。
曾经他曾许诺发誓,这辈子要娶顾玥,要帮她脱离贱籍。
古有尾生抱柱,季札挂剑以践诺。
前是舍弃生命,后是舍弃最心爱之物。
他还没修行到要舍弃生命以践诺的地步,也没什么最心爱之物。
可苍天在上,他总得舍弃什么。
他抽出袖子里的匕首,寒光凛冽,抵住手臂上的肌肤。
冰冷的触感,他用力压下去,痛感连同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缓口气,继续割下去。
他有罪,望请诸天神佛明鉴,罪责在他身,因果报应他甘愿,惟愿不要牵连清圆。
他痛到俯身,可握着匕首的手却紧抓不放。
他诚心诚意。
春生进祠堂时,被这一地的血吓得三魂离体,再一看,倒在血泊里的竟然是大少爷,更是吓得七魄升天。
他连忙上前把大少爷扶起来,“少爷,少爷!”
章聿怀睁开眼,喃喃道:“春生啊,几时了啊……”
春生:“辰时了。”
他撑在春生胳膊上,挣扎着要站起来,“夫人呢?”
春生咬着唇不说话。
章聿怀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春生艰难道:“夫人,夫人应是去面馆了。”
“让她回来,我要见她。”
章聿怀握紧春生的胳膊,“跟她说,我有东西要给她,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是。”
“再清理下这里,给我止血,换身干净衣服。”
春生点头说是,先是出去找人去请夫人,而后返回来,将祠堂地上的血拖洗干净,还给他吃了吊命的药丸。
章聿怀终于有了点力气。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红衣,端坐在牌位下,就着春生端来的水盆,清洗他手臂上和脸上的血,确保外面看不出血了,他又照着水面绾了一下头发,重新梳好。
他问:“春生,我看起来洁净吗?”
春生上下看一眼,说:“是的少爷。”然后打开窗户,又燃起焚香,把这一屋子的血腥气盖一盖。
章聿怀又问:“那……好看吗?”
春生愣了。
“这……”春生没想到主子这么问,男子很少有在意自己外貌的,但他主子无疑是俊秀的。
春生有些别扭,又有些不好意思,“……好看的。”
章聿怀又问:“那,比之老二,如何?”
春生彻底傻眼了。
章聿怀顾自笑起来,水面荡开阵阵涟漪。
“罢了,罢了。”
他拢起衣服,倚坐静待。
春生收拾完了,立在一边说:“奴再去找找夫人。”
“好。”
章聿怀靠着供桌,努力让自己坐直,把摁在伤口上的帕子扔掉,整理好衣服,体体面面地等着清圆来。
夕阳西下。
他等了很久。
她终于来了。
裙摆轻盈,步履轻快,自然而然,聪颖灵透。
她总是背负着煌煌日光,再踏入他昏暗窄小的方寸间。
本不宽绰的地方变得拥塞,本不热闹的地方变得寂寥,本不妄图声色世界的他,无法忍受地被吸引。
章聿怀脸色虚弱,一夜未睡的眼尾熬出一丝红丝,本如轻描淡写墨韵一抹的眼睛像是水池里曳尾的锦鲤一般,瞬间活了过来。
“你来了……”
清圆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停下来。
章聿怀轻轻道:“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去经商,去看看山山水水。”
章聿怀笑了出声,“你还是要跟他走。”
清圆沉默。
章聿怀缓缓撑地起身,宽大的红色交领随着他的动作松动,更衬得他的皮肤玉白,体态风流,偏偏此刻他又仿佛柔弱可欺,引人探究。
“你是我的妻子,你只能跟着我。从前是我错了,我已然跟天地神灵祖宗悔过,从今往后,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清圆疑惑他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那顾玥呢?”
“我与她,已经两清,一拍而散,再无瓜葛。”
清圆震惊。
他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着往供桌那边走。
清圆拽住他,“做什么?”
章聿怀回头,温和地看着她,甚至展开了一个无害的微笑,“我们到今日这个地步,皆因我哄骗于你,没有将你的名字写在族谱上。今天,我便要当着你的面将你的名字写上去。”
清圆惊恐地甩开他的手,“你疯啦!”
章聿怀的手臂又开始出血,还好,他穿的本就是红色的衣裳,不大明显,不会吓到她。
他好脾气地笑笑,“我没有疯,我们在祖宗天地面前过了明路,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清圆简直瞠目结舌。
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章聿怀又拽过她的胳膊,将她抓到供桌前。
桌子上摊放着族谱,他提笔就要写上他们的名字。
清圆惊恐地连连后退。
章聿怀不放手,她便剧烈挣扎,最后两个人一齐跌坐在地上,章聿怀环抱着她,护着她的背。
她猛地把他推开。
他逶迤跌倒在地,胸前的红衣凌乱,露出玉白修长的一截脖颈,细细地喘息。
他忍着疼痛,起身又纠缠她,握着她的肩,看着她的眼,轻声道:“清圆,你不愿意嫁我吗?”
清圆疯狂摇头,大声喊:“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章聿怀怔愣,双眼无神。
手臂上的疼痛要命般涌来。
他妄图挽回,切切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那些温馨的日子,那些相视的片刻,你未曾动心过吗?
“不喜欢,不喜欢!”
清圆只想跑,她起身就要离开,他俯身紧紧地抱住她。
终于,他问出那句:“那你,恨我吗?”
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他战战兢兢地渴求她的回答。
终于,清圆清清楚楚地对他说:“恨,我恨死了,我恨你们所有人。”
头顶的闸刀猛然落下。
头破血流,痛彻心扉。
他用力地抱着她,用尽所有力气,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就这样合二为一,她不会离去,他也不会疼痛。
清圆用力挣扎不过,张嘴在他裸露的脖颈处狠狠地咬上一口。
她下了死口,很快就刺破肌肤,满嘴血腥。
他发出疼痛的呼声,“啊……”
可他的胳膊还是丝毫不懈力,依旧紧紧地抱着她。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抚摸着她突出来的脊骨。
缠绵的爱和蚀骨的痛总是相依相生。她给予他爱,又要给予他痛,就像是好不容易尝口糖又不小心吃到了苦味,于是便更加想要再吃一口糖,比之前还要甜的糖。
没有,那就之前的糖也可以。
还没有,那一点点甜味也可以。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违背自己的法则,变得面目全非,变得面目可憎,变得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该放手,他早该放手。
如果他一开始,就坚定地与清圆划清界限。
如果他能及时止损,而不是将错就错。
如果他能当机立断,而不是投机取巧。
可他没有。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到了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
而今,刀砍斧凿,鲜血淋漓下,他连害怕都已经顾不上了。他已经舍弃了自己,什么都脱离干净,只剩一颗鲜红的跳动的心脏,只剩最真最重的渴望——他的清圆。
“我错了。”他颤着声音说,“清圆,我以后会用尽所有补偿你,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原谅我。”
清圆松了口,偏头吐口血水。
她冲他摇头,铺天盖地血腥气让她的情绪变得冷漠无比。
“章聿怀,我不要你。”
“早在你上京时,我们不就一拍两散了吗?”
“现在我要走,你该好好送我。”
章聿怀突然大声道:“不要!”
他不接受,他用力地握着她的胳膊,“我不要,你跟我走,你是我的。”
“章聿怀!”她同样提高声音,想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我不是你的。是你,没有娶我,是你,让我无名无分地待在这里。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向往,一拍两散,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吗?”
这是他常对自己说的话,但此时此刻从清圆的嘴里,他却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他不能忍受清圆离他而去,这会让他痛苦而死。
“不要。”
他固执地说不要。
“这不是我们的终局,你跟我走,我们还会有好日子,你忘了,你跟我说过,我们会好好过日子,我们会的。”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断裂。
浑身血污不曾让他掉落一点眼泪,她的一句不要他,却让他崩溃至此。
清圆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而章聿怀已经绝望地毫无办法。
他痛得毫无躲藏之地。
他是最无法回头的赌徒,只为了一点点的甜,甘愿献出他的所有。
鬼使神差,他缓缓地,凑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老大自荐失败继续发疯 她完完全全
清圆惊诧地急忙偏头躲开。
他停在她咫尺之寸。
她听见他喉中滚动压抑的吞咽声。
她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 正向她倾斜而来。
脖颈的衣襟深处蒸腾出皂角香和淡淡梨花的味道,香而冷淡。
她终于知道他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她猛地回神,将他推开, 用力扇他一巴掌。
他无力地倒在一边, 眼神迷离,胸膛起伏,本来就临时扎好的头发此刻彻底散开,虚虚掩住他的半侧脸,鲜红的衣裹着玉白修长的身体, 像个不知廉耻的男妓。
清圆紧紧皱着眉头,“章聿怀, 你是疯了吗?”
章聿怀身体颤抖, 狼狈地爬起身,倚靠在椅子上, 勉强是个人形。
他用那一双风轻云淡的眼睛, 凄凄切切地看向她:“他是这样取悦你的吗?”
清圆不可置信,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章聿怀抬手将鬓边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沉静清俊的眉眼。
祈盼道:“那我,可以吗?”
清圆简直震惊。
他无疑是好看的。
如果不是好看, 清圆也不会在街上看一眼,回去还念念不忘地跟老道念叨。
可那也只是好看,如漂亮的花, 如秀美剔透的玉, 是静而死的。
而如今,他虚弱苍白的脸,浓墨重彩的情绪,靡丽的神色, 有什么要破笼而出,把整张脸都活起来。
她的心猛地颤了下。
章聿怀直视着她,笑了下,似乎知道了答案。他伸手扯开衣襟,双手扒着向外,眼看着他就要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下,露出胸前大片肌肤,清圆吓得六神无主,连忙上前双手拽住他的衣襟给他拢紧。
“你做什么!”
章聿怀不说话,只是忽地凑上前,清圆偏脸躲开。
而他竟然还不知廉耻地哑声渴求:“清圆……”
清圆气得再次狠狠把他推开,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换来闷哼一声。
他虚弱地喘息,缓过这阵疼,眼前晕黑一片散去后,依旧盯着清圆,固执地继续脱下去。
他低语:“老二能做的,我也能做。”
清圆头皮发麻,拦不过来,眼看着他发疯,把外裳褪到腰际,露出玉白劲瘦的身体。
他只穿了这一件外裳,里面什么都没穿。
他的身体没有章朔屹丰硕,却独有一股子风流韵味,腰细,瘦得恰到好处,露出道道青筋,向下延伸。
清圆挪过眼,忍不住颤抖着伸手又给他穿上了。
章聿怀神色难过,“你不喜欢吗?”
清圆默不作声,又把他的系带紧了紧。
他失落地下了定论:“你不喜欢。”
清圆不想要他,连他的身体也不要。
她完完全全地舍弃他。
那他,他该怎么办呢……
他绝望地祈盼她眼里的动容,“我错了,我该怎么办,清圆,我该怎么办你才能原谅我。”
清圆缓缓把手收回去。
她平静而郑重地对章聿怀说:“我们,本不该开始,如今,也只是各回各道。”
“各回各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章朔屹走,他算什么,他在你心里算什么?”
清圆想要纠正他,“洞房那天,他能去我的屋子,是你亲自点头的。”
章聿怀摇头,又来抓住清圆,“我错了,我罪该万死。清圆,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清圆叹口气,躲避他灼热疯狂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可怖的口子,深且长,正在流血。
她刚刚推他,应该没伤到他吧?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胳膊上的伤口正在不停地冒出新鲜的血液。
弄得他一身污浊,还是脏了。
他担心清圆嫌弃他,跟她解释:“我违背了诺言,总要付出代价。你来前,它已经不流血了,我已经换过衣服了。”
“顾玥伤的你?”
章聿怀摇头,“是我自己。”
清圆真的很难明白他。
她觉得章聿怀今天太不对劲了,她只想赶紧走。
她刚起身,他就叫,“别走,清圆,别走!”
他不知道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他回光返照般爬起来,跑到供桌那边,把族谱拿过来,提笔就往上写她的名字。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清圆毫不留情,一巴掌把他的脸扇到一边,连同衣裳也散了一半。
他舔了舔冒出铁锈味的牙,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缓缓流进他的脖子里。
清圆从不知道一个男人会有这么多眼泪,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章聿怀,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遍,我们到此为止了。”
“从此路归路,桥归桥。”
“我们再无瓜葛。”
她不要章聿怀,不要就是不要。
他自甘下贱也好,他摇尾乞怜也好,不要就是不要。
章聿怀通红着眼仰望她,泪水糊住了他的嗓子,啜泣地说不出话来。
等他终于能颤抖着嘴唇出声时,却是呕出了一大口血。
他无力地向前倾倒,倒在了血污中,手还向着清圆的方向,而后也垂下。
章聿怀的胳膊还在不断地流血,他整个人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知。
清圆看着他,长久地看着。
她想起了顾玥对她说的那番话。
如果真到了纠缠不清,逃脱不开的地步,一个人的死去或许才是真正的结局。
她猛然惊醒。
她在想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他。
手臂上的血早已经把衣裳浸透,衣衫不整,嘴边都是血,整个人残败糜艳地躺在昏暗的地砖上。
清圆狠狠地叹了口气。
章聿怀至今为止所有的疼痛,都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
清圆找来春生,让他把章聿怀送回书房找个大夫,随后就往外走。
春生急急地拦她,“夫人,您不能走啊,您这一走,大少爷起来看不见您,得急疯了。”
天知道夫人叫他过去搬大少爷时,他受了多大惊吓。
大少爷这回不仅是躺在血泊里,更是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像是,像是被糟蹋了一样……!
他不能让夫人就这样走了啊!
清圆:“我跟他已说明白……”清圆说着,又觉得这话对春生说也犯不着,改了话,“等他醒来,你再来找我吧。”
春生立即连连答应。
她疲惫地回了自己的屋子,随便洗了洗,脱衣服的时候,瞥见自己的衣服上也沾了他的血迹。
她随手将这脏衣服扔到一边,叹息着坐在了床上。
她掀开被子,随手一摸,摸到一片柔软温热,顿时吓一跳。
章朔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不悦地看着她,“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她疲惫地不想跟他说话,脱了鞋,上了床,把被子抢过来,紧紧地裹住自己。
他却不依不饶,俯身在她脸上,“你到底去哪了?”
她没好气地说:“去见你大哥了。”
章朔屹阴着脸,“我就知道。”
“他是不是又逼着你跟他走了?”
她闷声嗯了声,实际已经困得不行了,只想敷衍打发他。
“哼,想也是,你别怕,他做不了什么,只管咬死了不跟他走。他这个人最傲气,做不出低声下气的事,隔着脸面也坚持不下去,过几日就不为难你了。”
“嗯……”
“可为什么你去了那么久,谈不拢,他不该早早地就放你走吗,他是不是又说了什么?”
“嗯……”
“怎么有血腥味,他伤你了?”
她不说话,已经半脚踏入梦中。
章朔屹本是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结果没等到清圆的回答顿时炸了。
他把她从被子里扒出来,捧着她的头,逼着她睁开眼看着自己,“他真的伤你了?”
清圆迷蒙着一双眼,分不清梦里梦外,魂早已经飘远,听不清话,她摸摸章朔屹的头,“我困了,先让我睡会儿……”
“你别睡,你先跟我说清楚,章聿怀到底伤你哪里了,他对你做什么了?”
见她不说话,他急着就要扒开她的衣服。
清圆被烦地拍拍他的脑袋,“是他自己发疯,把自己割伤了。”
章朔屹顿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清圆转瞬进了黑甜梦境。
一夜长眠,暖和舒适。
她醒来时,衣服都被脱下了。
章朔屹嘴上说着那就好,夜里还是趁着她睡着给她上下都检查了一遍。
罪魁祸首现在双手双腿都缠在她身上,头枕在她肩窝,均匀地呼吸。
阳光渐渐洒进来,照亮他的眉眼。
平日里艳丽到逼人的华光收敛于浓长的睫毛,竟然也可以岁月静好。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许久。
她的心头有千万种思绪,但她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眉眼。
他缓缓睁开眼,华光流转,美艳动人。
她问:“我的生辰明天就到了,你的礼物到底准没准备好?”
他懒懒地伸腰,把自己不动声色地抻到上面去,把清圆搂进自己怀里,“早就好了,只等你来看。”
“好,今日无事,你先陪我去趟庙里吧。”
“好啊,去哪座庙?”
“城外山上有座慈悲寺,听伙计说那里香火很旺,许愿很灵。”
“你要许愿?”
章朔屹抬脸,故作倨傲地斜眼看她,“你有什么想求的,不妨先跟我说说,说不定我比菩萨都要快呢?”
清圆偏脸,淡淡看他,“我想要长命百岁,你能帮我应愿吗?”
章朔屹笑起来,亲昵地用鬓角蹭她的脸:“清圆啊清圆,没想到你这么贪心,活那么久要做什么呢,那时候都老掉牙走不动道了,而且那时候我都不好看了,你也不喜欢我了。”
清圆没忍住冷哼一声,“谁说我现在便喜欢你了?”
章朔屹顿时瞪眼爬起,“你不喜欢我,你还跟我睡一起!”
清圆冷眼瞧他:“难道不是你自己爬上我的床吗?”
章朔屹一口气噎在喉头,憋得脸涨红。
清圆感慨万千。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这一对兄弟倒是出奇一致的自甘下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顾玥所托 于她无用,
章朔屹起床帮清圆洗脸, 洗完脸又伺候她穿衣。
清圆纳闷:“你是来给我做丫鬟的吗?”
他草草地给自己收拾了一下,“那不行,我还不会给你梳头, 不称职, 改天得跟院里的丫鬟学一下。”
贫嘴。
清圆梳完了头,就被章朔屹拉着去城外的慈悲寺了。
他们一人一马,章朔屹趁此机会教她怎么控马。
清圆终于能让马跑快起来。
他笑:“清圆真棒,学东西就是快。”
清圆策马跑得更远了。
贫嘴一路,终于是到了慈悲寺。
他们在香炉旁燃了两束香, 俯身深拜。
他很认真,看着丛丛升起来的香烟, 眼神沉静, 而后又深深地弯下腰。
做生意的,避讳总是多些。
清圆就没什么想法, 她不信这些。
早年她跟着老道一起出摊, 老道算了半天,又说了半天,头头是道,结果还是有不少要砸摊子的。
老道诚实说:“命数一事, 我只能算出十之八九。”
她说:“那这不是骗人吗?”
老道却说:“那不是骗人,那是上天给予苍生能够喘息的仁慈。”
如果命已有定数,那拼死拼活争来争去, 又有何意呢?
一定要留个缺口, 留个希望,才会引着苦难众生,争渡彼岸。
她似懂非懂。
不过,她确信一件事, 她就是那十之一二,老道一定是给她算错了。
烟雾缭绕后,一位年轻的僧人走到她旁边行礼,“施主,我见你有缘,可要入内让老师傅看看?”
清圆问:“要钱吗?”
僧人笑笑,“分文不取。”
清圆看向章朔屹,章朔屹道:“去吧,一起去。”
僧人伸手拦住,“这位施主另有缘分,不在这里。”
章朔屹当即瞪眼,清圆道:“那你先等着我。”
章朔屹:“不行,我倒要看看,那老和尚到底要干什么。”
清圆:“我见那边有写祝愿的,你去帮我写一份吧。”
章朔屹不开心地看着她,“我不去。”
她:“我要长命百岁,康健无忧的。”
章朔屹不情不愿,知道拗不过她,只能道:“那只一柱香,我在外面等你,等不到我就直接进去。”
清圆转身跟僧人走了,直进到寺庙后身,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内,她推门而入。
令仪在屋内欢喜起身,“你可算来了!”
清圆抱歉道:“最近流年不利,事多缠身,来得晚了。”
令仪道:“可不是嘛,你要是再来晚几天,我都要走了。”
她拉着清圆的手坐下,“你不知道,京中出了事。”她低声,“荣王不知道怎么想的,大冷天的去湖里泡着,惹了风寒,这会儿还没能下得去床呢。我早说,他那宅子就不适合挖那个湖,风水就不对。”
清圆讪讪道:“我来,或许也与这件事有关。”
令仪挑眉。
清圆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前些日子,顾玥来找我。她离开了荣王府。”
令仪惊讶,而后叹道:“那可真是不易。”
“这本是她留作出府的后手,但是她中途得了一个人的锦囊,于是也没用上便离开了荣王府。”
“这是什么?”
清圆低声严肃道:“是荣王这些年的罪证。”
令仪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清圆:“她说,这些东西她只能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办。可她没法亲自给你,怕引起荣王的怀疑,于是只能通过我递给你。”
令仪将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翻看。
久久无声。
许久,她感慨道:“我真是小看她了。”说着,又叹了声,“荣王也小看她了。”
她把信放回桌子上,“她把这些东西给我,我未必会用上,我不想扯进这个烂摊子里,他们谁赢谁输,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清圆:“她说她知道。她承认她有私心,希望通过你的手扳倒荣王,但是否真的用得上,也全看你。这东西在她那里除了烧掉也无其他作用,不如用来成全你。”
令仪笑:“成全我?她倒是想的远。”
她目光低垂,好似想了很多很多,最后怅惘地叹口气,把信件收好了,“清圆,不管我用不用这些东西,京中都要大乱了,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更快更近。我此行离京,本也是要躲一阵,可谁想到,竟是躲都躲不过去的。”她苦笑连连。
清圆道:“过两天,我也要走了。”
“走?去哪里?”
“南下,跟着商船见见世面。”
“好事啊,是该多出去看看,才知天地广阔。”
令仪赞同清圆,“出去走一趟,才会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想做什么。”
清圆低头,“这一次,我会跟章朔屹一起走。”
令仪疑惑地皱起眉头。
章朔屹?
哦,她明白了。
在围场骑马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了。
到底让他得逞了。
“章聿怀真没用。”
清圆一愣。
令仪:“好好的媳妇都能让他给弄跑了。”
清圆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与他并未成亲。”
令仪疑惑,“啊?那上次,我记得你说他是你的丈夫来着啊。”
清圆羞赧,“这其中的事有些复杂,不过,我与他,确实并未成亲……”
“那你现在这是……”
“我不想待在章府了,便想着出去见见世面。只是,我也不想跟着章朔屹走,可我不跟着章朔屹走,我就离不开章府,可能还得去京城……”
令仪茫然地看着她,被转晕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怎么听不懂啊。
令仪摆手,“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清圆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一些钱,不方便带走,只能劳烦你帮我转到钱庄里,方便我一路随取随用。”
令仪:“这等小事,你身边的侍女就能帮你干了。”
清圆无奈地叹口气,“我身边的侍女,也是章朔屹的人,我怕被他知道。”
令仪瞪眼,而后又释然,“他一贯作风如此,霸道得很,但凡是他的东西,哪怕只是到了他的地盘,别人都不能觊觎一分,这在外面,都是出了名的。”
清圆很少听到外人对他们的评价,好奇地问:“那章聿怀呢?”
“章聿怀啊。”令仪想想,“他这些年不声不响的,一直闷头读书,直到前些日子连中三元才显露人前。他这样显眼的状元,不在京城趁此机会周旋于大人之间,而是选择回乡暂避,看得出是个清高的人。
他章家从前也确实有些能耐,能养出这样的人也不足为奇。
他家祖上有位能人,当过宰辅,后又做了太子太师,告老还乡之后,给子孙定下规矩,三代内不得入仕。可就真神了,此后朝廷内乱不止,皇帝死了一个又一个,章家正好躲过这场风波。更绝的是,他的祖父是个经商奇才,虽不入仕,章家这些年靠着经商,也活得很好。到了他父亲这一辈,更是壮大,晋州这一片,章家已经独大。
章家这些年的子孙很是争气,但就是人丁稀少,他祖父只生了他父亲,便早早离世。他父亲生了他哥俩,又意外英年早逝。
章聿怀嘛,我与他接触甚少。不过,我倒是听顾玥偶尔说起过,说他是个执拗的人。说他认准了一件事,那便天荒地老,再难改变了。”
令仪下结论:“瞧着,像是个读书读傻的蠢人。”
清圆点点头,然后从身上掏出她的积蓄,推给令仪。
令仪哈哈笑起来,“你也是个傻的,你就不怕我把这些钱私吞了?”
清圆不自觉地往回缩缩手,“……害怕。”
令仪挑眉。
清圆:“但我也只认识你了。”
令仪的心就这样骤然缩了一下。
她拿过这沉甸甸的积蓄,“你是在赌啊,跟章朔屹一样,胆子大,不怕输。你跟他走,或许真的会有收获。”
令仪说得清圆心虚,她哪里是胆子大,她是没招了。她要跑,带着这些钱不安全不说,早晚也得让章朔屹察觉,她只能先给运出去。
令仪嘱咐清圆,“但你也要对他警惕,他这个人没什么忌讳,胆大包天,未必是什么良人。”
清圆坚定地点点头。
令仪:“有什么困难,写信于我。虽然那时我们远隔千里,但我父的人脉广布天下,多少会帮你一些。”
清圆握住她的手,“麻烦你许多,我不知如何感谢你,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只管吩咐。”
令仪笑,“那我便当真了,君子一诺?”
清圆坚定地点头,“君子一诺。”
清圆随着僧人走出房间,走到庙前的树下。
她穿过烟熏火燎的香烟,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一旁的大树下。
树上系满了红色的丝带,挂满了俗人的祈愿。
章朔屹埋头在红色的丝带上提笔写字,写了一条又一条。
僧人解释说:“这棵古树已经活了千年,人们觉得它有灵性,于是都喜欢往上面挂红布以许愿。”
清圆问:“写得多,会更容易得偿所愿吗?”
僧人笑笑,“本就是安心之举。”
僧人问:“施主需要红布吗?”
清圆摆摆手,她不信这个。
她悄悄走到章朔屹身后,看到他认认真真地在红布上写字。
每一个上面都写着:
陈清圆长命百岁,岁岁康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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